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能在我們需要時替我找來白人,那就太好啦。」卡爾帕娜說,對我拋了個過於熱絡的媚眼。不管她是否練過,那表情還真他媽的管用。「我們會叫計程車載他們到片場,再載他們回去。休息時供應午餐,每人每天約兩千盧比酬勞。我們也付你同樣的錢,外加每個人頭抽頭。你要付他們什麼,由你決定。他們大部分都很樂於無酬演出,而且,你知道嗎?知道我們真的要付錢請他們演電影時,他們都非常吃驚。」「怎麼樣啊?」莉薩問我,吸了大麻的玫瑰色眼睛,在陶醉中綻放光芒。「我有興趣。」
我在腦中搜尋這帶來的好處,有些顯而易見。製片是一群很有錢的人,常搭機出國,有時可能需要找黑市換錢、買證照。我還清楚地瞭解到,找演員的工作對莉薩很重要,光是這點,我就該幫。我喜歡她,也很高興她喜歡我。
「很好。」卡爾帕娜說道,開啟車門,走到停車場上。我們走回飯店門廳,各戴著緊貼眼睛的墨鏡,在半小時前見面的地方握手告別。
「你們去吃午餐,」她說,「我得回去了,我們在舞廳拍。你們吃完後,跟著那些纜線,就會找到我。我會介紹你跟那些人認識,你就可以立刻開始幹活。這裡明天就需要一些外國人,兩男兩女,yaar。可以的話,找金髮瑞典人那一種。嘿!剛剛抽的是克什米爾大麻膠,na樹」巴?林,我們會相處得很愉快,你和我。ciao,ciao!博見),老弟。」在餐廳裡,莉薩和我堆了高高一盤食物,面對大海坐著吃。
「卡爾帕娜沒問題,」她把食物大口大口塞進嘴巴,趁著吞嚥的空檔說,「她有時很愛挖苦人,而且很有野心,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但她說話很直,很重義氣。她跟我說起找演員的工作,我就想到你。我想你或許可以……從中得到什麼。
「謝了。」我說,眼神和她交會,想讀出她眼裡的意思。「謝謝你的這番心意,這件事,要不要和我合夥?"「好,」她爽快回答,「我正希望……希望如此。」
「我們可以分工合作,」我建議,「找外國人演電影,我想我沒問題,但剩下的部分,說實在我不想做。可以的話,請你負責那部分。你可以統籌接送、在片場照料他們、支付報酬等事。我會說服他們去做,由你負責接送。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很樂意和你合作。
她微笑,令人舒服的微笑,是那種你希望儲存下來的微笑。
「我很樂意。」她感動地說,古銅色的膚色因不好意思而泛紅。「我真的需要做點什麼,我想我淮備好了。卡爾帕娜問我要不要接下找演員的事,我原本想一口答應,但我太緊張,不敢一個人接下,謝了。」
「不客氣,你和阿布杜拉如何?"'「這個嘛!」她小聲而含糊地說,吞下口中的食物,「我沒在上班,如果你知道我意思的話,所以算是差強人意。我沒在‘皇宮’上班,沒吸毒。他給我錢,許多錢。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那些錢。我並不是一點都不在乎,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一捆錢,就放在一個盒子裡,一隻金屬盒。他把錢給我,要我替他看好,有需要隨時可以拿出來花。但這事詭異得叫人害怕,有點像是……我不知道,像是他的遺囑或什麼的。我不自覺地招逮一邊眉毛,露出探詢的表情。她注意到了,思索了片刻,然後回應。「我信任你,林。你是這城市裡我唯一信任的男人。怪的是,阿布杜拉給我錢,替我做許多事,而且我想我愛他,以一種瘋狂的方式愛他,但我不信任他。這樣說自己的同居人,是不是很不應該?"「不會。」
「你信任他?"
「用我的性命信任。」
「為什麼?"
我遲疑了一會兒,沒有開口。我們吃完午餐,坐在椅子上,看海。
「我們一起經歷過一些事,」片刻之後,我說,「但不只是因為那個。在我們還沒有同甘共苦之前,我就信任他,我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我想,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上看到自己或是希望擁有的特質,就會信任那個男人。」
我們陷入一陣沉默,各自心情煩亂,各以自己的方式頑固地在玩命。「準備好了嗎?」我問,她點頭。「那就去片場吧。」
我們沿著從飯店外頭髮電機廂型車拉出的黑色轉接線,穿過側門,經過一排忙碌的助理,來到舞廳,現在已被租來作為片場。房間裡擠滿了人、強烈的燈光、亮眼的反光板、攝影機與器材。我們進去沒多久,有人大喊請安靜!然後,一幕熱鬧的歌舞劇開始了。
印地語電影並不是人人愛看。有些我認識的外國人告訴我,他們很受不了歌舞劇那種聲光繁複多變的喧鬧,受不了母親在嚎哭、熱戀者在嘆氣、惡徒在打架的時候,不期然就迸出一幕歌舞劇。我知道他們的意思,但我不認同。一年前,強尼·雪茄告訴我,我的前世想必是至少六種不同性格的印度人。我把那當作是崇高的讚美,但直到第丫次看到寶萊塢電影拍攝現場,我才終於知道,確切地知道,他的意思。從第一刻,我就全心愛上那歌唱、那舞蹈、那音樂。
製作人租了個兩千瓦的揚聲器,音樂聲震天價響,轟遍整個舞廳,震得我們骨頭格格作響。片場的顏色好像來自熱帶海洋,無數只燈光像陽光直射的湖面叫人目眩。每個人的臉孔都漂亮得像神廟牆上的人像。舞蹈亢奮激昂,展現了古典舞技,極盡挑逗之能事。一個優美的手勢或媚眼,細膩而盡顯優雅,出奇完整而緊湊地表達了愛與生命、戲劇與喜劇。
我們看著那幕舞劇排演、修正,正式錄影,足足看了一小時。然後是休息時間,卡爾帕娜介紹我跟克利夫·德蘇薩和昌德拉·梅赫塔認識,他們是那部電影的四位製作人之一。德蘇薩是果亞人,高大、捲髮、三十歲,咧嘴而笑,令人戒,自全消,但走路時拖著腳,顯得無精打采。昌德拉·梅赫塔年近四十,體重過重,但一派樂觀開朗,絲毫不把肥胖放在心上,是那種自視不凡、增重以符合形象的大人物之一。我喜歡這兩個人,雖然他們忙得沒時間長談,但我們第一次見面就相談甚歡。
我表示可順道載莉薩回城裡,但她早就和卡爾帕娜約好同搭一部車,她決定等。我給她我新住所的電話號碼,告訴她有需要就打過來。走出門廳時,我看見卡維塔·辛格也正要離開飯店。最近幾個月我們倆都很忙,她忙著寫犯罪活動的報導,我則忙著犯罪,已有好幾個宇l拜沒見面。
「卡維塔!」我叫喊,跑上前跟上。「正是我想見的女人!孟買第一大報的頭牌記者,你好!你……看來……很不錯!
她身穿象牙色的絲質褲裝,拿著同樣顏色的亞麻手提包。單排鈕釦的外套,往下令開成深v字領,裡面顯然什麼都沒穿。
「呢,別提了!」她厲聲說,咧嘴而笑,顯得難為情。「這是我穿來迷死男人的,我得采訪瓦桑特·拉爾,我剛離開那裡。
「你在有力人士的圈子裡走動。」我說,想起那個走民粹路線政治人物的照片。他鼓吹族群暴力,已經造成暴動、縱火、謀殺。每次在電視上見到他,或在報紙上讀到他偏執的演說,就想起那個自稱薩普娜的冷血狂人,他簡直就是那個病態殺手在政治界的合法翻版。
「我告訴你,巴巴,上面那個套房就像蛇窩一樣可怕,但我完成了採訪,大咪咪是他的罩門。」她迅速往我臉上戮了一下,「什麼都別說!"「嘿!」我舉起雙手,左右擺頭,向她保證,「我什麼··一都不會說,yaar,絕對一字不提。說真的,我只有看,真希望我有三隻眼睛,但我什麼都不會說!"「你這個混蛋!」她低聲說,咬牙切齒地大笑,「呢,呸!老兄,這世界是怎麼了,一個在這城市裡呼風喚雨的人不願意跟你說話,卻願意接受你的奶子兩小時的採訪?男人真是他媽的病態,你不覺得?"「被你說中了。」我嘆口氣。
。真他媽的豬,yaar。」
「你說了算,你說是就是。」
她狐疑地盯著我。
「什麼事讓你這麼快活,林?"
「對了,你要去哪裡?"
「什麼?"
「你要去哪裡?我是說,現在。」
「我要搭計程車回城裡,我現在住花神噴泉附近。」
「我騎摩托車順道載你回去如何?我有事想跟你談,有個麻煩想請你幫忙。」卡維塔跟我不熟。她的眼睛是肉桂皮的顏色,綴著金黃色斑點。她用那雙眼睛上下打量我,經過法醫般的檢視之後,她仍然有點不放心。
「什麼樣的麻煩?」她問。
「跟一樁兇殺案有關,」我回答,「我想請你替那案子寫頭版報導,到了你家,我會把那案子的來龍去脈告訴你。在回去的路上,你可以告訴我瓦桑特·拉爾的事,你坐在摩托車後座時得大聲說,這樣我才能幫你發洩那滿腔怒火,na?"約四十分鐘後,我們一起坐在她沒有電梯的四樓公寓裡。那間公寓位於要塞區邊緣,花神噴泉附近,室內空間狹小,有張摺疊床、簡陋的廚房,還有上百名吵鬧的鄰居。但房裡有間超棒的浴室,大得足以擺下洗衣機、烘乾機而不嫌擠。還有道陽臺,由古色古香的鑄鐵圍欄圈住,俯瞰噴泉周邊寬闊熱鬧的廣場。
「他叫阿南德·拉奧。」我告訴她,吸一口她為我調變的意式濃縮咖啡。「他在貧民窟裡跟一個叫拉希德的男人合住一間小屋。我住那裡時,他們是我的鄰居。那時,拉希德的妻子和小姨子從拉賈斯坦的鄉下前來投靠,於是阿南德搬出小屋,好騰出空間給拉希德和那對姐妹。」
「等一下,」卡維塔插話,「我最好寫下來。」
她起身,走到桌面凌亂的大桌子旁,拿起筆、便條紙和錄音機。這時她已換下套裝,穿上背心和寬鬆的縮口褲。我看著她走路的姿態,目光跟隨她堅定、優美、迅速的動作,我首次領會到她有多美。她回來,放好錄音機,盤腿坐在扶手椅上,準備寫字,這時她注意到我正盯著她看。「什麼事?」她問。
「沒事,」我微笑,「好,後來,阿南德·拉奧見到了拉希德的妻子和她妹妹,漸漸喜歡上她們。她們害羞,友善、快樂而親切。現在,從蛛絲馬跡分析,我認為阿南德愛上那個妹妹。總之,有天拉希德告訴他妻子,如果想要如願開個小店,唯一的辦法就是去熟悉的私立醫院賣掉一個腎。她極力反對,但他說服了她,同意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接著,他從醫院回來,告訴她有好訊息,也有壞訊息。好訊息是醫院的確需要一個腎,壞訊息是他們不要男人的腎,要女人的腎。」
「真是的。」卡維塔嘆氣,搖搖頭。
「對,那傢伙是個偽君子。總之,可想而知,他妻子對此猶豫不決,但拉希德說服了她,她就到醫院做了手術。」
「你知道是在哪間醫院?」卡維塔問。
「知道,阿南德·拉奧查得清清楚楚,也告訴了貧民窟的頭頭卡西姆·阿里,他知道詳情。總之,拉希德的妻子從醫院回來時,阿南德·拉奧聽到這事,非常生氣。他太瞭解拉希德,不要忘記,他們曾合住一間小屋兩年,他知道拉希德是個騙子。他找拉希德談,想解決這事,但沒有用。拉希德非常氣憤,把煤油倒在自己身.七,告訴阿南德·拉奧,如果不相信他,如果認為他那麼壞,就點火。因此阿南德只警告他要好好照顧那兩個女人,之後就沒再說什麼。」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手術是六個月前了。哎,接下來更糟,拉希德告訴他妻子,他又去了醫院二十次,想賣掉自己的腎,他們都不要。他告訴她,賣掉她的腎所賺的錢,只夠他們開店做生意的一半。他告訴她,他們還是隻要女人的腎,便開始勸她賣她妹妹的腎。他妻子不肯,但拉希德直接找上小姨子,告訴她如果她不賣,她姐姐賣掉的那顆腎就白費了。最後,兩個女人讓步,拉希德急急把小姨子送到醫院,她回來時,也少了一顆腎。」「怎麼會有這種男人。」卡維塔咕咕道。
「對,我從沒喜歡過他。他是那種,你知道,那種有所企圖才笑、而不是因為覺得值得笑而笑的男人。有點像是黑猩猩的那種笑。
「然後呢?他拿錢跑了,我猜?"「對,拉希德拿錢跑掉。那對姐妹既震驚又生氣。健康迅速惡化,最後住進醫院。兩人接連陷入昏迷,她們躺在相鄰的病床上,相隔幾分鐘陸續被宣判死亡。阿南德在場,還有貧民窟的其他人。他待了很久,直到白布蓋上她們的臉,然後跑出醫院。他氣得發狂……我想,還有愧疚吧。他去找拉希德,拉希德會去哪幾家廉價酒吧,他一清二楚。找到時,拉希德躺在垃圾坑裡,喝得爛醉正在睡覺。他花錢請了一些小鬼趕老鼠,所以他酩配大醉時,那些東西才不至於爬滿他的身體。阿南德趕跑那些小鬼,在拉希德旁邊坐下,聽著他打奸,割斷他的喉嚨,血流乾了才離開。
「真是糟糕。」卡維塔嘀咕著,仍低頭在便條紙上寫。
「從事情一發生到現在,阿南德自首,供認一切,現已被以謀殺罪起訴。「你希望我怎麼做?"「我希望你把這寫成頭版新聞,希望你鼓動民意聲援他。這樣一來,如果他們判他有罪,也不得不判輕一點,但肯定會判他有罪的。我希望他在獄中能得到支援,希望他待在牢裡的時間愈短愈好。
「你對我的希望還真不少。
「我知道。
「這個嘛,」她皺起眉頭,「這故事很有意思,但我得告訴你,林,我們每天有太多類似的故事。嫌嫁妝不夠而燒死妻子、兒童賣淫、被賣為奴隸、殺女嬰。在印度,這是一場衝著女人來的戰爭,林,這是場至死方休的戰爭,而大部分情形下,死的是女人。我想幫你的朋友,但我不覺得那值得放在頭版,yaar。而且,放不放頭版不是我能決定的。別忘了,我才剛到那裡上班不久。
「我還沒講完,」我鍥而不捨,「這故事最曲折離奇的地方在於那對姐妹花沒死。宣判死亡半小時後,蓋上白布的拉希德妻子,身子突然動了;幾分鐘後,她妹妹也動了起來,並且呻吟。現在她們活得好好的,她們在貧民窟住的那間小屋已經成為某種聖陵。人群從這城市各地前來,看這對死而復活的神奇姐妹花。對在貧民窟做生意的人而言,這輩子沒碰過這麼好的事。朝聖的信徒湧入,讓他們生意興隆。那對姐妹變得很有錢,怎麼也想象不到的有錢。朝聖者丟錢給她們,一次一、兩塊盧比,愈來愈多。她們為被丈夫遺棄的婦女設立了一個慈善基金。我想她們死而復活的故事夠格登上頭版。」
「嘿,yaar,巴巴!」卡維塔興奮地尖叫,「好,你得先安排我和那兩個女人見面。她們是這故事的靈魂,然後我得去採訪獄中的阿南德·拉奧。」
「我會帶你去。」
「不,」她堅持,「我單獨跟他談。我不希望你在場提示他或影響他的反應。我得看看他在沒有援助的情況下,是怎麼樣的人。如果我們要聲援他,他得獨力奮戰,yaar。但在我採訪他之前,你可以先跟他談,做好準備,我會想辦法在兩、三星期後去見他,在這之前,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做。」
我們討論聲援運動,談了兩個小時,我回答她許多問題。離開時,我心情愉快,鬥志昂揚,感到重任在身,可以大有作為。我騎車直抵納裡曼呷,向停放在海灘上的快餐餐車買了一份熱騰騰的食物。但我的胃口沒有預期中好,吃不到一半就吃不下了。我走到岩石區,手伸進海水清洗時,想到三年前阿布杜拉與我結識的地方,就在眼前。哈德的話再度浮現於我流轉的思緒中: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我想起阿南德·拉奧,他人正在阿瑟路監獄裡,在那個有著獄卒和體蝨的大寢室裡。我抖抖身子,把那思緒抖進海風中。卡維塔問我,為什麼把阿南德·拉奧的案子看得那麼重要?我沒有告訴她,他犯下那樁殺人案之前來找過我,就在他割斷拉希德喉嚨的一個平l拜之前。我沒有告訴她,我那時不願耐心傾聽他的心聲,在他面臨兩難抉擇時,只有主動拿錢給他,侮辱了他。我沒有如實回答卡維塔的問題,讓她以為我只是想幫朋友,只是想做該做的事。
哈德拜曾說,每個高潔的行為背後,都有見不得人的秘密動機。未必每個人都是如此,但對我而言,的確如此。我在這世上所做的小小善事,背後總是跟著一團陰影,一團見不得人的動機。我現在知道,長遠來看,動機對善行的重要,更甚於動機對惡行的重要,但那時我不知道這道理。當我們為所做的壞事感到愧疚、羞恥,而愧疚與羞恥最後卻消失時,拯救我們的,是我們行的善。然而,一旦展開拯救行動,當初我們所隱藏的秘密和動機,便會從暗影裡悄悄爬出。那些行善背後見不得人的動機,會纏住我們。如果我們行善時,心裡帶著不為人知的羞愧,那段通往救贖的路將是一段陡峭的險徑。
但我那時候不懂這道理。我在冷冽、心不在焉的海水裡洗手,我的良心和遙不可暗啞無聲的繁星一樣靜默、疏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