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杜拉和我告辭,在餐廳等了二十分鐘,隔著一面大玻璃,看著窮病人吃力地走到醫院門口,有錢病人坐計程車和私家車到醫院。哈米德醫生依約前來,扼要說明把貧民窟病人轉到他在第四帕斯塔巷的診所的必要手續。
好醫生至少有三個共同點:懂得觀察、懂得傾聽、很累。哈米德是個好醫生,聊了一小時後,我看著他未老先衰、佈滿皺紋的臉孔,看著他因睡眠不足而發紅灼痛的眼睛,我為他奉獻的疲累而感到慚愧。我知道他可以賺大把的錢,可以到德國、加拿大或美國執業,享受優越的生活,但他選擇留在這裡,跟他的同胞在一起,只賺取微薄的報酬。這城市裡,像他這樣的醫療專業人士有數千名,他們在剋制物質享受與工作成就方面,同樣令人讚佩。而他們所取得的成就,便能讓這個城市存活下去。我再度坐上阿布杜拉的摩托車,駛進擁擠的車陣。摩托車在巴士、汽車、卡車、腳踏車、牛車和行人之間穿梭,險象環生。他回過頭大聲跟我說,哈米德醫生住過貧民窟。他說,哈德拜從全市幾個貧民窟裡挑了一些特別聰明的小孩,出錢讓他們讀私立大學。從高中到大學畢業,這些小孩都由他供養,受他鼓勵。他們畢業後成為內外科醫生、護士、老師、律師、工程師。哈米德是二十多年前被選中培養的那批聰明小孩之一。為了解決我的小診所的難題,哈德拜打電話要他相助。
「哈德拜是創造未來的人。」我們在紅燈前停下時,阿布杜拉說,「我們大部分人,包括我,還有我的好兄弟,你,都等著未來自然降臨。但阿布德爾·哈德汗構思未來、規劃未來,讓未來實現。那是他和我們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
「你呢,阿布杜拉?」我們跟著車流衝出時,我大聲問他,「哈德拜規劃過你嗎?"他放聲大笑,胸口因為高興、笑得很用力而起伏著。
「我想他有!」他答。
「嘿!這不是回貧民窟的路。我們要去哪裡?"「去可以拿到你的藥品的地方。」
「我的什麼?"
「哈德拜替你打點好每個星期拿藥的事,我今天拿給你那些東西是第一批,我們要去賣藥的黑市。
「賣藥的黑市?在哪裡?"
「在麻風病患貧民窟。」阿布杜拉如實回答,然後他再度大笑,同時猛然加速,就在快要撞到前方車陣時,車陣突然開出縫隙,他鑽了進去。「交給我就是了,林兄弟。你現在是這計劃的一部分,不是嗎?"事後回想,當初聽到這句話,你現在是這計劃的一部分,我早該有所警覺。在那時候,在剛開始時,我早該察覺到……事有蹊蹺二‘…但我那時沒擔心,反倒幾乎開心,那句話似乎讓我興奮得熱血翻湧。逃亡生涯展開後,我失去家人、家鄉、文化,我以為下半輩子就要這樣度過了。經過幾年的放逐生活,我理解到,放逐也讓我得到某樣東西。我得到放逐之人那種孤單而可以不顧後果的自由,一如任何地方的放逐之人。我追逐危險,因為危險是足以讓我忘記所失去的少數事物之一。凝視著熱風吹送的午後,坐在阿布杜拉的摩托車上,穿行於縱橫交錯的街道間。我在那天下午,義無反顧地墮入無可逃避的命運,就像男人義無反顧地愛上羞澀女人的迷人微笑。麻風病患聚居區位在孟買郊外。孟買有幾個機構收容麻風病患,但我們要去看的那些男男女女並不肯住在那裡。那些機構提供醫療、關心和乾淨的環境,但規定嚴格,而並非所有麻風病患都能接受那些規定。因此,有些人選擇離開,有些人被趕了出來。隨時都有數十名男女、幼童住在那些機構之外,住在更廣闊的城市天地裡。貧民窟居民收容各種階級、各種種族、各種處境的人,展現寬大包容的胸襟,但這份胸襟鮮少擴及到麻風病患身上。地方政務委員會和街道委員受不了他們久住,麻風病人被人們當成瘟神一樣避之唯恐不及。他們只好自行組成流動貧民窟,碰上空地,不到一小時就在上面落戶,然後在更短的時間內了無痕跡地離開。有時他們在垃圾掩埋場旁住上幾星期,侵犯了長居該處的拾荒人地盤,雙方為此上演攻防戰,有時,他們在溼軟的空地或工業廢水的排放口安家落戶。那一天,我跟著阿布杜拉第一次拜訪他們時,他們在卡爾郊區附近,鐵路岔線鏽跡斑斑的石頭上,搭建起破爛的棲身之所。
我們不得不停好摩托車,跟麻風病患一樣穿過圍籬間的縫隙,跨過壕溝進入鐵道區。這塊鏽跡斑斑的高地是火車集結待命區,大部分都會線火車和許多運送農產品、製造物出城的貨運列車,均在此集結待命。分站後面坐落著附屬辦公室、倉庫、維修棚,更後面是龐大的調軌區,一大片空地上有數十條鐵道和鐵道交會處,外圍則有高高的鐵絲網圍住這塊空地。
鐵道區外是舒適安逸、生意熱絡的卡爾郊區,可看到車來人往的交通、花園、陽臺與市集。鐵道區裡則是死氣沉沉之地,沒有植物、沒有動物、沒有人。就連隆隆駛過的列車都是幽靈列車,從一個調車點行駛到另一個調車點,車上沒有列車員、沒有乘客,而麻風病患的貧民窟就坐落在這裡。
他們在鐵軌間找到一塊菱形空地,在那裡一起搭設簡陋小屋。他們的屋子都不到我胸口高,遠望就像是籠罩在炊煙中的軍隊野營地裡的楔形小帳篷。但走近一看,它們破爛得離譜,相較之下,我住的貧民窟小屋堅固、舒適得多。那些小屋以彎曲的樹枝為骨架,以卡紙板、塑膠碎片為建材,用細繩綁縛,草草搭成。我單靠一隻手,不到一分鐘就能把這整個營地夷為平地,但三十名麻風病人卻在這裡棲身。我們進入這貧民窟,未受任何阻攔,來到位於其中心附近的一間屋子前。居民停下手邊的動作,盯著我們瞧,但沒人開口。很難不看他們,而一旦看了,又很難不盯著他們。有些人沒鼻子,大部分沒手指,許多人的雙腳纏著帶血漬的繃帶,有些人嚴重到嘴唇、耳朵都開始消失。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女人為美麗所付出的代價),導致女麻風病患外形毀損的程度,似乎比男病患更醜陋駭人。許多男人對肢體不全抱著不服輸、甚至昂揚自得的態度,那種帶著好鬥意味的醜陋本身還頗富魅力。但在女人身上,羞澀只顯得畏怯,飢餓則顯得虎視耽眺。在我見到的許多小孩身上,幾乎看不到這種病的痕跡。他們清一色都很瘦,但看起來身體健全,相當健康。而且所有小孩都很賣力工作,他們的小手擔負起抓握東西的任務。
他們早就看到我們來,而且想必已經把訊息傳出去了。因為我們一靠近那小屋,就有一名男子爬出來,站起身來迎接我們。兩名小孩立刻現身扶著那男人。他受到麻風病的嚴重摧殘,很矮小,大概只到我的腰那麼高。雙唇和臉下半部已被蠶食到只剩一塊又硬又多疙瘩的隆起黑肉,從臉頰往下延伸到下巴。下額骨裸露,牙齒、牙加也裸露,而鼻子所在的位置成為一個窟窿。
「阿布杜拉,孩子,」他用印地語說,「你好?吃了沒?"「我很好,蘭吉特拜。」阿布杜拉以恭敬的語氣回答,「我帶了這位白人來見你。我們剛吃過,想喝杯茶,謝謝。」
小孩搬凳子給我們坐,我們坐在蘭吉特拜屋前的空地。一小群人聚集,坐在地上或站在我們四周。
「這位是蘭吉特拜,」阿布杜拉用印地語告訴我,嗓門放大好讓所有人聽見,「他是麻風病患貧民窟的老大,是這裡的國王,在這個kelat叩i的俱樂部裡。」印地語kelat叩i意思是黑帽,有時用它來指稱小偷,因為在孟買的阿瑟路監獄裡,服刑的偷竊犯得戴黑環帽而得名。我不清楚阿布杜拉為什麼這樣說,但蘭吉特拜和其他麻風病患欣然接受,而且重複說了這個字眼幾次。
「你好,蘭吉特拜,」我用印地語說,「我姓林。
"aapdoctorhain?」他l司。你是醫生?
「不是!」我幾乎是驚慌得大叫,為這疾病和對它的無知而感到焦慮,擔心他會求我替他們治病。
我轉向阿布杜拉,改用英語,「告訴他我不是醫生,阿布杜拉。告訴他我只是在做一些初步急救的工作,治治老鼠咬傷和倒鉤鐵絲圍籬刮傷之類的,跟他解釋。告訴他我不是科班出身,完全不懂麻風病。」
阿布杜拉點頭,然後面向蘭吉特拜。
「是的,」他說,「他是醫生。
「真謝謝你,阿布杜拉。」我咬著牙狠狠說道。
小孩端來裝滿水的玻璃杯給我們,還有盛在有缺口杯子裡的茶。阿布杜拉咕嚕咕嚕一下子把水喝完。蘭吉特拜頭往後仰,一名小孩把水倒進他的喉嚨。我遲疑不敢喝,害怕身邊那種怪病。貧民窟居民對麻風病人有多種印地語稱呼,其中之一可以譯為殭屍,我覺得手裡正捧著殭屍的夢魔,我覺得這種害人病全濃縮在那杯水裡。但阿布杜拉已喝掉他杯子裡的水,我想他一定評估過風險,斷定那很安全,而我哪天不是在風險之中。經過逃獄那場豪賭之後,每個小時都危險。逃犯那股不顧一切的血氣之勇,從手臂灌注到嘴。我喝下那杯水,四十雙眼睛看著我喝。
蘭吉特拜的眼睛是混濁的蜂蜜色,而我分析那混濁是初期白內障所造成。他仔細打量我,視線從我雙腿移到頭髮和背後,前後幾次,毫不掩飾其好奇。「哈德拜告訴我,你需要藥。」他用英語慢慢說。
他說話時牙齒咔噠合在一起,由於沒有嘴唇能夠清楚發音,他的話很難聽懂。例如發不出字母b、f、p、v的音,m、w則發成其他音。當然,嘴巴不僅能發音,還會傳達態度、心情、言語的細微意涵,而在他臉上,這些表達內心情感或想法的暗示也付之闊如。他沒有手指,因而幫助溝通的手勢也做不出來。因此,有個小孩,或許是他兒子,站在他肩旁,以輕而穩定的嗓音重述他的話,就如同步口譯般。
「我們一直很樂於幫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兩個聲音說,「為他服務是我的榮幸。我們每個星期都可以給你很多藥,沒問題。頂級的藥,真的。
就在這時,他喊了一個名字,一名十幾歲的高個男孩從群眾中出現,把一包用帆布包起來的東西放在我腳邊。他跪下來開啟帆布包,露出一堆針劑和塑膠瓶,裡面裝有鹽酸嗎啡注射液、盤尼西林、治療葡萄球菌、鏈球菌感染的抗生素。容器都是新的,上面還有標籤。
「他們去哪裡弄來這些東西?」我檢視藥物時問阿布杜拉。
「偷來的。」他回答我,用印地語。
「偷來的?怎麼偷?"
"bahuthoshiyaar.」他答。非常高明的。
「沒錯,沒錯。」
周遭傳來異口同聲的附和,那和諧一致的聲音裡,沒有一絲詼諧。他們嚴肅地接受阿布杜拉的讚美,彷彿他是在欣賞他們集體創作的藝術品。厲害的小偷.高明的小偷,我聽到旁邊的人竊竊私語。
「他們怎麼處理這些東西?"
「拿到黑市賣。」他告訴我,仍用印地語說,讓在場的人全能聽懂我們的談話。「他們靠這個和其他偷來的好東西安然生存下來。」
「我不懂,怎麼會有人向他們買藥?到藥店不就可以買到。」
「你想知道全盤真相,林兄弟,是不是?那好,我們得再來杯茶,因為這是喝兩杯茶才能說完的故事。」
群眾聽了大笑,更往前移,挑選靠近我們的地方坐下,準備聽故事。一個空蕩蕩、無人看管的大貨車廂,在鄰近的軌道上隆隆緩緩駛過,近得讓人擔心小屋會垮掉。每個人只是朝它草草看了一眼。一名鐵路工人身穿卡其襯衫和短褲,走在兩鐵軌間檢查,偶爾抬頭看麻風病人的聚居地,但經過我們時,他那小小的好奇心消失,沒再回頭。茶送來,我們小口吸飲,阿布杜拉開始講故事。幾名小孩坐在跟前,腿頂著我們的腿,要好的以手臂攬著彼此的肩膀。一名小女孩用手臂在我的右腿上磨蹭,天真可愛地抱住我。
阿布杜拉用非常簡單的印地語說,察覺到我聽不懂時,用英語重述某些段落。他們從英國人殖民統治開始談起,那時候,歐洲人掌控了從開伯爾山口到孟加拉國灣之間的整個印度。他說,費倫基(firengi),也就是外國人,把麻風病人列在順序的最後一位。麻風病人被排在最後,因而往往分不到有限的藥物、繃帶及醫療。饑荒或水災時,就連傳統藥物和草藥都短缺。麻風病人漸漸練就偷竊的本事,偷取他們用其他辦法所無法取得的東西。由於竊術高超,偷來的藥多到有剩餘,他們開始在自己的黑市裡賣藥。
阿布杜拉繼續說道,在遼闊的印度大地上,衝突始終不斷:土匪洗劫、叛亂、戰爭、人們互相殺伐。但死於傷口化膿潰爛、疾病肆虐者,比死在戰場上的還要多。警方和政府最好用的情報來源之一,即是來自對藥物、繃帶、專業技術的掌控。藥品店、醫院藥局、藥物批發商的所有銷售情況,全登記在案。任何一次購買或一連串購買的數量若超過尋常標準,就會引來官方注意,有時會導致逮捕或殺戮。已有許多武裝土匪和革命分子,因為藥物(特別是抗生素)洩漏的蛛絲馬跡而遭政府循線逮捕。但在藥物黑市,麻風病人不過問買家做何用途,只要對方出錢就賣。他們的銷售網和秘密市場,分佈在印度每個大城。他們的買家是恐怖分子、滲透分子、分離主義者,或者只是野心特別大的不法之徒。
「這些人活不了多久,」阿布杜拉用了我已開始見怪不怪的漂亮措辭總結,「他們為自己偷到了可以苟活的生命,然後把生命賣給其他垂死的人。
阿布杜拉講完時,現場陷入深沉的靜寂。每個人看著我,似乎希望我聽了他們的不幸與本事、他們慘遭孤立不得不訴諸暴力的故事之後,能有所回應,有所反應。呼呼的氣.良聲,從一張張咬緊牙關的無唇嘴巴里發出;一雙雙認真的眼睛盯著我,耐心而又充滿期望。
「我可以……可以再來一杯水嗎?謝謝。」我用印地語問。這話想必說對了,因為在場所有人鬨堂大笑。幾個小孩跑去拿水,一些手拍我的背和肩膀。
然後,蘭吉特拜解釋道,我需要藥時,蘇尼爾(就是把帆布藥包開啟給我們看的那個男孩)就會把藥送到貧民窟給我。起身離去之前,他要求我多坐一會兒。然後他指揮每個男女老少上前摸我的腳,那真令人困窘、折磨,我懇求他不要。他不讓步。他眼神散發出嚴肅、幾近嚴厲的神色,在這同時,麻風病患吃力地走上前,一個接一個,用皮革似的殘肢或變黑、蜷曲的手爪輕拍我的腳。
一小時後,阿布杜拉把摩托車停放在世貿中心大樓附近。我們站在一起一會兒,然後他突然伸出手,給我一個熱情的熊抱。我們分開時,我大笑,他對我皺眉,明顯露出困惑的神情。
「好玩嗎?」他問。
「不好玩,」我鄭重地告訴他,「我沒料到會被熊抱,就這樣。
"bare?你是說光著身子?"「不是,不是,我們叫那bearhug,」我解釋,同時把雙手當熊爪般作出動作。「熊,你知道吧,吃蜂蜜、睡洞穴的毛茸茸動物。你那樣抱住人時,我們說你在熊抱。「洞穴?睡洞穴?"「沒事,別放在心上。我喜歡這樣。那是……好交情的表現。在我的國家,朋友就會這樣做,像那樣抱住對方。」
「好兄弟,」他說,帶著輕鬆微笑,「我明天跟蘇尼爾一塊去找你,從麻風病人那裡帶著新藥去。」
他騎車離去,我一人走進貧民窟。環視周遭,那個我原本覺得慘不忍睹的地方,似乎變得堅固、生氣勃勃,變成充滿無限希望與潛力的微型城市,與我擦身而過的人健壯而精神十足。我關上薄膠合板門,在小屋裡坐下,哭了起來。
哈德拜曾告訴我,苦難是對愛的考驗,特別是人對上帝的愛。誠如他所說的,我不認識上帝,但即使身為不信上帝的人,我那一天仍未通過那考驗。我無法愛上帝,任何人的上帝,也無法原諒上帝。幾分鐘後,我不再落淚,但那是我第一次哭了這麼久。普拉巴克進屋,在我旁邊蹲下時,我仍深陷在那情緒中。
「他是危險人物,林。」他沒頭沒腦地劈頭就說。
「什麼?"
「那個叫阿布杜拉的傢伙,今天來這裡的那個人。他很危險,你最好不要認識他,跟他一起辦事更危險。」
「你在說什麼?"
「他是……」普拉巴克停住,和藹、單純的臉上明顯可見掙扎。「他是個殺手,林。殺人的傢伙,他為錢殺人。他是哈德拜的打手、幫派分子。大家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不用再問,不用再找人求證普拉巴克的話,我心裡知道確是如此。我在心裡說,確是如此。心裡這麼說的同時,我理解到自己早已知道這點,或早就懷疑這點。別人對待他的方式,他所引起的竊竊私語,還有許許多多雙看著他的眼睛裡所露出的恐懼,都說明了這點。阿布杜拉就像是我在牢裡認識的那些最厲害、最危險的人物,也說明了這點。事實必定是如此,或差不多如此。
我努力思索他的形象、他的所作所為、我與他應有的關係。哈德拜說的的確沒錯。阿布杜拉和我很像,我們都是兇狠之人,情況需要時就會使用暴力,而且我們都不怕犯法。我們兩人都是不法之徒,都孤零零地活在這世上。而阿布杜拉和我一樣,願意為他覺得應該的理由赴死。但我沒殺過人,在這點上,我和他不一樣。不過我喜歡他這個人。我想起那天下午在麻風病患貧民窟的事,想起我和阿布杜拉在一塊時的篤定自信。我知道我勉力表現出來的鎮定自若,有一部分,甚至大部分,來自他的感染。跟他在一塊時,我堅強,處變不驚。他是我逃獄後,第一個對我有那種影響的人。他是那種被兇狠歹徒稱為百分百的男人,那種一旦把你當朋友,就願為你兩肋插刀的男人.那種毫無疑慮、毫無怨言支援你,不管面對任何困難都和你站在一塊的男人。
電影與書本里的男主角,多的是那樣的人,因而我們忘了現實世界裡,這樣的人其實很少見。但我懂這道理,那是我從監獄裡學到的東西之一。監獄扯下人的面具,在牢裡,人無法隱藏本性,無法假裝兇狠。你是什麼樣的人,大家清清楚楚。有人對我亮出刀子(我碰過不只一次)要跟我拼個你死我活時,我知道,數百人中只會有一人,基於朋友義氣支援你到底。
監獄還教我如何在碰到狀況時,認出這些難得之人,我知道阿布杜拉是這樣的人。在四處躲藏的逃亡生涯中,我壓抑恐懼,在每個膽戰心驚的日子裡,我隨時有戰鬥而死的心理準備。而在這樣的處境裡,我在他身上所發現的堅強、狂野及意志,比世上所有道理和美德更為受用。坐在小屋裡,炎熱日光和涼爽陰影交錯打在我身上,我暗暗發誓,將永遠當他的兄弟和朋友,不管他幹了什麼,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抬頭望著普拉巴克憂心的臉,投以微笑。他本能地回我微笑。在格外清晰的一瞬間,我領悟到,對他而言,我就是使他感受到類似那種篤定的人:我之於普拉巴克,就如阿布杜拉之於我。友誼也是種藥,而這種藥的市場,有時也是黑市。「別擔心,」我說,伸出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我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