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aohaa一cha.」哈德拜小聲地說,使用印地語「好」字的重複形式,意思是對,對或好,好。「你的有趣觀點讓我想問,堅強從哪裡來?"「堅強?」馬基德低聲說,「每個人都知道那是……嗯……你說什麼來著?"「沒事,老兄。只是說,人的堅強不是有一部分來自受苦?受苦不是會讓人更堅強?沒有碰過真正困難,受過真正苦的人,不可能有受過許多苦難的人的那種堅強,不是嗎?如果沒錯,那不就表示你的論點和說人軟弱才會受苦,人受苦才會堅強,因此人要軟弱才會堅強,沒有兩樣?"「是的,」馬基德微笑認同,「或許有一部分是對的,或許你說的有部分對。但我仍然認為那是堅強與軟弱的問題。」

「馬基德兄所說的,我完全無法認同。」埃杜爾·迎尼插話,「但我同意,在苦上面,人在某種程度上還是能控制。這點我想你不能否認。」

「人從哪裡得到這控制能力,又如何得到?」哈德拜問。

「我要說這是因人而異,但當人長大成熟,走過幼稚愛哭的年少歲月,成為大人時,我們就擁有那種控制能力。我認為,懂得控制苦是成長的一部分。人長大,懂得快樂難尋且轉眼即逝時,即是理想幻滅而覺得難過之時。人苦到什麼程度,正表明人幻滅而受傷到什麼程度。要知道,苦是一種憤怒。人為自己的命運悲慘,為受到的不公不義而憤怒。而你要知道,這種激烈的憤恨,這種憤怒,就是我們所謂的苦。也是促使人走上英雄詛咒的東西,我要這麼說。」

「英雄詛咒!我受夠了你的英雄詛咒!不管談什麼,你都要扯到這上面。」馬基德咆哮道,一臉怒容,和他那胖朋友得意的笑,真是配絕。

「埃杜爾有個寶貝理論,林,」神情抑鬱的巴勒斯坦人哈雷德說,「他認為有些人天生不幸具備某些特質,例如過人的勇氣,使他們做出孤注一擲的事。他稱那是英雄詛咒,促使他們帶領別人走上殺戮、混亂之路的東西。我想他或許對,但他把這理論一講再講,就讓我們每個人抓狂。」

「不談那個,埃杜爾,」哈德拜堅持道,「針對你所說的,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想,人所受的苦和帶給他人的苦,有沒有差別?"「當然有。你怎麼這麼問,哈德汗?"「我只是想說,如果有至少兩種苦,差異相當大的兩種苦,一種是人自己感受到的苦,一種是人讓別人感受到的苦,那麼就很難把它們兩種都說成是你所謂的憤怒,是不是?哪一個才是,你倒說說看?"「為什麼……哈!」埃杜爾·巡尼大笑。「著了你的道,哈德,你這隻老狐狸!你總是知道我什麼時候是隻為發表意見而發表意見,na?而且也知道,就在我覺得自己真是高明的時候戳破我!但你放心,我會再好好想想,再找你辯個清楚。」他從桌上盤子抓起一塊巴菲糕點,咬了一日,津津有味地咀嚼,看起來很開心。他向右手邊的男子示意,用他的肥手指夾住那塊糕點。

「哈雷德,你呢?你對林的主題有什麼看法?"「我知道苦是千真萬確的事,」哈雷德輕聲說。緊咬著牙,「我知道苦是鞭子尖銳的一端,苦不是鈍的一端,不是主人握在手上那一端。」

「哈雷德老哥,」埃杜爾·巡尼抱怨道,「你比我年輕十幾歲,我把你當成親弟弟般看待,但我得告訴你,這是最叫人掃興的看法,我們從這上好大麻膠得到的好興致,就要被你給毀了。」

「你如果生在巴勒斯坦,長在巴勒斯坦,就會知道有些人天生要來受苦,而且對那些人而言,苦無休無止,一刻都不停止。你會知道真正的苦難來自哪裡。那是誕生愛、自由、驕傲的地方,也是那些感覺與理想死亡的地方。那些苦難無休無止,我們只能假裝已停止,只能告訴自己已停止,好讓小孩不再於睡夢中抽泣。」他低頭看著自己粗大的雙手,怒目看著它們,彷彿在盯著兩個可鄙、落敗而乞求他饒恕的敵人。現場氣氛變得愈來愈沉重而寂靜,我們本能地望向哈德拜。他盤腿而坐,背挺得很直,身子緩緩搖擺,似乎在思索該怎麼給予禮貌的評價。最後,他向法裡德點頭,請他講話。

「我想在某方面來說,哈雷德兄說得沒錯。」法裡德輕聲開口說,幾乎是羞搬。他把他大大的深褐色眼睛轉向哈德拜。年紀更長的哈德拜興致盎然地點了點頭,法裡德受到鼓勵,繼續說道:「我認為快樂是千真萬確、真實存在的東西,但也是讓人發狂的東西。快樂是非常奇怪又有力的東西,因此讓人生病,猶如細菌之類的東西,而苦是治癒那病的藥方,是治癒過度快樂的藥方。有個詞叫bharivazan,你們英語怎麼說?"「負擔」,哈德拜替他翻譯。法裡德把這印地短語說得很快,哈德拜則用非常優美動人的英語解釋給我們聽。在吸了大麻的恍惚之中,我這才知道他的英語,比我與他初見時他給我的印象,還要好得多。「快樂的負擔只能靠苦的慰藉來減輕。」「對,對,那就是我要說的。沒有苦,快樂會把我們壓扁。」

「法裡德,這個看法很有意思。」哈德拜說,這個年輕的馬哈拉什特拉人受到稱讚,臉上泛著喜悅。

我感到一絲嫉妒。哈德拜那慈祥笑容所予人的幸福感受,就和剛剛通過水煙筒吸食的混合麻醉物一樣叫人陶醉。我心裡湧起難以壓抑的衝動,想成為阿布德爾·哈德汗的兒子,想贏得他讚美的賜福。我心中那個空蕩蕩的角落,那個原本或許住著父親、本該住著父愛的角落,出現他身形的輪廓,出現他的五官。那高高的顴骨和修得極短的銀白鬍子,那肉感的雙唇和深陷的唬拍色眼睛,成為完美父親的臉孔。那時候,如果問我願不願意如兒子侍奉父親般侍奉他,甚至愛他,我會欣然答應。這種感覺來得很突然,又很篤定。如今回想起來,我很納悶那個感覺有多大成分來自他在這城市(他的城市)的呼風喚雨,大權在握。那時候,跟他在一塊,給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世上任何地方都未曾覺得那麼安全。那時候,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在他的生命之河裡洗掉氣味,躲過獵犬的追捕。多年來我問了自己無數次,如果他沒錢又無勢,我還會那麼快、那麼強烈地愛他嗎?

坐在那圓頂房間裡,在哈德拜向法裡德微笑、稱讚法裡德而我生起妒意時,我知道哈德拜雖曾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提到要認我為義子,但其實是我認他為義父。身邊的人繼續在討論,我卻以念祈禱文和咒語的方式,在心裡,非常清楚地默唸著……父親,父親,我的父親,·一「我們講英語講得這麼開心,索布罕大叔你怎麼悶不吭聲呢?」哈德拜對他右手邊的男人說。那人年紀比他還大,頭髮花白,一臉兇狠。「對不起,讓我來替你回答。我知道你會說,可蘭經告訴我們,罪惡與犯錯是受苦的根源,對不對?"索布罕·馬赫穆德搖頭表示同意,成簇灰色眉毛底下的雙眼閃現笑意。哈德拜代他發表對這問題的看法,他似乎頗開心。

「你會說,好穆斯林只要遵守正道,遵照可蘭經的教諭,就不會受苦,就會在生命結束之後進入天堂,享受不盡的天堂之樂。」

「大家都知道索布罕大叔的想法。」埃杜爾·巡尼急急插嘴,「這位大叔,你的觀點,我們沒有人會反對,但我不得不說你有點流於極端,na?我記得很清楚,小馬赫穆德的媽媽死時,他哭了,你卻用竹條抽他。沒錯,我們不該質疑阿拉的旨意,但在這咋事情上,有點同情心不也是人之常情?但不管那是對是錯,我感興趣的是哈德你的看法。請說說你對苦的看法?"沒人講話,沒人動。哈德拜整理思緒時,大家一陣沉默,我感覺到每個人逐漸聚精會神。每個人各有主張,表達也有一定的程度,但在我印象中,哈德拜的發言通常是定論。我意識到他的回應將會替這場討論定調,甚至如果有人再度問起在座者有關苦的問題,他們會拿哈德拜的回應作答。

他臉上沒有表情,目光謙遜地往下,但他如此睿智,不可能察覺不到他令別人生起的敬畏。我想他一樣也是有七情六慾的凡人,因而不可避免會為此而醉酸然樂在心裡。後來更瞭解他,我發現他對別人怎麼看他總是很感興趣,總是意識到自己的領袖魅力和那魅力對周遭之人的影響,我還發現他講的每句話,對真主以外的侮個人所講的話,都帶有表演成分。他是個雄心勃勃、想一舉改造世界的人。他所說或所做的,甚至那時候他對我們講話時低沉嗓音所暗暗蘊含的謙遜,全都不是偶然或巧合,而是他精心算計的一部分。

「我要先提出綱要性的看法,再更詳細闡釋,各位看這樣可不可以?很好。那麼,就綱要性的看法來說,我認為苦是對愛的考驗。每一次受苦,不管多微不足道或多讓人無法承受,在某方面來說,都是對愛的考驗。大部分時候,苦也是在考驗我們對真主的愛。這是我的第一個主張。在我繼續談之前,有沒有人想就這點發表意見?"我環視在座每個人的臉孔。有的人微笑以示欣賞,有的人點頭表示認同,也有人皺眉專注在思索。所有人似乎都迫切希望哈德拜繼續講下去。

「很好,那我就更詳細闡釋我的觀點。可蘭經告訴我們,世間萬物全都彼此相關,就連相對立的事物,也在某方面統合為一。我認為,關於苦,有兩點是我們必須謹記在,乙的,而且那兩點和愉快及疼痛有關。第一點:疼痛和苦相關,但兩者不同。感受到疼痛時,不一定覺得苦,不覺疼痛時,仍可能覺得苦,各位贊不贊同?"他掃視每個專注而期待的臉孔,看到眾皆同意。

「我想其中的差異,在於人從疼痛所學到的東西,例如被火燒傷而知道火很危險,向來是個人的,只為自己的,但從苦所學到的東西,卻能將眾人合為一體。如果疼痛不讓人覺得苦,那麼人永遠無法瞭解自身以外的任何事物。不覺苦的疼痛,就像未經搏鬥得來的勝利。從那種疼痛,人不可能瞭解是什麼讓自己更堅強或更好或更接近真主。」

其他人面面相對,彼此搖頭表示同意。

「那另一個部分,愉快的部分呢?」埃杜爾·迪尼問。在座一些人輕聲笑,在迎尼日光掃過來時,對他咧嘴而笑。他回以大笑,「怎樣?怎樣?難道人不能對愉快抱持健康、客觀的興趣?"「呢,」哈德拜繼續說,「我想那有點類似林先生所說的,那個叫薩普娜的傢伙和j用基督教聖經字句的方式,顛倒呈現。苦和樂完全一樣,但彼此相反。兩者互為對方的映象,沒有對方,自己就沒有真正的意義或存在可言。」

「對不起,我不懂。」法裡德溫順地說,目光瞥向其他人,不好意思地脹紅了臉。「能不能解釋一!鉀」

「那就像是這樣,」哈德拜輕聲說,「拿我的手來打比方。我如果像這樣開啟手,張開手指,把手掌給你看,或者我如果開啟手,放在你肩膀上,手指張開像這樣——·那是快樂,或者為了眼前解釋的需要,我們不妨稱那是快樂。而如果我收起手指,緊握成拳,就像這樣,我們不妨稱之為苦。這兩個動作在意義與力量上相反,兩者在外觀仁和功能上截然不同,但做出動作的手是同一隻手。苦即是樂,一體兩面。」接著,在座每個人再度輪流發言,討論在正反意見中進行了兩小時之久,每個觀點或得到進一步的發揮,或遭到揚棄。大家又抽了大麻膠,茶又上了兩次。埃杜爾·迎尼把一小粒黑鴉片摻進他的茶裡,擺出他常擺的怪臉,喝下。

馬基德修正了自己的主張,同意苦不必然是軟弱的表徵,但堅持人靠著堅強的意志,可以將苦視為無物;堅強的意志來自嚴格的自律,來自某種自己加諸自己的苦。法裡德回憶朋友遭遇的事故,為他的苦觀補充說明,認為苦是解快樂之毒的抗毒素。老索布罕用烏爾都語細聲說了幾句,哈德拜把那新觀點翻譯給我們聽:世上有些事是人永遠無法理解的,只有真主才能理解,苦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凱基·多拉布吉表示,世界,一如那些抱持帕西人信仰者所認為的,乃是明與暗、熱與冷、苦與樂等對立事物的鬥爭過程。沒有對立物存在,任何事物,便都不可能存在。拉朱拜補充,苦是心未開悟的狀態,心被困在業力的輪迴中。雖然埃杜爾·迎尼一再催促哈雷德,他仍舊不再發言。埃杜爾·迪尼對他又椰榆、又哄了數次,最終還是罷手,對他頑固不領情著實火大。

就埃杜爾·巡尼自己來說,他是在座發言最強勢且最討人喜歡的。哈雷德引人好奇,但他懷著怒氣,或許是太多怒氣。馬基德原在伊朗當職業軍人,他似乎勇敢而直率,但對世界和世人的觀點流於過度簡化。索布罕·馬赫穆德信教虔誠毋庸置疑,但隱隱給人不知變通的宗教潔癖味。年輕的法裡德坦率、自謙,但我覺得似乎太容易被人牽著走。凱基陰鬱、冷淡,拉朱拜似乎對我心存猜忌,幾乎到了不客氣的地步。在座諸人中,只有埃杜爾·迎尼顯得詼諧,只有他出聲大笑。他跟年輕人或長者都一樣熟捻。他攤開四肢懶散坐著,其他人盤腿而坐。他不時打斷別人的話或插話,全看自己高興,房間裡就屬他吃得最多、喝得最多、抽得最多。他和哈德拜互動特別親切,顯然兩人交情很深。

哈德拜發問、探究、評論別人的看法,但從不為自己的主張再置一詞。我保持沉默,心思飄移、疲倦,慶幸於沒人逼我講話。

哈德拜終於宣佈休會,陪我走到面臨納比拉清真寺旁街道的門口,伸手輕輕搭住我的前臂,把我攔住。他說很高興我來參加,還說希望我這次聚會愉快。然後他邀我隔天再來,因為我能幫他一個忙,如果我願意的話。我很意外,受寵若驚,當下答應隔天早上在同一個地方見他。我走出屋子,步入夜色,幾乎把那事丟擲腦海。走回家的長路上,我隨意回想剛剛聽到的眾多看法,那群學者似的作奸犯科之徒所提出的看法。我想起我在獄中和獄友的討論,類似的討論。我在獄中認識的許多人,雖然普遍未受過正規教育,或許正因為未受過正規教育,而非常熱衷於思想探討。他們不把那稱作哲學,或甚至不認為那是哲學,但他們交談的內容往往就是哲學:關於倫理與道德、意義與目的的抽象問題。

這一天真是漫長,這一夜更是漫一長。周夫人的照片在我臀部的口袋裡,腳下的鞋子很不合腳,那是卡拉為了讓死去的情人穿著入土的鞋子。我腦海裡滿是苦的各種定義。我走在愈來愈冷清的街頭,想起澳大利亞監獄裡的一間囚室,那些我稱之為朋友的殺人犯和偷竊犯,常聚在那間囚室,激動地辯論真理、愛與美德。我在想他們是否偶爾會想起我。我自問,對現在的他們而言,我是個白日夢,自由與逃脫的白日夢?這個問題,什麼是苦?他們會怎麼回答?

我知道。哈德拜見解的非凡,表達見解的高明,叫我們歎服。「苦即是樂,事後看來」的解釋鞭辟入裡,足以勾起我的回憶。但人生之苦的真實意涵,不在哈德拜那晚高明的措辭裡,而源自真實人生體驗,來自枯燥乏味、帶著驚恐的一番話。那番話出自巴勒斯坦人哈雷德·安薩里之口。他對苦所下的定義,才是盤旋我腦海的定義。他的話簡單,樸實無華,卻清楚表達了所有囚犯和活得夠久的其他人深切領悟的真諦——不管是哪種苦,都來自失去曾擁有的東西。年輕時,我們覺得苦是別人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東西;年紀更大之後,當鋼門砰然關上——人們知道真正的苦乃是要從自己被奪走什麼東西來衡量。

我覺得自己渺小、孤單而寂寞,憑著記憶和摸索,走過貧民窟裡一條條無燈黑暗的小巷。轉進我空蕩蕩小屋所在的最後一條小巷時,我看見燈光。一名男子站著我房門前不遠處,手裡提著燈,旁邊有個小女孩,頭髮上繫了花結,逆梳且蓬鬆隆起。走近之後,我發現提燈的男子是約瑟夫,就是打老婆的那個酒鬼,還有普拉巴克也在那裡,但站在暗處。

「怎麼了?」我低聲說,「很晚了。」

「哈羅,林巴巴,你穿在身上的衣服很棒。」普拉巴克微笑,圓臉漂浮在黃光中。「你的鞋子,我喜歡,這麼幹淨,這麼亮。你回來得正好,約瑟夫正在做好事。他出錢,讓每個人門上有好運符。自從不再發酒瘋,他一直加班工作,然後用他多賺的一部分錢買來這個,讓我們每個人有好運。」

「好運符?"

「對,看看這個小孩,看她的手。」他抓起小女孩的手腕,露出她的雙手。燈光微弱,要我看的東西,我看不清楚。「看這裡,她只有四根指頭。看!只有四根。會帶來大大的好運,這東西。」

我看到了。女孩雙手各有兩根手指連在一塊,食指、中指連成一根粗指,連得很自然,叫人察覺不出異樣。她的手掌是藍色的。約瑟夫捧著一盤藍色顏料,小女孩用手掌蘸藍色的顏料,挨家挨戶在門上印上手印,以保護屋裡的人免遭「邪眼」(evileye)帶來的許多災難傷害。迷信的貧民窟居民似乎認為她特別具有福惠,因為她天生異察,雙手各只有四根指頭。我看著小女孩把小手貼上我薄弱的門。約瑟夫向我匆匆嚴肅點了個頭,隨即帶小女孩到下一個小屋。

「我在幫那個過去打老婆、發酒瘋的傢伙,那個約瑟夫。」普拉巴克說,做出偷偷告訴我的模樣,音量卻大得連二十米外都聽得到。「我走之前有沒有要我幫忙的?"「沒有,謝謝。晚安,普拉布。」

「shubaratri,林。」他咧嘴而笑。晚安。「祝你有個好夢,是吧?"他轉身要離開,但我叫住了他。

「嘿,普拉布。」

「是,林?"

「我問你什麼是苦?你怎麼想?人受苦,那是什麼意思?"普拉巴克的目光往林立破爛小屋的黑巷另一頭飄去,瞥了一眼約瑟夫手上如螢火蟲浮在空中的燈,然後回頭望我。我們兩個站得很近,但我只看得到他的眼睛和牙齒。「你沒事吧,林?"「很好啊。」我笑。

「你今晚喝了達魯酒,像那個發酒瘋的約瑟夫?"「不是,真的不是,我很好。快,你碰上什麼東西都愛給我來個定義。我們今晚談苦,我很想知道你對苦的看法。」

「還不簡單,苦就是渴求,不是嗎?渴求,不管是渴求哪種東西,帶來苦。不渴求東西,就沒有苦。但每個人都知道這道理。」

「對,我想每個人都知道。晚安,普拉布。」

「晚安,林。」

他唱著歌走開,他知道陋屋裡沉睡的人,沒有人會不高興。他知道如果真有人醒來,會聆聽片刻,然後帶著微笑繼續睡,因為他在唱有關愛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