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們想過塞住她的嘴巴,但最後決定,你知道的,塞嘴巴可能反而會引來他媽的反效果,yaar,因為那樣她可能會抓狂。但其實不必他媽的塞住她的嘴巴,就夠叫她抓狂的。」
「塞……嘴巴……」
「對。好,她來了!注意訊號!
「哈羅,林,你這個臭胖子,」莉蒂說,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你真是愈來愈壯了,對不對,小夥子?"「你看來也不錯。」我答,露出微笑,很高興見到她。
「那接下來要做什麼?」她問,「看來那一票人都來了。」
「你不知道?」我聳聳肩。
「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維克蘭只告訴我要見你和狄迪耶——哈羅,狄迪耶——現在大家都到齊了。怎麼回事?"從教堂門車站開來的火車出現在眼前,以穩定的速度朝我們接近。維克蘭對我發了訊號,眼睛睜得老大,搖搖頭。我雙手搭在莉蒂肩上,把她慢慢轉過來,直到她像維克蘭要求的那樣站著,背對鐵軌。
「莉蒂,你相信我嗎?」我問。
她抬頭對我微笑。
「還可以。」她答。
「好,」我點頭,「嗯,我要你做件事。我知道你聽了會覺得奇怪,但你如果不做,就永遠無法知道維克蘭有多愛你,還有我們大家有多愛你。那是我們特地為你準備的驚喜,那是關於愛的……」
火車進站,在她身後逐漸放慢。她雙眼綻放光采,笑意在張開的唇上閃現,然後漸漸消失。她既好奇又興奮。維克蘭和狄迪耶在她背後猛打手勢,催我快行動。火車嘎吱嘎吱停下。
「那麼,你得矇住眼睛,你得答應我們,等我們告訴你可以解開時才解開。」「就這樣?"「嗯,對。」我聳聳肩。
她看著我,定定盯著我,對我的目翩宵微笑。她揚起眉毛,拉下嘴角考慮。然後她點頭。「好,」她大笑,「來吧。」
維克蘭拿著矇眼布跳上前,把它綁上,問她是否太緊。他帶她朝火車後退一、兩步,然後要她將雙手高舉過頭。
「舉手?什麼,像這樣?維克蘭,你如果搔我癢,看我怎麼修理你!
一些男子出現在車頂邊緣,他們老早就躺在車廂頂上。他們彎下身子,抓住莉蒂高舉的雙手,輕鬆地將她輕盈的身子提上車頂。莉蒂尖叫,但火車警衛的尖銳哨子聲蓋過她的尖叫聲。火車開始啟動。
「快!」維克蘭對我大吼,抓住車廂外部,爬上車頂和莉蒂會合。
我瞥了一眼狄迪耶。
「不要,老兄!」他大喊,「這不是為了我。你去!快!
我小跑步跟在火車旁邊,抓住車廂外部,爬上車頂。上頭至少有十二名男子,有些人是樂師。他們坐在一塊,把塔布拉鼓、錢、笛、長鼓擱在膝上。在那佈滿灰塵的車頂前方,有另一群人。莉蒂坐在那群人中間,她仍蒙著眼睛,有人扶著她(兩隻手臂各有一人抓著,另有兩人從後面扶著),以確保她的安全。維克蘭跪在她面前。我以蹲姿慢慢爬向他們,聽到他的懇求。
「我向你保證,莉蒂,這真是天大的驚喜。」
「哦,這的確是個他媽的驚喜,天殺的維克蘭·帕特爾,」她大叫,「但比起我們下去後你會得到的驚喜,還差得遠呢!"「晦,莉蒂!」我叫她,「風景很棒,是不是?曝,對不起,忘了矇眼睛的事。嘿,等你能看的時候,就會看到很棒的風景。」
「這真是他媽的太扯了,林!」她對我大吼,「告訴這些混蛋,放開我!"「那可不好,莉蒂,」維克蘭答,「他們扶住你,讓你不至於掉下去,yaar,或者站起來鉤到上面的電線或什麼東西。再過三十秒就好,我保證,然後你就會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你放心。我知道,我下去以後,維克蘭,你會死得很慘。我告訴你,你最好現在就把我丟出這個死車頂!你如果以為我——"維克蘭解開蒙眼布,看著她四處瞧,欣賞從疾馳的火車頂上看到的景緻。她張開嘴,臉慢慢鼓成開心的微笑。
「哇!這……哇!這風景真是棒!"「看!」維克蘭以命令的口吻說道,轉頭指向火車前方。有東西張掛在鐵軌上方,比車頂高出許多。那東西掛在支撐上方電線的兩根柱子之間,是個巨大的橫幅,迎著穩定的海風,鼓得像船帆。上面寫著字。當我們走近,上頭的字變清晰。人身一般高的字,從左到右佔滿整塊飄揚的布。
莉蒂希亞我愛你
「我擔心你站起來傷到自己,」維克蘭說,「所以那些人才抓住你的手臂。」突然間,樂師唱起流行情歌,歌聲洪亮,蓋過令人血脈貪張的塔布拉鼓聲和如泣如訴的笛聲。維克蘭和莉蒂互相凝望,火車進站、離站又進站,兩人仍望著對方。前往下一個車站的中途,出現另一個橫幅。維克蘭百般不捨地將視線從她的眼睛移開,望向前方。她隨著他的視線望去。緊繃的白色布幅上,又寫了一些字: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們通過這橫幅底下,迎向柔和的午後陽光。莉蒂在哭,他們兩人都在哭。維克蘭猛然走上前去,把莉蒂摟在懷裡。兩人相吻。我看了他們片刻,轉頭朝向樂師。他們對我咧嘴而笑,左右擺頭,邊唱邊大笑。火車轟隆隆在郊區顛簸行駛,我為他們跳了一小段勝利之舞。
每天,有數百萬個夢想,在我們周遭誕生。數百萬個夢想在我們的周遭破滅,然後重生。在我的孟買,潮溼的空氣裡到處飄蕩著夢想。我的城市是熱氣蒸騰的夢想溫室花園。而在那裡,在那紅褐色生鏽的金屬車頂上,一個新的愛情夢誕生了。當我們賓士在夢想的潮溼空氣中,我想起我的家人,也想起卡拉。那條鋼蛇傍著無窮無盡、永不毀滅、潮來潮往的大海蜿蜒前行時,我在它的身上跳舞。
莉蒂接受維克蘭的求愛之後,兩人消失了一星期,但一股類似幸福的歡快與樂觀,洋溢在利奧波德酒吧的眾人心中。他終於回到酒吧時,開心的眾人以誠摯的溫情迎接他。阿布杜拉和我剛做完例行的健身運動,我們極盡調侃之能事,取笑他那疲憊而發顛似的喜悅。然後,維克蘭哭著說他的愛情故事時,飢餓的我們在刻意的靜默中低頭用餐。狄迪耶興高采烈,為他的求愛妙計成功而得意洋洋,向我們認識的每個人討著請喝烈酒,敲還不算過分的竹槓。
低頭用餐的我抬起頭,見到一名男子帶著幾分焦慮,向我示意。那是在街頭替黑市販子拉客的街頭男孩之一。我離開餐桌,走到人行道和他講話。
「林!你有大麻煩了。」他說得很快,緊張地往左右瞧。「三個人,非洲人,大塊頭,很壯。他們在找你,要殺了你。」
「殺了我?"
「對,千真萬確。你最好快走,快離開孟買一陣子!
他跑開,消失在人群裡。我一頭霧水,但不擔心,回餐桌繼續吃飯。只再扒了兩口,又有一個人叫我出去。那是雙子座喬治。
「我想你有麻煩了,老哥。」他說,口氣愉悅,但臉上緊繃而害怕。
「嗯。」
「好像有三個粗短脖子的非洲男子,我想是奈及利亞人,打算給你的身體來個重傷害,如果你知道我意思的話。」
「那些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兄弟。我看到他們在跟幾個街頭男孩講話,然後搭上計程車。他們的塊頭真是他媽的大,不騙你。他們塞滿那輛計程車,還有一部分肉塞不進去,爆到車窗外,知道我意思吧?"「他們要幹什麼?"
「不知道,兄弟,他們沒說要幹什麼,林。他們只是在找你,看來很苦惱。我會留意,會小心,老哥。」
我伸手進口袋,但他伸手放在我手腕上。
「不用,兄弟,免費。我是說不管他們想玩什麼花樣,那都不對。」他慢條斯理地走開,去追剛剛經過的三名德國遊客,我走回餐廳。雙子座喬治的警告證實了前一個等告,我開始擔心。這頓飯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才吃完。不久,來了第三個訪客,是普拉巴克。
「林!」他說,神情很激動。「有壞訊息!"「我知道,普拉布。」
「有三個男子,非洲人,想打你、殺你!他們四處打聽。他們的塊頭真是大!像水牛一樣!你得避一避!"我花了五分鐘才安撫好他,還得瞎編一個任務給他:去他熟悉的那些飯店查那些非洲人的落腳處,好把他趕離我身邊。又剩下我和狄迪耶、維克蘭和阿布杜拉,我們陷入長長的沉默,思索應對方案。維克蘭第一個開口。
「好,我們把那些王八蛋找出來,打破他們的頭,yaar。」他建議,環視在座的每張臉,尋找支援。
「然後宰了他們。」阿布杜拉補充道。
維克蘭左右擺頭,表示同意。
「有兩件事可以確定,」狄迪耶慢慢說,「一個是在這事情解決之前,你絕不能落單,林,無論何時都不行。」
維克蘭和阿布杜拉點頭。
「我會叫薩爾曼和桑傑陪你,」阿布杜拉決定,「你不會落單,林兄弟。」「其次,」狄迪耶繼續說,「那些人,不管他們是誰,不管他們有什麼動機,都不準待在孟買。他們得離開,不管是用什麼方式。」
我們起身去付賬,準備離開。其他人走向收銀臺時,狄迪耶攔住我。他把我往下拉,我坐上他旁邊的椅子。他抽走桌上一張餐巾,在桌沿下方摸索了一會兒,然後把一包東西推到桌子另一頭,到我的面前。原來是支手槍,用餐巾包著。沒人知道狄迪耶身上有槍。我確信我是第一個見到、拿到這槍的人。我緊抓著包在餐巾裡的手槍起身,和其他離開餐廳的人會合。我回頭,看見他嚴肅地點頭,臉頰周圍的黑捲髮在頗動。我們的確找到了他們,但花了一整個白天和大半個夜晚才找到。最終是另一個奈及利亞人,哈桑·奧比克瓦,給了我們關鍵線索。那些人是遊客,對這城市完全陌生,對奧比克瓦完全陌生。他不清楚他們的動機(和某件毒品交易有關),但他的眼線證實,他們要傷害我。
哈桑的司機拉希姆,在監獄裡受的傷,幾乎已完全復元。他發現他們住在要塞區某間飯店,主動表示要替我解決這事。我用錢把他救出阿瑟路監獄,那份人情他牢記在心。他帶著認真而近乎害羞的表情,主動表示要慢慢地、痛苦地將他們折磨至死,以回報我的救命之恩。在這種情況下,他似乎認為這是他起碼能做的事。我拒絕了。我得知道事情原委,得阻止這事。拉希姆接受我的決定,失望之情表露無遺,然後帶我們到要塞區那間小飯店。我們進入飯店,他留在外面,守在我們的兩部車旁。薩爾曼和桑傑留下來陪他,注意街上的動靜。他們的任務是萬一有警察來時,攔住警察,或拖延他們的行動,讓我們有時間脫身。
阿布杜拉的一個眼線,偷偷帶我們進入那三個非洲人住房的隔壁房間,邊走邊細聲說話。我們把耳朵貼上房間之間的牆壁,清楚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們在開玩笑,說些不相干的瑣碎小事。最後,其中一人講到令我頭皮發麻的事。
「他脖子上掛著那個金牌,」其中一人說,「那金牌是純金的,我要那個金牌。」「我喜歡他的鞋子,他穿的那雙靴子,」另一個聲音說,「我要他的鞋子。」他們繼續談他們的計劃,爭執了一會兒。其中一人較強勢,另外兩人最終同意他的構想,打算從利奧波德一路跟蹤我到公寓大樓下面安靜的停車場,把我打死,搶走我身上的衣物。
站在漆黑的空間裡,聽著別人打算怎麼殺掉我,那感覺很奇怪。噁心和憤怒糾結,我的胃沉沉發脹。我想聽到線索,想聽到動機,但他們隻字不提。阿布杜拉用左耳貼著薄薄的牆壁聽著,我用右耳聽。我們倆的眼睛只隔著一隻手寬的距離。他示意動手,我點頭。示意的動作非常輕微、隱約,彷彿我們的心已說出那意思。維克蘭、阿布杜拉和我站在他們的房門外,將萬能鑰匙插進門鎖。我們倒數三……二·····一,我轉動鑰匙,看門有沒有鎖。門沒鎖,我後退,一腳踢開。有一秒或三秒的時間,眾人凝止不動,那三人吃驚又害怕地盯著我們,嘴巴張開,雙眼圓睜。最靠近我們的那個人是個禿頭,相當高大且結實,雙頰上有規則的深疤,身穿背心和拳擊短褲。他後面那個人比較矮,只穿著緊身內褲,俯身在及腰的梳妝檯上,正要吸食海洛因,定住不動。第三個人更矮,但胸膛和手臂都很粗壯。房間裡有三張床,他躺在最遠角落的那張床上,捧著一本叼它花公子》。房裡有股刺鼻的氣味,夾雜著汗水與恐懼,而那氣味有部分來自於我。
阿布杜拉關上身後的門,動作很慢、很輕,然後鎖上。他一身黑,他幾乎永遠是黑襯衫、黑長褲,維克蘭穿著黑色牛仔裝,碰巧我也穿黑色t恤和黑長褲。那三個瞪大眼睛的傢伙,想必以為我們是哪個幫派的人。
「搞什麼——」那個大塊頭男子咆哮。
我衝上前,朝他嘴上就是一拳,但他有時間舉起雙手。我們互相抓住對方,猛揮拳,扭打在一塊。維克蘭衝向床上那個。阿布杜拉對付梳妝檯那個。那是貼身肉搏,不擇手段的對決。小小的房間擠了我們六個,六個大男人。除了衝向對方,無路可逃。阿布杜拉很快就解決掉他那個。阿布杜拉右手使勁往那人的喉嚨直直一擊,我聽到一聲害怕、窒息的尖叫。透過眼角餘光,我知道那個結實的漢子已經倒下,緊抓著自己的喉嚨。床上那人猛然起身,腳往外踢,想利用位居高處的優勢。阿布杜拉和維克蘭翻倒床鋪,那人狼狽地趴在床後面。他們跳過翻倒的床,對他又踩又踢,直到他一動也不動為止。
我用左手抓住那大塊頭背心的帶子,右手猛揮拳。他不管頭部受到的重擊,雙手箍住我脖子,開始緊掐。我喉嚨透不過氣來。我知道在我解決掉他之前,我只剩憋在胸口裡的那口氣。我伸出右手,往他臉上拼命亂抓。我的拇指摸到他的眼睛,我想把那眼珠戳進他腦子裡,但他移動頭,我的拇指在眼睛和太陽穴處突起的硬骨頭間滑移。我把拇指更用力地插進去,插得更深,最後把他的眼珠挖出眼窩,眼珠靠著幾條血淋淋的細絲垂在眼窩外。我想抓住那顆眼珠,把它扯下來,或者把拇指插進空眼窩裡,但他往後退,退到僅能勉強夠著我卻依然能掐住我的距離。那顆眼珠掛在他的臉頰上,我向他的頭揮拳,想打扁他的頭。
他是個硬漢,沒有屈服,雙手把我掐得更緊。我脖子粗壯,肌肉結實有力,但我知道他有力氣掐死我。我伸手找口袋裡的手槍。我得射死他,得要他的命。那沒關係,我不在乎。我肺裡的空氣用盡了,各色碎形光輪在腦子裡爆炸,我就要一命嗚呼了,我要殺掉他。
維克蘭抓起粗重的木凳,往大塊頭後腦勺猛地砸下。想要把人擊昏,沒有電影裡演得那麼容易。沒錯,有時運氣好,一擊就能撂倒對方,但我捱過鐵條、木頭、靴子和許多硬拳頭,這輩子卻只被打昏過一次。維克蘭拿起那凳子,使盡全力,往那個人的後腦勺猛擊了五下,最後他身體一軟,倒下。
他被擊倒,整個人軟趴趴的,後腦勺一團模糊。我知道他的顱骨有幾個地方碎掉了,但他仍有意識。最初他們不肯說,我們花了半小時才讓他們開口。拉希姆前來幫忙,用英語和奈及利亞方言跟他們交談。通過護照,我們知道他們是持觀光簽證的奈及利亞公民;他們的皮夾和行李中的資料則告訴我們,他們來孟買之前待在拉哥斯的什麼地方。謎團漸漸解開。他們是拉哥斯某惡徒派來懲罰我的打手,懲罰的原因是有樁海洛因與曼德拉斯鎮靜片的大交易出了差錯。那筆交易涉及約六萬美金,孟買有人耍詐,讓他們的拉哥斯老大損失了那筆錢。那個騙他們錢的人,不管是誰,總之他指明我是這騙局的幕後首腦,是吞掉他們錢的罪魁禍首。
這三個受僱的打手吐出這麼多內幕,接下來的,遲疑不肯講。他們不肯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不肯說是誰陷害我。沒有他們奈及利亞老大的允許,他們不肯出賣那個人。我們繼續逼問,終於問出來。那個人叫毛裡齊歐·貝爾卡涅。
我把大塊頭的眼珠放回眼窩,但它看人的角度怪怪的。從他轉頭看我的方式,我猜那眼珠還無法看東西,我猜它大概永遠無法擺回正確位置。我們幫那眼睛封上膠布,用繃帶纏住他的頭,幫另兩個人整理一番。然後我對他們說:「這些人會帶你們去機場,你們就在停車場等著。明天早上有班飛機到拉哥斯,你們就搭那班飛機,我們會用你們的錢買機票。然後,搞清楚,我和這件事毫無關係。那不是你們的錯,是毛裡齊歐的錯,但知道這事並不會讓我更高興。我會去教訓毛裡齊歐,因為他騙了我。接下來是我的事了。你們可以回去找你們老大,告訴他毛裡齊歐會得到應有的教訓。但你們如果膽敢回來,我會殺了你們,懂嗎?回孟買就是死。」「對,你們他媽的懂了沒?」維克蘭對他們大叫,狠狠踢上一腳。「你們來這裡搞印度人,你們這些死王八蛋!你們別想再來印度!你們再來的話,我會親自割掉你們的臭卵蛋!看到我的帽子沒?看到我他媽的帽子上面的痕跡沒,你們這些他媽的混蛋!你們竟然在我他媽的帽子上面留下痕跡!你們別亂碰印度男人的帽子!不管為了什麼理由,不管有沒有戴帽子,都不準亂碰印度男人!永遠不準!特別是如果他們真戴了帽子的話!"我離開他們,搭計程車到烏拉的新住所。別人知不知道我不曉得,但她應該知道毛裡齊歐在哪裡。我喉嚨痛,幾乎無法講話。我滿腦子能想的,就只是口袋裡的手槍。它在我心中膨脹,變得非常巨大,最後握把上突起的紋路,就和黃縈樹皮上隆起的裂紋一樣大。那是華爾特公司的p38手槍,歷來最好的半自動手槍之一,發出9釐米的子彈,一次裝填八發。我想象八發手彈全打進毛裡齊歐身體裡。我喃喃念著毛裡齊歐、毛裡齊歐,腦子裡出現一個聲音,一個我非常熟悉的聲音,說道,見到他之前把槍丟掉……我用力敲房門,莉薩一開門,我掠過她身邊衝進去,發現烏拉坐在客廳的長沙發上,正在哭。我進去時,她抬起頭,我看到她左眼腫起,好像被打過。
「毛裡齊歐!」我說,「他在哪裡?"「林,我不能講,」她抽泣,「莫德納……」
「我對莫德納沒興趣,我要毛裡齊歐。告訴我他在哪裡!
莉薩輕敲我的手臂。我轉身,這才注意到她手裡拿著一把大菜刀。她猛然轉頭望向最近的臥室。我看看烏拉,再看看莉薩。她緩緩向我點頭。
毛裡齊歐躲在衣櫃裡。我把他拖出來,他哀求我不要傷害他。我抓住他褲子後面的皮帶,把他押到門口。他尖叫救命,我用手槍砸他的臉;他再尖叫,我再砸一次,比先前更用力。他張開嘴,想再度叫喊,但還沒叫出聲又捱了我一記。他退縮,我拿槍往他腦門猛力一砸。他不再出聲。
莉薩揮舞刀子,對他咆哮。
「算你走運,沒讓我把這個捅進你肚子裡,你這個龜兒子!你如果再打她,我會殺了你!
「他來這裡幹什麼?」我問她。
、「就是為了錢,莫德納拿走那筆錢,烏拉打電話給毛裡齊歐——"看到我狠狠瞪著烏拉的憤怒表情,她嚇得講不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該打電話給任何人。但她打了,她告訴他這地方。她跟他們約好今晚在這裡碰面,但莫德納沒現身。不是她的錯,林。她不知道毛裡齊歐把你扯進去的事。他剛剛才告訴我們那件事,就在一分鐘前。他說他把你的名字給了兩個奈及利亞惡棍,他把你扯進去以自保。他說他得拿到那筆錢,遠走高飛,因為他們解決掉你之後會找上他。你來的時候,那個傢伙正在打她,逼她說出莫德納的下落。「錢在哪裡?」我問烏拉。
「我不知道,林,」她哭著說,「他媽的臭錢!我本來就不想要。莫德納覺得我的工作讓他丟臉。他不瞭解,我寧可在街上拉客,寧可他平安無事,也不願讓這種蠢事發生。他愛我,他愛我。他跟你、那些奈及利亞人完全沒有關係,林,我發誓,這都是毛裡齊歐的主意,已經進行了幾個禮拜。我一直害怕的就是這件事。然後,今晚莫德納拿走毛裡齊歐騙來的錢,他從非洲人那裡騙來的錢,藏起來。他是為了我才這麼做。他愛我,林,莫德納愛我。
她抽抽嗒嗒,聲音愈來愈小,最後停住。我轉向莉薩。
「我要把他帶走。
「好!」她厲聲說。
「你們沒事吧?"
「對,沒事。
「有錢嗎?"
「有,放心。」
「我會盡快叫阿布杜拉過來。門鎖上,除了我們,別讓其他人進來,行嗎?"「沒問題,」她微笑,「謝了,吉爾伯特。這是你第二次出馬相救。」「不用放在心上。」
「不,我不會忘記。」她說,在我們出門後關門上鎖。
我真希望我可以說我沒有打他。他那麼魁梧、那麼壯,有能力自衛,但他不想打架,打他完全沒有勝利的快感。他沒有出手反擊,甚至沒有掙扎。他抽泣、哭喊、乞憐。我真希望我可以說,我之所以握起拳頭痛打他,是因為不容打折扣的正義和名正言順的報仇,為他陷害我而報仇。但我不確定是否真是如此。即使是現在,事情已過了多年,我仍不確定我那麼狠狠地打他,會不會是出自某個比憤怒報復更惡毒、更深層、更站不住腳的理由。毋庸置疑,那時候我嫉妒毛裡齊歐已經很久。在心裡的某個角落,某個小但可怕的角落,我說不定是在想著報復他的帥,而非只是他的奸詐。另一方面,我照理該殺了他。我把滿身是血、遍體鱗傷的他丟在聖喬治醫院時,有個聲音警告我,事情不該如此了結。我帶著殺意瞧著他的身體,的確在猶豫不該饒了他,但我下不了手殺他。他哀求我不要再打他時所說的話,讓我住手。他說他報上我的名字,說他得為他的騙財勾當編造一個幕後主使者時,把我丟給那些奈及利亞打手,是因為他嫉妒我。他嫉妒我的自信、我的強壯與交遊廣闊。他嫉妒我。而因為嫉妒,他恨我。.就這點而言,我和毛裡齊歐其實沒什麼兩樣。
隔天,那些奈及利亞人被送走,我去利奧波德找狄迪耶歸還未派上用場的手槍時,他的話,一字一句,仍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當我發現強尼·雪茄在外面等著我,他的話仍在我腦中盤旋,使我滿腔怒火,使我懊悔而困惑。當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去聽強尼所說的話,仍舊揮之不去。
「很糟糕,」他說,「阿南德·拉奧今天早上殺了拉希德,割了他的喉嚨。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林。」
我知道他的意思,那是我們貧民窟第一次發生兇殺案,第一次有貧民窟居民殺掉另一個居民。那個小小的地區擠了兩萬五千人,時時有人打架、爭執、口角,但他們之中從沒有一個人,殺了同住貧民窟的居民。震驚的當下,我突然想起馬基德,他也是被人殺了。我好不容易終於讓自己清醒時不再想起他死的事,但那念頭一直在緩慢、持續地啃噬我築起的冷靜之牆。之後,拉希德的死訊傳來,那堵牆被突破,而發生在那個黑幫老大、那個老黃金走私販子身上的另一場兇殺(逝尼所謂的分屍),和阿南德雙手上的血跡混在一起了。阿南德這名字,意為快樂。他曾想跟我談,跟我講那件事,他曾在那一天,在貧民窟裡找我幫忙,結果失望而返。
我用雙手捂住臉,手指往後梳過頭髮。我們周圍的那條街道,熱鬧絢麗一如往昔。利奧波德的人群大笑、講話、喝酒,一如他們平常所為。但在強尼和我知道的那個世界裡,有樣東西改變了。純真不再,沒有一樣東西會和過去一樣。我聽到那句話在我腦海裡一再翻滾。沒有一樣東西會和過去一樣……沒有一樣東西會和過去一樣……然後有個幻象,命運寄給人的那種明信片,閃現在我眼前。那幻象裡有死亡,有瘋狂,有恐懼,但影像模糊,我無法看清楚。我不知道那死亡和恐懼是否正發生在我身上或我的身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不在乎。羞愧與氣憤懊悔的方式太多,我不在乎。我眨眨眼睛,清清腫脹的喉嚨,邁開步子離開街道,走進充滿音樂、大笑和光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