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長日就在貧民窟裡的診療工作,還有從那些有著寶石般目光的精明遊客身上榨取佣金度過。日子一天天展開,像夏日黎明時舒展的荷花花瓣,然後在焦頭爛額的忙碌裡度過,但總能賺到些錢,有時還賺得不少。某天下午,在第一次去拜訪那些麻風病友的幾星期後,我無意中遇見一群義大利遊客,他們打算在果亞的某些大型舞會上賣毒品給其他遊客。靠著我的幫忙,他們買到四公斤的大麻膠和兩千片曼德拉斯鎮靜片。我喜歡和義大利人做地下生意,他們專注在尋歡作樂上且有計劃,做買賣時很上道。他們大部分也都很慷慨,深信錢付得多,服務就好。那件交易的佣金,足夠我休息好幾個星期,在貧民窟度過我的白天和大部分夜晚。那時是四月下旬,距雨季來臨只有一個月多一點。貧民窟的居民忙著準備迎接雨水降臨。忙碌中隱約顯出急迫,因為大家都知道日益陰沉的天空會帶來什麼麻煩。但每條巷子裡氣氛歡樂,每個年輕臉龐的輕鬆笑意裡帶著興奮,因為經過又熱又幹的幾個月,大家渴望烏雲來臨。
卡西姆·阿里指派普拉巴克、強尼·雪茄各率一隊人,幫忙寡婦、孤兒、失能者、棄婦修理小屋。一些小夥子主動幫忙普拉巴克,從貧民窟旁的建築工地廢料堆裡,檢來竹竿和短木板。強尼·雪茄則選擇幾名街頭流浪兒組成打劫小隊,要他們搜刮這裡的馬口鐵皮、帆布和塑膠片,貧民窟周遭凡是可以用來遮風蔽雨的東西漸漸消失。這支小打劫隊在一次受人稱道的遠征中,搜刮到一面大防水油布,從形狀看來,顯然本來是戰車的偽裝罩。這件軍用品後來被割成九塊,用來保護九間小屋。
我加入年輕男子組成的小組,小組任務是清除排水溝裡阻礙水流的髒東西。幾個月疏於清理,這些地方已積了許多瓶瓶罐罐,都是老鼠不會吃而又沒被拾荒者發現的東西。這是很骯髒的工作,但我樂於為之。因為這個工作,我走遍貧民窟的每個角落,結識了我原本大概永遠不可能認識的數百人。這個工作還有一個好處:卑賤而重要的工作,在貧民窟裡備受敬重的程度,一如在外面更廣大的世界裡深受厭惡的程度。為防備大雨降臨而賣力工作的所有小隊,全都受到愛的獎賞,只要從汙穢的排水溝裡抬起頭,就會發現自己置身於滿是笑臉的燦爛花園裡。
身為貧民窟的頭頭,卡西姆·阿里投身這些防備工作的每個計劃和決定。他的權威地位清楚而不受質疑,但那是隱約而不引人注目的領導之位。下雨前幾星期裡所發生的一件事,讓我看到他見識的深廣,瞭解他為何如此廣受敬重。
話說某天下午,我們一群人聚集在卡西姆·阿里的小屋裡,聽到他的長子講述他在科威特的冒險故事。二十四歲的伊克巴爾高大而強壯,有著率直的眼神和靦腆的微笑,在科威特當合同工工作了六個月,最近才回來。許多年輕男子想向他討教,吸取經驗。什麼是最好的工作?誰是最好的僱主?誰是最差的僱主?如何在熱絡的波斯灣岸國家黑市和孟買黑市之間賺外快?伊克巴爾每天下午在他父親的屋子裡開課,為期一星期,前來聽他傳授寶貴知識的人多到房間擠不下,進而擠到前院。但在那一天,他的課被吼叫和尖叫聲逮然打斷。
我們衝出小屋,跑向發聲處。跑了沒多遠,我們發現一群吵鬧的小孩。我們吃力地擠進人群中央,發現兩名年輕男子在扭打互毆。他們一人叫法魯克,一人叫拉格胡蘭,同屬幫普拉巴克撿拾竹竿、木板的那一組。伊克巴爾和強尼·雪茄把兩人架開,卡西姆·阿里走到兩人之間。他一齣現,現場喧譁的群眾立即安靜了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他問,語氣超乎尋常的嚴肅,「你們為什麼打架?"「先知穆罕默德,願阿拉賜他安息!」法魯克大叫,「他侮辱了先知!"「他侮辱了主羅摩1!」拉格胡蘭反駁。
群眾各擁一方,尖叫、怒罵。卡西姆·阿里讓他們吵了半分鐘,然後舉起手要他們安靜。
「法魯克,拉格胡蘭,你們是朋友,而且是好朋友,」他說,「你們知道打架無法解決爭執,你們知道朋友與朋友、鄰居與鄰居之間打架,是最不應該的。」「但先知穆罕默德,願他安息!拉格胡蘭侮辱了先知,我非跟他打架不可。」法魯克抱怨道。他仍然很生氣,但卡西姆·阿里狠狠的瞪視使他退縮,他不敢再直視這位長輩的眼睛。
「那侮辱了主羅摩怎麼辦?」拉格胡蘭抗議道,「那不也是讓人……」
1rama,羅摩是印度教最高神毗溼奴的化身之一,和平之神。
「沒有藉口!」卡西姆·阿里大吼一聲,所有人都嗓聲。「這世上沒有哪個理由強烈到讓人非打架不可。我們都是窮人,外面多的是要我們所有人一起面對的敵人。我們生活在這裡,或者說死在這裡。你們這兩個傻小子,傷了我們的人,傷了你們自己人,你們傷了我們所有人,我們各種信仰的人,你們讓我丟臉丟到家。」
群眾已增加到逾百人,卡西姆的話引得現場議論紛紛,隨著交頭接耳,議論聲在人群裡逐漸傳開。卡西姆·阿里立在人群中心,最靠近他的人,把他的話轉述給後面的人,如此再輾轉傳給最外圍的人。法魯克和拉格胡蘭低著頭,顯得很可憐。卡西姆·阿里痛罵他們讓他丟臉,比罵他們讓自己丟臉更讓他們難堪。
「你們兩個都得為此受罰,」人群較安靜時,一長西姆語氣較緩和地說道,「你們的父母和我今晚會決定怎麼懲罰你們。在那之前,這一天剩下的時間,你們去清掃廁所附近的地區。」
人群裡重新響起竊竊私語。宗教衝突可能會釀成大禍,大家很高興卡西姆認真看待這件事。我身旁有許多人談到法魯克和拉格胡蘭的好交情,我瞭解卡西姆·阿里說得沒錯,兩個不同信仰的至交好友打架,已傷害了整個貧民窟。然後卡西姆·阿里卸下他圍在脖子上的綠色長圍巾,高舉示眾。
「接下來,法魯克和拉格胡蘭,你們要去茅廁區幹活,但首先,我要用這個,我的圍巾,把你們綁在一塊。這會提醒你們彼此是朋友和兄弟,清掃茅廁則會讓你們好好聞聞今天對彼此所做的事有多臭。」
接著他跪下,在腳跺處把這兩個年輕人綁在一塊,法魯克的右腳跺貼著拉格胡蘭的左腳跺。綁好後,他起身要他們往前走,伸出手臂指著茅廁方向。人群為他們讓出一條路,兩人往前跨步,但一開始跌跌撞撞,不久就認識到,如果想順利前進,兩人得相互扶持,步伐劃一。最後,他們各自伸出手臂攬住對方,以三條腿吃力地走開。人群看著他們走,開始嘖嘖稱讚卡西姆·阿里的睿智。突然間,一分鐘前仍是情勢緊繃而驚恐的地方傳出大笑聲。人群轉過來想跟他講話,卻發現他已往回走,返回屋子。我離他不遠,看到他面帶微笑。
我很幸運,在那幾個月期間,常有幸分享那微笑。卡西姆一星期到我的小屋兩次,有時三次,檢視我看病的狀況。自從哈米德醫生開始接納我的病人轉診,來讓我看病的人愈來愈多。偶爾卡西姆也會帶人來,可能是被老鼠咬傷的小孩,或是在貧民窟旁建築工地裡受傷的年輕男子。一段時間後我才知道,他們是他特別親自帶來給我看,因為他們基於某種原因不願單獨前來,有些純粹是害羞,有些痛恨外國人,不信任外國人,還有的人只想接受傳統的鄉村療法,不願嘗試新藥。
鄉村療法讓我頗傷腦筋。基本上我認同鄉村療法,甚至只要可以,就採用這種療法。某些阿育吠陀草藥雖有同樣療效的西藥可替代,但我偏愛前者。但有些療法似乎依據令人費解的迷信,而非依據治療傳統,它們不僅違背任何醫學觀念,也違背常識。例如,將含有藥草的有色止血帶束在上臂,藉以治療梅毒,就讓我覺得會帶來反效果;有時治療關節炎和氣喘時,用鐵鉗從火裡取出鮮紅的煤塊,緊貼著患者的膝蓋和手肘。卡西姆·阿里私下告訴我,他不贊同這些較極端的療法,但他未予禁止。他的順應之道乃是常來我這裡走動。居民愛戴他,因此效法他,來找我的人便愈來愈多。卡西姆·阿里的深褐色皮膚,包裹住他瘦長而結實的身體,像拳擊手套一樣平滑而緊繃。一頭濃密的銀灰色短髮,山羊鬍的顏色比頭髮更淺一點,大多穿棉質克塔衫和素白的西式長褲。衣服雖然樸素而平價,卻總是洗得乾淨、燙得平整,而且每天換兩套。別的男人若一身類似的打扮,又沒那麼德高望重,大概會讓人認為是花花公子之流。但卡西姆,阿里在貧民窟裡,無論走到何處,都引來愛戴與敬佩的微笑。他那身乾淨潔白到極點的衣服,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似乎是他崇高精神與耿直品格的象徵。在那個充滿艱辛與希望的小小世界裡,我們迫切倚賴他的那些特質,就像我們迫切倚賴公共水井。
身高高於常人的他,體力卻不像是五十五歲的人。我不只一次看到他和他的年輕兒子,肩上扛著重重的水桶,從水槽跑回他們家,而且一路上跟兒子並駕齊驅,沒有落後。在屋裡的蘆葦墊坐下時,他的雙手不碰地就可以坐好,先是雙腳交叉,然後曲膝放低身子坐下。他長得很好看,那好看很大一部分來自他的健康活力和與生俱來的風度;而他那鼓舞人心、號令眾人的睿智,則靠那兩個特質支援。
卡西姆的銀灰色短髮、瘦而結實的身材、宏亮的嗓音,常讓我想起哈德拜。後來,我知道這兩個呼風喚雨的人很熟,而且其實是知交。但兩人差異頗大,而最大的差別或許就在於各自的領導權威和他們取得權威的方式。卡西姆的權力來自愛戴他的人所賦予;哈德拜的權力則是奪取而來,靠堅強的意志將權力把持在手。而在兩者權力的高下方面,這位黑幫老大佔上風。貧民窟居民選卡西姆·阿里為領袖,但核實人選、同意居民推選領袖者的則是哈德拜。
卡西姆常應情勢要求施展其權力,因為他是貧民窟裡唯一真正的管事者。他解決已升級為衝突的紛爭、調解資產與使用權、所有權的爭執。許多人從就業到結婚,事事都徵詢他的意見。
卡西姆有三個老婆。第一個老婆法蒂瑪小他兩歲,第二個老婆夏伊拉比他小十歲,第三個老婆娜吉瑪才二十歲。他第一個婚姻建立在愛情上,接下來兩個婚姻則是為收容窮苦的寡婦。若沒有他的收留,她們兩人可能找不到新丈夫。三個老婆替他生了十個小孩,共四男六女,另有五個小孩是跟著寡婦妻子一起進門。為了讓她們經濟獨立,他買了四架腳踏縫紉機給她們。第一個老婆法蒂瑪將縫紉機架在屋外的帆布棚下,陸續僱了一名、兩名、三名,最後共四名男裁縫,製作襯衫和長褲。這個不大不小的企業,為那些裁縫及其家人提供了生計,還帶來些許利潤,由三個老婆均分。卡西姆不插手事業經營,而且支付所有家用,因此三個老婆所賺的錢歸她們所有,要花、要存隨她們。一段時間之後,那些裁縫買下卡西姆家周邊的貧民窟小屋,他們的妻小和卡西姆的妻小毗鄰而居,形成一個為數三十四人、視卡西姆為父親兼朋友的大家庭。那是個愜意又滿足的家庭,沒有口角、沒有憤怒。小孩開心玩耍、賣力幹活。每星期有幾次,他開放屋裡的大主室作為馬吉利斯(majlis),也就是會堂,供貧民窟居民發牢騷或訴願。
當然,貧民窟內的爭執或問題,並非全送到卡西姆·阿里家得到及時的化解,有時卡西姆不得不在那個未經官方授權的自行管理體制裡,肩負起警察與法官的角色。阿布杜拉帶我去麻風病人聚居區的幾個星期後,有天早上,我正在他屋前喝茶,吉滕德拉急匆匆跑過來,說有個男人在打老婆,他擔心她會被打死。卡西姆·阿里、吉滕德拉、阿南德、普拉巴克和我,快步走過幾條小巷,來到一排小屋前。那排小屋構成貧民窟的邊緣,位在貧民窟與紅樹林沼澤地交界處。大批群眾已聚集在一間小屋外,我們走近,聽到裡面傳來可憐的尖叫聲和拳打腳踢的聲音。
卡西姆·阿里看到強尼·雪茄站在那小屋旁,隨即奮力穿過無聲的人群,來到他旁邊。
「怎麼回事?」他以嚴厲的語氣問道。
「約瑟夫喝醉了,」強尼忿忿地回答,往那小屋的方向啤口水,「這個bahinchudh(棍蛋),打老婆打了一早上。」
「整個早上?多久了?"
「三個小時,或許更久。我剛到,其他人告訴我這件事,我便叫人去通知你,卡西姆拜。」
卡西姆的眉頭擠在一塊,非常不悅,氣鼓鼓地瞪著強尼。
「約瑟夫打老婆不是第一次了,你為什麼不阻止?"「我……」強尼開口說,但受不了卡西姆的瞪視,低頭瞧著腳下的石頭地。他滿肚子怒氣,快哭出來了。「我不怕他!這裡的男人,我誰都不怕!你知道的!但他們是……他們是……她是他老婆……」
貧民窟稠密、擁擠,居民緊挨相鄰。生活裡最私密的聲音和動作,左鄰右舍時時刻刻聽得到。他們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樣,不願插手我們所謂的家庭紛爭,即使那些紛爭演變成施暴亦然。卡西姆·阿里伸出同情的手搭在強尼肩上,安撫他的情緒,命令他立刻上前去阻止約瑟夫施暴。就在這時,屋裡傳來新的喊叫聲和毆打聲,繼之以淒厲的尖叫。
我們之中幾個人走上前,決心出手阻止。突然,薄弱的屋門砰地一聲猛然開啟,約瑟夫的妻子倒在門口,昏倒在我們腳邊。她一絲不掛,長髮糾結,凌亂帶血。她被丈夫用棍子毒打,背、臀、腿上一道道紫紅色條痕。
群眾驚駭退縮。我知道他們既驚駭於她身上的可怕傷痕,也同樣驚駭於她的一絲不掛。我自己也被她光著的身子嚇到。在那個年代、在印度,赤身裸體猶如一秘密宗教。除了精神失常者或聖徒,沒有人會光著身子示人。貧民窟的朋友曾直率地告訴我,他們結婚好多年,還沒見過自己的老婆光著身子。對於約瑟夫的妻子,我們全都覺得非常可憐,羞愧瀰漫我們每個人心中,灼痛我們的眼睛。
然後,屋裡傳出一聲大吼,約瑟夫跌跌撞撞走出屋門。棉質長褲上沾有尿漬,t恤被扯破,髒汙不堪。失去理智的爛醉,扭曲了他的臉孔,頭髮凌亂,臉上有血汙。他用來打老婆的竹棍子仍握在他手上。乍見陽光,他眯起眼,模糊的眼神落在老婆身上。他咒罵她,一個跨步上前,舉起棍子又要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