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貧民窟旁的海岸巖呷,從貧民窟左方的紅樹林沼澤地開始,沿著一道長長的新月形白色浪花弧線,繞過更深的水域,延伸到納裡曼呷。這時正值雨季威力最強的時候,但眼前,灰黑色的海洋籠罩在閃電連連的天空下,卻沒有雨落下。水鳥疾飛而下,飛入淺水沼澤區,在迎風顫動的細長蘆葦叢裡築巢;海灣裡,漁船在起伏的波浪七撒網;小孩在林立大石、散佈小石的海岸邊游泳、玩耍。在小海灣另一頭的金黃色山丘上,有錢人住的公寓大廈一棟接著一棟,一直綿延到納裡曼呷的使館區。在那些大廈的大庭院和休閒娛樂區裡,有錢人在走動,呼吸戶外的新鮮空氣。從遙遠的貧民窟望去,那些男子的白襯衫和女子的彩色紗麗,好似冥想者在柏油小徑構成的黑絲線上串起的無數珠子。在貧民窟邊緣的這座巖呷上,空氣清新而涼爽。四周寂靜,靜到足以吞沒偶起的聲響。這地區名叫科拉巴後灣。對幹一個受通緝而惡兆看來已夠明顯的男子來說,這城市少有地方,比這裡更適合去估量自己的身心狀況。我獨自一人坐在大石頭上,抽了一根菸。其他的大石頭,都沒有我坐的那顆來得大與平坦。在那些日子裡,我抽菸,因為,我就像世上其他抽菸的人一樣,想死的念頭,比想活的念頭,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時,陽光突然推開溼重的雨季雲,讓海灣對面公寓大廈的窗戶不時成為一片片眩目的明鏡,映照著金黃的陽光。然後雨雲重新聚集,撲天蓋地而來,慢慢封住光亮的天彎。雨雲相互推擠著前進,最後,整片天空佈滿陰沉、潮溼的雲海,和波濤洶湧的大海連成一片。

我用快抽完的煙再點燃另一根菸,想著愛,想著性。狄迪耶允許朋友保守任何秘密,唯獨性愛方面堅持要據實以告。在他的追問下,我坦承來到印度後,從沒跟女人上過床。他驚訝得目瞪口呆,說道,老哥,從上次聚會到這次再聚,中間隔了好久,我建議你最好陶醉一下,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而且最好快點去。他說的當然沒錯,愈久沒做愛,性似乎就變得愈重要。我在貧民窟裡,身邊多的是漂亮的印度女孩和女人,勾起我小小的遐思。但我從沒讓自己被她們迷住,以免危及我身為貧民窟醫生的形象和付出。但每隔兒天,我會與前來觀光的外國女孩,從事其他各種交易。在那些交易裡,我有的是機會。幫德國、法國、義大利女孩買到大麻膠或大麻後,她們常邀我回飯店一起抽。我知道,那邀請通常不只是為了一起抽大麻。我坪然心動,有時,為此而覺得痛苦。但我無法忘懷卡拉。在我內心深處,我仍然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來自愛意、恐懼或明智的判斷。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如果不等她,就永遠得不到她的愛。我無法向卡拉,或我之外的其他任何人,解釋那份愛。我從來不相信所謂的一見鍾情,直到真的碰上,才’改觀。而這種事真的發生時,整個人就像是脫胎換骨,好像我被注入了光和熱。只因為見到她,我從此換了一個人。在我心中綻放的那份愛,似乎從那時起成為我繼續活下去的動力。在環繞我的每個美妙風聲中,我聽到她的話語。每天,在閃現的記憶亮光中,我看見她的臉。有時,想起她時,那種想觸控她、吻她、聞她黑髮中肉桂香的渴望,在我胸口抓撓,叫我喘不過氣來。飽含季風雨水的烏雲,積聚於城市上空,積聚於我頭頂上方,在那兒個星期中,那陰沉的天空仿如我鬱積不得纖解的愛意,那紅樹林隨著我的慾念而顫動。在夜裡,無數個深夜,我在慾念焚身的夢海里輾轉反側,直到太陽帶著我對卡拉的愛升起。

但她說過她不愛我,也不希望我愛她。狄迪耶說過,世間最叫人心痛的事,莫過於一廂情願而沒有結果的愛。他或許想警告我,或許想幫我或救我。到日前為止,他說的當然沒錯。但我不能放棄,不能斷了愛她的希望,不能把叫我繼續等下去的直覺置之不理。

然後,還有別種愛,兒子對父親的愛,我對哈德拜,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所感覺到的愛。他的朋友埃杜爾·迎尼曾稱他是錠泊杆,數千人把自己生命和他的生命拴在一起,以求保住性命,我似乎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和他的生命拴在一塊的人。但我看不清命運用什麼方式把我跟他綁在一塊,如果解開繫繩離開,也不是我能完全作主的。埃杜爾說到,他追求智慧的過程和他那三大問題的解答時,已在無意中說到我個人的追求。我在追求值得我相信的事物或人物。我雖已走過塵灰漫天、崎嶇不平的信仰之路,但每次聽到某個宗教的故事,每次見到新的大師,結果都一樣:故事在某方面都叫人無法信服,大師也不夠完美。每個宗教都要求我接受某種妥協,每個導師都要求我對某個缺陷視而不見。然後,阿布德爾·哈德汗出現了,睜著他蜂蜜色的眼睛,微笑地面對我的懷疑。我開始們心自問,他是真實的嗎?他就是我所追求的那個人嗎?

「很美,對不對?」強尼·雪茄問。他坐我旁邊,凝望著漆黑、無一刻安靜的海面。「對。」我答,遞給他一根菸。

「我們的生命,很可能源自海中,」強尼輕聲說,「距今約四十億年前。也很可能源自高熱的地方附近,例如海底火山附近。」

我轉頭看他。

「在那些漫長的歲月裡,幾乎整段時間,所有生命都是水中生物,都生活在海里。然後,幾億年前,或許更久之前,生命也開始在陸地生活。其實在地球的大歷史裡,都只是短暫的片刻。」

我同時皺眉又微笑,既吃驚又困惑。我憋住氣,擔心任何聲響會打斷他的沉思。「但在某方面,你可以說我們離開海之後,在我們住在海里數十億年之後,我們把海帶上岸。女人懷孕時,把羊水給了在她體內的胎兒,讓胎兒在羊水中成長。她體內的羊水,幾乎和海水一模一樣,那是鹹的,鹹度一樣。她在自己體內創造了一個小海洋。而且不只是羊水,連我們的血和汗都是鹹的,幾乎和海水一樣鹹。我們把海洋帶進身體,帶進我們的血和汗裡。我們哭的時候,流出的都是海水。」他陷入沉默,最後我說出我的驚訝。

「你到底去哪裡學到這些?」我厲聲說,口氣或許有點不客氣。

「我從書上看來的。」他答,轉頭看我,勇敢的褐色眼睛裡帶著怯生生的憂心。「為什麼這麼問?有錯嗎?我說錯了嗎?書在我屋裡,要不要我去拿來?"「不,不用,說的沒錯,說的……完全沒錯。」

換我陷入沉默。我很氣自己。我雖然跟貧民窟居民很熟,卻深覺虧欠他們。他們收容我,掏心掏肺支援我、友愛我,我卻擺脫不了強烈的偏見。強尼的淵博知識震驚了我,因為,在我內心深處,對貧民窟居民存著偏見,認為他們沒有權利擁有這樣的知識。儘管我夠明理,但在我不為人知的心裡,我認定他們是無知的,只因為他們貧窮。「林!林!」我的鄰居吉滕德拉尖叫著。我們轉身,看到他正爬過一顆顆石頭,朝我們過來。

「林!我太太!我的拉德哈!她病得很重!"「怎麼了?怎麼回事?"

「她猛拉肚子,發高燒,而且在嘔吐,」吉滕德拉喘著氣說,「她看起來氣色很差,非常差。」

「我們走。」我低聲說,猛然起身,跳著踩過一顆顆石頭,最後走回貧民窟崎嶇不平的小路。我們見到拉德哈躺在她小屋裡的薄毯上,身體因疼痛而扭成一團,頭髮因汗水而溼透,身上的粉紅色紗麗也是,屋裡很臭。吉滕德拉的母親昌德莉卡,正努力把她的身子弄乾淨,但高燒使拉德哈語無倫次,大小便失禁。我們看到她時,她再度劇烈嘔吐,隨之又引發一陣腹瀉。

「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天前。」吉滕德拉答,臉部痛苦扭曲,嘴角絕望地往下拉。

「兩天前?"

「你跟遊客出去,很晚的時候。然後你去卡西姆家,直到昨天深夜才回來。接著你今天又出去,一大早就出去。你不在家。我本來以為她只是拉肚子,但她現在病得很重,林巴巴。我試過三次想送她去醫院,但他們不收。」

「她得回醫院,」我語調平板地說,「她有病,吉滕德拉。」

「怎麼辦?怎麼辦!林巴巴?」他嗚咽地說,淚水溢位眼眶,流下臉頰。「他們不會收。醫院有太多人,太多人了。我今天等了整整六個小時,六個小時呢!在外面,跟所有病人一起。最後,她求我帶她回家,她覺得很丟臉。所以,我剛剛才回來。我到處在找你,只能找你幫忙。我很擔心,林巴巴。」

我囑咐他倒掉陶罐裡的水後,把罐子徹底清洗過,裝進乾淨的水。接著,我要昌德莉卡把水煮沸,沸騰十分鐘後,放涼,把那水當作拉德哈的飲用水。吉滕德拉和強尼跟我回到我的小屋,我屋裡有葡萄糖錠和氨酚待因合劑,我希望這兩種藥能減輕她的疼痛和發燒。吉滕德拉拿了藥剛要離去,普拉巴克衝進來。他眼裡滿是驚懼,抓住我的雙手也顫抖著。

「林,林!帕瓦蒂病了!病得很重!請快點來!"那女孩痛得扭動身體,陣陣痛楚集中在她胃部。她緊抓著自己的肚子,縮成一團;當背部弓起抽搐時,雙手、雙腳會猛往外揮。她發燒,燒得很熱,因為大量流汗,身子滑得抓不住。沒有客人的茶鋪裡,瀰漫著腹瀉、嘔吐的惡臭,女孩的母親和妹妹不得不拿布捂住口鼻。帕瓦蒂的父母,庫馬爾和南蒂塔,正努力和這病症對抗,但他們的表情同樣無助、挫敗。他們非常沮喪而恐懼,才會顧不得男女之別,讓那女孩只穿著輕薄襯衣接受檢查,露出兩邊的肩膀和一邊大半個乳房。

帕瓦蒂的妹妹席塔眼裡滿是恐懼。她在屋內一角縮著身子,漂亮的臉蛋因恐懼而蒼白、痙攣。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病。

強尼·雪茄用印地語跟那女孩講話,口氣粗暴,幾近嚴酷。她警告那女孩,她姐姐的性命就操在她手上,告誡她要堅強點。在他的話語引導下,她漸漸走出了恐懼的黑森林。最後她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猶如第一次見到他似的。她定了定神,然後爬過地板,用溼毛巾擦拭姐姐的嘴。在強尼·雪茄要她堅強起來的召喚下,在席塔帶著憂心的簡單手勢下,開始戰鬥。

是霍亂。天黑時已出現10個嚴重病例,還有12個可能病例。到了隔天天亮時,已出現60個晚期病例,還有一百多人出現類似的症狀。那天中午,出現第一個死亡病例,就是拉德哈,我的隔壁鄰居。

孟買市府衛生部派來一位官員,是個一臉倦容地前來慰問的精明男子,四十出頭,名叫桑迪普·喬提。他滿懷同情的眼睛是深黃褐色,顏色幾乎和他流汗後油亮的皮膚一樣深。他頭髮凌亂,不時用他右手的長手指把頭髮往後撥。他脖子上掛著口罩,每當進入小屋或碰到病人,他就戴上口罩。巡行過貧民窟一趟後,他與哈米德醫生、卡西姆、普拉巴克與我,一起站在我小屋附近。

「我們會取樣,帶回去分析。」他說,有名助理正將血液、唾液、糞便樣本放進金屬攜帶盒,並對他點頭。「但我確信你說得沒錯,哈米德。在這裡和坎迪夫利之間,還出現了十二個霍亂疫情區域,大部分都不大。但在塔納,疫情嚴重,每天出現一百多個新病例。所有醫院都人滿為患。但在雨季來說,老實說,這還不算嚴重。我們希望控制在十五或二十個疫區內。」

我等其他人開口,但他們只是一臉嚴肅地點頭。

「得把這些人送醫院。」最後我說。

「哎!」他答,上下打量著我,深吸一口氣,「我們可以收容部分的嚴重病人,我會安排,但不可能收每個人。我不想騙你,其他十個貧民窟也一樣。那些貧民窟我都去過,我對他們說的都一樣。你們得自己解決,得撐過去。」

「你他媽的腦筋有問題啊?」我向他咆哮,暗暗感到害怕,「今天早上我們已經失去我的鄰居拉德哈,這裡有近三萬人,你說我們得自己解決,不是很可笑嗎?幫幫忙,你們是衛生部!"桑迪普·喬提看著他的助理,蓋上取樣箱,鎖緊。他轉頭來看我時,我看到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充滿憤怒。他痛恨這種義憤填膺的語氣,特別是出自外國人之口,他的部門無法替貧民窟居民多盡點心力,叫他難為情。要不是他清楚知道我住在貧民窟,在貧民窟工作,這裡的人仰賴我也喜歡我,他大概會叫我滾到一邊去。我看著這些思緒飄過他疲倦、英俊的臉龐,然後當他伸手梳理雜亂的頭髮時,我看到他臉上換了表情,變成耐心、無奈、近乎親暱的笑容。

「哎,我不需要來自富有國度的外國人,教訓我們對人民的照顧有多糟糕,或人命為何寶貴。我知道你很氣,哈米德跟我說你在這裡做好事,但我每天處理這情況,一整個的邦省。馬哈拉什特拉有一億人,我們全都很看重,我們竭盡所能。」「沒錯,你們是,」我嘆口氣,伸手碰他手臂,「很抱歉,我無意把氣發在你身上。我只是……我現在有些茫然……我想我被嚇到了。」

「你為什麼要留在這裡,什麼時候會離開?"在這樣的情況下,這樣問實在突兀,幾乎是失禮。我無法回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愛……我愛這城市。你呢,為什麼留下來?"他又打量我片刻,皺眉再度軟化為親切的微笑。

「你這邊能給我們什麼幫助?」哈米德醫生問。

「不多,我很抱歉。」他望著我眼中的恐懼,從疲累至極的胸中嘆了一口氣。「我會安排一些受過訓練的義工來幫你們,我很希望能多盡點力,但你知道嗎,我確定你們可以搞定,可能目前的情形就處理得比你們認為的要好很多,你們已經有很好的開始。你們從哪裡弄來這些鹽?"「我帶來的。」哈米德立刻回答,因為這些口服補液療法的鹽水是哈德拜的麻風病人非法供應的。「我告訴他,我想這裡有霍亂,他就帶來口服補液療鹽,教我怎麼用。」我補充說,「但不容易,有些人病得很嚴重,喝了就吐出來。」

口服補液療法是科學家瓊·羅德發明的,他在20世紀60年代末期和70年代初期,和孟加拉國本地醫生與聯合國兒童基金會醫生,一起在孟加拉國行醫。他發明的口服補液,將蒸餾水、糖、食鹽和幾種礦物質,以嚴謹的比例混合,調變而成。羅德知道,染上霍亂而死的人,死因是脫水。上吐下瀉至死,慘不忍睹。他發現用水、鹽、糖調成的溶液,可以讓患者不致迅速死去,並讓他們有足夠時間排出霍亂菌。先前,蘭吉特的麻風病人應哈米德醫生的要求,送來幾箱這種溶液。我不知道還能收到多少這種東西,或者說不知道還需要多少這種東西。

「我們可以送來補液鹽,」桑迪普,喬提說,「會盡快送來給你們。這城市捉襟見肘,但我保證,一旦能派出義工,我會立刻派一組過來。我會優先處理這裡,祝好運!"我們愁苦無言,看著他跟著助理走出貧民窟時,我們個個感到害怕。卡西姆·阿里·胡賽因主持大局,他宣佈他家闢為指揮中心。我們在那裡開會,約二十名男女參會,擬定計劃。霍亂大抵上是飲水引起的疾病,霍亂弧菌從受汙染的水傳播,寄宿在小腸,引起發燒、腹瀉、嘔吐,進而導致脫水、死亡。我們決定淨化貧民窟用水,首先鎖定儲水槽,然後是七千間小屋裡的水罐和水桶。卡西姆拿出一捆和男人膝蓋一樣粗的盧比紙鈔給強尼·雪茄,要他去買淨水錠和我們需要的其他藥物貧民窟各地的水坑、小窪原已積了許多雨水,進而為霍亂菌提供了滋生的溫床。會議中決定在貧民窟小巷的關鍵地點,開鑿一連串淺溝後,倒入消毒劑。凡是在小巷走動的人,都得踩過及跺深的消毒液。在指定地點設定塑膠容器,以安全處理廢棄物,發給家家戶戶殺菌肥皂。茶鋪和餐廳裡設定食物救濟所,提供煮過的安全食物和消毒過的杯碗。還特別指派一組人,專門清理屍體,用手推車將屍體運到醫院。我的任務則是督導口服補液的使用,在需要時自行調配補液。

全是繁重的工作和責任,但與會男女全都毫不猶豫,立即接下。人性的一大特色,就是人最善良的一面,在危機時會被立刻喚起,但在順境時,往往最難尋覓。我們所有的美德,都是靠逆境激發而外顯的。但我急切接下任務,遠非只是因為道德,還有別的理由,是羞愧引發的理由。我鄰居拉德哈死前被病魔折磨了兩天,而我當時渾然不知。我深深覺得,在某方面來說,這病的發生要歸咎於我的驕傲、我的自大:我的診所是在我的傲慢心態下建立的,才會讓這病在自大心態的掩護下滋長。我知道霍亂的發生,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或我疏漏了什麼。我知道,不管有沒有我在,這病遲早會在貧民窟爆發。但我甩脫不掉那種感覺,自滿使我成為這場災難的共犯。就在一星期前,我的小診所開門後不見病人前來求診,我還為此喝酒、跳舞,大肆慶祝。整個貧民窟,三萬多人,沒有一個男人、女人或小孩上門求助。九個月前剛開張時,排隊等著治病的人,多達數百個,如今終幹不見一人。那一天,我和普拉巴克跳舞、喝酒,彷彿我已讓整個貧民窟居民病痛全除。當我在溼流誰的小巷裡奔跑,檢視數十個霍亂患者時,那場慶祝是場空歡喜,真是愚蠢。我感到羞愧、內疚,還有別的原因。當我的鄰居拉德哈奄奄一息躺著的那兩天,我一直忙著在五星級飯店討遊客歡心。她在潮溼的泥土地板上痛得扭動身體、揮舞手腳時,我正在打電話給飯店櫃檯,要他們再送冰淇淋、薄烤餅到房間。

我衝回診所,空無一人。普拉巴克在照顧帕瓦蒂。強尼·雪茄要負責去找出死者,搬走屍體。吉滕德拉雙手掩面,坐在我們小屋外的地上,悲傷難抑。我要他去替我買幾樣東西,檢視這地區所有藥房口服補液的存量。我看他拖著腳,朝小巷另一頭街道走去,心裡很擔心他,擔心他也患病的小兒子薩提什。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女人遠遠朝我走來。還沒看清楚那是誰,我心裡就知道那是卡拉。

她穿著紗瓦爾,深淺兩種層次的海綠色。那是僅次於紗麗,最能增添女人嫵媚的服裝。長束腰外衣是深綠色,下面的長褲是較淡的綠色,腳踩處束攏。她還披了一條黃色長圍巾,像印度人那樣往後披,彩色羽飾垂在她身後。黑髮緊緊往後拉,緊束在頸背。那髮型使她那雙綠色大眼睛,仿如淺水拍打金色沙岸的綠色瀉湖,而那黑眉毛與完美的嘴,更惹人注目。嘴唇像是落日沙漠裡柔和的沙丘稜線,像是衝到岸邊的滾滾波峰,像是求偶鳥收攏的雙翅。當她從崎嶇不平的小巷走向我,婀娜款擺的身軀仿如柳樹林裡攪動的暴風。

「你來這裡做什麼?"

「那些美姿美儀課程現在都派上用場了。」她拉長聲調說,聽來很有美國腔。她挑起一邊眉毛,撅著嘴,露出挖苦的微笑。

「這裡不安全。」我繃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