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好,有什麼麻煩?"
「我需要你跟我去,陪我,凌晨一點。在利奧波德。我會在那裡……我需要你在那裡陪我。你可以嗎?可以去嗎?"「利奧波德晚上十二點就關了。」
「沒錯,」她說,又是法然欲泣的嗓音,「但我會在那裡,在計程車裡,停在外面。我要去見一個人,而我不想一個人去。你可以陪我去嗎?"「為什麼找我?莫德納呢?毛裡齊歐呢?"「我相信你,林,那不會花太久時間。我會付你錢,我請你幫忙,不會讓你白乾。我會付你五百美元,如果你肯跟我赴約的話,可以嗎?"我內心深處響起警告,每當有嚴重到超乎想象的東西悄悄逼近,準備突襲時,通常會聽到這樣的警告。在公平的搏鬥裡,命運打敗我們,靠的就是發給我們聽、但我們從不放在心上的警告。我當然願意幫她。烏拉是卡拉的朋友,卡拉是我所愛的人。為了卡拉,即使不喜歡烏拉,我還是願意幫她。況且我真的喜歡烏拉:她漂亮,而且天真、樂觀,不致讓體諒淪為憐憫。我再度微笑,請司機停車。
「行,你放心,我會去。」
她俯身過來,吻了一下我的臉頰。我下車。她雙手攀在窗沿,探出身子。毛毛雨落在她的長睫毛上,使她眨起眼。
「你會去?一言為定?"
「凌晨一點,」我語氣堅定,「利奧波德,我會去。」
「一言為定?"
「對,」我大笑,「一言為定。
計程車駛離,她往窗外大喊,語氣傷心、急迫,在寂靜的夜裡,聽來刺耳,近乎歇斯底里。
「別讓我失望,林!"
我朝著遊客常去的地方,漫無目的地往回走,想著烏拉,想著她男友莫德納和毛裡齊歐牽扯上的那件生意,不曉得是做什麼生意。狄迪耶說他們乾得很出色,賺了錢,但烏拉似乎害怕、不開心。而且狄迪耶還說了別的,有關危險的事。我努力回想他講的話。他說了什麼?風險很大……會很慘……當這些念頭仍在我腦海裡徘徊時,我發現自己走到卡拉家的那條街。我經過她的一樓公寓,直直面對街道的法式大門敞開。亂吹的微風,吹皺薄紗簾,我看見裡面亮著柔和的黃光,點著一根蠟燭。
雨勢變大,但一股我無法壓抑或理解的騷動不安,叫我繼續走。維諾德唱的情歌,那首迴盪在印度門圓頂的情歌,在我心裡直兜圈子。我的思緒漂回到那艘船,在季風雨淹沒街頭形成的夢幻湖泊上,那船航行著。卡拉的眼神,命令、要求的眼神,把我心中那份騷動不安逼成某種憤怒。有時,我不得不在雨中停下,深呼吸幾口。愛意和慾念讓我幾乎喘不過氣。我感到憤怒,還有痛苦。我握起拳頭,我的手臂、胸膛和背部的肌肉緊緊繃住。我想到那對義大利情侶,那對下榻阿南德飯店的毒蟲。我想到死亡和垂死。此時,黑色陰沉的天空終於爆裂併發出聲響,閃電劈裂阿拉伯海,隨之傳來雷公震耳欲聾的鼓掌聲。
我開始跑。樹木黑森森,樹葉溼淋淋。那些樹好似一朵朵小烏雨,各自撒下一陣雨。街上空無一人。我跑過流動快速的水坑,水坑裡映著縱橫閃電的天空。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單和愛意,全集聚在我心裡,我的心滿是對她的愛,就像天上的雲飽含雨水。我一直跑,不知怎的,竟跑回那條街,回到她家門口。然後我站在那裡,任由閃電撕裂我,我的胸口因滾滾的熱情而起伏不已。當我定定站著時,那股熱情在我心中奔流不已。
此時,她來到敞開的門口檢視天色,身穿無袖的白色薄睡衣。她看見我站在暴風雨裡。我們四目相交後,定住。她走出門,走下兩道臺階,朝我走來。雷聲震動街道,閃電佈滿她的眼睛。她走進我懷裡。
我們相吻。我們的嘴唇未說話表達心思,感情所含有的那種心思。我們的舌頭蠕動著,在歡愉的洞裡滑動。舌頭已宣告我們的關係,一對愛侶。嘴唇在吻中滑行,我把她沒入愛裡,我自己屈從、沉沒於愛裡。
我環抱住她,將她抱起,抱進屋裡,抱進滿是她香味的房間裡。我們在瓷磚地板上褪下衣衫,她帶我上她的床。我們緊緊躺在一塊,但未觸控對方。閃電打亮漆黑夜空的一剎那,她手臂上的汗珠和雨水像閃亮的繁星,她的肌膚像是一大片夜空。我把雙唇貼上那片夜空,將繁星舔進嘴裡。她把我的身體放進她的身體,每個動作都是個咒語。我們的呼吸像念頌禱文的全世界。涓涓汗水流向深峻的歡愉之谷,每個動作都是柔滑的肌膚瀑布。在柔軟的絲絨斗篷裡,我們的背在顫抖、亢奮的激情裡抽搐,肌肉完成動作,那些由心思開始卻由肉體獲勝的東西。我是她的,她是我的。我的身體是她的四輪馬戰車,她駕著那戰車衝進太陽。她的身體是我的河,我成為海。讓我們的唇緊貼在一起悲嘆,最終是希望與憂傷的世界。當狂喜充塞戀人的靈魂,狂喜即從戀人身上強索希望與憂傷。
後來,寂靜而帶著輕柔呼吸聲的沉默,充塞我們,淹沒我們,我們的需要、想望、飢餓、疼痛,一切的一切,全蕩然無存,只剩純粹而無法形容的美妙之愛。「啊,慘7!"「怎麼了?"
「我的天啊!現在幾點了!"
「什麼?什麼事?"
「我得走了,」我說,猛然跳下床,伸手拿我的溼衣服,「我得去見某個人,在利奧波德,五分鐘內得趕到。」
「現在?你現在要去?"
「非去不可。」
「利奧波德已經關了。」她皺起眉頭,在床上坐起,靠著小堆枕頭。「我知道。」我小聲說,穿上靴子,繫上鞋帶。衣服和靴子都溼透了,但夜裡仍然溼熱。暴風雨漸緩,擾動沉悶空氣的微風漸漸平息。我在床邊跪下,俯身親吻她大腿的柔軟肌膚。「我得走了,我答應人家的。
「什麼事那麼重要?"
一把火升上來,我皺起眉頭。一時之間,我很不高興,不高興我明明已說我答應了人家,她還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我那樣說應該已經很清楚了。但在沒有月光的夜色裡,她很美,她理所當然要不高興,而我則不該不高興。
「對不起!」我輕聲細語地回答,用手梳弄她濃密的黑髮。我曾無數次想這麼做,想伸出手觸控她,在我們站在一塊時。
「行了,」她輕聲說,用巫婆似的專注神情看我,「去吧!
我穿過不見一人的市場,跑到阿瑟班德路。市場攤子蓋上白色帆布,使攤子看來像是停屍間冷凍庫裡蓋上布的屍體。我的跑步聲零零落落的迴音,好似有鬼在跟著我跑。我橫越阿瑟班德路,進入梅爾韋澤路,沿著這條林立樹木和高聳華廈的林蔭大道繼續跑,見不到、聽不到,在每個繁忙白天裡行經這裡的數百萬人。
我在第一個十字路上左轉,避開淹水的街道,見到一個警察在前面騎著腳踏車。我跑到馬路中央,經過一條漆黑的私人車道口時,又一個騎腳踏車的警察從私人車道竄出來。轉進路邊的小街,走到一半,第一輛警用吉普車出現在小街盡頭。我聽到後面還有一輛吉普,然後那兩名騎腳踏車的警察會合同騎。吉普車在我身旁停下,我停住腳步。五個人出來,把我團團圍住。彼此默不作聲好幾秒鐘。那寂靜帶著濃烈的威嚇意味,叫那些警察幾乎醉倒,他們的眼睛在下著小雨的夜裡出奇的閃亮。「怎麼回事?」我用馬拉地語問道,「你們要幹什麼?"「上車。」帶隊的壓著嗓子說,用英語。
「嘿,我講馬拉地語,所以我們可不可以——」我還沒說完,帶隊的警察就大笑,把我打斷,笑得很難聽。
「我們知道你講馬拉地語,禽你媽的。」他答,用馬拉地語。其他警察大笑。「我們什麼都知道。你他媽的立刻上車,禽你姐的,否則別怪我們用鐵皮竹棍打,再把你丟上車。」
我跨進吉普車的後座,他們要我坐在車子的地板上。吉普車後座有六個男人,個個用手按著我。車子經過兩個不長的街區,來到利奧波德酒吧對面的科拉巴警局。走進警局院子時,我注意到利奧波德前面的街上空無一人。她講好要來的地方,卻不見她的人影。她設局陷害我?我心存疑惑,害怕得心坪坪跳。她沒理由這樣做,但那念頭變成蠕動的蟲,咬穿我在心裡築起的所有牆。
值夜的警察是個矮胖、超重的馬哈拉什特拉人,和他許多警界同僚一樣,硬穿上至少比他身材尺寸少兩號的制服。我想,這身衣服想必讓他覺得不舒服,或許讓他沒有好臉色。他和圍住我的十名警察都繃著臉,在他們瞪著我、大聲喘著氣、一語不發時,我卻反倒有股想出聲大笑的衝動。然後,那名執勤警官對他的手下講話,我心中的大笑戛然而止。
「抓住這個他媽的王八羔子打一頓。」他說,口氣乾巴巴的。他明知我會說馬拉地語,懂他說的話,卻表現得完全不知道這事似的。他跟手下講話的口氣,彷彿我不存在似。「用力打,結結實實地打。可以的話,不要打斷骨頭,但用力打,然後把他跟其他人關進牢裡。」
我跑,推開圍住我的警察,縱身一跳,跳過值勤室外面樓梯底部的平臺,落在院子裡的砂礫地面,往外跑。這是個愚蠢的錯誤,而且不是接下來幾個月裡,我所犯的最後一個錯。卡拉曾跟我說,錯誤就像愛上不該愛的人,從那愛裡體驗愈多,愈希望自己未曾愛上那人。那天晚上我犯的錯就是,我跑到院子的前門時,撞上一支搜捕隊,倒在一群被縛而任人擺佈的人犯中。
警察把我拖回值勤室,一路對我拳打腳踢。他們用粗麻繩把我的雙手綁在背後,脫掉我的靴子,把我兩隻腳綁在一塊。那個矮胖的值勤警官拿出一捆繩子,要他的手下把我從腳跺到肩膀整個纏住。他氣得直喘氣,看著我給纏上一圈又一圈的繩子,活像個木乃伊。然後警察把我拖進隔壁房間,把我吊起來,吊在與我胸部齊高的鉤子上,我面朝下,鉤子鉤進我背後幾圈繩子裡。
「坐飛機!」值勤警官緊咬著牙咆哮。
警察轉動我身子,愈轉愈快。懸空吊著,使我被綁的雙手困在緊纏的繩子裡動彈不得,我的頭垂著,與垂下的雙腳同高。我身子不斷旋轉,最後只覺得天旋地轉,失去上下的感覺。然後,毒開啟始。
五、六個男子在我旋轉時打我身子,使出吃奶力氣拼命不停地打,鐵皮竹棍啪啪落在我身上。抽擊的刺痛穿過繩索,傳到我身上,臉、雙臂、雙腿、雙腳無一倖免。我可以感覺到自己在流血。我的內心痛得尖叫,但我緊咬牙關,不叫出聲。我不讓他們得逞,不讓他們聽到我尖叫。沉默是受拷打者報復的工具。有人伸出手,止住旋轉,把我定住,但房間仍舊在旋轉。然後他們朝反方向轉我,繼續打。
打夠了之後,他們把我拖上鋼梯。之前,我試圖搭救卡諾的馴熊師時,曾和普拉巴克走過那道鋼梯。他們把我拖往拘留所。我問自己誰會來救我?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被捕,沒有人看見我在哪裡,沒有人知道。烏拉即使真來到利奧波德,若真和我被捕一事無關,她也不會知道我被捕。至於卡拉,我跟她做完愛後就拍拍屁股走人,她能怎麼想?她不會找我。監獄是讓人體消失無蹤的黑洞:沒有光亮能逃出那些黑洞,沒有訊息能逃出。這麼莫名其妙被捕,我落入這城市最暗的黑洞,消失無蹤。我已從這城市完全消失,猶如我已搭機到非洲一般無影無蹤。
我為什麼會被捕?這問題在我天旋地轉的腦海裡直打轉。他們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如果他們不知道,如果是因為別的原因,如果和我的真實身份毫無關係,問題仍然存在。他們要確認我的身份,甚至可能要比對指紋,而我的指紋,已透過國際刑警組織,通報全世界。我的真實身份曝光,只是時間問題。我得發訊息到外面,向別人求救。誰能幫我?誰有力量能幫我?哈德拜?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以他在孟買市,特別是科拉巴地區,人脈之廣,肯定會發現我被捕。哈德拜終會知道這事。在那之前,我得靜觀其變,想辦法讓他知道我的處境。
我整個人被綁成像木乃伊般,拖上硬梆梆的鋼梯,每碰上一個臺階就有一處疲傷。往上拖的過程中,我強迫自己把心念定在那個咒文上,配合坪坪心跳重複念頌:帶話給哈德拜……帶話給哈德拜……到了樓梯頂上的平臺,他們把我丟進拘留室的長廊。那個值勤警官命令犯人解下我身上的繩子。他站在拘留室門口,雙手握成拳,放在臀部上,看著我。為了要他們快點解開,他還踢了我兩三下。最後一條繩索解下,遞給欄外的衛警後,他要他們扶起我,扶我站好,面朝站在敞開著的門口的他。我感覺到他們的手搭在我已無感覺的皮膚上,我張開雙眼,隔著血汙,看見他扭曲的笑臉。
他用馬拉地語跟我講話,然後朝我臉上吐口水。我想舉手反擊,但其他犯人牢牢按著我。他們出力輕,但堅定。扶我進去開著門的第一間囚室,把我慢慢放在混凝土地板上。他關上門時,我抬頭看他的臉。那表情差不多在繆尺我說,你完了,你一輩子完了。我看到鋼柵門關上,感覺悄悄爬上的寒意讓我的心失去知覺。金屬碰撞金屬,鑰匙叮噹作響,在鑰匙孔裡轉動。我望著周遭犯人的眼睛,死氣沉沉的眼睛、發狂的眼睛,怨恨的眼睛和害怕的眼睛。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有鼓聲響起。那或許是我的心跳。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整個身體,繃緊猶如一枚拳頭。喉嚨裡有股濃濃的苦味。我努力想吞下,然後我知道,我想起,那就是恨的味道,我的恨、他們的恨、守衛的恨、全世界的恨。監獄是惡魔學習捕食本事的神殿。每次我們轉動鑰匙,都讓人更加沉淪,因為每次我們關人,都是在把人關在仇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