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餐廳違反商業宵禁規定,僅在二十米外的哈吉阿里派出所,照理應該勒令它關門。但印度人的務實作風認識到,在現代的大都市裡,文明人需要地方採集、狩獵。它們是寂靜城市裡喧鬧好玩的綠洲,而這類場所的老闆藉由賄賂官員和警察,就可以持續營業,幾乎通宵營業,但這並不表示取得了合法營業許可。這類餐廳和酒吧屬非法營業,有時得做出奉公守法的樣子。有局長、部長或其他大官座車經過時,固定會有電話向哈吉阿里派出所的警察通風報信。餐廳和客人也很合作,在一陣兵慌馬亂中,關掉電燈,開走車子,餐廳被迫暫時打洋。這小小的不便,不僅未讓人掃興,反倒替買點心這類稀鬆平常的事,增添了一點刺激和冒險感。每個人都知道位於哈吉阿里的這家餐廳,會在不到半小時內重新開張,一如城裡其他佯裝打佯的非法夜店。每個人都知道賄賂、收賄的事,每個人都知道電話通風報信的事,每個人各得其利,每個人都開心。狄迪耶曾說,貪腐成為政府治理制度後,最箱糕的地方就在於這制度運作得非常平順。
一名馬拉什拉的年輕領班,快步來到我們車旁,司機替我們點吃的時候,那年輕人猛點頭。阿布杜拉下車,走到擠滿人的外帶櫃檯。我看著他。年輕的他,走起路來帶著運動員那種動不動就要發火的神態。他比他旁邊大部分的年輕人來得高,姿態流姑出惹人注目的機靈自信。黑髮長長垂在後面,幾乎到肩膀。一身簡單、平價的穿著,軟黑鞋、黑長褲、白絲襯衫,穿在他身上卻都很搭,而且他把這身打扮穿出些許軍人的英姿。他肌肉結實,看上去大概二十八歲。他轉身朝向車子,我見到他的臉。那是張俊俏的臉,冷靜而沉著。我知道他為何能那麼鎮靜,在站立巴巴的大麻窩,我見識過他如何迅捷利落地制伏那名持劍男子。
一些客人和所有櫃檯員工認出阿布杜拉,他點香菸、帕安時,或跟他講話,或投以微笑,或開他玩笑。他們的手勢誇張,笑聲比不久前更大。他們相互推擠,不時伸手碰他,好似急切地想博取他的歡心,甚至只為得到他的注意。但那氣氛也帶著遲疑——某種勉強——彷彿他們雖然有說有笑,心裡其實不喜歡他或不信任他。同樣明顯可見的,是他們怕他。
那名侍者回來,把食物和飲料遞給司機。他在哈德拜旁開著的車窗邊逗留,眼神在懇請哈德拜開口。
「拉梅什,你父親還好嗎?」哈德拜問他。
「好,拜,他很好。但是……但是……我有個問題。」那年輕侍者用印地語回答。他緊張地扯著唇鬢的邊邊。
哈德拜不太高興,瞪著那張憂愁的臉。
「有什麼問題,拉梅什?"
「是……是我的房東,拜。我們就要被……趕出來。我,我們,我們家,已經在付兩倍的房租,但房東……房東很貪心,想把我們趕走。」
哈德拜點頭,想著事情。見哈德拜不發一語,拉梅什信心大增,用印地語劈里啪拉繼續講。
「不只是我家,拜。那棟大樓的所有住戶,都要被趕出去。我們試了各種辦法,提出非常好的價錢,但房東就是聽不進去。他有打手,那些打手威脅我們,甚至打了人。我父親就捱了打。拜,我很慚愧沒殺了那地主,但我知道這隻會給我家和其他住戶惹來更多麻煩。我跟我可敬的父親說,我們應該告訴你,你會保護我們。但我父親太愛面子了。你知道他,他愛你,拜。他不願向你求救,怕打擾你。他如果知道我是這樣跟你提起我們的麻煩,肯定會很生氣。但今天晚上我看到你,哈德拜大人,我想……神把你帶到這裡跟我見面。我……我很抱歉打擾你……」
他陷入沉默,猛吞口水,捧著金屬盤的手指因用力而慘白。
「我們會去了解可以怎樣解決你的問題,拉姆。」哈德拜慢慢說。聽到哈德拜以親暱的小名拉姆稱呼他,這年輕人頓時眉開眼笑,笑得像個小孩。「明天來找我,兩點整。我們再詳談。我們會幫你,印沙阿拉(inshallah,如蒙阿拉允許)。哦,對t,拉姆,在這問題,印沙阿拉,解決之前,沒必要把這事告訴你父親。」
拉梅什看上去好似想抓住哈德的手親吻,但他只是鞠躬後退,小聲道謝。阿布杜拉和司機點了水果色拉和椰子優格,侍者離去後,他們兩人吃得順順作響,非常滿意。哈德拜和我只點了芒果口味的酸奶。我們吸飲冰飲時,別的訪客來到我們車窗旁,來者是哈吉阿里派出所的所長。
「哈德拜,再見到你,幸會,幸會。」他說,臉部扭曲成怪樣,若非因為腹絞痛,就是諳笑。他講的印地語,帶著某種方言的濃濃口音,我幾乎聽不懂。他問候哈德拜的家人,然後談起正事。
阿布杜拉把吃完的盤子放在前座,從座椅下抽出一小包用報紙包裹的東西遞給哈德拜。哈德拜開啟一角,露出厚厚一疊百元盧比的紙鈔,然後不當一回事似的,將它遞出窗戶交給那警察。給錢給得這麼公然,甚至到了引人注目的地步,教我深深覺得,哈德拜一定是有意要讓方圓一百米之內的每個人都看到這送錢、收錢的一幕。那警察把那包錢塞進胸前,往旁邊彎下腰,大聲吐了兩口口水以求好運。他再度走到車窗旁,開始小聲講話,語氣急切且說得很快。我聽到「身體」、「講價」這兩個字眼,還有關於贓物市集的話題,但不清楚話中的意思。哈德拜舉起手要他住嘴。阿布杜拉看看哈德拜,再看看我,突然露出孩子氣的一笑。
「跟我來,林先生,」他輕聲說,「我們去看清真寺,要不要?"我們下車時,那警察大聲說道:「那個白人會說印地語?天哪!
我們走到海堤上一個荒僻處。哈吉阿里清真寺建在一個平坦的小島上,藉由石頭步道與本土相連,步道長約三十三步。黎明到日暮期間,潮水落在步道以下,得以通行,寬闊步道上擠滿了朝拜的信徒和遊客。漲潮時,步道完全沒入水中,小島孤懸海上。從濱海馬路上的擋土牆望去,清真寺在夜裡彷彿一艘停泊的大船。發出綠光與黃光的銅燈,垂掛於大理石牆的托架上。月色下,水滴形拱門和圓形輪廓亮得發白,化為這艘神秘之船的帆,宜禮塔則是船上林立的高大桅杆。
那天晚上,又圓又平的黃色月亮,貧民窟居民所謂的令人傷心的月亮,高掛在清真寺上方,散發令人無法抗拒的催眠力量。海上吹來微風,但是是溼熱的風。成群蝙蝠沿著空中的電線飛翔,數目達數千只,像一行樂譜上的音符。一個小女孩過了睡覺時間仍在外頭兜售茉莉花環,她走到我們面前,遞給阿布杜拉一隻花環。阿布杜拉從口袋裡掏出錢給她,她大笑,不肯收,然後唱起某印地語賣座電影的歌曲副歌走開。「這世上由信念所引發的諸多作為,最漂亮的莫過於窮人的慷慨。」阿布杜拉以他一貫的低聲說道。印象中,他總是那麼輕聲細語。
「你的英語說得很好。」我以評論的語氣說道,打心坎裡佩服他所表達的高妙思想和表達方式。
「沒有,我說得不好。我認識一個女的,她教我這些字。」他答。我等著他繼續講,他遲疑地望著大海,再度開口時卻改變話題。「林先生,那時候在站立巴巴的大麻窩,那男子拿劍朝你衝來時,我如果沒在場,你會怎麼做?"「我大概會跟他打。」
「我想……」他轉頭凝視我的眼睛,我覺得頭皮因為某種莫名的懼怕而發麻。「那樣的話,我想你大概會沒命。你大概會被殺掉,你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不會,他手中雖然有劍,但他年紀大,神志不清。我應該會打贏他。」「是沒錯,」他說,沒有笑,「是,我想你說得沒錯,你大概會打贏他。但其他人,那個女孩和你那個印度朋友,大概會有一人受傷,甚至被殺,如果你活下來的話。劍砍下來,如果沒砍到你,大概會砍到他們之中某個人,我想是這樣。你們大概會有一個人死掉,你或你的朋友,你們會有一個人死掉。
換成我沉默。片刻之前我所感受到的懼怕,突然間化為十足的驚恐。我的心臟坪坪大聲跳著。他在說他救了我一命,而我在他的話中感受到威脅。我不喜歡這威脅。心中開始湧現怒氣。我緊繃著淮備和他打一架,狠狠盯著他的眼睛。
他微笑,伸出一隻手搭在我肩上,就像不到一小時前在臨海大道、在另一處海堤上,他對我所做的那樣。那股出於本能、令人激動的驚恐來得快,去得也快;那股驚恐雖強烈,但隨即被壓過,消失無蹤。直到再過數月,我才又想起那感覺。我轉身看到那警察鞠躬,離開哈德拜的車。
「哈德拜賄賂那警察很不避人耳目。」
阿布杜拉大笑,我想起在站立巴巴的大麻窩,第一次聽到他放聲大笑時。那是盡情、坦率的大笑,完全無所拘束的大笑,因為這個笑容,我突然喜歡上這個人。「波斯有句俗語,有時獅子得吼吼,只為讓馬兒想起恐懼。那個警察一直在哈吉阿里這裡製造麻煩,老百姓不尊敬他,為此他感到不高興。不高興,他便製造麻煩;他製造愈多麻煩,老百姓就愈不尊敬他。如今,他們看到這麼大把鈔票的賄賂,像他那樣的警察不可能收到那麼多錢,於是他們會多尊敬他一些。他們會大嘆不得了,了不起的哈德拜付他那麼多錢。有了這小小的尊敬,他會比較不常找我們所有人的麻煩。不過,意思非常清楚。他是馬,哈德拜是獅子;而獅子已經吼了。」
「你是哈德拜的貼身保鏢?"
「不是,才不是!」他再度大笑,「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不需要保護,但……」他停住不語,我們倆望著坐在平價豪華轎車後座的那個白髮男子。「但我願為他死,如果那就是你的意思的話。我願為他死,為他做更多事。」
「願為人而死的話,能再為那人做的事就不多了。」我答,為他的真誠和想法的古怪咧嘴而笑。
「不,」他說,一手攬住我的肩,走回車子,「還有一些事可做。」
「你和我們的阿布杜拉成為朋友了,林先生?」我們坐進車子時,哈德拜說,「很好。你們應該是好朋友,你們就像一對兄弟。」
阿布杜拉和我互望,為這番話輕聲而笑。我的頭髮是金色的,他的是墨黑色.我的眼睛是灰色,他的是褐色的,他是波斯人,我是澳大利亞人。乍看之下,我們倆天差地別。但哈德拜皺起眉頭,一臉不解,朝我們倆輪流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對我們的驚喜表情顯得十分困惑,我們不禁停住大笑,轉為微笑。車沿著班德拉道路駛去時,我想著哈德拜所說的話。我不知不覺在想,我們雖然差別那麼大,年紀比我們大的哈德拜所說的這番話,說不定還真有幾分是真知灼見。
車子連續開了將近一小時,終於在班德拉區外圍,林立商店與量販店的街道上放慢速度,然後轉進小巷。這條街黑暗又冷清,小巷也是。車門開啟時,我聽到音樂和歌聲。
「來,林先生,我們走。」哈德拜說,絲毫不覺得該告訴我要去哪裡或為什麼去。司機納吉爾留在車旁,身體靠著引擎蓋,終於難得放鬆一下,開啟阿布杜拉在哈吉阿里買給他的帕安。走過他身邊,朝小巷另一頭走去時,我想到納吉爾一直沒開口說一句話。我很納悶,在這個擁擠而喧鬧的城市,為什麼有那麼多印度人常如此沉默,久久不吭一聲。
我們穿過一個寬大的石拱門,踏上一條走廊,爬上兩段階梯,進入滿是人、煙、嘈雜音樂的大房間。房間呈長方形,掛著綠色絲織品和織毯。房裡另一頭有個高起的小舞臺,上頭有四名樂師坐在絲墊上。四面靠牆邊,擺了矮桌,周邊鋪了舒適的坐墊。淡綠色的鐘形燈懸垂於天花板上,投射出晃動的環狀金黃色光芒。侍者在一群群人之間走動,奉上由長玻璃杯裝盛的紅茶。某些桌上有水煙筒和大麻膠香料,因為水煙筒,空氣裡點綴著藍煙。
幾名男子立即起身迎接哈德拜。阿布杜拉在那裡也很出名,一些人或點頭或揮手或口頭招呼,向他致意。我注意到那房間裡的男人熱情地擁抱他(這和哈吉阿里那裡的人大不相同),而且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放。我認出其中一名男子沙菲克·古薩,也就是火爆漢子沙菲克。我住的貧民窟附近,海軍兵營區的賣淫業歸他管。我還從報紙上的照片認出其他一些人,包括一位著名詩人、一位著名的蘇非聖徒、一個小有名氣的電影明星。
這傢俬人俱樂部的經理就在哈德拜附近。他是個矮小的男子,穿著扣了鈕釦的克什米爾長背心,襯出圓滾的身材。白色哈吉帽蓋住他的禿頭,哈吉(hajji)是曾赴麥加朝覷者的尊稱。他額頭上有圓形的深色癖青,有些穆斯林作禮拜時以額觸石,因此造成這樣的傷痕。他叫喊著下達指示,侍者立即搬來一張新桌子和幾張坐墊,擺在能一覽無遺地看到舞臺的房間一角。
我們盤腿而坐,哈德拜坐在中間,阿布杜拉在他右手邊,我在他左手邊。一名男孩頭戴哈吉帽,身穿阿富汗褲子和背心,端來一碗加了辣椒粉的辣炒米和一大盤摻有水果乾的混合乾果。上茶的服務生把細嘴茶壺拿到離玻璃杯一米高,凌空倒下熱紅茶,不濺出一滴水。他替我們每個人倒了茶,然後遞上方糖。我拿起杯子就要喝,不打算放糖,但阿布杜拉制止我。
「來,林先生,」他微笑,「我們在喝波斯茶,要用地道的伊朗方式喝茶,不是嗎?"他拿起一塊方糖放進口裡,把糖牢牢咬在上下門牙間,然後端起杯子,隔著方糖小口吸飲。我如法炮製,方糖慢慢在嘴裡碎裂、化掉,味道超乎我喜歡的甜,奇怪的新喝法讓我覺得有趣。哈德拜也拿起一塊方糖,夾在上下門牙間,飲茶使這小小習俗增添了奇特的高貴與莊嚴,但其實他喝茶時表情尋常,甚至連手勢都再隨意不過。我從沒見過氣勢如此威嚴的人。看他斜過頭來聽阿布杜拉興高采烈地講話,我突然覺得,他不管是在哪一輩子,在哪個世界,都會是指揮他人的人中之龍,韶陣激使人順從於他。
三名歌手加入舞臺,坐在樂師前方稍遠處。房裡漸漸鴉雀無聲。突然間,那三名男子開始高歌,嗓音渾厚,令人動容。那是多層次的音樂,曲調動人,充滿深情。他們不僅在唱歌,還透過歌曲哭泣、哀訴。淚水從他們緊閉的眼中流出,滴落在胸膛。聽著聽著,我覺得無比高興,卻不知為何感到羞愧,彷彿這三位歌手已把我帶進他們最深沉、最不為人知的愛與優愁中。
他們唱了三首,然後靜靜穿過布簾,離開舞臺,進入另一個房間。他們演出時,臺下沒有人講話,沒有人移動,但接著每個人同時開口,我們也不得不打破定住我們的魔咒。阿布杜拉起身到房間另一頭,和另一桌的阿富汗人講話。
「林生先,你覺得怎麼樣?」哈德拜問我。
「我很喜歡,唱得很棒、很不簡單。我從沒聽過像這樣的東西。非常悲傷,但也非常有氣勢。那是什麼語言?烏爾都?"「沒錯,你懂烏爾都語嗎?"
「不懂,我想是不懂。我只會講一點馬拉地語和印地語。我認得出是烏爾都語,是因為我的身邊和我住的地方,有一些人講這種語言。」
「烏爾都語是嘎札爾的語言,而那些人是孟買最出色的嘎札爾歌手。」他答。「他們在唱情歌?"他微笑,俯身過來,伸出一隻手搭在我前臂上。在這城市,人與人談話時常相互碰觸,藉由輕輕的擠壓強調自己的觀點。貧民窟裡與友人的日常接觸,讓我非常熟悉這動作,而我已漸漸喜歡上這動作。
「是情歌,沒錯,但卻是最動聽、最真誠的情歌,是對上帝唱的情歌。那些人在唱愛上帝。」
我點頭,不發一語,我的沉默使他再度開口。
「你是基督徒?」他問。
「不是,我不信上帝。」
「沒有信上帝這回事,」他很正式地說,再度微笑,「人不是認識上帝,就是不認識上帝。」
「哦,」我大笑,「我的確不認識,坦白說,我傾向認為不可能有上帝存在,至少我接觸過的上帝觀大部分都不可信。」
「噢,當然,理所當然,上帝不可能存在。那就是證明它存在的第一個證據。」他專注地盯著我,手仍溫熱地擺在我的手臂上。我心想,小心一點。你正要和一個以哲學探討而著稱的人做這樣的討論。他在測試你。那是測試,而且水很深。「我來把這弄清楚,你是說因為某物不可能存在,所以某物存在?」我問,把思維的小船推離岸邊,推進他高深莫測的觀念水域。
「正是。」
「哦,那不就表示凡可能存在的東西都不存在?"「完全正確!」他說,笑得更燦爛,「很高興你懂。」
「我能說出這些東西,」我答,以大笑回應他的燦爛笑容,「但不表示我懂那些東西。」「我來解釋給你聽。任何東西,我們看到時,那東西並不存在。任何東西,我們認為正在眼前時,其實並不在那裡。我們的眼睛是騙子。看似真實存在的東西,其實都只是錯覺的一部分。我們認為存在的東西,都不存在。你不存在,我不存在,這房間不存在。無一物存在。」
「我還是不懂,我不懂可能存在的東西怎麼會不存在。」
「我換一種方式說。促成創造的動力是某種能量,我們認為在周遭見到的東西和生命,其實都因那能量而具有生命力,而那能量,如我們所知,無法測出其大小或重量,甚至無法以時間來量度。從某種形式來說,那能量是光子。至小的物體,對光子而言是一個開闊空間的宇宙,而整個宇宙只是一粒小塵埃。我們稱為世界的東西,其實只是個觀念,而且是不怎麼理想的觀念。從光的角度來看,賦予世界生命力的光子,我們所認知的宇宙,其實並非真實存在。沒有一樣東西真實存在。懂了嗎?"「不是很懂。我覺得如果我們認知的東西全都是錯的,或全都是錯覺,那麼就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做、該如何生活,或該如何保持神志正常。」
「我們說謊。」他說,帶著金斑的玻拍色眼睛裡閃現不折不扣的詼諧。「神志正常的人,只是比神志不正常的人更善於說謊。你和阿布杜拉是兄弟,但我知道你的眼睛在說謊,你的眼睛告訴你不是這樣。而你相信這謊言,因為這樣比較省事。」「那就是我們保持神志正常的辦法?"「沒錯。我跟你說,我可以把你當作我兒子。我沒結婚,沒有兒子,但曾有片刻時間,真的,我可能結婚,可能生子,而那是在——你年紀多大?"「三十。」
「正是!我就知道。我原本可能當上父親的那個片刻,正是三十年前。但如果我告訴你,我把那看得清清楚楚,說你是我兒子,我是你父親,你會認為不可能。你會抗拒。你會看不到真相,我現在見到的真相,幾小時前,我們剛見面不久時我所見到的真相。你會傾向於編個好用的謊言,相信那謊言,謊言會說我們素昧平生,彼此怎麼會有關聯?但命運,你知道命運嗎?烏爾都語叫作kismet,命運牢牢掌控我們,卻無法掌控兩件事。命運無法掌控我們的自由意志,也無法說謊。比起對別人說真話,人們更常對人說謊,比起對人說謊,人們更常對自己說謊。但命運不說謊。懂嗎?"我懂了。儘管叛逆的理智之心拒絕接受這番話和講出這些話的人,我感性的心知道他在說什麼。他不知如何,已發現我內在的傷悲,我生命中原本應該由父親來填補的那個洞,是充滿渴望的一片草原。在遭通緝那些年,那些最孤單的時刻裡,我徘徊在那草原上,渴望父親的愛,猶如除夕前倒數最後一刻滿是受刑人的監獄。「不懂,」我說謊,「很抱歉,但我就是無法認同。我認為不能光靠著相信東西,就讓那些東西成真。」
「我沒這麼說,」他答,很有耐性,「我說的是真實,如你所見、如大部分人所見的真實,其實純粹是錯覺。另有一種真實,我們肉眼未能見到的真實。你得用心去感受那真實。別無他法。」
「這實在,··…讓人糊塗,你看待事物的方式,事實上很亂。你自己不覺簇襯良亂嗎?"他再度微笑。
「以正確方式來思考,最初都會覺得奇怪。但世間有一些事是我們能理解的,有一些事是可以確定的,而且刀阱目對比較容易。我來告訴你,要了解真並目,只要閉上目鄖青。」「就那麼簡單?」我大笑。
「沒錯,你該做的就是閉上眼睛。例如,我們能瞭解上帝,能瞭解悲傷;我們能瞭解夢,能瞭解愛。但按照我們習以為常認定事物存在,看似真實的觀念來看,這些全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我們無法測出它們的重量,無法量出它們的長度,無法在核粒子加速器裡找出它們的基本成分。這就是它們為何可能的原因。」
我的思緒之舟開始進水,我決定儘快舀水。
「我以前沒聽過這地方,這種地方多嗎?"「大概有五個。」他答,以泰然包容的心接受話題改變。「算不算多,你覺得?"「我想夠多了。沒看到女人,女人不準來這裡嗎?"「沒有禁止,」他皺起眉頭,思索該怎麼措辭,「女人可以來,但她們不想來。有其他地方供女人聚在一塊,做她們的事,聽她仃]的音樂和歌,也沒有男人想去那裡打擾她們。」一名年邁的男子走過來坐在哈德拜腳邊,他穿著樸素的棉襯衫和寬鬆薄長褲。臉上的皺紋深刻,白髮理成龐克式平頭。身子瘦削駝背,顯然很窮。他迅速而不失尊敬地向哈德拜點了點頭,開始在他粗糙的雙手裡磨碎菸草和大麻膠。幾分鐘後,他遞了一支大水煙筒給哈德拜,拿起火柴等著替哈德拜點水煙筒。
「這位是歐瑪爾。」哈德拜說,水煙筒幾乎湊到他嘴唇,他隨之住口不語。「他是全孟買最會做水煙筒的人。」
歐瑪爾點燃哈德拜的水煙筒,咧嘴而笑,露出無牙的嘴,陶醉在讚美裡。他把水煙筒遞給我,帶著挑剔的眼神,打量我的技術和肺活量,然後咕咕著表示讚許。哈德拜和我各抽了兩口之後,歐瑪爾接下水煙筒,把剩下的抽完。他吸得很用力,薄薄的胸膛脹得像要爆開。他抽完後,從水煙筒輕輕敲出少量殘餘的白灰。他已經把這根水煙筒吸光,得意地接受哈德拜的點頭感謝。他年紀雖大,起身卻很輕盈,雙手完全沒有撐地。他一拐一拐地走開,這時歌手又回到舞臺。
阿布拉杜回到我們這桌,捧著一個雕花玻璃碗,裡頭滿是芒果、木瓜和西瓜切片。水果化入我們的嘴裡,果香四溢於周遭。歌手開始第二場演出,只唱一首歌,卻將近半小時才唱完。那是首華美的三重唱歌曲,建立在簡單的旋律和隨興的裝飾曲段上。以簧風琴和塔布拉鼓伴奏的樂師生氣勃勃,但歌手面無表情,沒有動作,雙眼緊閉,雙手鬆垮地垂著。
歌手下了小舞臺,無聲的群眾一如先前,立刻吱吱喳喳講起話來,變得很吵鬧。
阿布杜拉俯身越過桌子向我說話。
「我們坐車過來時,我在想兄弟的事,林先生。我在想哈德拜說的。」「很有意思,我也這麼覺得。」
「我的兩個兄弟,我伊朗的家有三兄弟,而我兩個兄弟女少今都死了。他們死在對抗伊拉克的戰爭中。我有個姊妹,但沒有兄弟。我現在沒有兄弟,沒有兄剿良瑙丈,不是嗎?"我無法直接回答。我自己的兄弟已沒了,我整個家都沒了,我深信這輩子不可能再見到他們。
「我在想或許哈德拜看出了什麼端倪,或許我們真的長得像兄弟。」「或許是。」
他微笑。
「我決定喜歡你這個人,林先生。」
他面帶微笑,但說得非常鄭重,讓我忍不住大笑。
「哦,我想,既然這樣,你最好不要再叫我林先生。總之,那讓我覺得heebie一jee-bies(不自在)。」
「jeebies?」他l句,表情認真。「那是阿拉伯語?"「那不重要,叫我林就是t。」
「好,我就叫林。我要叫你林兄弟,而你叫我阿布杜拉,好嗎?"「好。」
「我們會記得這個晚上,在盲人歌手的演唱會上,因為這是我們結為兄弟的晚上。」「你說盲人歌手?"「對啊。你不知道他們?他們是那格浦爾的盲人歌手,在孟買很出名。」「他們是特殊教養機構出身的?"「特殊教養機構?"
「對啊,收容盲人的學校之類的。」
「不是,林兄弟。他們原來看得見,跟我們一樣。但在那格浦爾附近的一個小村子,發生一場失明事件,這些人就成了瞎子。」
周遭的噪音讓人頭昏腦脹,原本宜人的果香和大麻膠味道,漸漸令人倒胃口、透不過氣。
「什麼意思,發生失明事件?"
「哦,那村子附近山區有叛軍和土匪藏匿,」他緩慢而不慌不忙地解釋,「村民得獻給他們食物和其他幫助,他們別無選擇。但警察和軍人來後,他們弄瞎了二十個人作為教訓,藉以警告其他村民。這種事時常發生。這些歌手不是那村子的人,但當時正好去那裡,在節慶活動上唱歌。實在很倒霉,他們和其他人一起被弄瞎。他們所有人,有男有女,共二十人被綁在地上,眼睛被人用利竹片挖出來。如今他們在這裡唱,也到處演唱,非常出名,也很有錢……」
他繼續說,我在聽,但無法回應或反應。哈德拜坐在我旁邊,跟一名纏頭巾的阿富汗年輕人講話。那名年輕男子彎腰親吻哈德拜的手,耗明及的皺摺裡顯現出槍托的形狀。歐瑪爾回來,開始調變另一根水煙筒。他對我咧嘴而笑,露出他髒汙的牙釀,然後點頭。「沒錯,沒錯。」他咬著舌頭說,盯著我的眼睛。「沒錯,沒錯,沒錯。」歌手又上臺唱歌,煙霧裊裊上升,被緩緩旋轉的風扇打散,那間掛著綠色絲織品而充滿音樂與陰謀的房間,成為我人生的一個起點。這時我知道,每個人的一生裡都有很多個起點、很多個轉折點,有運氣、意志與命運的問題。在普拉巴克村子看著淹水樁,女人替我取名項塔蘭的那一天,是個起點。這時我才知道,那是個起點。我知道,在那晚之前,在聆聽那些盲人歌手演唱之前,我在印度其他地方所做過的其他事,甚至我這輩子去過的所有地方,所做過的其他事,都是在為那個有著阿布德爾·哈德汗參與的起點在做準備。阿布杜拉成為我兄弟,哈德拜成為我父親。在我完全瞭解這點,瞭解這背後的原因時,我以兄弟與兒子的身分所展開的新生命,已引我走向戰爭,使我捲入謀殺,人生全然改觀。
歌唱停止後,哈德拜俯身到桌子靠近我的這一頭。他的嘴唇在動,我知道他在跟我說話,但一時之間我聽不到他在說什麼。
「對不起,我聽不到。」
「我說音樂里發現的真理,」他重述,「更多於在哲學書裡所發現的。」「什麼是真理?」我問他。我其實不是很想知道,只是想盡談話者的本分,維持談興。我想顯得聰明。
「真理就是世上沒有好人或壞人。世上有善行或惡行,但人只是人,人因為所做的或拒絕做的,才與善、惡扯上關係。真理就是任何人,不管是當今最高貴的人或最邪惡的人,只要其內心出現一瞬間的真愛,在那一瞬間,在其如蓮花折般重重疊疊的激情之中,就有了生命的所有目的、過程與意義。真相就是我們,我們每個人,每個原子,每個銀河,宇宙中每個微不足道的東西,全都在朝上帝移動。」
如今,他的這番話已永遠成為我的話。我聽得見它們。那些盲人歌手成為永恆,我看得見他們。那天晚上,在起點處的那些人,父親和兄弟,都成為永恆。我記得他們。那很容易,只要閉上眼睛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