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沒有。
那是濃烈的克什米爾大麻。麻醉效力發威,一時之間,我感到胃、頸、肩部肌肉鬆弛。司機誇張的出聲聞嗅,調整後照鏡,好把後座看得更清楚。我把大麻煙卷遞給卡拉,她再吸了幾口,遞給司機。
"charraspitta?」她問。你抽大麻?
"hamunta!」他說,大笑,開心接下。對啊!他把煙抽到一半,遞還給我們。「achaacharras!(上等貨!)。我有美國音樂,迪斯科音樂,最好的美國迪斯科音樂。你們喜歡聽。
他把卡帶咔嚓塞進播放器,把音量開到最大。不一會兒,雪橇姐妹的歌曲《我們是一家》,從我們腦袋後方的喇叭中轟轟傳出,震耳欲聾。卡拉大聲叫好。司機把音量調到最小,問我們喜不喜歡。卡拉再度高聲大叫,把大麻煙卷遞給他。他再次將音量轉到最大。我們抽大麻,一路唱歌。車外有坐在牛車上的赤腳農村男孩,也有購買計算機的生意人,我們彷彿穿過千年時空。
「皇宮」映入眼簾時,司機靠邊,把車停在一間露天飲茶店旁。他揮動拇指指著那方向,告訴卡拉他會在那裡等她回來。我認識不少計程車司機,也坐過不少孟買計程車,知道司機主動表示願意等客人,乃是關心其安危的善意表示,並非只是為了多賺點錢或小費或其他企圖。他喜歡她。司機不由自主迷上她,這種怪事不是第一次發生。卡拉年輕貌美,毋庸置疑,但司機這樣的反應,多半是被她說起他母語的流利,和她用那語言跟他打交道的方式給感動。德國計程車司機得知外國人會講德語,或許很高興,甚至可能會跟你講他很高興,或者一聲不吭;法國、美國、澳大利亞的計程車司機可能也是這樣。但印度計程車司機要是喜歡上你的別的東西:你的眼睛、笑容或你對車窗邊乞丐的反應,他當下會高興到覺得跟你情同莫逆。他會樂於替你辦事,不t白麻煩,不惜讓自己身陷危險,甚至為你做危險或非法的事。如果你要他載你去的地方是他不喜歡的地方,例如」皇宮」,他會在外頭等你,只為確認你平安無事。你可以一小時後出來,完全不理會他,而他會對你笑笑,開走,高興你平安無事。這種事,我在孟買碰過許多次,但在其他城市從沒碰過。那是印度人叫我喜歡的五百個特點之一:他們如果喜歡你,很快就會喜歡,毫不伍泥。卡拉付了車資和講好的小費,告訴他不必等。但我們都知道他會。
「皇宮」是棟大建築,有三重正面,三層樓高,臨街的窗子都裝飾了蓑曹葉狀的鍛花鐵窗。這棟建築比同一條街上其他建築都還要老,修復過,但未翻新,仍妥善儲存舊貌;厚實的石制窗嵋和嵋梁雕成星形的皇冠狀。過去,如此精細的工藝普見於孟買,如今幾已失傳。建築的右側有條小巷,石匠在隅石上盡情發揮手藝,從屋簷到牆底的第二顆隅石,都雕琢得像寶石一樣。三樓的陽臺用玻璃圍住,橫跨整個立面,裡面的房間用竹簾遮住。建築的外牆是灰色,門是黑色。叫我意外的是,卡拉伸手碰門,門即開啟,我們隨即進入。
我們走在一條涼爽的長廊上,比陽光下的街道暗,百合花狀的玻璃燈深處,對映出柔和的光線。牆上貼了桌布,這在潮溼的孟買很罕見,上頭重複出現的橄欖綠與肉粉紅康普頓圖案,出自威廉·莫里斯之手。長廊裡瀰漫著焚香和花香,四周緊閉的房間,隔音墊隔出的沉默,透著古怪。
一名男子站在走廊上,面向我們,十指輕鬆交扣在身前。那人高而瘦,深褐色的細發緊紮在後腦勺,編成一條長辮,垂至臀部。他沒有眉毛,但睫毛很濃,濃到讓我覺得一定是假睫毛。蒼白的臉上,從嘴唇到尖下巴,畫了一些螺旋和渦卷形的圖案。他身穿黑色長衫和黑色絲質薄寬鬆褲,腳穿素色塑膠涼鞋。
「哈羅,拉姜。」卡拉跟他打招呼,口氣很冷淡。
「ramram,卡拉小姐。」他用印地語的寒暄語回應,聲音尖細,帶著不屑。「夫人立刻會見你,你就直直往前走,我會送上冷飲。你知道路。」
他往旁邊一站,伸手指著走廊盡頭的樓梯。他那隻手的手指上,有以指甲花染劑塗上的彩繪。那是我所見過最長的手指。走過他身旁時,我才知道他下唇和下巴上的渦捲圖案其實是刺青。
「拉姜真叫人毛骨諫然。」我們上樓時,我小聲說道。
「周夫人有兩個私僕,他是其中之一。他是個太監,閹伶,實際作為比表面上看來更恐怖得多。」她小聲說,一臉神秘。
我們走過寬闊的樓梯來到二樓,厚地毯、巨大的袖木樓梯端柱和樓梯扶手,吸掉我們的腳步聲。牆上有加框照片和畫作,全是人像。經過這些人像時,我覺得在我們周遭那些緊閉的房間裡,另有活著的、會呼吸的人。但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真是靜。」我們在某個房門前停下時,我說。
「現在是午睡時間。每天下午,兩點到五點。但平常沒這麼靜,因為她知道你要來。準備好了?"「我想是吧。」
「那就上了。」
她敲了兩下門,轉動門把,我們進去。方正的小房間裡,只有地毯、拉下的蕾絲窗簾、兩隻扁平大坐墊,沒其他東西。卡拉抓住我的手臂,帶我朝坐墊走去。傍晚灰暗的陽光,隔著奶油色蕾絲窗簾透進來。牆上空蕩蕩的,漆成黃褐色,有一面約一平方米大的金屬柵欄,嵌在一面牆上,緊鄰下方的護壁板。我們跪坐在墊子上,面對柵欄,彷彿是前來告解。
「卡拉,你讓我不爽。」聲音從柵欄後面傳出。我大吃一驚,往金屬柵欄裡面瞧,但後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她坐在那黑暗的空間裡,形同隱形。「我不喜歡不爽,你知道的。」
「爽是個迷思,」卡拉很不高興,厲聲回擊,「爽是人刻意製造出來的,目的在讓我們掏錢買東西。」
周夫人大笑。那是發自支氣管、咯咯的笑,那是在興頭上潑人冷水、讓人興致全消的那種笑。
「啊,卡拉啊卡拉,我想念你。但你忽視我,已經好久沒來看我。我想你還在為阿曼和克莉絲汀的不幸在怪我,儘管你信誓旦旦說沒有。你那麼忽視我,我怎麼能相信你不恨我?而現在你想奪走我最喜愛的東西。」
「是她父親想帶走她,夫人。」卡拉回答,語氣稍緩和。
「是嗎,父親……」
她說父親那字眼時,彷彿那是個極可鄙的侮辱。她的聲音粗嘎得教我們全身不舒服,那得抽不少煙,且抱著特別惡毒的心在抽,才能發出那種聲音。
「卡拉小姐,你的飲料。」拉姜說,我嚇得差點跳了起來,因為他悄無聲息地來到我身後。他彎下腰,把盤子放在我與卡拉之間的地上,我盯著他微微發光的黑色眼睛瞧了一會兒。他面無表情,但眼神卻清楚表露他的心情。那是冷淡、毫無掩飾、無法理解的恨。我著迷於那眼神,困惑且不可思議地感到羞愧。
「那是你的美國人?」周夫人說,叫醒我的迷茫。
「是的,夫人。他叫帕克,吉爾伯特·帕克。他是使館的人,但這當然不是官方訪問。」「當然。把名片給拉姜,帕克先生。」
命令的語氣。我從口袋拿出名片,遞給拉姜。他捏著名片邊緣,彷彿怕弄髒,後退著步出房間,關上門。
「帕克先生,卡拉打電話來時沒告訴我,你在孟買待多久了?」周夫人問我,改用印地語。
「沒有很久,夫人。」
「你的印地語講得很溜,不簡單。」
「印地語是美麗的語言,」我回答,用了普拉巴克教我背下的常用字句。「是音樂與詩的語言。」
「也是愛與錢的語言。」她忍不住低聲暗笑。「正陷入愛河嗎,帕克先生?"來之前我絞盡腦汁,思索她會問我什麼,卻沒料到她會問這問題。而在那一刻,大概沒有其他問題更讓我心神不寧。我望著卡拉,但她低頭盯著雙手,未給我暗示。我不知道周夫人問這問題有何用意。她不是問我結婚還是單身,訂婚還是有女朋友。「陷入愛河?」我小聲而含糊地說,聽來像是在用印地語唸咒語。
「是啊,男女情愛。你的心迷失在夢中女人的臉中,靈魂迷失在夢中女人的身體裡。情愛,帕克。你現在身陷愛河?"「對,沒錯。」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說。當下我更強烈地覺得,跪在金屬柵欄前的我是在告解。「親愛的帕克先生,你真是可憐。你當然是愛上了卡拉。她就是利用這一點,讓你替她做這件小事。」
「我向你保證——」
「不必了,帕克先生,我來告訴你。或許莉薩的父親真的想見他女兒,或許他有權力在背後操控。但是是卡拉說動你來做這件事,我很確定。我瞭解我親愛的卡拉,我知道她的作風。永遠都不要以為她會因此而愛你,以為她會信守對你的任何承諾,以為這份愛會帶給你任何東西,就是不會帶來傷心。帕克先生,我把你當朋友才跟你說,這是送給你的小禮物。」
「我無意冒犯,」我說,緊咬著牙,「但我們來此是為了談莉薩·卡特的事。」「當然。如果讓我的莉薩跟你們走,她會住在哪裡?"「我……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對,我……」
「她會住在——」卡拉開口。
「閉嘴,卡拉!」周夫人厲聲說,「我在問帕克。」
「我不知道她會住哪裡,」我答,竭力顯得堅定,「我想那是她的事。」接下來,柵欄兩邊陷入長長的沉默。對話漸漸變成在考驗我聽說印地語的本事,我漸感吃力,茫然若失。情勢看來不妙。她問了我三個問題,而其中兩個我答得支支吾吾。在那個陌生的世界裡,卡拉是我的嚮導,但她似乎和我一樣困惑,方寸大亂。周夫人叫她閉嘴,她乖乖照辦,我從沒看過她那麼溫順,甚至沒想過。我拿起杯子,喝了幾口加了冰塊的印度酸橙水,裡面加了像是辣椒粉的東西。金屬柵欄後的幽暗房間裡有人影晃動、竊竊私語。我懷疑拉姜和她在一塊。我看不清楚。
她開口。
「陷入愛河的帕克先生,你可以帶莉薩走。如果她決定回來跟我,我不會拒她於「1外。懂我的意思嗎?她如果回來,可以留下,到時候如果你再為這事來煩我,我會不高興。當然,你可以免費享用我們的許多樂子,隨時歡迎你來作客。我希望看到你……放鬆。或許,卡拉跟你結束後,你會想起我的邀請?在這同時,切記,莉薩一旦回來我身邊,就是我的人。這事,就在今天,此時此刻,由我們兩人一起了結。」「是,我懂,謝謝夫人。」
心中大石落下。我覺得元氣大傷。我們贏了,搞定了,卡拉的朋友可以跟我們走。周夫人又開始講話,講得很快,用另一種語言。我猜是德語。那聽來刺耳、兇惡、憤怒,但那時我不會說德語,那些話的意思或許沒有我聽來那麼刺耳。卡拉偶爾回應,但不是回答ja提),就是回答naiurhchnicht(當然)。她左右搖擺,盤腿向後靠著坐,雙手放在大腿上,眼睛閉著。我看著她,她哭了起來。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瞼滑下,像祈禱鏈上的無數念珠。有些女人很容易哭,淚水像太陽雨時落下的芬芳雨滴那般輕盈,讓臉蛋清麗、乾淨,幾乎是光采照人。有些女人則是大哭,所有秀美可人的特質全消失在那大哭的苦楚中。卡拉是這樣的女人。在她那一行行淚水和不堪折磨而皺起的臉上,有著極端的苦楚。
柵欄後面,繼續傳來沙啞的聲音,那話語滿是絲音和清脆的字詞。卡拉輕輕搖擺身子,完全無聲地吸泣。嘴張開,然後無聲閉上。一滴圓滾的汗水從她太陽穴處滑下,滑過她臉頰的兩側;上唇也沁出汗珠,隨即消逝於淚水之中。然後,金屬柵欄後方沒有動靜,沒有聲音,沒有動作,甚至沒有人在的跡象。她緊咬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身體因壓抑而顫抖,她雙手掩面,停止哭泣。
她一動也不動,伸出一隻手碰我,手放在我大腿上,然後規律地微微下壓。面對受驚嚇的動物時,她可能就以這溫柔、安慰的動作安撫。她盯著我,但我不確定她是在問我事情或在告訴我事情。她呼吸急促而用力,綠色眼睛在陰暗的房間裡幾乎是黑色。
剛剛發生的事,我一頭霧水。我聽不懂僻裡啪啦那一串德語,不知道卡拉和金屬柵欄後面那個聲音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想幫她,但不知道她為什麼哭,知道大概有人在監視我們。我站起身,扶她起來。她把臉靠在我胸膛一會兒。我雙手放在她雙肩,穩住她,慢慢將她推開。然後門開啟,拉姜進來。
「她準備好了。」拉姜細聲細語說。
卡拉撣一撣寬鬆長褲的膝蓋處,拾起包包,走過我身旁,朝門口走去。「來,」她說,「會談結束了。」
我旁邊地板上的織錦坐墊上,還留著卡拉膝蓋壓出的碗狀凹痕。我朝凹痕望了一會兒,覺得疲憊、憤怒及困惑。我轉身看到卡拉和拉姜在門口盯著我,一臉不耐煩。我跟著他們走過「皇宮」的一條條走廊,每走一步,我愈是火大。
拉姜帶我們到某條走廊盡頭的房間。房門開著,房間裡裝飾著電影大海報,包括羅倫,巴卡爾在苟逃亡勢、皮爾,安傑利在《回頭是岸》,還有西恩·楊在《銀翼殺手》的劇照。一名非常漂亮的年輕女子坐在房間中央的大床上,金色頭髮長而濃密,髮梢捲起。天藍色的眼睛很大,分得出奇的開。皮膚是粉紅色,毫無瑕疵,嘴唇塗成深紅色。她咔嚓關上手提箱和化妝箱,放在她腳邊的地板上,腳上穿著金黃色拖鞋。「早該來了,你們遲到了,我等得快抓狂。」嗓音深沉,加州腔。
「吉爾伯特得換衣服,」卡拉答,帶著她一貫的鎮靜,「而且交通,到這裡的交通——你不會想知道。」
「吉爾伯特?」她厭惡地皺起鼻子。
「說來話長。」我說,沒笑。「你準備好走了嗎?"「我不知道。」她說,望著卡拉。
「你不知道?"
「嘿,去你媽的蛋,老兄!」她勃然大怒,突然發火痛罵我,火氣大得讓我看不見那背後的恐懼。
「幹你什麼事?"
碰到這種不識好人心的人,特別讓人生氣。我氣得咬牙切齒。
「喂,你走還是不走?"
「她說可以?」莉薩問卡拉。兩個女人望向拉姜,然後望向他身後牆上的鏡子。他們的表情告訴我,周夫人在看著我們,聽我們講話。
「可以,她說你可以走。」我告訴她,希望她不會批評我那口不地道的美國腔。「真的?不是鬼扯?"「不是。」卡拉說。
那女孩迅速站起身,抓住她的包包。
「好,那我們還等什麼?趁她還沒他媽的反悔,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拉姜在臨街的大門口攔住我,遞給我一隻封緘的大信封。他再次用那叫人迷惑的惡毒眼神盯著我的眼睛,然後關上門。我趕上卡拉,把她拉轉過身面對我。「那是怎麼回事?"「你在說什麼?」她問,露出淺淺微笑,試圖顯得春風得意。「辦到了,我們把她救出來了。」
「我不是在說那個,我是在說你和我,說周夫人在那裡玩的那個怪把戲。卡拉,你哭得稀里嘩啦的,那是怎麼回事?"她往莉薩一瞥,莉薩站在她身旁,一臉不耐煩,儘管傍晚的陽光不強,她還是用手替眼睛遮陽。她再度看著我,綠色眼睛困惑而疲倦。
「我們非得在這時候,在大街上,談這件事嗎?"「不必,沒必要!」莉薩代我回答。
「我不是在跟你講話。」我大吼道,不看她,只盯著卡拉的臉。
「你也不該跟我講話,」卡拉說,語氣堅定,「不該在這裡,在這時候。走就是了。」「這是什麼意思?」我質問。
「你反應過度,林。」
「我是反應過度!」我說,幾乎大叫地說,正落實了她的說法。我生氣,生氣她隱瞞了那麼多事,生氣她沒給我充分的準備,就倉促推我上陣。我難過,難過她不夠信任我,因而未把全盤事實告訴我。
「可笑,真是可笑。」
「這個死混蛋是誰?」莉薩咆哮。
「閉嘴,莉薩。」卡拉說,一如幾分鐘前周夫人對她所說過的。莉薩的反應一如當時的卡拉,溫怒,乖乖閉嘴。
「林,我現在不想跟你談這個。」卡拉說,轉身對著我,擺出強硬、不情願的失望表情。人靠著眼睛所能做出而傷人更深的事不多,我不想見到這樣的眼神。街上的路人在我們附近停下,大刺刺盯著我們,偷聽我們講話。
「哎,除了把莉薩弄出‘皇宮’,我知道還有不少隱情。那是怎麼回事?她怎麼……你知道的,她怎麼知道我們倆的事?我是去扮一個大使館的人,結果她卻一開始就談起愛上你的事。我搞不懂。還有阿曼和克莉絲汀是誰?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她在說什麼?前一刻你一副堅不可摧的模樣,後一刻,那個怪夫人劈里啪啦講起德語或什麼話,你就崩潰。」
「其實是瑞士德語。」她厲聲說,緊咬的牙齒閃現一絲怨恨。
「瑞士、中國,那又如何?我只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幫你,我想知道……哎,我在幹什麼。」
更多人停下來看好戲。有三個年輕男子站得很近,彼此肩靠肩,呆呆望著我們,好奇得肆無忌憚。載我們來的計程車司機站在計程車邊,距我們五米。他把手帕纏在手上,當成扇子扇風,微笑地看著我們。他比我以為的要高得多:身材高而瘦,穿著極貼身的白襯衫和長褲。卡拉回頭瞥他一眼。他用紅色手帕擦了擦唇髯,然後把它當成領巾系在脖子上。他對她微笑,結實而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
「你該站粉的地方是這裡,‘皇宮’外面的街上。」卡拉說。她生氣、難過又堅強,在那一刻比我還堅強。我幾乎要為此而恨她。「我該坐的地方是計程車內,我要去的地方不干你鳥事。」
她走開。
「你是在哪裡弄來那個傢伙的?」她們走向計程車時,我聽到莉薩說。計程車司機向她們打招呼,開心地左右搖頭。她們坐在計程車裡,車子開過我身旁,車裡播放《愛的高速公路》,她們在大笑。我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幅令我很不堪的畫面,計程車司機、莉薩、卡拉,全光著身子。我知道那不可能,那很可笑,但我心裡就覺得難堪,一股熊熊的怒火,沿著將我與卡拉連在一塊的那條時間與命運之線,陣陣湧來。然後我想起我的靴子和衣服留在她的公寓。
「嘿!」我朝著正在倒車的計程車大叫,「我的衣服!卡拉!"「林先生?"
有個男子站我旁邊。他的面孔很眼熟,但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是誰。「什麼?"「阿布德爾·哈德汗想見你,林先生。」
聽到哈德汗這名字,記憶隨之復活。那是納吉爾,哈德拜的司機。那部白車就停在附近。
「你……你怎麼……你在這裡做什麼?"「他要你現在就過去。我開車。」他以手勢指著那車,往前兩小步鼓勵我。「不用了,納吉爾。我今天忙壞了。你可以告訴哈德拜說——"「他要你現在就過去。」納吉爾板著臉說。他不笑,我覺得如果不想上那車子,大概得跟他打一架。那時候,我很生氣、困惑而疲累,因而還真有那麼片刻考慮這麼做。我心裡想,長遠來看,跟他打一架,說不定會比跟他走少花點力氣。但納吉爾繃緊面孔,露出極度痛苦的專注神情,出奇客氣地講話,「哈德拜說,請你過來,就像這樣,哈德拜說——林先生,請過來見我。」
請這個字,他說得很彆扭。很明顯的,在他眼中,老大阿布德爾·哈德汗都是以命令口氣對人,別人接到命令,無不心懷感激迅速照辦。但這一次,哈德汗交代任務時,卻要他以請求,而非命令的口氣,請我過去。他說英文的「請」字時明顯吃力,顯示他是費了一番工夫背下來的。我想起他在市區開車時,可能一路喃喃念著這個外國字,不自在,不高興,彷彿在唸其他宗教的禱文。他的「請」字雖說得彆扭,卻打動了我。我微笑表示認輸,他露出寬慰的神情。
「好,納吉爾,好,」我嘆口氣,「我們去見哈德拜。」
他伸手要開後車門,但我堅持坐前座。車子一駛離人行道邊,他即開啟收音機,轉大音量,或許想免去交談。拉姜給我的信封仍在我手上,我翻轉信封,檢視正反面。手工紙,粉紅色,約雜誌封面大。上頭一片空白,沒寫任何字。我撕開一角,開啟,發現裡面是張黑白照片,是張室內照。房間裡燈光昏暗,擺了許多不同年代、不同文化的昂貴裝飾品。在那刻意凌亂擺放的物品中,有個女子坐在類似寶座的椅子上。她穿著長及拖地、蓋住雙腳的晚禮服,一手放在椅子扶手,另一隻手擺出國王的揮手動作或優雅的斥退下屬動作。髮色烏黑,髮型經精心打理過,垂下的長髮卷襯托了她圓滾而有些豐腆的臉。杏眼直視鏡頭,眼神帶著吃驚的憤慨,讓人覺得有點神經質。櫻桃小嘴堅定地嘟起,把她柔弱的下巴往上拉。
美麗的女子?我不覺得。那盯著人的臉蛋,散發出多種不討人喜歡的特質——高傲、怨恨、驚恐、驕縱、自戀。照片中的女人給人這些印象,還有其他更不討人喜歡的印象。但照片中還傳達了別的東西,比那討人厭的臉孔更叫人反感、寒.白的東西。她在照片底部,蓋了如下一行紅色大字:周夫人現在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