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林!嘿,林巴巴,立刻醒來!"我睜開一隻眼睛,一顆畫有強尼·雪茄臉孔的褐色氣球清楚浮現眼前。眼睛再度閉上。
「走開,強尼。」
「林,也跟你打聲招呼。」他輕聲笑著,開心得讓人火大。「你得起來。」「你是個壞蛋,強尼,你是個殘忍的壞蛋。走開。」
「有人受傷了,林。我們需要你的醫藥箱,還有你的醫術。」
「天還沒亮,老兄,」我呻吟道,「才凌晨兩點。告訴那個人,等天亮我活著的時候再來。」
「哎,當然,我會告訴他,他會離開的,但我想應該讓你知道,他正在迅速失血。不過,如果你非繼續睡不可,我會把他從你門口打跑,立刻,用我的拖鞋打個三四下。」我正要墜入夢鄉,但失血兩字把我拖了回來。我坐起身,麻木僵硬的屁股不由得瑟縮了一下。我的床,一如貧民窟裡大部分的床,是張對摺再對摺的毯子,鋪在夯實的泥地上。木棉芯墊子是買得到,但不實用。那種墊子在小屋裡太佔空間,很快就會滋生蝨子、跳蚤等寄生蟲,而且容易招來老鼠啃咬。我在地上睡了好幾個月,早已經習慣,但我屁股沒什麼肉,每天早上起來都痛得很。
強尼提著燈靠近我的臉。我眨眨眼,把燈推到一旁,看見門口蹲著另一名男子,一隻手臂直直伸在身前。那手臂_七有道大口子,血舊泊流出,一滴接著一滴,滴在桶子裡。我還半夢半醒,盯著那隻黃色塑膠桶呆呆瞧著。那男人自己帶桶來,以免血弄髒我屋裡的地板,但不知為什麼,這件事比那傷日本身,似乎更叫我不安。「對不起打擾你,林先生。」那名年輕男子說。
「這位是阿米爾。」強尼·雪茄咕嚷著,啪一聲打了那受傷男子的後腦勺一下。「他真是蠢得可以,林。他剛剛說抱歉打擾你。我真該拿起拖鞋,把他打得鼻青臉腫。「天啊,怎麼會這樣。傷口很嚴重,強尼。」又長又深的一道口子,從肩膀幾乎劃到肘尖。一大塊活像外套翻領的三角皮正從傷口往外翻。「他得看醫生,得縫合。你早該帶他去醫院的。
「醫院!naya!」阿米爾哀叫道,"nahin(不要),巴巴!
強尼甩了他一耳光。
「閉嘴,蠢蛋!他不肯去醫院,也不肯看醫生,林。他是個厚顏無恥的小癟三,混混。他怕警察。嘿,你是不是很蠢?怕警察,na?"「別打了,強尼,那無濟於事。到底是怎麼回事?"「打架,他的翎辰和另一個幫派,這叫封知昆混,用刺刀和斧頭打架,結果就掛彩了。」「他們先動手的,他們在幹‘挑逗夏娃’的事!」阿米爾訴苦道。挑逗夏娃是印度法律對性騷擾的稱呼。性騷擾分成許多等級,最輕是言語侮辱,最重是肢體騷擾。「我們警告他們住手,我們的女孩走在路上不安全,所以我們才跟他們幹架。
強尼舉起大手,阿米爾隨即住嘴。他又想打那年輕男子,我皺起眉,他這才不情不願地罷手。
「你以為憑這個理由就可以拿刀、拿斧頭打架,你這個蠢蛋?你以為你媽知道你制止別人挑逗夏娃,被人砍成七八塊會很高興,na?她高興個屁!現在你得請林巴巴替你縫合傷口,好好治療你的手臂。丟臉丟到家,你喲!
「等一下,強尼,這我做不來,傷口太大、太難……太嚴重。
「你醫藥箱裡有針和棉花,林。
他說得沒錯,醫藥箱裡有縫針和絲線,但我沒用過。
「我從來沒用過,強尼。我做不來。他得找專業人士,醫生或護士。」「我跟你說了,林,他不肯看醫生。我試過逼他去。對方那一幫有個人,傷得比這蠢小子還嚴重,那個傢伙可能也會死。不過那是警察的問題,他們正在問話。阿米爾死也不肯去看醫生或上醫院。
「如果你給我工具,我可以自己來。」阿米爾說,使勁地壓抑疼痛。
他的眼睛睜得老大,因為害怕和恐懼而堅定。我第一次看到他完整的臉孔,發覺他真年輕,才十六或十七歲。他穿puma運動鞋、牛仔褲、籃球背心,背心胸前印著23號。這身打扮全是西方名牌的印度仿冒品,但看在他貧民窟的同伴眼中,那可是超酷的裝扮。與他同輩的那些年輕人又幹又瘦,卻滿腦子外國夢,寧可捱餓,也要買下他們認為能讓他們像雜誌、電影裡那些酷老外的衣物。
我不認識這個年輕人。我在貧民窟已住了將近六個月,這地方的人住得再遠,離我的小屋也不會超過五、六百米,但仍有數千人是我未曾見過的,他就是其中之一。有些人,例如強尼·雪茄和普拉巴克,似乎認識貧民窟裡的每個人。他們熟知這數千人生活的小細節,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更特別的是,他們關心所有的人,鼓勵、責罵和擔心所有的人。我納悶眼前這個年輕人和強尼·雪茄有何關係。阿米爾禁不住夜裡的寒氣直髮抖,心想著要自己縫傷口,緊閉的嘴唇正暗暗哀叫。我在想站在他身旁的強尼,怎麼會那麼瞭解他,知道他一定會自己動手,因而點頭向我示意:沒錯,你如果給他針,他會自己來。
「好,好,我做,」我認輸,「會很痛。我沒有麻醉藥。」
「痛!」強尼以低沉的嗓音開心大叫,「痛不礙事,林。阿米爾,你這個chutia(蠢蛋),你是該挨點痛,你的腦袋是該挨點痛。」
我要阿米爾坐在床上,用另一條毯子蓋住他的雙肩。我從廚具箱拉出煤油爐,打氣,加註煤油,並放了一壺水在爐上煮。強尼跑出去請人泡熱甜茶。我到小屋旁毫無遮蓋的洗澡間,摸黑匆匆洗過臉、手。水滾沸後,我在盤子裡倒入少許熱水,接著把兩根針丟進壺裡繼續煮沸,予以消毒。我用殺菌劑和溫肥皂水清洗傷口,用乾淨紗布擦乾,再用紗布緊緊纏住手臂,如此保持十分鐘,好讓傷口貼合,希望這樣會比較容易縫合。
在我的堅持下,阿米爾喝了兩大杯甜茶,藉此緩解已開始出現的休克症狀。他害怕,但冷靜。他信任我。他不可能知道這事我過去只做過一次,而且是在令人啼笑皆非的情況下。那時在獄中,有個人在鬥毆時捱了一刀。兩個仇家,不管之間有什麼問題,通過狠狠打這麼一架,問題已經解決。就他們本身而言,事情已經結束。但如果挨刀子那個人到獄中醫務室報到、接受治療的話,獄方大概會把他放進保護囚犯的獨居室。對某些人而言,特別是偎裹兒童犯和密告者,除了關進獨居室接受保護之外別無選擇,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保住性命。對其他人,對無意住進獨居室的人而言,獨居室是個禍殃,會引來猜疑、抹黑,還得跟他們鄙視的人為伍。挨刀子那個人跑來找我,我用縫皮革的針和刺繡用的線來縫合他的傷口。傷口最後癒合了,但留下一道皺巴巴的醜疤痕。那道疤痕的模樣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要我縫阿米爾的傷口,我實在沒什麼把握。那年輕男子投給我些許不好意思、信賴的笑容,但我還是沒有信心。卡拉曾跟我說,人總是以信賴傷害別人。要傷害像你這樣的人,最萬無一失的辦法,就是投以百分之百的信賴。
我喝了茶,抽了一根菸,然後開始動手。強尼站在門口,叱責幾個好奇的鄰居和他們的小孩,要他們走開,但徒勞無功。縫針彎曲且很細,我想應該和鑷子搭配著川,但醫藥箱裡沒有鑷子。有個男孩把我的鑷子全借去修理縫紉機了,我只能徒手穿針引線來縫合傷口。這麼一來,縫合的過程既不順且滑溜,頭幾個十字形縫得一團亂。阿米爾臉部肌肉抽搐、扭曲,但沒有叫。縫到第五、六針時,我已抓到竅門,縫口變得較漂亮,甚至縫合時的痛楚也減輕不少。
人類皮膚比表面看來更堅韌,縫合相對較容易,線可以拉得很緊而不致扯破組織。但針不管多細、多尖,仍是外物,除非常替人縫合傷口而見怪不怪,否則,每次把那尖細的外物插進別人的肉裡,自己心裡必然也會跟著刺痛。儘管是涼爽的夜裡,我仍滿身大汗。隨著縫合手術進行,阿米爾臉上漸漸露出笑意,而我貝!j愈來愈緊繃、疲累,苦不堪言。
「你該堅持他上醫院的!」我厲聲對強尼·雪茄說,「這太離譜了!"「你縫得很好,林,」他反駁道,「以那樣的針法,你可以織出非常棒的襯衫。」「結果不是很理想,他會有一道大疤痕。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林,你大便有問題嗎?"「什麼?"
「你沒上廁所?你排便不順?"
「天啊,強尼!你在扯什麼?"
「你的壞脾氣,林,你平常不會這樣的。或許是排便不順的問題,我想是吧?"「沒有。」我以低沉不悅的嗓音說。
「呢,那我想你是有拉肚子的問題。」
「他上個月拉肚子拉了三天,」我一名鄰居從敞開的門口插嘴,「我老公告訴我,林巴巴那時候每天白天跑廁所三四次,夜裡又來個三四次。整條街上的人都在講。」「的確,我想起來了,」另一個鄰居回想道,「他真是難受!他蹲廁所時,那臉痛苦成什麼樣子,yaar,好像在生小孩似的。然後非常順,劈里啪啦就拉出來,像水一樣,而且出來得很快,像獨立紀念日轟大炮時那樣。datung!(咚!)就像那樣!那時候我建議他喝鴉片茶,然後他大便就變得比較硬,恢復成很漂亮的顏色。」
「好點子,」強尼低聲說,語帶贊同,「去拿鴉片茶來,給林巴巴治拉肚子。」「不用!」我不高興地說,「我沒有拉肚子,也沒有便秘。我根本沒機會去大什麼便。我還沒完全醒,天啊!呢,扯這些幹什麼?嗯,縫好了。阿米爾,我想你會沒事的,但你得打個破傷風針。」
「不用了,林巴巴,我三個月前打過了,在上次打架之後.」
我再次清洗傷口,撒上抗生素粉,替縫了二十六針的傷口纏上寬鬆的繃帶,提醒他不要弄溼,要他兩天之內回來給我檢查。他想付我錢,但我拒收。我替人治病從沒收過錢。不過,這次拒收不是因為原則問題。事實是我氣阿米爾,氣強尼,氣自己,莫名的氣,我不顧失禮,草草叫他離去。他觸控我的雙腳,後退著走出小屋,告辭時頭上又捱了強尼臨別一掌。
我正要清理雜亂的屋裡時,普拉巴克衝進來,抓住我的襯衫,想把我拖出門口。「太好了,你沒在睡覺,林巴巴,」他猛喘著氣說,「可以省下叫醒你的時間。你現在就得跟我去!快,拜託!
「天啊,這下又是什麼事?」我不悅地抱怨道,「放開我,普拉布,屋裡亂成一團,我得清理。
「沒時間管這些亂東西,林巴巴。你現在就去,拜託,沒問題的!
「有問題!」我頂回去,「不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屁事,我什麼地方都不去。就這樣,普拉布,我說最後一次。沒問題了。
「你一定得去,林,」他扯著我的襯衫,堅持要我去,「你有個朋友關進牢裡,你得去救他!
我們二話不說,衝出屋子,匆忙穿過沉睡貧民窟裡一條條狹窄、黑暗的小巷。在總統飯店外面的大街上,我們攔了計程車,車子飛奔在乾淨、安靜的街道上,經過帕西人聚居區、薩松碼頭、科拉巴市場,在科拉巴警局外停下。警局正對面,隔著馬路,就是利奧波德酒吧。酒吧門當然關著,大大的鐵卷門拉下至人行道上。一切似乎安靜得很不尋常,熱門酒吧透著鬼屋般的寂靜,因故暫停營業。
普拉巴克和我通過警局大門,進入院子。我心跳得很快,但外表卻顯得平靜。警局裡的警察全操馬拉地語,那是他們取得這工作的必要條件。我知道只要他們沒有特別理由懷疑或質問我,我那口流利的馬拉地語大概會讓他們大感驚喜。那會讓我博得他們的好感,從而給我護身符。儘管如此,那仍是深入虎穴,我在心中,把深鎖著恐懼的沉重箱子,使勁推到閣樓的深處。
有位警員在鋼製階梯底下附近。普拉巴克低聲跟那警員說話,警員點點頭,站到一旁。普拉巴克搖頭晃腦,我跟著他走上那道鋼梯,來到二樓的樓梯平臺。平臺上有道厚門,一張臉孔出現在嵌入門板的柵欄後方。一雙褐色大眼左右瞧了一下,開門讓我們進去。我們走進候見室,裡頭有一張書桌、一張小金屬椅和一張竹製摺疊床。開門的人是那天晚上值勤的守衛。他跟普拉巴克短暫交談,隨即怒目看著我。那人身材高大,挺著大肚子,唇鬢粗硬而多,帶點灰白。他身後有道鋼製柵門,鋼條之間以鉸鏈相連線,可以像手風琴般拉縮。門後面,十幾張犯人的臉孔興致盎然地看著我們。虎背熊腰的守衛轉身背對他們,伸出一隻手。
「他要你——」普拉巴克說。
「我知道,」我打斷他,伸手進牛仔褲口袋掏錢,「他要錢,要多少?"「五十盧比。」普拉巴克咧嘴而笑,以他最開心的笑容抬頭望著高大警員的臉。我遞上五十盧比,守衛一把抓下,捏在手中。他轉身背對我,走向金屬門。我們跟上前。裡面關了不只十幾個,雖然已過半夜,全都醒著,講話講個不停。守衛一個一個瞪視,最後全安靜下來。接著他叫我上前。我面對那道鋼製柵門時,人犯往兩旁分開,有兩個人猛往前擠,來到前面。他們是馴熊人,就是應阿布杜拉要求,把那隻叫卡諾的熊帶到貧民窟找我的那兩個藍皮膚人。他們來到門後,抓住鋼條,劈里啪啦跟我講了許多話,講得又快又急,每四五個字都只聽得出一個字。
「怎麼回事,普拉布?」我問,一頭霧水。.普拉巴克說我有個朋友被關進牢裡時,我以為是阿布杜拉。我一心認為會在牢裡看到阿布杜拉,因此左顧右盼,往擠在門口的馴熊師和其他人的後面瞧。
「這兩位是你朋友,不是嗎?」普拉巴克問,「你不記得了,林?他們帶卡諾來給你熊抱。」
「當然,我記得他們。你是帶我來看他們?"普拉巴克對我眨眨眼,然後喇地轉身,檢視守衛和兩名馴熊師臉上的表情。「是啊,林,」他輕聲說,「這兩個人要你來。你……你想走?"「沒有,沒有,我只是……沒事。他們想幹什麼?我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普拉巴克要他們說明用意,那兩個藍皮膚人大叫著訴說他們的遭遇,手緊抓著鋼條,好似人在大海上的小木筏裡。
「他們說,說他們待在納迎爾海軍區附近,見到其他幾個也是訓練熊的傢伙,養了一隻很可憐、很瘦的熊。」普拉巴克解釋,要那兩個人別急,講慢一點。「他們說那些人不尊重他們的熊,用鞭子打那隻熊,熊在哀號,全身疼痛。」
兩名馴熊師連珠炮似地說了一大堆,普拉巴克張開嘴想講話,卻只能一直靜靜地聽話、點頭。其他犯人也靠到門邊聽。門後的走廊擠滿人,走廊一邊有幾個長窗,罩著金屬柵欄。走廊另一邊有幾個房間,許多人從那些房間出來,擠到門邊,使門邊的犯人增加到至少上百個,個個一臉著迷地聆聽馴熊師說故事。
「那些壞蛋打那隻可憐的熊時,下手真狠,」普拉巴克翻譯,「它號叫著,那些人仍不住手,繼續打那隻熊。你知道嗎,那是隻母熊!
門邊眾人憤慨大叫,同情哭泣。
「我們這兩位仁兄,很氣惱那些人打那隻熊,於是走上前要他們別再打了。但那些傢伙很壞,很生氣,大吼大叫,推人,罵髒話。那些人裡有一個人,罵我們的人操你妹的,我們的人罵他們是王八蛋;那些壞蛋罵我們的人操你媽的混蛋,我們的人罵他們操你兄弟的。那些人又說了一些操人、幹人的話,我們的人也回敬了一些——"「說重點,普拉布。
「是,林。」他說,隨之專心聽馴熊師講,許久未再翻譯。
「怎麼樣?」我嚴厲問道。
「仍是許多髒話,林。」他答,無奈地聳聳肩。「但其中有一些,我得說,說得很好,想不想聽?"「不要!
「好了,」他終於說,「最後,有人叫警察來,然後雙方大打出手。」
他再度停下,繼續聽故事。我轉頭看那名守衛,他和犯人一樣沉醉在精彩的故事情節中,邊聽邊嚼帕安,粗硬的唇麓跟著上下抽動,無意間突顯了他的著迷。聽得津津有味的犯人,為故事中的某個情節大聲叫好,守衛也跟著大叫了得。
「一開始,那些人在那場大戰中佔上風。打得真是天昏地暗,林,就像峰訶婆羅多》裡所寫的一樣。那些壞蛋有朋友助陣,他們拳打腳踢,還用拖鞋來打。然後,卡諾火大了。就在警察趕來的前一刻,卡諾加入戰局,幫助它的馴熊師。它一下子就結束了那場混戰,左右開弓,掌掌擊在那些傢伙身上。卡諾真是隻能打的熊。打敗了那些壞蛋和壞蛋的所有朋友,打得他們鼻青臉腫!"「然後,這兩個藍色人就被捕了。」我替他總結。
「說來遺憾,確是如此。他們被捕了,因為犯了擾亂治安罪。」
「好了,我們談談。」
普拉巴克、守衛和我三人,走離鋼柵門兩步,站在空無一物的金屬桌旁。我回頭看,門邊的人正使勁伸長脖子想聽我們談話。
「印地語的保釋怎麼說,普拉布?想想能不能把那兩個人保釋出來。」普拉巴克問守衛,但守衛搖頭,告訴我們不可能。
「我可以付罰金嗎?」我用馬拉地語問。要賄賂警察,都得這樣拐彎抹角地說話。守衛微笑,搖搖頭。他說有個警察在那場混戰中受傷,所以這件事他無能為力。我聳聳肩,愛莫能助,於是走回門邊,告訴那兩個人我無法保他們出來,用錢賄賂也沒辦法。他們用印地語哇啦哇啦對我講了一堆,講得很急又口齒不清,我聽不懂。「不是,林!」普拉巴克嚴正地說,對我堆滿笑臉,「他們不擔心自己,他們擔心卡諾!卡諾也被捕了。他們非常擔心那隻熊,因此他們才希望你能幫忙!"「那隻熊被捕了?」我用印地語問那守衛。
"jiha!」他答,粗亂的唇鬢抖動著,掩不住驕傲之情。先生,是的!「熊關在樓下!"我望向普拉巴克,他聳了聳肩。
「或許我們該看看那隻熊?」他建議。
「我想我們是該去看那隻熊!」我答。
我們走下鋼梯,下到一樓,經人指引來到一排囚室,囚室正上方正是我們剛剛在樓上看到的那些房間。一樓守衛開啟一間房間,我們彎腰進去,看見卡諾坐在又黑又冷清的囚室中央。那間囚室很大,角落地板上有個鑰匙孔狀的馬桶。卡諾戴的嘴套很大,脖子和雙掌都l-=了鐵鏈,穿過鐵窗固定著。它坐在地上,粗壯的背靠在牆上,下肢張開。它的表情——除了稱之為表情,我沒有辦法形容它臉上五官的模樣——憂鬱,極度的愁苦。我們看著它時,它長吁了口氣,讓人心頭一揪。
普拉巴克站在我後面,隔著一點距離。我轉身想問他問題,卻發現他在哭,臉孔因傷心吸泣而扭曲。我還未開口,他便走過我身旁,避開守衛伸手攔阻,朝熊走去。他對著卡諾張開雙臂,貼上去,把臉靠在卡諾胸前,輕撫它粗濃的毛髮,嘴裡溫柔地呢喃。我與一樓守衛互換了眼神。那人揚起眉毛,使勁搖頭,顯然驚愕不已。「你知道嗎,我是第一個那樣做的。」我不知不覺用馬拉地語說起話來,「幾星期前,我先抱了那隻熊。」
守衛撅起嘴,露出同情又不屑的譏笑神情。
「你當然抱了,」他挖苦道,「你絕對抱了。」
「普拉巴克!」我大叫,「我們可以辦正事了嗎?"他抽身離開大熊,朝我走來,邊走邊用手背拭淚。他傷心成那個樣子,我不由得伸手攬住、安慰他。
「希望你不會介意,林,」他提醒道,「我身上的熊味很重。」
「沒事,」我輕聲回答,「沒事。我們來看看能做什麼。」
與守衛和其他警衛又談了十分鐘,我們死心了,不管是馴熊師還是他們的熊,我們都無法保出來。我們束手無策,只好回到牢房門邊,告訴馴熊師幫不上忙。他們突然又跟普拉巴克激動地交談起來。
「他們知道我們幫不上忙,」幾分鐘後普拉巴克解釋給我聽,「他們希望的是能和卡諾一起關在那間拘留室裡。他們擔心卡諾會孤單,從幼熊起它就沒有單獨睡過,一個晚上都沒有,所以他們非常擔心。他們說卡諾會很害怕,會睡不好,會做許多噩夢。因為孤單,會哭。而且關在牢裡,它會覺得丟臉,因為它,那隻熊,平常是個很守規矩的公民。他們只想下去那間拘留室和卡諾在一塊,好好陪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