第二十五章

一名面帶微笑的僕人開門,引我進入房間,示意我不要出聲,其實是多此一舉。房間裡音樂開得震天價響,我即使大叫,都不可能有人聽到。他將雙手窩成茶碟狀,做出舉杯喝茶的動作,示意我要不要喝茶。我點頭。他輕輕帶上門,留下我和埃杜爾·迎尼在房間。肥胖的他站在呈大弧形往牆外突出的挑高窗前,看著外面開闊的景緻:屋頂花園、晾曬綠、黃色紗麗而絢麗耀眼的陽臺、鏽紅色的鮮骨狀屋頂。

房間很大。三座精緻的枝形吊燈,靠金色粗懸鏈拉著,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懸鏈四周的天花板上滿布華麗的圓花飾。靠近主門的房間一頭,有張長餐桌和十二張高背袖木椅。一座紅木大餐具櫃與餐桌平行,靠牆擺放,兩端與餐桌切齊,餐具櫃頂上有面巨大的玫瑰紅鏡子。餐具櫃旁邊有高及天花板的落地大書櫃,佔據了整面牆。與書櫃相對的長牆壁上開了四個高窗,窗外可見下方行道樹懸鈴木的最上層樹枝,以及帶來涼蔭的樹葉。房間中央,書櫃牆和高窗之間,設為辦公區。一張袖木、皮革船長椅,面朝正門擺放,搭配一張巴洛克式的大書桌。房間另一頭佈置為休閒區,有幾張坐臥兩用皮革長沙發和深扶手椅。長沙發後方的牆上,開了兩個弧形大凸窗,亮麗的陽光從窗外射入,使這兩個凸窗成了房間裡最搶眼的地方。兩個凸窗各安了落地窗,可通到外面的寬陽臺,陽臺上可看到科拉巴龍蛇混雜區的屋頂花園、萬國旗般的曬衣情景、平常不會注意到的獸形滴水嘴。

埃杜爾·邇尼站在那裡,聆聽從嵌入書牆的昂貴音響高聲放出的音樂,一邊跟著哼唱。那嗓音和音樂很熟悉,我專心回想了一會兒,想起演唱者是盲人歌手,也就是我應邀受哈德拜款待,和他初結識的那個晚上,在舞臺上表演的歌手。眼前放的歌,不是我腦海裡浮現的那首,但歌曲中的激情和力量立即感動了我。那激動、令人揪心的合唱結束時,我們靜靜站著,心中情感澎湃,一時之間,屋中人的聲響和下方街道上的嘈雜聲,似乎都聽而不聞。

「你知道他們?」他問,沒有轉過身來。

「對,他們是盲人歌手,我想。」

「沒錯。」他說,混合了印度式悅耳的抑揚頓挫和bbc新聞播報員的腔調。我開始喜歡他的混合腔調。「我喜歡他們的音樂,林,比我所聽過來自任何文化的任何歌都還喜歡。但我得說,在這份喜愛的深處,我感到害怕。我每天在家時都會放他們的歌,每次聽,我都覺得是在聽自己的輓歌。」

他還是沒有轉過來面對我,我仍站在那長房間的中央附近。

「那……肯定讓人很不安。」

「不安……」他輕聲說,「沒錯,讓人不安。告訴我,林,你覺得一個高明而偉大的行動,是否就可以讓我們原諒催生出該行動的上百個錯誤和失敗?"「這……很難說。我不是很清楚你的意思,但我想那取決於那造福了多少人、傷害了多少人。」他轉身面對我,我看到他在哭。淚水從他的大眼睛中不斷迅速滑落,流過圓滾的臉頰,流到他絲質長襯衫的肚子上。但他的聲音平靜而從容。「我們的馬基德昨天遇害,你可知道?"「不知道。」我皺起眉頭,相當震驚。「遇害?"「對,遭人殺害。在他自己的家裡,像畜生一樣被人分屍。身體被砍成好幾塊,棄置在屋子的許多房間裡。有人用他的血,在幾面牆上寫上薩普娜這名字。警察認為是追隨薩普娜的狂熱分子乾的。對不起,林,請原諒我在你面前落淚,我擔心這個不法生意已經危害到我。」

「沒,沒關係,我……我改天再來。」

「不要介意。你人已經在這兒了,哈德也急著找你,要開始行動。讓我們喝點茶,我會重新打起精神,然後我們,你和我,去考察護照生意。」

他走到音響那裡,抽出盲人歌手的錄音帶,放進金色的塑膠卡匣裡,走過來,塞進我手裡。

「我要你收下,當作我送你的禮物。」他說,眼眶和臉頰的淚水仍未乾。「我不該再聽他們的歌了,我覺得你會喜歡聽。」

「謝謝。」我低聲說。這禮物叫我一頭霧水,幾乎就和馬基德的死訊差不多。「別客氣,林。來,一起坐下。我想,你去了果亞?你認識我們的年輕打手安德魯·費雷拉?認識?那你應該知道他是果亞人。我為薩爾曼和桑傑工作時,他常跟他們一起去那裡。你們應該找個時間一起去那裡,他們會帶你去看些特殊風光,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說說看,去果亞這一趟如何?"我回答他,努力想把全副注意力放在交談上,但腦海裡一直想著馬基德,死去的馬基德。我說不上喜歡他,甚至不能說信任他。但他的死,他的遇害,令我震驚,讓我感到某種奇怪、興奮的不安。他被人殺了,如埃杜爾所說,被人分屍,死在他位於朱胡區的房子,也就是我們一起研討、他教我認識黃金和黃金犯罪活動的那棟房子。我想起那棟房子,想到它的海景、鋪著紫色瓷磚的游泳池和淡綠色禮拜室。馬基德每天在禮拜室跪下他老朽的膝蓋,以濃密的灰白眉毛碰觸地板。我記得他暫停授課、前去禮拜時,我坐在禮拜堂外面,也就是游泳池附近等他。我記得我凝望紫色的池水,喃喃的祈禱聲沉沉飄過我身邊,飄進泳池邊垂向池子、迎風搖擺的棕擱樹葉中。我再度覺得自己步入陷阱,覺得有個非我行為和意志所能左右的命運在牽引,彷彿星象本身只是一個超大牢籠的外觀,那牢籠謎一般地自行旋轉,自行重新調整,直到命運為我保留的那一刻到來為止。有太多事是我不懂的,有太多事是我不願去問的。在這個相互關聯而有所隱瞞的網路中,我感到興奮,危險與恐懼的氣味充塞我的感官。那叫人心跳陡升、精神為之一振的興奮異常強烈,直到一小時後,我進入埃杜爾·迎尼的護照工作室,我才有辦法將全副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和我們共處的時光上頭。

「這位是克里須納,這位是維魯。」迎尼說,介紹我認識這兩位矮瘦的黑皮膚男子。他們倆長得真像,讓我覺得他們可能是兄弟。「這一行有許多專家,有許多男女行家有偵探般明察秋毫的眼力,還有外科醫生自信平穩的指上功夫。但以我在偽造業待了十年的經驗,斯里蘭卡人,例如我們的克里須納和維魯,偽造功夫世界首屈一指。」聽了這番讚美,那兩人開心地笑了起來,露出潔白無瑕的牙齒。他們長得很俊俏,五官標緻,近乎秀氣,柔和的輪廓和曲線搭配和諧。我們在那大房間隨意走看時,他們繼續忙手邊的工作。

「這是燈箱。」埃杜爾·迎尼解釋,揮動他肥胖的手,指向長桌。燈箱頂上有數個白色不透光玻璃,強光從燈箱裡射出。「克里須納是我們最厲害的燈箱師。他一頁頁檢視真護照,尋找水印和隱藏的圖紋,藉此,他便能在我們需要的地方複製出那些效果。」克里須納在研究一本英國護照的資料頁,我彎下腰,越過他的肩膀,看他工作。一組複雜的波浪狀線條從那一頁頂端往下延伸,越過照片,直到那一頁底部。克里須納正在旁邊的另一本護照上,用細字筆在換過的照片邊緣畫出一模一樣的波浪狀線條紋。他利用燈箱,將兩個圖紋上下疊放,檢視不符之處。

「維魯是我們最出色的刻印師。」埃杜爾·迎尼說,引我到另一張長桌。桌子後面的某個架子上,有更多排成數排的橡膠印章。

「維魯能製作任何印章,不管圖案多精細。簽證印、出入境印、特殊許可印,我們需要的,他都能辦到。他有三臺新的廓形切割機,用來複刻印章。這三臺機器花了我好多錢,我得從德國進口,一路運來,為了讓這些機器通過海關,進到我的工作室,不受到任何刁難,我又花了將近兩倍的錢。但我們的維魯技藝高超,他經常不用我那些漂亮的機器,偏愛用手刻出新印章。」

我看著維魯在一隻空白的橡膠模板上刻新印。他按照原件(雅典機場的出境印)的放大照片,描摹在模板上,用解剖刀和珠寶商的銼刀刻出新印章。蘸上印泥試印,發現幾處小瑕疵。瑕疵都修掉後,維魯用乾溼兩用砂紙磨掉印章的一角。這刻意磨出的瑕疵,使印出來的印子在紙頁上顯得真實而自然。刻好的印章放進已擺了數十個印的印章架上,等著新變造的護照出爐時派上用場。

埃杜爾·迎尼帶我參觀了整間工作室,向我介紹了計算機、影印機、印刷機、廓形切割機、庫存的特殊羊皮紙和印墨。看完第一次來該看的東西后,他主動表示可順道載我回科拉巴。我婉拒,問他可否讓我留下,跟那兩位斯里蘭卡偽造師傅多相處一段時間。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學習熱誠,也或許只是驚喜。他離開時,我聽到他沉重的嘆息,痛失友人的悲痛再度佔據他心頭。

克里須納、維魯和我喝茶、聊天,一連三個小時沒停。他們雖不是兄弟,但都是泰米爾族斯里蘭卡人,來自賈夫納半島的同一個村子。泰米爾之虎游擊隊(泰米爾民族解放之虎)和斯里蘭卡政府軍之間的戰爭,將他們的村子夷為平地。兩人的家人幾乎都死了。這兩個年輕人,和維魯的一個姐妹、一個堂兄弟、克里須納的祖父母和他兩個不到五歲的小侄女,一起逃了出來。他們搭乘漁船,循著賈夫納和科羅曼德爾海岸之間的偷渡路線,來到印度。流浪到孟買之後,他們住在人行道上,以一塊塑膠布遮風蔽雨,成為人行道居民。

他們靠著打零工賺取微薄工資,靠著各種偷雞摸狗的小小不法勾當,涯過了第一年。然後,有一天,有個同住人行道的鄰居得知他們的英語讀寫能力不錯,請他們變造一份證書。變造得幾可亂真,從此之後,上門求助的人愈來愈多。埃杜爾·迎尼聽說他們的本事後,向哈德拜推薦,給他們機會試試身手。兩年後,我碰到他們時,克里須納和維魯各自帶著倖存的家人,合住一間舒適的大公寓,靠著優厚的薪水存錢,堪稱是印度偽造之都孟買最有成就的偽造師傅。

我想學會所有東西,想學會他們偽造護照的本事,藉此安全無虞地四處行走。他們的英語說得很溜。我的學習熱誠激發他們和善的本性,第一次交談氣氛愉快。新友誼順利展開。

那次見面之後,我每天都去找克里須納和維魯,前後七天。那兩位年輕人的工作時間很長,有幾天,我待在他們旁邊連續十個小時,看他們工作,問他們數百個問題。他們處理的護照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從他處得來、用過的真護照,一種是空白未使用過的護照。用過的護照或是由扒手偷來,或是遊客所遺失,或是向歐洲、非洲、美洲、大洋洲急需用錢的毒蟲買來的。空白護照很稀有,是跟從法國、土耳其到中國的多國領事館、大使館、移民局的不肖官員買來的。流入哈德拜勢力範圍的空白護照不管價錢多高,都會被立即買下,然後送到克里須納跟維魯手上。他們拿了一本未用過的正版加拿大空白護照給我看,那護照擺在防火保險箱裡,裡面還有來自英國、德國、葡萄牙、委內瑞拉的空白護照。

靠著足夠的耐心、專業本事與資源,這兩位偽造師傅幾乎能變造護照上的所有東西,以符合新使用者的條件。他們替護照換照片,用鉤針如此不起眼的工具,仿造厚重戳印痕隆起的線條或鋸齒痕跡;有時將護照的縫線小心拆下,換上另一本護照的乾淨紙頁。日期、細部和戳記,全用化學溶劑予以改造或抹除。填入新資料時,從包羅永珍的印刷墨水目錄裡挑出色度正確的墨水使用。有些變造騙過專家的法眼,而從沒有一次改造,在例行檢查時露底。

研究護照的頭一個禮拜期間,我替烏拉找到一間安全舒適的新住所,位於附近的塔德歐區,距哈吉阿里清真寺不遠。莉薩·卡特幾乎每天都到阿布杜拉家看烏拉,或者不如說是去和阿布杜拉閒聊。莉薩同意和烏拉同住。我們叫了幾輛計程車,把她們和她們的東西搬過去。她們很合得來,相處愉快。兩人喝著伏特加,在拼字遊戲和金羅美雙人牌戲裡耍詐,喜歡看同型別的電影錄影帶,互換衣服穿。在阿布杜拉那食材超齊全的廚房待了幾星期後,她們還發現彼此都很喜歡對方的手藝。對她們而言,這個新住所是人生的新開始,儘管烏拉仍時時擔心毛裡齊歐和他那騙財的勾當,她和莉薩依舊開心而樂觀。

我繼續和阿布杜拉、薩爾曼、桑傑練舉重和空手道。我們體格健壯,毫無贅肉,身手矯捷。如此鍛鍊數星期後,阿布杜拉和我感情變得更好,成為朋友兼兄弟,一如薩爾曼和桑傑的關係。那是不需言語就能維持的真摯友誼:我們碰面後,常一起到健身房做重量訓練,打幾回合拳擊,練半小時空手道,交談不超過十個字。有時,只因為我的一個眼神或是他臉上一個特殊的表情,我們就開始大笑,大笑不止,直到我們的對打夥伴被我們的笑聲給癱瘓在練習墊上。我以不通過言語的方式,慢慢向阿布杜拉敞開心胸,我漸漸喜歡上他這個人。

我剛從果亞回來時,去找過貧民窟的頭頭卡西姆·阿里·胡賽因,還有包括強尼·雪茄在內的其他人,我每隔幾天就看到開著計程車的普拉巴克。但是在迎尼的護照工作室裡有太多的新挑戰和新收穫,使我一直處於忙碌和興奮的狀態。因此,即使我偶爾回去曾作為我棲身之所的那間小屋,回到我創立的小診所,我也不再替人看病。幾星期後,我再度回到貧民窟,驚訝地見到普拉巴克扭動身子,抽搐般地跳舞,貧民窟樂師則在彩排他們最受歡迎的歌曲之一。這個矮小的導遊,穿著他的計程車司機服、卡其襯衫和白長褲,脖子上圍著紫色圍巾,腳穿黃色塑膠涼鞋。我悄悄走近,他渾然未覺,我靜靜看了他一會兒。他的舞蹈顯得做作,以臀部做出挑逗、狠褒的頂刺動作,又擺出童稚天真的表情和轉手動作。他一下把張開的雙手放在微笑的臉旁邊,擺出小丑的姿態,一下又來回抽動下半身,做了個神態堅定的鬼臉。他終於轉身看到我,臉上猛然綻放出那開懷的微笑,那張大嘴、流露真性情的獨特微笑。他衝過來和我打招呼。

「哇,林!」他大叫,把頭鑽進我胸口,熱切擁抱。「告訴你個大訊息!我有個驚天動地的大訊息!我四處找你,去了每個有脫衣女郎的飯店,每個有黑市販子的酒吧,每個骯髒的貧民窟,每個——"「我知道了,普拉布。什麼訊息,說來聽聽?"「我要結婚了!我要娶帕瓦蒂了!你相信嗎?"「當然,恭喜你了。我想你剛剛是在為結婚典禮練習。

「沒錯!」他同意,對著我做了幾下臀部頂刺的動作。「我要在婚禮上跳非常性感的舞給大家看,這很性感吧?"「這……性感……當然。這裡一切都好吧?"「很好,沒事。啊,林!忘了告訴你!強尼,他也要結婚了。他要娶席塔,我美麗的帕瓦蒂的妹妹。

「他在哪裡?我想跟他打個招呼。」

「他在下面的海邊,你知道的,坐在那裡的岩石上,說是為了獨處,就是你也喜歡好好享受孤獨的同一個地方。去那裡就會找到他。

我走開,回頭瞥了一眼,看見普拉巴克正像活塞般僵硬地前後抽動他的窄臀,替樂隊助興。在貧民窟邊緣,黑色大石林立的海邊,我找到強尼·雪茄。他穿白背心和格紋綠纏腰布,身子後仰,靠雙臂支撐,凝望大海。好幾個月前,霍亂爆發的那晚,幾乎就在同一個地方,他告訴我有關海水、汗與眼淚的事。

「恭喜啊。」我說,在他旁邊坐下,遞上一根線扎手卷小菸捲。

「謝了,林。」他微笑,搖搖頭。我收起煙盒。我們倆望著海浪一徑拍打巖岸,片刻無語。

「你知道嗎,我就在是那裡,在納逛爾海軍區,被帶到這世上——我是說受孕,不是出生。」他說,朝印度海軍軍區點頭。一道弧形海岸線把我們和納迎爾區隔開,但朝著小海灣對面直直望過去,可清楚看到房子、小屋和營房。

「我母親是德里人,她的家人全是基督徒。他們替英國人做事,賺了不少錢,但獨立之後,他們失去了地位和特權。我母親十五歲時,他們一家搬到孟買。我外公在海軍區找到工作,當辦事員。他們住在這附近的一個貧民窟。我母親愛上一個水手,他是個高大的年輕人,來自阿姆利則,擁有全納迎爾區最漂亮的鬍子。她懷了我之後,被趕出家門。她想找那個水手,也就是我的父親求助,但他離開納迎爾,我母親再也沒再見到他或聽到他的訊息。」

他停了下來,用鼻子呼吸,雙唇緊閉。迎著粼粼海面的閃光和不斷吹來的清新海風,他眯起眼睛。我們身後傳來貧民窟的嘈雜聲:小販叫賣聲、洗衣區中在石頭上捶打衣服的聲音、小孩嬉戲聲、爭吵聲、替普拉巴克前後抽動的臀部伴奏的刺耳樂聲。「她度過一段艱辛歲月,林。被趕出家門時,她已大腹便便。她搬到人行道居民的聚居區,位於對面的克勞福市場區,穿上寡婦的白紗麗,假裝她曾有丈夫而丈夫已死。她不得不如此——不得不連婚都沒結,就當一輩子的寡婦。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都沒結婚。我現在三十八歲了,讀寫都很強,因為我母親要我一定要受教育。我替貧民窟所有的商行做文書工作,替每個納稅人報稅。我在這裡生活優裕,受人尊敬,我早該在十五或二十年前就結婚。但她為了我守寡一輩子,我不能那樣做,教我結婚,我就是心不安。我一直盼望能見到他,那個有著漂亮鬍子的水手。我母親有張褪色的!日合照,照片中他們兩人神情認真且嚴肅。所以我才住在這裡,我一直希望見到他,一直未婚。然後,上個禮拜,她死了。我母親上個禮拜死了。」

他轉身面對我,眼眶裡泛著他忍住不落下的淚水。

「她上個禮拜死了,現在,我要結婚了。」

「強尼,你媽媽的事很讓人難過,但我認為她一定希望你結婚,我想你會是個好父親。事實上,我知道你會是。我很確定。」

他望著我,他的眼神在用一種我能感受到、但無法理解的語言在對我說話。我離開時,他凝望永不止息的大海,風擾動海面,揚起斷斷續續的白色反激浪。我穿過貧民窟,走回診所。與阿尤布和悉達多(我培養來接手診所的兩名年輕人)一番交談後,得知診所營運順利,教我放心。我給他們錢,充當緊急備用金,也留了些錢給普拉巴克,供他籌備婚禮。我禮貌性地拜訪了卡西姆·阿里·胡賽因,他硬是要我留下來喝杯茶,盛情難卻,我只好答應。

我以前的兩個鄰居吉滕德拉和阿南德·拉奧,還有其他幾個我熟識的男子,也過來一起喝。卡西姆·阿里起頭講話,提到他在波斯灣工作的兒子薩迪克。我們陸續談到孟買市的宗教衝突和種族衝突、至少仍要兩年才能完工的雙塔大樓、普拉巴克與強尼·雪茄的婚禮。

那是場令人快慰的聚會,讓我對人生充滿希望。我起身告辭時,內。自滿懷著活力與自信,那是與那些率直、單純而正派的人為伍時,始終會感受到的東西。但我才走出幾步,那個年輕的錫克教徒阿南德·拉奧就追上來,與我齊步前行。

「林巴巴,有件麻煩事。」他輕聲說。他是那種再怎麼快意都出奇嚴肅的人,而眼前他的表情十足的憂心忡忡。「那個拉希德,那個過去和我住在一塊的人,你還記得嗎?"「記得,拉希德,我記得他。」我答,想起那個瘦臉、留著鬍子,眼神不安、帶著愧疚的男子。他和阿南德住在我附近,住了一年多。

「他碰上麻煩了,」阿南德·拉奧直截了當地說,「他太太和小姨子從家鄉過來。她們來了以後,我離開那間小屋。他跟她們一起住已經有一段時間。」

「然後……怎樣?」我們一起走出貧民窟來到馬路上時,我問。我不知道阿南德·拉奧想幹嘛,我沒有耐心這樣磨。我住在貧民窟時,這種含糊其辭、拐彎抹角的抱怨,我幾乎每天都會碰上。大部分時候,這種抱怨說說就算了。大部分時候,我巴不得這種抱怨別找上我。

「嗯,」阿南德·拉奧吞吞吐吐,或許察覺到我的不耐煩,「這個……他……有件事很糟糕,我……一定有……」

他停住不講,盯著自己穿著涼鞋的雙腳。我伸出一隻手搭在他寬而薄、高傲的肩膀上。他漸漸抬起頭,眼神與我交接,發出無言的懇求。

「錢的問題?」我問,手伸進口袋,「你需要錢?"他往後縮,彷彿受到侮辱。他徵住片刻,轉身走回貧民窟。

我大步走過熟悉的街道,告訴自己不會有事。阿南德·拉奧和拉希德合住一間小屋兩年多,如果因為拉希德妻子與小姨子搬來這城市,阿南德被迫搬出小屋,導致兩人失和,也是大有可能的事。反正那不干我的事。我大笑,邊走邊搖頭,搞不懂阿南德·拉奧看到我想拿錢給他時,為何反應那麼激烈。對我而言,擔負起這樣的事或主動伸出援手,不算是什麼過分的事。從貧民窟走到禾lj奧波德的三十分鐘路程,我又給另外五個人錢,包括那兩位星座喬治。我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他會握過去。反正那不干我的事。但我們對自己撒的謊,卻是午夜夢迴時纏擾不去的惡魔。我雖然不再去想阿南德和貧民窟的事,但在那個炎熱的午後,走在熙來攘往的長長科茲威路上,我卻感覺那謊言惡魔朝我的臉吹氣。

我走進利奧波德,還沒開口講話或坐下,狄迪耶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帶我朝等在外面的計程車走去。

「我四處找你,」計程車駛離人行道邊時,狄迪耶氣喘吁吁地說,「我去過那些髒得最不像話的地方找你。」

「一直有人跟我這樣說。」

「好,林,你真的應該多待在有像樣的酒可喝的地方。那未必能讓人比較容易找到你,但會讓人找起你來舒服得多。」

「我們要去哪裡,狄迪耶?"

「維克蘭不是有個妙計,或者不妨說是我本人的一流妙計,要擄獲莉蒂希亞那個鐵石心腸的英國妞的心。現在,就在我們說話的同時,那妙計正在展開。」「那好,祝他馬到成功,」我皺起眉頭,「但是我很餓。我要去利奧波德點一盤肉飯狼吞虎嚥一番,你可以讓我在這裡下車。」

「不行!不可能!」狄迪耶反駁,「莉蒂希亞,這個女人很頑固。如果有人硬要她收下金子和鑽石,她會拒收。除非有人說服她,像你這樣的人,老兄,否則她不會中這妙計。這得在接下來的半小時內完成。現在是三點過六分鐘整。」

「你為什麼認為莉蒂會聽我的?"「我們之中,你是她現在唯一不恨的人,或者說過去某個時候她唯一不恨的人。在莉蒂眼中,我不恨你這句話是一首狂愛之詩。她會聽你的,我很確定。沒有你,這計劃成不了。而維克蘭那個寶貝蛋為了讓這計劃動起來,已經冒了幾次生命危險——好像愛上莉蒂希亞這樣的女人還不足以證明他精神錯亂似的。你絕對想象不到,維克蘭和我為了這一刻,已經做了多少準備。」

「哎,沒人告訴我,我對那計劃毫無所知啊!」我埋怨,仍想著利奧波德香噴噴的肉飯。

「但這正是我們跑遍科拉巴四處找你的原因!你沒得選擇,林。你一定得幫。我瞭解你。你和我一樣,都對愛有種病態的執著,都對愛引發的瘋狂著迷。」「我不會那樣解讀愛,狄迪耶。」

「你想怎麼解讀就怎麼解讀,」他答,首次大笑,「但你有那種愛病,林,你心裡知道你得幫維克蘭,就像我得幫你一樣。」

「怎麼會這樣,」我軟化,點起一根線扎手卷刁姻卷止飢,「我會盡力幫。計劃是什麼?"「呢,那很複雜——"「等一下,」我說,立即舉手打斷他的話,「這個計劃危不危險?"「這個嘛……」

「是不是要犯法?"

「這個嘛……」

「我想是。那可別等我們到了才告訴我,我要操煩的事夠多了。」"d'accord(好)。我就知道可以找你幫忙。a1ors(噢),說到操煩的事,我有個小小的訊息,對你或許有幫助。」

「說來聽聽。」

「那個告發你的女人,就是害你入獄的那個女人,不是印度人。我打聽到的,千真萬確。她是住在孟買的外國人。」

「還有呢?"

「沒有了。很遺憾,就只有這樣。眼前只有這樣。但我會全部都弄清楚才罷手。」「謝了,狄迪耶。」

「沒什麼。哦對了,你看來氣色很好,或許甚至比你入獄前更好。」「謝了,我胖了些,也壯了點。」

「或許也……怪了些……?"

我大笑,避開他的視線,因為他說得沒錯。計程車在海線車站停車。從孟買市火車總站教堂門站搭車,第一個停靠站就是海線車站。我們走上人行坡道,看到維克蘭和他幾個朋友在車站月臺等我們。

「哇靠!感謝老天,你來了,老哥!」他說,雙手使勁握住我的手上下搖。「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莉蒂希亞人呢?」狄迪耶問。

「她在月臺另一頭,yaar,去買冷飲。瞧,她在那裡,就在茶鋪過去一點?"「哦,的確。她完全不知這計劃?"「一點都不知道,老哥。我很緊張,擔心那不管用,yaar。如果她丟了性命怎麼辦,狄迪耶?我的計劃如果要了她的命,老哥,那我們可會倒大黴!"「要了她的命的話,絕對不是個好開始。」我若有所思地說。

「放心,沒事的。」狄迪耶安撫道,但他往空蕩蕩的鐵軌尋找火車進站的蹤影時,用噴了香水的手帕擦了擦額頭。「會成功的,你要有信心。」

「那是他們在瓊斯鎮所說的話,yaar。」

「你要我做什麼,維克蘭?」我問,希望讓他平靜下來。

「好。」他答,喘著大氣,好似剛跑上一段階梯。「好,首先,莉蒂得站在這裡,面向你,就像我現在站的這樣。」

「嗯。」

「得在這裡,不能有任何差錯。我們已經對過他媽的數百次,老哥,就只能在這裡,懂嗎?"「我……想我懂。你是說她一定只能站在——"「這裡!

「這裡?」我捉弄他。

「幹,老哥,這是正經事!

「行!放輕鬆。你要我讓莉蒂站在這裡。」

「對,這裡。你的任務就是矇住她的眼睛。」

「矇住……眼睛?"

「對,她得矇住眼睛,林,不然辦不成。即使她很害怕,還是得蒙。」「害怕……」

「對,那是你的任務。我們給你訊號時,麻煩你說服她戴著矇眼布,然後說服她繼續戴著,yaar,即使她驚聲尖叫。」

「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