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眾人倒抽一口氣,從驚嚇中回過神來,我們衝上前阻止。出人意料的,個子矮小的普拉巴克第一個衝到約瑟夫旁,與比他高大得多的約瑟夫扭打,並把他往後推。約瑟夫手上的棍子被人奪下,他被壓制在地。他拼命掙扎尖叫,一連串惡毒的咒罵和著口水,從他嘴裡發出。幾個拗哭的婦人走上前,彷彿在哀悼死者。她們用黃色的紗麗蓋住約瑟夫妻子的身體,把她抬走。

眼看群眾就要成為動用私刑的暴民,這時卡西姆·阿里立即出面掌控情勢。他下令群眾散開或後退,要按住約瑟夫的那些男子把他緊壓在地。他的下一個命令讓我大吃一驚。我原以為他會報警,或叫人把約瑟夫帶走。結果他問明約瑟夫所喝的酒,命人拿兩瓶同樣的酒給他,還叫人拿來大麻膠和水煙筒,要強尼·雪茄準備點大麻膠。那酒名叫達魯,是自釀的烈酒,味道很澀。酒送來後,他叫普拉巴克和吉滕德拉逼約瑟夫喝下。

他們讓約瑟夫坐在粗壯年輕漢子的包圍圈中,遞給他一瓶酒。他怒目盯著他們,心存懷疑好一會兒,然後迅速拿下酒瓶,咕嚕咕嚕灌了好久才停。圍在身旁的年輕漢子輕拍他的背,鼓勵他再喝。他再大口喝下極烈的達魯酒,然後想把酒瓶推開,口裡說著已經喝夠。那些年輕漢子的哄騙,變成脅迫。他們跟他開玩笑,把酒瓶拿到他唇邊,塞進他嘴裡。強尼·雪茄點燃大麻膠,遞給約瑟夫。他抽大麻、喝酒、再抽大麻。握著沾血的棍子踉蹌走出屋門約二十分鐘後,他低下頭,不省人事地倒在佈滿碎石的小徑上。

群眾看著他打呼,看了一會兒,漸漸散去,或是回家,或是幹活。卡西姆告訴那群年輕男子,繼續圍住約瑟夫,好好看著他,便去做早上十點的禮拜。約半小時後,他回來,叫人準備茶和水。圍成一圈看著約瑟夫的,包括強尼·雪茄、阿南德、拉菲克、普拉巴克、吉滕德拉,還有個名叫偉傑、身材健壯的年輕漁民,與瘦而結實、綽號安德卡拉的推車伕。安德卡拉意為黑,因其皮膚黑得發亮而得名。太陽上升至正中,他們輕聲交談,溼熱的天氣讓我們每個人喘不過氣。

我有意離開,但卡西姆·阿里要我留下,我便在帆布走廊的陰涼處坐下。偉傑的四歲小女兒蘇妮塔主動端來一杯水給我。我小口喝著微溫的水,滿心感激。"tsanglimulgi,tsanglimulgi.」我向她道謝,用馬拉地語說。乖女孩,乖女孩。見我高興,蘇妮塔很開心,盯著我的小小臉蛋帶著微笑,同時皺起眉頭。她穿著猩紅色連身裙,胸前印著橫排英文字「mycheekyfaces"(我調皮的臉)。我注意到她的連身裙已破,穿在她身上太緊,我在腦海裡提醒自己,改天要到時尚街的平價衣服市集,替她和其他一些小孩買些衣服。當我和貧民窟裡聰明快樂的小孩講話時,我就在腦海裡記下這些事。她拿走空杯子,蹦蹦跳跳地走開,跺環的金屬鈴檔叮叮噹噹地響著,光著的小腳,踩在粗硬的石頭上。

所有人喝了茶之後,卡西姆·阿里要他們叫醒約瑟夫。他們對他猛戳猛刺、大吼大叫。他動動身子,嘴裡忿忿在咕咕著什麼,很慢才醒來。他張開眼,搖搖昏沉的頭,氣鼓鼓地叫著要喝水。

"paninahin.」卡西姆說。沒有水。

他們拿起第二瓶酒逼他喝,用玩笑和輕拍背的方式哄他喝,但非要他喝下不可。有人再獻上一管水煙筒,眾多年輕人跟他一起抽。他一再氣沖沖地說要喝水,結果,每次塞進他嘴巴的都是烈酒。第三瓶酒還沒喝完,他再度昏厥,往側面倒下,頭以彆扭的角度垂著,臉完全曝曬在爬升的太陽下,但沒有人想到替他遮蔭。卡西姆·阿里只讓他打噸了五分鐘,就叫人把他叫醒。約瑟夫醒來時,生氣抱怨,然後開始咆哮罵髒話。他想爬回屋子。卡西姆·阿里拿起那根沾血的竹棍,交給強尼·雪茄,一聲令下,開始!

強尼舉起棍子,「啪」一下重重打在約瑟夫背上。約瑟夫號叫、想躲開,但圍成一圈的年輕漢子把他推回圈子中央。強尼又用棍子抽了他一下。約瑟夫憤怒尖叫,但所有年輕漢子甩他巴掌,大叫要他安靜。強尼舉起棍子,約瑟夫蜷縮,竭力集中渙散的眼神。「你知道你幹了什麼事?」強尼嚴厲問道,隨之用棍子「喇」一聲打了約瑟夫的肩膀一下。「說,你這隻醉狗!你知道你千了什麼可怕的事?"「別打我!」約瑟夫咆哮,「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強尼再問。棍子又朝他抽了一下。

「哎喲!」約瑟夫尖叫,「什麼?我做了什麼?我什麼都沒做!"偉傑拿起棍子,打了約瑟夫的上臂。

「你打老婆,你這隻醉豬!你打她,她說不定會死!"他把棍子交給吉滕德拉,吉滕德拉舉起棍子,往約瑟夫的大腿狠狠一抽。「她快死了!你殺人了!你殺了你老婆!"約瑟夫試圖用雙臂護身,眼睛四處瞄,尋找脫逃之路。吉滕德拉再舉起棍子。「你打了你老婆一整個早上,把她光溜溜地丟到門外。看好,你這個醉鬼!再來一下!你就是這樣打她。覺得怎麼樣,殺人兇手?"約瑟夫漸漸瞭解事情的嚴重性,臉部變得僵硬,顯得害怕而極度痛苦。吉滕德拉把棍子遞給普拉巴克,接下來的一抽,打出了淚。

「呢,不要!」他吸泣,「那不是真的!我什麼都沒做!呢,我會怎麼樣?我不是有意要殺死她的!天哪,我會怎麼樣?給我水,我需要水!"「沒水。」卡西姆·阿里說。

棍子一再換手。這時來到安德卡拉手上。

「擔心你自己,你這隻狗?你那可憐的老婆呢?你打她的時候就不擔心。你用這根棍子打她已不是第一次,對不對?現在,完了,你殺了她。你再也沒辦法打她或任何人,你會死在牢裡。」

棍子再度來到強尼·雪茄手上。

「你這麼魁梧、這麼壯!你還真勇敢,打只有你一半高的老婆。來打我啊,英雄!來啊,接下你的棍子,用它來打男人,你這個沒品的無賴。」

「水……」約瑟夫抽泣著說,在自憐自艾的淚水中倒地。

「沒水。」卡西姆·阿里說,約瑟夫再度昏迷。

再次被叫醒時,約瑟夫已在太陽下曝曬了將近兩小時,苦不堪言。他叫著要水,但他們都只遞上達魯酒瓶。我看得出他想拒絕,但口渴讓他受不了。他用顫抖的手接下酒瓶,就在酒碰到他乾裂的嘴唇時,棍子再度揮下。達魯酒灑在他滿是鬍渣的下巴,從他張開的嘴裡流出。他放下酒瓶,強尼撿起,把剩下的酒倒在他頭上。約瑟夫尖叫,想爬開,但圍成一圈的漢子把他扭回中央。吉滕德拉揮起棍子,重重打在他的臀部和雙腿。約瑟夫嗚嗚叫著,哭泣、呻吟。

卡西姆·阿里坐在一旁有遮蔭的小屋門口,他叫普拉巴克過來,要他去請來一些約瑟夫的親友,還有約瑟夫妻子瑪麗亞的親戚。親友來了之後,那些年輕漢子退下,換他們圍住約瑟夫,繼續折磨他。他的親友和鄰居輪流痛罵他,拿他用來毒打老婆的那根棍子打他,如此兩、三個小時。他們下手很重,讓他受了傷,但未傷到破皮。那是有所節制的懲罰,雖痛,但不惡毒。

我離開現場,下午回去看了好幾次。許多路過的貧民窟居民停下來觀看。居民加入包圍圈或離開,隨他們的意。卡西姆坐在小屋門口,挺直腰桿,表情嚴肅,一直盯著包圍的人群。他以輕聲一句話或輕微的手勢指揮懲罰的進行,不斷向約瑟夫施壓,但防止懲罰過當。

約瑟夫又昏倒了兩次,終於崩潰。懲罰結束時,他完全喪失了鬥志。他的怨恨與輕蔑被擊潰。他哭著一再叫老婆的名字。瑪麗亞,瑪麗亞,瑪麗亞……卡西姆·阿里站起來,走近人圈,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向偉傑點頭,偉傑從附近小屋捧來一盤溫水、肥皂和兩條毛巾。原本棒打約瑟夫的那批男子,這時將他抱在懷裡,洗他的臉、脖子、雙手和雙腳,給他水喝,替他梳頭髮。以擁抱和受罰以來首次聽到的親切言語撫慰他,他們告訴他,如果真心悔改,會原諒他、會幫他。他們把許多人,包括我在內,帶到他面前,要他觸控我們的腳。他們替他換上乾淨的襯衫,用手臂和肩膀輕輕支撐他。卡西姆·阿里在他身旁蹲下,凝視他佈滿血絲的眼。「你老婆瑪麗亞沒死。」卡西姆輕聲說。

「沒……沒死?」他小聲而含糊地說。

「對,約瑟夫,她沒死。她傷得很重,但活著。」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你家族的女人和瑪麗亞家已決定好要怎麼辦,」卡西姆緩慢而堅定地說,「你後悔嗎?你知道自己對老婆做了什麼,你後悔了嗎?"「是的,卡西姆拜,」約瑟夫哭著說,「我很後悔,很後悔。」

「那些女人決定你兩個月不準見瑪麗亞。她傷得很重。你差點打死她,她得花兩個月復原。在這段期間,你要每天工作,長時間賣力工作,你要存錢。除了水,你不能再喝達魯酒、啤酒或其他飲料,連一滴都不行。知道了嗎?除了水,不能喝茶、牛奶或其他任何東西,你得實行這齋戒,作為懲罰的一部分。」

約瑟夫虛弱地搖擺頭。

「是,我會照做。」

「瑪麗亞說不定會不要你,這點你也得知道。她說不定會想跟你離婚,即使過了兩個月之後,她如果這樣決定,我會幫她達成心願。但兩個月結束時,如果她願意再接受你,你要用額外賣力工作存下來的錢,帶她到涼爽的山區度個假。在那地方的靜修期間,和你老婆在一塊,你要面對自己這醜陋的一面,要努力克服它。印沙阿拉!你和老婆會有個幸福而如意的未來。就這樣,去吧!不要再說了,吃點東西,然後睡覺。」卡西姆站起來,轉身走開。朋友扶著約瑟夫站起,一路半攙扶著,將他帶回到他的小屋。小屋已清理過,瑪麗亞的衣服、個人物品都已拿走。有人給了約瑟夫米飯和木豆,他吃了一些,躺回他的薄床墊。兩個朋友坐在他身旁,拿綠色紙扇替他失去知覺的身體扇風。有人把那根沽血棍子的一頭纏上細繩,強尼,雪茄把它吊在約瑟夫屋外的竿子上示眾。在約瑟夫進一步受罰的這兩個月期間,棍子會一直吊在那裡。不遠處的某間小屋裡,有人開啟收音機,如泣如訴的印地語情歌迴盪在熱鬧貧民窟的小巷和水溝間。某處傳來小孩的哭聲。剛剛一群人圍著折磨約瑟夫的地方,有幾隻雞在啄食。別處有女人在大笑、小孩在玩耍,有賣鐲子的販子,用馬拉地語唱著叫賣歌。鐲子美啊,美鐲子!

貧民窟回覆平日的生活節奏,我穿過曲曲折折的巷弄,走回小屋。漁民正從薩松碼頭回家,帶著裝了收獲的簍子,滿是海的味道。這也是賣香販子穿巷過弄,燒著檀香、茉莉花、玫瑰花、廣霍香招徠生意的時刻,和其他活動共同構成貧民窟生活的多種面貌。

我回想今天所見到的,回想在這個住了兩萬五千人而沒有警察、法官、法院、監獄的迷你城市裡,居民如何自行排難解紛。我想起幾個禮拜前,法魯克和拉格胡蘭這兩個男孩綁在一起一整天,掃完茅廁後,出席受罰大會時,卡西姆·阿里所說的話。他們用一桶熱水洗淨身子,換上新的纏腰布和潔白汗衫,站在群集的家人、朋友和鄰居面前。燈光隨風晃動,金黃色的光芒在眾人臉上忽明忽滅,影子在小屋的蘆葦蓆牆上相互追逐。卡西姆宣佈懲罰方式,由印度教、伊斯蘭教朋友與鄰居細成的委員會所決定的懲罰。為了宗教信仰而打架,他們得背下對方宗教儀式的一整條禱文,以茲懲戒。

「藉此正義得到伸張,」那晚卡西姆說,看著那兩名大男孩的深褐色眼睛,不再那麼嚴厲,「因為正義是既講究公正,也講究寬客的判決。只有讓每個人都滿意,甚至讓冒犯我們而理該受我們懲罰的人滿意,才算真正伸張了正義。從我們處置這兩個男孩的方式,你們可以瞭解,正義不只在懲罰做錯事的人,還在拯救那些人。」

我把這些話默記於心,在卡西姆·阿里說出這些話的不久之後,記在我的工作日誌裡。瑪麗亞受苦的那一天,約瑟夫丟臉的那一天,我回到自己的小屋,點起燈,開啟那黑色日誌,凝視上面的文字。在離我不遠的某處,有姐妹、朋友在安慰瑪麗亞,在替她疲傷處處、飽受毒打的身體扇風;在約瑟夫的小屋裡,普拉巴克和強尼·雪茄負責第一班的照顧任務,在他睡覺時於一旁看護。這時,夕陽的長影漸漸沒入夜色,天氣炎熱,我呼吸著沉滯的空氣,裡面有塵埃和炊煮的香氣。在那漆黑的沉思時刻,四周靜寂,靜得足以聽到汗水從我憂傷的臉龐,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紙頁上。每一滴汗水暈開,化成文字:公正……寬容……懲罰……與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