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知道。狄迪耶遇見你這裡的一個朋友,他跟我講了這裡的事。」「那你來這裡做什麼?"「來幫你。」

「幫我什麼?」我質問道,因為擔心她的安危而惱火。

「熬稱……你在這裡做什麼,我就幫你做什麼。幫助別人,你不就是在做這樣的事?"「你得離開,不能待在這裡。太危險了,到處都有人掛掉,我不知道情況會變得多糟。」「我不走。」她平靜地說,一臉堅決地盯著我。那雙綠色大眼睛在發火,不讓步,眼前的她展露前所未有的美。

「我擔心你,我要待在你旁邊。你要我做什麼?"「愚蠢!」我嘆口氣,撫弄頭髮,很洩氣。「太扯了。」

「聽好,」她說,開心的笑容叫我一驚,「你以為這場大拯救就只需要你一個人?現在,平心靜氣告訴我,你要我做什麼?"我的確需要幫手,不只需要人幫我照顧病人,還需要人撫平我喉嚨、胸坎裡,湧現的疑惑、恐俱和羞愧。我們為何如此推崇勇氣,原因在於我們發覺為別人勇敢地接受挑戰,比光為自己勇敢接受挑戰容易些,而這也是勇氣叫人啼笑皆非的地方。而我愛她。事實上,我口頭上要她離開以策安全時,狂熱的心卻和眼睛暗地連手,要她留下。「好,有很多事要做,但一定要小心。一有跡象……顯示你情況不妙,立刻攔計程車去我朋友哈米德那裡,他是醫生,就這麼說定?"她伸出修長的手握住我的手,那一握,有力而自信。

「就這麼說定。」她說,「我們從哪裡開始?"我們先巡視了貧民窟一圈,探望病患,傳送補液。這時已有一百多人出現霍亂症狀,其中一半病情嚴重。每個病人,我只看幾分鐘,但全部看完仍花了我們兩小時。我們馬不停蹄,用消毒過的杯子喝湯或甜茶,沒吃其他東西。隔天傍晚,我們才坐下來好好吃一餐,累癱了,但為了填飽肚子,我們吃了熱拉餅和蔬菜。然後,精神恢復了一些,我們出發,再次巡視最嚴重的病患。

那是一件很髒臭的工作。。holera(霍亂)一詞來自希臘語的kholera,意為腹瀉。霍亂導致的腹瀉,帶有獨特的惡臭,讓人永遠無法習慣的臭味。每次走進小屋探視病人,我們都猛壓下嘔意,但有時還是禁不住會吐出來。一旦吐過一次,嘔意更加強烈。卡拉親切和善,特別是對待小孩子。她帶給病患家人信心,始終保持幽默感,儘管有那惡臭,還得在陰暗潮溼的陋屋裡,彎下身子提取東西、清洗東西、安慰病患,儘管得面對疾病和垂死病患,儘管疫情似乎愈來愈嚴重,我們也可能染病、死亡。在不眠不休忙了四十個小時後,每次我把飢渴的眼神轉向她,她仍是面帶微笑。我愛她,即使她懶惰、懦弱、處境悲慘或脾氣不好,我仍會愛她。但是她卻勇敢、慈悲而寬厚。她工作賣力,人緣好。不知為什麼,經過這面對恐懼、苦難、死亡的幾十個小時,我找到新方式和新理由,更深愛這個我已全心愛著的女人。

第二天晚上凌晨三點,我堅持要她睡一下,我們兩個都睡,以免累垮。我們開始走回家,走過一條條漆黑冷清的小巷。不見月亮,黑色天幕上繁星點點,星光耀眼。來到一處異常寬闊的地方,三條小巷交會處,我停下來,舉起手示意卡拉別出聲。某處傳來微微刮擦,像是塔夫綢的寒率作響聲,或玻璃紙捏成一團的沙沙作響聲。一片漆黑,我看不出聲響來自何處,但我知道很近,且愈來愈近。

我伸手到身後抓住卡拉,將她拉緊貼住我背後,左瞧右瞧,想搶在發聲物到前先行動。然後,它們來了,是老鼠。

「別動!」我以粗啞的嗓音低聲說,拉著她儘可能緊貼我背。「完全不要動!只要不動,它們會以為你是傢俱的一部分。你一動,它們就會咬你!"老鼠跑過來,數百隻,然後數千只,嘎吱亂叫的黑色浪潮,從巷子裡滾滾流出,掃過我們的腿,像河裡渦旋的潮水。它們身形碩大,比貓還大、還胖,鑽乎乎的,排成兩、三列,成群奔過小巷。它們掃過我們的腿部,先是到我們腳跺高,然後到小腿高,最後到膝蓋高。他們踩在別的老鼠背上往前跑,猛力拍打、撞擊我們的腿。經過我們之後,它們竄入夜色,朝有錢人家大廈的汙水管奔去。它們每晚如此遷徙,從附近的市集,穿過貧民窟,前往有錢人的大廈。會咬人的老鼠,為數達數千只。一波波黑潮似乎流了有十分鐘之久,雖然事實上不可能這麼久。最後,不見老鼠蹤影。小巷裡的垃圾、碎屑給清得一乾二淨,四周一片死寂。

「那……是什麼……鬼東西?」她問,嘴巴張得大大的。

「那些鬼東西,每天晚上大概這時候會經過這裡。沒有人在意,因為它們讓這地方常保乾淨,而且它們不怕人,只要你待在小屋裡或睡在屋外地上就沒事。但你如果擋到它們,又驚慌,它們就會爬滿你全身,把你啃得跟小巷一樣乾淨。」「我真該稱讚你,林,」她說,口氣平穩,但睜得大大的眼睛仍滿是恐懼,「你很懂得把握機會扮演英雄救美。」

我們帶著疲憊、逃過一劫的寬慰心情,無精打采,彼此緊貼著,搖搖晃晃走回診所小屋。我在泥地上鋪上一張毯子,兩人躺下,枕著用其他毯子疊起的臨時枕頭。我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一陣稀微的雨水,落在上方的帆布遮棚上。某處有人在睡夢中淒厲喊叫,那緊張、毫無意義的聲音,從連番睡夢中一再襲來,最後驚動在貧民窟邊緣遊蕩的一群野狗,引得它們嚎叫回應。我們累過了頭,一時睡不著,疲倦的肉體緊貼在一塊,陣陣慾念興奮地被激發。於是,我們反而清醒地躺著,卡拉跟我講起她的故事,件件叫人心痛。

她生於瑞士的巴塞爾,沒有兄弟姊妹。她媽媽是瑞士裔義大利人,爸爸是瑞典人。爸媽兩人都是藝術家,爸爸是畫家,媽媽是花腔女高音。在卡拉·薩蘭恩的記憶中,童年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期。富創造力的年輕爸媽人緣很好,在那個多民族城市裡,詩人、音樂家、演員、藝術家,都喜歡到他們家聚會。卡拉在生活中自然而然學會四種語言,每種都說得很流禾lj,她還花了許多時間,跟媽媽學她最喜愛的詠歎調。在爸爸的畫室裡,她看爸爸用他鐘愛的各種色彩和形狀,在空白畫布上幻化出不可思議的畫面。

有一天,伊夏·薩蘭恩在德國辦個人畫展後,未如期回來。快到午夜時,當地警方告訴安娜和卡拉,他碰上雪暴,車子衝出馬路,身亡。這樁不幸,毀掉安娜的美麗容顏和美妙嗓音,不到一年,也奪走她的生命。她服過量安眠藥自殺而亡,卡拉成為孤零零的一個人。

卡拉的舅舅住在美國舊金山,已有家庭,但她從沒見過他。後來,這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和陌生的舅舅一起站在母親墓前,然後跟著他到美國生活,當時只有十歲。馬里歐·帕切利身材壯碩,性格寬厚,待卡拉親切和善且由衷尊敬。他歡迎她加入他的家庭,對她和自己的小孩一視同仁。他常告訴她,他愛她,希望她會慢慢愛他,把她深藏在心底對死去雙親的愛,撥出一部分給他。

但上天不給那份愛滋長的時間。她來到美國的三年後,卡拉舅舅馬里歐又死於登山意外。卡拉的生活落入馬里歐的遺嫣潘妮洛普的掌控。潘妮洛普眼紅卡拉的美貌,和她咄咄逼人、叫人害怕的聰明,她自己的三個小孩都沒有這兩樣特質。卡拉愈是表現得比她小孩出色,她愈是恨卡拉。狄迪耶跟我說過,人們因出於錯誤的理由而恨別人時,那種卑鄙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惡毒或殘忍。潘妮洛普不給卡拉生活所需,悠意處罰她,不斷罵她、貶低她,除了沒有把卡拉丟到街頭,什麼虐待的事都做過。卡拉不得不每晚放學後到當地餐廳打工,週末當保姆,賺錢滿足生活需求。某個炎熱的夏日夜晚,她在某戶人家家裡看顧嬰兒時,男主人獨自一人先回來,比預定時間早很多。他去參加宴會,喝了酒,回來時還在喝。那是她喜歡的男人,她曾偶爾不知不覺幻想的英俊男人。在那個悶熱的夏夜,他走進房間,站在她附近。儘管他一嘴酒臭,雙眼呆滯,但他的注意讓她受寵若驚。他碰了她的肩膀,她微笑。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她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只有卡拉說那是強暴。那男人說是卡拉引誘他,而卡拉的舅媽站在他那邊。這個來自瑞士的十五歲孤女離開舅媽家,從此沒再和她聯絡。她搬到洛杉磯,在那裡找到工作,與另一名女孩合租一間公寓,開始自力更生。但被強暴之後,卡拉喪失了愛的信賴感。她仍保有其他種類的愛:友愛、憐憫、性愛,但相信或信賴另一人永不變心的那種愛,浪漫的男女之愛,已不復見。

她拼命工作,存錢,上夜校。她憧憬上大學,哪間大學都可以,並研讀英國、德國文學。但她年輕的生命有太多的破碎,有太多她摯愛的人死去。她無法學完任何課程,無法在任何工作久待。她漂泊,開始閱讀帶給她希望或力量的任何東西,自我學習。「然後呢?"「然後,」她緩緩地說,「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坐在飛機上,飛往新加坡。我遇見一個印度商人,我的生命……就此……永遠改觀。」

她嘆了口氣。我不知道那是表示絕望,還是純粹因為疲憊。

「很高興你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她皺起眉頭,口氣尖銳。

「關於……你的過往。」我答。

她放鬆下來。

「別提了。」她說,允許自己淺淺微笑。

「不,我是說真的。我很高興、很感激,你這麼信賴我……談起你自己?"「我也是說真的,」她堅持,仍帶微笑,「另吹耳提起,一句話者叼;準跟任何人提。仔馮?"「行。」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附近傳來嬰兒哭聲,我能聽到母親在哄小孩,哄他的話語既溫柔又帶點惱火。

「你為什麼飽在利奧波德酒吧?"「什麼意思?」她問,一臉睏意。

「不知道,只是好奇。」

她閉著嘴大笑,用鼻子吸氣。頭枕在我手臂.t。漆黑中,她的臉曲線柔美,她的眼閃亮如黑珍珠。

「我是說狄迪耶、莫德納和烏拉,甚至莉蒂和維克蘭,我覺得,他們和那地方都很合。但你不是。你在那裡格格不入。」

「我想……他們跟我合得來,儘管我跟他們合不來。」她嘆口氣。

「說說阿曼,」我問,「阿曼和克莉絲汀。」

她以良久的沉默回應這問題,叫我以為她已睡著。然後她開口,輕聲、平穩、平和,猶如在法庭上作證般。

「阿曼是朋友。有段時間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可以說就像是我無緣擁有的哥哥。他來自阿富汗,在那裡作戰受傷,來孟買療養。從某方面來說,我和他都是如此。他傷得太重,未能完全復原。總而言之,我想我們相互照顧,成為非常親密的朋友。他是喀布林大學理工科畢業,英語講得很溜。我們常討論書本、哲學、音樂、藝術和食物。他是個很不簡單、性情溫和的人。」

「然後他出了事。」我鼓勵她說下去。

「對!」她答,低聲笑,「他遇見克莉絲汀,那就是他出事的原因。她在周夫人底下工作,義大利女孩,很黑,很漂亮。有天晚上,她和烏拉一起來利奧波德,我甚至介紹他們互相認識。兩個女孩都在‘皇宮’工作。」

「烏拉在‘皇宮’工作?"

「烏拉曾是周夫人旗下最受歡迎的紅牌女郎之一,後來她離開‘皇宮’。毛裡齊歐在德國領事館裡有個熟人,那時他正在搞一筆買賣,需要那個德國人配合,他想賄賂那個德國人,打通關節,正巧發現那個德國人迷戀烏拉。靠著那位領事館官員的強力遊說,還有毛裡齊歐所有的存款,毛裡齊歐贖出烏拉,讓她脫離‘皇宮’。毛裡齊歐要烏拉對那個領事館官員大施媚功,直到他完成了……毛裡齊歐希望那官員做的事,然後毛裡齊歐就把那人甩了。我聽說那個傢伙後來失魂落魄,朝自己的頭開了一槍。那時候,毛裡齊歐還要求烏拉賣淫還債。」

「你知道嗎,我一直對毛裡齊歐很沒有好感。」

「那的確是夠卑鄙的,但至少她擺脫了周夫人和‘皇宮’。在這方面,我不得不給毛裡齊歐應有的讚許,他證明這是辦得到的事。在那之前,沒有人能安然脫身,想逃出來的人,臉都被潑了硫酸。烏拉脫離周夫人掌控時,克莉絲汀也想跟著離開。放烏拉走,周夫人是迫不得已,但讓克莉絲汀也走,她是絕對不肯。阿曼瘋狂愛上克莉絲汀,有天深夜,他前往‘皇宮’,跟周夫人談這事。本來說好,我要跟他一起去。我跟周夫人平常就有生意往來,我帶生意人去那裡,花不少錢,這事你是知道的,我想她會聽得進我的話。但後來我接到電話,沒辦法去。我有工作··,一那是,很重要的會面,我無法拒絕。阿曼單槍匹馬去‘皇宮’。隔天,他和克莉絲汀兩人被人發現,陳屍在距‘皇宮’幾個街區外的一輛車子裡。警方說··…他們兩人服毒,就像羅密歐和朱麗葉那樣。」「你認為那是周夫人乾的,你很自責,是不是?"「差不多是。」

「那一天,我們把莉薩帶離那裡時,周夫人隔著金屬柵欄講話,就是在講這件事?那就是你當時哭得那麼傷心的原因?"「如果你非得知道的話,」她輕柔娓娓道來,但聲音完全沒有慣有的悅耳和感情,「她告訴我,殺了他們之前,她對他們做了什麼。她告訴我,她如何玩弄他們之後,才讓他們死。」

我緊咬牙關,聆聽氣息在鼻子裡呼吸的聲音,最後,我們兩人呼吸的節奏完全一致。「那你呢?」她終於問起,眼睛閉得更慢,張開次數更不頻繁。「我的故事說完了,你什麼時候跟我談談你的故事?"我讓寂靜的雨聲哄她閉上眼睛,最後一次閉上眼睛時,她睡著了。我知道,她的故事,我們還沒談完,只談了一部分。我知道,她在概述自己一生時所省略的精彩細節,至少和她提及的大事件一樣重要。有人說惡魔存在於細節裡,而我清楚知道有哪些惡魔躲藏、隱伏在我人生故事的細節裡。她已給了我一大批全新的寶藏,在那疲憊至極、喃喃低語的一小時裡,我更瞭解她,比過去幾個月加總起來的瞭解還多。戀人得靠這類洞見和信心找到方向,那是指引我們航渡慾海的光亮星星。在那些星星當中,最明亮的是心碎與憂愁。你所能帶給愛人的最珍貴禮物,就是你的愁苦。因此,我將她向我告白的每件傷心事,一一釘在天空中。

夜裡,吉滕德拉正為死去的妻子哭泣。普拉巴克用自己的紅圍巾,擦掉普瓦蒂臉上不斷冒出的冷汗。我跟卡拉躺在毯子上,身體被倦意和沉睡綁在一塊,四周環繞著疾病與希望、死亡與反抗。我輕輕吻了卡拉沉睡中彎曲的手指,那麼柔軟、溫順,我發誓會永遠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