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到做到。」他嚴正說道。我們握了手。
車內再度陷入沉默,一陣子之後,我伸出手輕拍司機的肩膀。
「到這裡就可以,」我說,口氣可能超乎我本意的刺耳,「我在這裡下車。」車子靠到人行道邊,距貧民窟兒個街區。我開門要下車,哈桑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用力。瞬間,我腦海裡估算著,如果是拉希姆抓住我的手,力道肯定比他大得多。
「請記住我的名字,哈桑·奧比克瓦。你可以在安德理的非洲區找到我,那裡每個人都認得我。只要是我能幫卜忙的,來找我。我想還人情,林·福特,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從今以後,白天或晚上,任何時候,都可以打來找我。」
我接下名片,上頭只有他的名字和號碼,跟他握了手。跟拉希姆點了點頭,我下車。「謝了,林,」哈桑隔著敞開的車窗大喊,「印沙阿拉,我們不久後會再見面。」車子駛離,我朝著貧民窟的方向,邊走邊瞧燙金字母的名片,就這樣走了一個街區,才把名片放進口袋。幾分鐘後,我經過世貿中心,進入貧民窟。每次走進這個幸福又充滿苦難的地方,我總會想起第一次進來的情景,這次也不例外。
經過庫馬爾的茶鋪時,普拉巴克出來打招呼。他穿著黃色絲質襯衫、黑色褲子、紅黑漆皮的木屐式船形高跟鞋,脖子上繫著深紅絲領巾。
「啊,林!」他大喊,穿著高跟鞋穿過不平的路面,一跋一跋走過來。他抱住我,既是友善的招呼,也為了穩住身子。「有個人,你認識的人,在等你,在你屋裡。但等-下,你的臉怎麼了?還有你的襯衫?跟哪個壞蛋打了架?arrey!(嘿!)你被人打得滿慘的,需要的話,我跟你去海扁那個傢伙。」
「沒什麼,普拉布,沒事,」我小聲說,大步往我小屋走。「你知道那是誰嗎?"「那……是誰?你是說打你臉的那個人是誰?"「不是,當然不是!我是說在我屋裡等我的那個人,你知道那是誰嗎?"「知道啊,林。」他說,踉蹌地走在我身邊,抓著我的袖子穩住身子。我們往前走,好幾秒鐘彼此無言。路兩邊的人向我們打招呼,大喊著要請我們喝茶、吃東西或抽菸。
「然後呢?」片刻之後我問。
「然後?什麼然後?"
「然後,那是誰?誰在我屋裡?"「呢!」他大笑,「抱歉,林,我以為你想要意想不到的驚喜,所以我才沒講。」「這算哪門子驚喜,普拉布,你已經告訴我有人在我屋裡等我了。」「才沒有!」他堅稱,「你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你會有驚喜的,而且是件好事。我如果沒告訴你有人在等你,你開門進屋,受到驚嚇,那就是壞事。驚嚇是在沒有心理準備下發生的驚喜。」
「謝了,普拉布。」我答,譏諷之意在說出口時消失無蹤。
他終究是一番好心,怕我被嚇到。愈走近我的小屋,愈多人告知我有個外國人在等我。哈羅,林巴巴!你屋裡有個白人在等你!
我們來到屋前,發現狄迪耶正坐在門蔭裡的凳子上,拿著雜誌在扇涼。「是狄迪耶。」普拉巴克告訴我,開心地咧嘴而笑。
「謝謝你,普拉布。」彩矚向獅魚耶,獅魚耶起身握手,「真是想不到,很高興見到你。」「我也是,好兄弟。」狄迪耶答,雖然熱得難受,仍面帶微笑。「但,老實說,套句莉蒂常說的話,你看來有點不妙。」
「沒事,誤會一場,沒什麼。等我一下,我去洗乾淨。」
我脫下扯破且沽血的襯衫,把陶罐裡的清水倒入水桶至三分之一滿。站在小屋旁敲平的石堆上,洗洗臉、手臂和胸膛。鄰居走過,與我四目相會,對我微笑。這樣子洗澡得有點技術,才不會浪費一滴水,不把環境弄得太糟。我已經駕輕就熟,那是我在生活上效法他們的上百個小地方之一,由此可得知我已融入他們與命運之間相親相愛、充滿希望的角力之中。
「要不要喝個茶?」我在屋門日迅速套上乾淨的白襯衫,問狄迪耶,「可以去庫馬爾的店喝。」
「我剛喝過滿滿一杯,」狄迪耶還沒能開口,普拉巴克就插話,「但為了朋友,我想,再喝一杯也行。」
他與我們在茶鋪坐下。那茶鋪搭得不牢靠,看起來隨時會倒塌。為了搭這間大屋,拆了五間小屋。店裡的櫃檯是用舊梳妝檯改制而成,屋頂是用多塊塑膠板拼湊而成,給客人坐的長椅,則是用長木板放在疊起的磚塊上,坐在上面還會搖搖晃晃。所有材料都偷自貧民窟旁邊的建築工地,店老闆庫馬爾則和顧客上演長年游擊戰,因為所有的顧客都想偷他的磚塊和木板給自己的屋子用。
庫馬爾親自前來幫我們點餐。貧民窟生活有個通則,錢賺得愈多,就愈要顯得寒倫,庫馬爾奉行這通則,一身穿著比最寒倫的顧客還更不整齊,更破爛。他拖來一隻骯髒的條板箱充當我們的桌子,眯著懷疑的眼睛對著箱子打量了一番,然後拿起髒抹布拍掉箱子的灰塵,把布塞進汗衫裡。
「狄迪耶,你看起來氣色很差,」庫馬爾離開去泡茶時,我說,「一定是因為感情問題。」他對著我咧嘴而笑,.搖搖他黑捲髮的頭,舉起雙手。
「我很累,的確,」他勉強聳聳肩,一副自憐自艾的模樣,「要讓單純的人腐化,得費多大的工夫,是一般人無法理解的。人愈單純,腐化就愈費事。沒有人知道,天生不具墮落因子的我,花了多大工夫,才讓自己如此墮落。」
「你可能是在自討苦吃。」我挖苦道。
「該來的總是會來。」他答,帶著沉思的微笑。「但是你,老哥,你看來過得很愜意。只是有一點,該怎麼說呢!孤單,斷了外面的訊息。為此,狄迪耶特別來這裡,替你帶來所有最新的訊息和八卦。你知道訊息與八卦的不同吧?訊息是告訴你別人做了什麼,八卦是告訴你別人這麼做有多大的樂子。」
我們倆大笑,普拉巴克跟著笑,笑得好大聲,茶鋪裡每個人都轉頭看他。「哦,接著,」狄迪耶繼續說,「該從哪裡開始?對了,就從維克蘭對莉蒂希亞的追求過程開始說,那帶著某種古怪的必然性。她一開始是痛恨他,"「我想痛恨這個字眼稍嫌強烈了點。」我說。
「惺!對,你說得可能沒錯。如果她痛恨我,這朵可愛的英國玫瑰,而她的的確確痛恨我,那麼她對維克蘭的感覺就的確沒這麼強烈。是不是該用厭惡來形容?"「我想這會更貼切。」我同意。
"ethien(那好),她一開始厭惡他,但經過他不屈不撓的追求,他已在她心裡激起我只能稱之為親切厭惡的感覺。」
我們再度大笑,普拉巴克再拍大腿,樂得哈哈大笑,引得每個人再度轉頭看他。狄迪耶和我帶著不解的神情打量他,他回以調皮的微笑,但我注意到他眼神迅速往左邊瞥了一眼。我順著那一瞥望去,看見他的新愛人帕瓦蒂正在庫馬爾廚房裡料理食物。她粗黑的髮辮是男人爬上天堂的繩子。她身材嬌小,甚至比普拉巴克矮,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身材。她側著身子轉頭看我們時,黑色的眼睛燃著熊熊烈火。但她的母親南蒂塔,視線也越過帕瓦蒂肩膀,盯著我們瞧。她身形龐大,寬度和體重比她兩個嬌小的女兒帕瓦蒂、席塔,加起來大了兩倍。她瞪著我們,臉上既有渴望我們上門光顧的貪婪,又有一種對男人的鄙夷。我向她微笑,左右搖頭。她回應的微笑,像極了毛利戰士欲嚇阻敵人時所擺出來的兇狠怪樣。
「最後,」狄迪耶繼續說,「這個維克蘭寶貝蛋,從昭帕提海灘的馴養師那裡租來一匹馬,騎到臨海大道上的莉蒂希亞公寓外,對著她的窗戶唱小夜曲。」「有用嗎?"「很遺憾,non(沒有)。那匹馬在屋前小徑留下一蛇merde(屎)——毫無疑問的,就在他的小夜曲唱到特別動人的段落時,公寓大樓的許多住戶,氣得把腐爛的食物砸向可憐的維克蘭。有人通知莉蒂希亞後,她丟出來的嘔心東西比任何鄰居都還更多、更準。」
「c'estl'amour(這就是愛啊)。」我嘆口氣。
「說得好,mercle和搜水,c'estl'amour。」狄迪耶立即附和道,「我不認為我該捲入這樁愛情——如果會成功的話。可憐的維克蘭,他是個愛情傻子,而莉蒂特別瞧不起傻子。另外,毛裡齊歐的生活,現在順禾lj多了。他和烏拉的情夫莫德納搞起有風險的事業,就像我們的莉蒂小姐說的,他現在很有錢。他現在是科拉巴區的大商人。」我強自壓抑,不露出任何表情,心裡則對英俊而事業得意的毛裡齊歐,生起不快的嫉妒。雨又開始下,我瞥向外面,看見人們提起長褲和紗麗在奔跑,躲避水坑。「就在昨天,」狄迪耶接著說,小心翼翼將茶杯裡的茶倒進茶碟裡,像大部分貧民窟居民那樣就著茶碟吸飲,「莫德納搭著私人司機駕駛的車子來到利奧波德。現在,毛裡齊歐戴著價值一萬美元的勞力士手錶,但是……」
「但是?」他停下來喝茶,我急切地問道。
「唉,他們的事業風險很大。毛裡齊歐做生意……有時不……老實。他如果惹錯了人,就會很慘。」
「你呢?」我改變話題,因為不想讓狄迪耶在談起毛裡齊歐遇上的麻煩時,會看到我心中浮現的怨恨。」你是把危險當一回事的人嗎?你的新……同志……幾乎和傀儡沒兩樣,有人這樣對我說。莉蒂說,那人脾氣很壞,動不動就發火。」「呢,他呀?」他輕蔑地說,富有表情的嘴,兩邊嘴角往下撇。「沒那回事,他不危險。但他叫人惱火,那比危險更箱,n'est一cepas(不是嗎)?比起跟叫人惱火的人同住,跟危險的人同住還更容易一點。」
普拉巴克去庫馬爾茶鋪櫃檯,買了三根手工線扎小菸捲,用一根火柴點燃。點菸時,他一隻手拿著只根菸卷,另一隻手拿火柴燒煙的末端。他各遞上一根菸給狄迪耶和我,再度坐下,滿足地抽起煙。
「啊!對了,還有一個訊息。卡維塔已經在《正午》雜誌找到新差事,當特約撰稿員。我知道那是很令人羨慕的工作,是迅速當上副總編輯的跳板。能從眾多才華洋溢的候選人中選,她很高興。」
「我喜歡卡維塔。」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你知道嗎,」狄迪耶主動說道,盯著燃燒的菸捲末端,然後抬頭看我,一臉發自內』心的驚訝,「我也是。」
我們再度大笑,我刻意讓普拉巴克聽到這笑話。帕瓦蒂壓抑著情感,斜眼瞄我們。「嘿!」我問,抓住我們交談中的短暫空檔,「哈桑·奧比克瓦這名字,對你有什麼意義嗎?"狄迪耶提起毛裡齊歐那隻一萬美元的新勞力士,讓我想起那個奈及利亞人。我從襯衫口袋摸出金白色的名片,遞給他。
「這還用說!」狄迪耶答,「這是個著名的博爾薩利諾帽,非洲聚居區裡的人叫他掘墓盜屍人。
「哦,這還真是個好開頭。」我喃喃說道,歪起嘴苦笑。普拉巴克拍打大腿,笑彎了腰,笑得幾乎歇斯底里。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要他安靜。
「聽說哈桑·奧比克瓦偷走屍體後,藏得連魔鬼都找不到,再也沒有人看過那些屍體。jamais!(從來沒有!)你怎麼認識他的?從哪裡弄來他的名片?"「今天稍早的時候,算是偶然遇上。」我答,收回名片,塞進口袋。
「哦!小心點,老哥。」狄迪耶輕蔑地說。我沒有詳細交代與哈桑相遇的事,明顯讓他不高興。「這位叫奧比克瓦的人,猶如他王國裡的黑國王。而你知道嗎,有句佔諺說,國王是惡敵,是損友,是會帶來惡運的親戚。」
就在這時,一群年輕男子走近我們。他們是建築工地的工人,其中大部分住在貧民窟合法的一邊。過去一年他們都來過我的小診所,大部分是要我包紮他們工作時意外受的傷。今天是工地發薪日,厚厚一疊鈔票,讓年輕、賣力工作的他們一臉興奮得意。他們一一與我握手,逗留在我們桌邊,直到他們請我們吃的茶和甜點送來,才離開。他們離開時,我開心地笑著,就像他們一樣。
「這項社會工作似乎很適合你,」狄迪耶帶著調皮的笑容評論道,「你看起來這麼好,這麼健康——撇開表面的癖傷和擦傷不說。林,我想,你的內心深處,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只有壞人才會從善行得到這麼多好處。相反的,好人只會失去耐心,脾氣暴躁。
「你說得很對,狄迪耶,」我說,仍然咧嘴而笑,「就像卡拉說的,你談到你在人身上所發現的邪惡面時,通常說得都沒錯。
「拜託,老哥!」他抗議道,「不要灌我迷湯!
就在茶鋪外面,突然傳來許多鼓聲,然後有笛聲、喇叭聲加入。喧鬧、狂野的音樂開始。這音樂和那些樂師,我很熟悉。每當碰上節日或慶典,貧民窟樂師就會演奏這種嘈雜刺耳的流行樂。此時,我們全走到茶鋪的店前空地。普拉巴克站在我們旁邊的長椅上,隔著圍觀群眾居高臨下觀看。
「幹什麼?遊行?」一大團樂師慢慢走過店前時,狄迪耶問。
「是約瑟夫!」普拉巴克大叫,指向小巷另一頭。「約瑟夫和瑪麗亞!他們來了!"我們看到約瑟夫和他妻子,在一段距離外,由親友簇擁著,踩著莊重緩慢的步伐,漸漸靠近。他們前面有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孩,毫不扭捏、近乎歇斯底里地盡情狂舞。其中有些小孩擺出他們最愛的電影舞蹈場面裡的姿勢,模仿明星走路;其他小孩像雜技演員般跳來跳去,或者縱情跳著他們自己編的痙孿舞步。
聽樂團演奏,看小孩表演,想著塔裡克那個令我懷念的男孩,我想起獄中的一件事。那時,在那個與世隔離的地方,我搬進一間新牢房,在那裡發現一隻小老鼠。小老鼠從通風孔裂縫進來,每晚都溜進我的牢房。在孤獨的囚房裡,耐心與專注是人開採到的寶石。我利用這兩項寶物,還有食物的碎屑,賄賂小老鼠。幾星期後,我把它訓練成敢吃我手邊的食物。後來,按照例行的換房規定,搬進別的牢房後,我向原牢房的新房客(一個我自認很瞭解的獄友),講到那隻受過訓練的老鼠。後來有天早上,他邀我去看那隻老鼠。他抓住那隻相信人的小動物,將它面朝下,釘在用破尺製成的十字架_!二。他邊大笑邊跟我說他用棉線把老鼠脖子綁在十字架上時,老鼠如何的掙扎。他很驚訝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能將圖釘釘進它不斷扭動的腳掌。
我們的所作所為,有哪次是出於正當理由?看了飽受折磨的小老鼠,這問題叫我久久無法成眠。我們干預外界時,我們有所作為時,即使抱持最良善的動機,永遠都可能帶來新災難。那災難或許不是我們直接促成的,但沒有我們的作為,那災難不可能會發生。卡拉曾經說過,世上最不可原諒的錯事,有些是由有心改變現狀的人造成的。我看著貧民窟小孩像電影歌舞隊那樣跳舞,像神廟猴子那樣蹦蹦跳跳。其中有些小孩正跟著我學說、讀、寫英語;之中又有一些小孩靠著跟我學了三個月的兒句英語,開始從外國遊客身上賺錢。我在想那些小孩是不是我用手餵食的老鼠?他們毫無心機的信賴,會不會讓他們落入一個若沒有我出現、若沒有我干預他們的生活,就不會落入、也不可能落入的命運?只因為與我結交,受過我的教導,塔裡克將會受到什麼創傷和折磨?
「約瑟夫打過他老婆,」這對夫妻走近時,普拉巴克解釋道,「如今大家大肆慶祝。」「如果有人打老婆後,大家這樣遊行慶祝,那有人被殺了,該舉行什麼樣的慶祝會!」狄迪耶評論道,眉毛驚訝得弓起。
「他喝醉,毒打老婆,」我大聲說,壓過喧鬧聲,「她家人和整個小區懲罰了他。」「我用自己的棍子狠狠打了他好幾下!」普拉巴克補充說,臉上洋溢得意興奮的光采。
「過去幾個月,他努力工作,不碰酒,在小區裡接了幾份工作,」我接著說,「那是懲罰的一部分,藉此恢復鄰居對他的尊敬。他太太在兩個月前原諒了她。他們賣力工作,一起存錢。如今他們存夠了錢,今天要出去度長假。」
「哎!還有更糟的事值得人慶祝。」狄迪耶斷言道,跟著鼓聲和蛇笛聲的節奏微微轉動肩部和臀部。「惺!我差點忘了。有個迷信,有個著名的迷信,是跟哈桑·奧比克瓦有關,該讓你知道。」
「我不迷信,狄迪耶。」我回頭大喊,蓋過喧囂的樂聲。
「別鬼扯了!」他嘲笑道,「世上每個人都迷信。」
「那是卡拉說的話。」我反駁道。
他皺眉,撅嘴,竭力回想。
「是嗎?"
「絕對是,那是卡拉說的,狄迪耶。」
「真離奇,」他以別人聽不清楚的小聲說,「我以為那是我說的。你確定?"「我確定。」
「好,不管。關於他的那則迷信是,凡是見過哈桑·奧比克瓦,跟他寒暄時互報過姓名的人,最後都會成為他的客戶,不是活客戶,就是死客戶。為避開這下場,第·次見到他時,不要報上自己名字。從來沒有人這麼做。你沒告訴他你的名字吧?"我們身邊的群眾大叫。約瑟夫和瑪麗亞離我們很近。他們走近時,我看見她臉上綻放著開,白、樂觀、勇敢的笑容,他則是帶著羞愧與決心的矛盾表情。她很美,將濃密的頭髮剪短了,與她最體面的現代款式連身裙很配。他變瘦了,看來健壯、英俊,身穿藍襯衫和新長褲。這對夫妻每走一步,身體都緊挨在一塊,四隻手也緊緊握在一起。親人走在他們後面,捧著一面藍披巾,承接群眾丟進來的紙鈔和硬幣。普拉巴克禁不住跳舞者叫喚,跟著下場。他從長椅上猛地跳起,加入密密麻麻、走在約瑟夫與瑪麗亞前面,抽筋般扭動身體的人群。但因為他穿著高跟鞋,便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跳到舞群中央。他伸長雙臂以平衡身體,好似正踩著淺河中的成排石頭要過河。他在跳舞中轉身,突然把身子往旁邊一斜,大笑,黃色襯衫隨著他身子舞動,閃現於人群裡。狂歡隊伍在長長的巷子裡移動,朝街道走去,狄迪耶也被拉進隊伍中。我看著他優雅地搖擺身體,輕快地步入隊伍,跟著隊伍移動,跟著節奏舞動,最後只見他的雙手在黑捲髮海上頭舞弄著。
女孩們丟擲菊花花瓣,亮白的花瓣成簇爆開,如天雨般落下,落在不斷湧來的群眾身上。就在這對愛侶經過我的前一刻,約瑟夫轉頭與我互望。他臉上的表情介於微笑與皺眉,熱情的眼睛,在緊盛的眉頭底下閃閃發亮,嘴角則帶著開心的笑容。他點了兩次頭,然後望向別處。
他當然不可能知道,那簡單的點頭動作,己回答了自入獄以來一直困擾我的問題,那隱隱作痛的疑惑。約瑟夫得救了。他點頭時,眼神里隱隱表露的就是那種表情,那是得到救贖的激烈感動。那表情,那皺著眉頭的微笑,既羞愧又狂喜,因為這兩種感覺都是基本必要的東西——羞愧讓狂喜有了目的,狂喜讓羞愧有了回報。我們以同享他的狂喜,拯救了他,同樣也以目睹他的羞愧,拯救了他。而這全有賴於我們的行動,有賴於我們對他生命的干預,因為人要得到拯救,必然要用到愛。卡拉曾問我,殘酷,或是因殘酷感到羞愧的能力,哪個才是人類主要的特徵?我第一次聽到時,覺得那是高明的大問題,但現在我更孤單、更懂得世事,我知道人類的特色不在殘酷,也不在羞愧。人類之所以是人類,關鍵在寬容。沒有寬容,人類大概早在無盡的報復中滅絕。沒有寬容,就不會有歷史.沒有那份希望,就不會有藝術,因為在某方面來說,每件藝術作品都是寬容的表現。沒有夢想,就不會有愛,因為在某方面來說,每一份愛的表現都是對寬容的承諾。人類生生不息,因為人類能愛;人類愛人,因為人類能寬容。
打得不甚協調的鼓聲,朝遙遠的街頭漸漸遠去。離我們愈來愈遠的舞者,彼此嬉鬧,隨著節奏擺動身體,左右搖擺的頭就像迎風擺動的大片野花。隨著樂聲漸弱,成為我們心中的回聲,小巷子慢慢回覆貧民窟原本的平靜生活。我們埋頭於例行作息,埋頭於滿足需求,埋頭於策劃無害而樂觀的計劃。有那麼小小的片刻,我們的世界是較美好的世界,因為主宰我們世界的情意和微笑,兒乎和從我們頭髮上飄落、像白色淚水般附著在我們臉上的花瓣一樣純潔、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