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我是在光天化日的下午一點鐘,從兩座槍塔間翻過前圍牆逃出監獄的。事前的計劃相當周密,在某種程度上可說完全照計劃進行。但逃脫能成功,其實主要在於膽大和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一旦著手逃獄,就得有心理準備,那就是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因為一旦失手,懲戒隊的警衛很有可能會把我們活活踢死。一起逃獄的有兩人。另一個是我二十五歲的獄友,他狂放不羈而慷慨,因殺人罪服無期徒刑。我們曾找上其他獄友,想說服他們一起逃獄。我們問了其中最兇狠的八個,這些人全因暴力犯罪被判至少十年徒刑。結果他們一個個都有藉口,不肯參加。我不怪他們,我和我的夥伴都是年輕的初犯,沒有前科。雖然我們都是重刑犯,但在監獄裡,我們只是無名小卒。我們擬訂的逃獄計劃,是那種成功了會被稱為英雄、失敗了會被稱為狗熊的計劃。最後,只有我們兩人參加。
當時,內部警衛隊大樓正在大翻修,給了我們逃脫的機會。那是棟兩層樓的房子,供獄警辦公和訊問犯人之用,位於前圍牆大門附近。我們擔任園圃維護員,在那裡換班的警衛,每天都可以看到我們。逃獄那一天,我們去那裡工作時,他們一如往常看了我們一會兒,隨即轉過頭去。警衛隊大樓空無一人,翻修工人正在吃午餐。因著警衛本身的百無聊賴和他們對我們的熟穩,製造出小小的空檔。在這隻有幾秒鐘,但於我們宛如數小時的空檔中,我們成了隱形人。於是我們動手。
翻修工地外圍用鋼絲網眼圍籬封住,我們割開圍籬鑽進去,破門進人那空蕩蕩的房子,爬上樓梯。屋內因為翻修,清得空無一物。未抹灰泥的牆,露出柱子和承梁的骨架。樓梯上光禿禿的木階佈滿灰塵,一片白色,磚頭和灰泥的碎塊散落其上。頂樓的天花板上有個維修孔,我站在我的夥伴粗壯的肩膀上,用力推開裡面的木板活門爬出去。我事先已把延長線纏在連身工作服裡。爬上閣樓之後,我解下延長線,一端綁在屋頂的橫樑上,另一端傳給我的夥伴,他就利用延長線爬上來跟我會合。屋頂呈之字形延伸,我們爬向屋頂與監獄前圍牆狹窄的夾縫。我選中某個四槽的一點作為鑿孔,希望兩側的突起能遮住那個洞,不致讓槍塔上的守衛看到。閣樓下一片漆黑,但靠近牆面狹窄的楔形夾縫,卻比警棍更黑更暗。
我們與蓋住屋頂的馬口鐵皮之間,隔著一堵雙層的硬木板。在打火機的照明之下,我們開始在木板上鑽洞。一支長螺絲起子、一根鑿子、一把平頭剪,是我們僅有的工具。我們對著木板又劈、又刮、又戳,忙了十五分鐘,只挖出大概人眼大小的小洞。我們來回移動打火機的火焰,看見小洞後方閃亮的金屬屋頂。但是木板太硬又太厚,用我們手頭上的工具,得花好幾個小時才能挖出人能鑽得過去的洞。
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估計只有三十分鐘,或許再多一點,之後警衛就會來這裡例行巡查。我們得在那之前鑿穿木板,在馬口鐵皮上挖出洞,爬到屋頂上,用延長線當繩子,爬下屋頂,獲取自由。時間如此緊迫,我們卻困在警衛隊大樓的閣樓中。我們知道警衛隨時可能會發現圍籬上的破洞,看見被打壞的門和維修孔。他們隨時可能從維修孔上來,鑽進這個又黑又悶熱的洞穴,找到我們。
「我們得回去,」我的夥伴低聲說,「我們絕對沒辦法鑿穿這木板。我們得回去,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能回去,」我斷然地說,儘管那念頭也在我腦海裡翻滾,「他們會發現所有被破壞的東西,包括我們割開的圍籬,然後他們會知道那是我們做的;因為可以在這地區活動的,就只有我們。如果我們回去,會落在slot手裡一年。」
slot是獄中黑話,用來指稱懲戒隊。在那個年代,那個監獄裡的那個單位,是那國家最慘無人道的地方,是可以隨意毒打犯人的地方。從警衛隊大樓(他們的大樓,懲戒隊的總部所在)屋頂脫逃不成,捱打肯定更名正言順,更悽慘。
「好,那我們他媽的怎麼辦?」我的夥伴急切地問道,聲音壓低,但表情和動作都像是在大叫。汗水從他臉上滴落,他的雙手因害怕而溼透,握不住打火機。「我想有兩個選擇。」我說。
「哪兩個?"
「第一個,用那把梯子,那個用鏈條拴在樓下牆壁的梯子。我們可以再下樓,打斷梯子的鎖鏈,把延長線綁在梯子頂端,再把梯子靠在牆上爬上去,接著把延長線甩到牆的另一頭,然後就可以滑下去到馬路上。」
「就這樣?"
「那是第一個計劃。」
「但……他們會看到我們。」我的夥伴反駁道。
「是沒錯。」
「他們會向我們開槍。」
「說得沒錯。」
「他們會射中我們。」
「的確。」
「哇靠,耍我,」他極小聲地說,「我想你真的是在耍我。這不成了活靶,不是嗎?"「我想我們之中或許會有一人過關,另一人會中槍。一半一半。
我們思考成敗機率,靜默不語片刻。
「我不喜歡這計劃。」我的夥伴發抖。
「我也是。」
「第二個計劃呢?"
「上來這裡時,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個在一樓的電動圓鋸?"「有……」
「如果我們把那圓鋸拿來這裡,可以用它鋸開木板,然後用平頭剪剪開馬口鐵皮,再來就照原計劃進行。」
「但他們會聽到聲音,」我的夥伴咬牙切齒地小聲說道,「我能聽到他們講他媽的電話的聲音。我們離他們那麼近,如果把鋸子拖到這裡來用,那聲音會像他媽的直升機那麼響。」
「我知道,但我想他們會認為那是工人在趕工。」
「但工人不在這裡。」
「是沒錯,但大門警衛正在換班,新警衛上來站崗。風險的確很大,但我想我們如果做了,他們會像以前一樣只聽聲音,認為那是工人在幹活。他們已經聽了幾星期的電鑽、錘子和圓鋸的聲音,不可能會想到那是我們乾的。他們絕對想不到犯人會有那麼大的膽子,竟敢用電鋸,而且就在大門旁用。我想這辦法勝算最大。」「我很不想當那個他媽的潑冷水先生,」他反駁道,「但這房子沒電,他們把電源切斷,好進行翻修,唯一的電源在外面。我想延長線是能拉到下面,但電源在這房子外面。」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之中一人得下去,偷偷潛出我們撬開的門,把延長線插進外面的插座,只有這個辦法。」
「誰下去?」
「我去。」我說。我很想說得有把握、堅定,身體卻洩漏了我的心虛,語氣急促而尖銳。
我爬到維修孔旁,雙腿因恐懼和緊張性痙攣而不聽使喚。我抓著延長線滑下,鑷手攝腳地來到一樓,一路施放延長線。來到門口時,延長線還剩下很長一段。圓鋸放在門附近。我把延長線系在圓鋸把手上,跑回樓上。我的夥伴把圓鋸拉上去,穿過維修孔,然後把延長線交給我。我再次攝手攝腳地來到門邊,身體緊貼著牆壁,我喘得厲害,努力鼓起開門的勇氣。最後,心一橫,我推開門走出去,把延長線插進插座。配備手槍的幾名警衛正在聊天,離這門不到二十米。他們之中若有一人朝我這邊看來,一切就完了。我抬頭往上瞧,看見他們朝四面八方看,唯獨沒看向這邊。他們在監獄大門那一帶聊天、走來走去,笑著某人剛講的笑話。沒有人看到我。我悄悄溜回屋內,像狼一樣四肢著地,爬上樓梯,抓著延長線使勁地爬上維修孔。在之字形閣樓中的那個黑暗角落,我的夥伴正拿著打火機。我看到他已把電鋸連上延長線,準備鋸木板。我接過打火機,替他拿著。沒有一秒遲疑,他提起重重的電鋸,啟動開關。電鋸尖銳的聲音,就像機場跑道上噴射客機引擎的運轉聲。我的夥伴望著我,嘴張得老大,露齒而笑.笑時緊咬著牙,雙眼閃映火光。然後,他把電鋸推進厚木板,上下左右鋸了四道口子,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中,一下子就鋸出一個洞,露出閃閃發光的四方形馬口鐵皮。
接下來寂靜無聲,我們靜靜等待,耳裡響著愈來愈稀微的回聲,胸口心臟坪坪直跳。不一會兒,我們聽到監獄大門附近傳來電話鈴聲,心想完了。有人接起電話,是某個大門警衛。我們聽到他大笑講話,口氣輕鬆閒散。沒事,我們安全了。他們當然聽到了電鋸聲,但正如我所預料的,他們把那當作是工人發出的聲音,不以為意。我信心大增,拿起螺絲起子在馬口鐵皮上打出一個洞。陽光從自由的天空照射進來,照在我們身上。我把洞挖大,然後用平頭剪繞著馬口鐵皮的三個邊剪開。我們用四隻手合力把那塊馬口鐵皮往外推,我把頭伸出洞外,看見我們的確已打穿屋頂的某條凹槽,那個鑿孔躲在那道v字形凹槽的最底部,沒有人能看到。趴在那道窄縫裡,我們看不見槍塔的守衛,他們也看不見我們。
接下來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延長線還插在樓下屋外的插座上,我們需要那條延長線當繩索,用它垂掛到監獄圍牆外,攀降到馬路上。我們之中得有一人下樓,在監獄大門警衛的視線範圍內,推開門走出去,拔下延長線,再爬上屋頂。我看著我的夥伴,他滿是汗水的臉,沐浴在從我們挖開的屋頂洞射進的明晃晃陽光裡,非常清楚。我知道我得再跑一趟。
我走到一樓,背緊貼著門邊的牆壁,停下來,在心裡跟自己的雙手雙腳說要爭氣,要勇敢走到毫無遮掩的門外。我的呼吸非常急促,覺得頭暈想吐,心臟像是中了陷阱的鳥,猛撞我胸坎的牢籠。經過似乎很漫長的幾個片刻,我認定自己辦不到。從審慎明智到盲目恐懼,我內心的每個角落都尖叫著要我別再出去。我沒辦法出去。我得切斷延長線,沒別的辦法。我從連身工作服的側袋中拿出鑿子。試圖鑿穿屋頂的木隔板時,我們用過這鑿子,儘管如此,它仍舊很銳利。我將鑿尖對準門縫下方的延長線,舉起手要擊下;突然間我想到,我如果切斷延長線,導致電線短路,可能會引發警鈴,引來警衛入屋檢視。但那不重要,我沒別的選擇,我知道自己無法再走到屋外。我使勁往鑿子上一敲,切斷延長線,嵌進木頭地板。我扯出切斷的延長線,等警鈴響起或有人從大門區域快步跑過來的聲音。但沒有動靜,什麼都沒有,我平安無事。我抓著斷頭的延長線迅速上樓,回到閣樓。在屋頂新挖的洞旁邊,我們把延長線綁在粗大的木頭橫樑上。接著,我的夥伴開始爬出去,身體剛出馬口鐵皮屋頂的一半,卻卡住了,好一段時間上不去也下不來。他劇烈地扭動身體,使出吃奶的力氣,卻還是動彈不得,卡得非常緊。
他的身體堵住了我們所挖的洞,閣樓再度陷入黑暗。我雙手在屋頂龍骨之間與灰塵裡四處摸,摸到打火機。點燃打火機之後,我立刻看出他為何會卡住。原來是香菸袋搞的鬼,那是他在獄中休閒社團自己做的一個厚皮袋。我要他別動,然後拿起鑿子,在他連身工作服後面的口袋割出門字形的口子,把口袋扯掉,香菸袋隨即落入我手中。我的夥伴順利爬出洞,來到屋頂。
我跟著爬上屋頂。我們兩人像毛毛蟲一樣在凹槽底部蠕動前進,來到監獄的城垛狀前牆。我們跪著往牆外瞧。在那幾秒鐘裡,我們的身軀暴露在外,但槍塔警衛沒往我們這邊瞧,那個地方是警衛的盲點。槍塔警衛認定不會有人離譜到光天化日之下翻越前圍牆脫逃,因此忽略了這裡。
我們大膽地往下方的馬路迅速一瞥,看見監獄外排了一列車子。他們是送貨員,等著進入監獄大門。每輛車都要仔細搜查,底盤也用鏡子檢查,因此車陣前進緩慢。我們兩人在凹槽裡蹲低身子,思量著該怎麼辦。
「下面一團亂。」
「現在就下去。」他說。
「等等。」我反駁。
「媽的,把延長線丟過去,走人。」
「不行,」我低聲說,「下面人太多。」
「那又怎樣?"
「他們會有人想當英雄,肯定會。」
「禽他的,就讓那傢伙當英雄,我們會撂倒他。」
「他們人太多。」
「窗翻他們所有人。我們會大搖大擺地從他們中間穿過,他們不會知道是什麼東西打到他們。豁出去了,老哥。」
「不行,」我態度堅決,「我們得等。等下面都沒人了再翻牆下去,我們得等。」我們最終還是等了,等了分秒難涯的二十分鐘,期間我一次又一次地甸旬前進,往牆的另一頭望去,每次都冒著暴露的危險。最後我往下方的馬路瞧,終於空無一人。我向我的夥伴打訊號。他往前爬,翻過牆下去,不見人影。我小心翼翼地爬到前面看看,心想會看到他抓著延長線往下降,沒想到他已站在馬路上。我看著他消失在監獄對面與這馬路交會的小巷裡,而我仍在監獄裡的屋頂上。
我爬過藍砂岩的矮牆,抓住延長線,雙腳頂住牆壁,雙手抓著線,背對著馬路,我望向左邊的槍塔。警衛正在講電話,另一隻手在空中舞動,自動步槍側背在肩。我望向另一座槍塔。那裡的警衛也配著步槍,正往下叫喊監獄內大門區裡的同事。他一臉微笑,表情輕鬆。沒有人看到我,我正站在這國家安全防護最嚴密的監獄前圍牆上,沒有人看見我。
我移動雙腳,開始下降,延長線卻因雙手流汗、恐懼而滑脫。牆很高,我知道如果摔下去,必死無疑。在恐懼和絕望之中,我重新抓住延長線,緊抓不放。我靠著雙手煞車,減緩下墜速度,感覺到手掌、手指上的表皮被扯掉而微微灼痛。速度已變慢,但仍足以讓我落地受傷。我重重落地,再站起,跌跌撞撞地越過馬路。我自由了。我回頭看了監獄一眼,延長線仍然吊在牆上,槍塔裡的警衛仍在講話。一輛汽車緩緩駛過,司機的手指配合歌聲,敲打著方向盤。我轉身走進小巷,走進被緝捕而失掉我一切所愛的人生。
持槍搶劫時,我把恐懼加諸於他人;從那一刻起(甚至在我幹下諸多罪行時)到牢獄生涯,再到逃亡生涯之際,命運把恐懼加諸於我。每個夜晚我都在恐懼中度過,有時覺得體內的血液和氣息彷彿因懼怕而凝結成塊。我加諸於別人的恐懼,轉變成十倍、五十倍、上千倍的恐懼,使得每個無比孤單的夜晚時時刻刻都膽戰心驚。在孟買的頭幾個月,白天時,周遭的世界緩慢而吃力地運轉著,我把自己投入由職責、需求與小小歡樂構築的繁忙踏實生活中。但到了夜晚,沉睡的貧民窟墜入夢鄉,恐懼悄悄爬遍我的全身,我的心退入漆黑的回憶洞穴。當這個城市沉睡時,大部分的夜晚,我卻在走動。我走著走著,強忍著不回頭看那槍塔,和吊在高牆上但其實已不存在的延長線。
至少,夜是沉靜的。那些年,每到午夜時,警察即對孟買實施宵禁。晚上十一點半,警察的吉普車聚集在這大城的各主要街道,開始強迫餐廳、酒吧、商店,乃至人行道上販賣香菸、帕安的小店打洋。尚未回家或躲藏的乞丐、毒蟲和妓女,全被驅離人行道,商店拉下鐵門,蓋住櫥窗,市場裡的商攤都蓋上白棉布。安靜和冷清降臨。白天的孟買街頭,人群熙來攘往、車水馬龍,無法想象到了夜裡竟如此冷清寂靜。但每個夜晚都是如此:無聲、美麗、令人不安。孟買成了鬼城。
午夜過後,數個小隊的便衣警察執行名為搜捕的行動,為時兩到三小時。他們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巡邏,搜尋罪犯、毒蟲、嫌疑犯、無家可歸的失業男子。當然,這城市有一半以上的人無家可歸,其中許多人吃、睡、住都在街頭。到處都有席地而睡的人,他們躺在人行道上,只靠一條薄毯和棉質被單驅趕夜裡的露水。因旱災、水災或饑荒逃難到城裡的人,或單身一人,或一家大小,或一整村人,睡在石板人行道和民宅的大門口前,擠在一起,以防落單。
在孟買,依法不淮睡在街頭。然而警察執行取締時,就像取締萬妓街上的妓女一樣「務實」。他們的確在某種程度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不會」被他們以深夜不歸罪逮捕的物件還是一大堆。例如,苦行僧和其他各種宗教修行者在豁免之列;老人家、截肢者、病患或傷者,得不到多少同情,有時還得被迫轉移到別的街道,但不會被捕;精神病患、行為古怪的人,還有樂師、雜技演員、手技雜耍人、演員、弄蛇人等跑江湖賣藝者,偶爾會遭粗暴對待,但絕不在搜捕之列;碰上一家子人,特別是帶著年幼小孩的家庭,警察通常只是嚴厲警告,勿在某地區逗留超過幾晚,隨即放過他們。但男子凡能證明自己有工作,例如拿出名片或手寫的僱主地址作為證明,不管那工作多卑下,都會得到放行。一身乾淨、體面而能顯露某種教育水平的獨行男子,通常藉由口頭說明,就能免遭逮捕,即使待業中亦然。當然,凡是能拿錢打點的,也都會沒事。最後只剩下非常窮、無家可歸、失業、教育程度低、隻身一人的年輕男子,成為最容易在午夜被逮捕的族群。每天晚上都有數十名年輕男子,因為沒錢賄賂警察,又沒有能力靠說說話就讓自己脫身,而在市內各地被捕。其中有些人因為符合警方所描述的通緝犯相貌、特徵而被捕,有些人被查獲攜毒或攜贓而被捕,有些人惡名昭彰,警察基於犯罪嫌疑,固定將他們逮捕。但有許多人只是因為骯髒、貧窮、一臉絕望無助而被捕。
孟買市沒有錢購置數千副金屬手銬,即使有這筆經費,警察大概也不願把手銬這個累贅帶在身上。因此,他們攜帶以大麻纖維、椰子纖維捻制的粗糙長繩,用來將被捕者的右手綁在一塊。這繩子雖細,卻能綁住這些人,因為夜間搜捕的落網者大部分非常虛弱、營養不良、精神消沉,因而無力逃跑。他們乖乖地、安靜地受捕。逮捕到十幾二十名男子,並集體拴成一列後,即由搜捕隊六或八名警察將他們押回拘留所。
就警察來說,印度警察的行事比我預想的還正派,而且不容否認的勇敢。他們配備的武器,只有名叫拉提(lathi)的細竹棍,沒有警棍、瓦斯槍和槍,也沒有對講機。因此巡邏時一旦遇上麻煩,也沒有辦法求援。他們沒有多餘的車輛可供執行搜捕,因此,警察每出一趟任務都得走好幾公里的路。他們常以細竹棍打人,但很少狠狠毆打,甚至毒打成重傷。比起澳大利亞那個現代西方城市裡的警察,他們更不常打人。但遭到搜捕的年輕男子得在牢獄裡蹲上數天、數週乃至數月,而牢獄生活的悲慘,和亞洲任何地方的牢獄一樣。午夜後,綁成一列的男子,拖著腳走在市區,那景象比大部分送葬行列還更讓人難過、憐憫。
夜間搜捕結束後,我在孟買市區四處逛,而且總是一個人。我那些有錢朋友怕窮人,而我那些窮人朋友怕警察,而大部分外國人什麼人都怕,待在飯店不敢出門。每當我走在街道上,搜尋夜街的涼爽寂靜時,街道是屬於我的。
那場大火過後約三個月,我有次出來夜遊,不知不覺走上臨海大道旁的海堤。海堤與大道間的寬闊人行道,冷清而乾淨。六線道臨海大道的另一邊,則是往內陸彎成半月形,而且放眼望去盡是富裕繁華的地區:俯瞰黑色大海的高階住宅、昂貴的公寓大樓、領事館、高階餐廳與飯店。
那天晚上,臨海大道上的車子很少,每隔十五或二十分鐘才有一輛車緩緩駛過。在我身後,大馬路的另一邊,所有房間只亮著寥寥幾盞燈。猛然颳起的陣陣海風,帶來清淨、飄著鹹味的空氣。四周一片寂靜,海比城市更喧譁。
有些貧民窟友人擔心我獨自在街上行走。別在夜裡走,他們說,孟買夜裡不安全。但我怕的不是這座城市。我在街頭覺得很安全,我走過的人生乖庚又困頓,但這城市把我的人生包覆在其他數百萬人的人生裡,彷彿……彷彿我的人生天生就該歸屬這裡,只歸屬這裡。
而我做的工作,讓這份歸屬感更為強烈。我兢兢業業地扮演貧民窟醫生的角色。我找來診斷醫療方面的書,在小屋裡就著燈光研讀。我囤積了不少藥物、藥膏與繃帶,是用我替遊客做黑市買賣所賺的錢,從本地藥店買來的。即使已攢夠離開的錢,我仍留在那裡,留在那個汙穢的地方。我已經有能力搬到舒適的公寓,但仍然待在那狹促的小屋裡。我跟著那裡的兩萬五千人,投入他們翻騰激盪的生存搏鬥之中。我捨不得普拉巴克、強尼·雪茄、卡西姆·阿里·胡賽因。我努力不去想卡拉,但愛意引我向虛空猛抓。當我孤單一人,我親吻風,呼喚她的名字。
海堤上,涼爽的海風吹過我的臉龐和胸膛的肌膚,感覺就像有人拿起水罐,把水倒在我身上。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我自己在風中的呼吸聲,和海堤下方三米處海水拍打岩石的浪濤聲。水花四濺的海浪拉著我。放開,放開,讓它結束,倒下來死掉就是。就這麼簡單。那不是我內心最響亮的聲音,卻是來自內心極深處,來自讓我抬不起頭的羞愧。羞愧之人懂得這樣的聲音:你讓每個人失望,你沒有資格活著,世界沒有你會更好……我努力去獲得歸屬,努力以醫療工作救治自己,努力以愛上卡拉這個愚蠢的念頭拯救自己,但在羞愧之中,我終歸是孤單一人,我感到迷惘。
海水奔騰,拍打下方的岩石。縱身一跳,就一了百了。我感覺到那墜落,感覺到身體撞上岩石的破裂聲,感覺到溺死的冰冷下滑。就這麼簡單。
有隻手搭上我的肩膀,出手很輕,但足以將我攔住。我迅速轉身,一臉震驚。有個高大的年輕男子站在我身後。他的手仍然放在我肩上,彷彿在撐著我,彷彿他已看出我不久前的心思。
「我想,你是林先生。」他輕聲說,「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是阿布杜拉。我們在站立巴巴的大麻窩見過。」
「記得,記得,」我結結巴巴地說,「你救了我們,救了我,我記得很清楚。我還沒好好謝謝你,你就離開,消失不見了。」
他輕鬆微笑,抽回他的手,梳理他濃密的黑髮。
「用不著謝,如果我在你的國家碰上這種事,你也會這麼做,不是嗎?來,有人想見你。」
他以手勢示意我停在十米外、人行道旁的一輛車。那車早停在我身後,引擎仍在發動,我不知為什麼一直沒聽見。那是「大使」,印度的平價高階車款。車裡有兩名男子:一名是司機,一名是乘客,坐在後座。
阿布杜拉開啟後車門,我彎下腰往裡面瞧。有位至少五十五歲的男人坐在裡面,街燈照亮他的半邊臉。那是清瘦、堅毅而聰明的臉,有著細長鼻子和高高的顴骨。我立即就被那雙眼睛給震懾住,炯炯有神的唬拍色,帶著驚喜、同情,還有別的特質——可能是冷酷,也或者是愛。他的鬍子和頭髮都理得很短,但也都已經花白。「你是林先生?」他說,聲音低沉、洪亮而有自信。「很高興認識你,真的,非常高興。我聽過一些你的好事。聽到好事,總是叫人高興,而在孟買這裡,聽到與外國人有關的好事,更讓人開心。或許你也聽過我,我是阿布德爾·哈德汗。」
我當然聽過他。在孟買,他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人物。每隔幾星期,報紙上就會出現他的名字。市集、夜總會、貧民窟都有人在談他,富人敬佩他且害怕他;窮人尊敬他,奉他如神明。他在董裡的納比拉清真寺中庭講述神學和倫理學,聞名全市,各宗教的許多學者和學生都慕名前往聆聽。他與藝術家、企業家、政治人物交好之事,同樣家喻戶曉。他也是孟買黑社會的老大之一、聯合會制度的創辦人之一。這套制度將孟買劃分成數個地盤,歸不同的聯合會治理,每個聯合會由數個堂口老大組成。據說這套制度很好,很受歡迎,因為經過十年腥風血雨的地盤爭奪,這個制度安定了孟買黑社會,少了許多打打殺殺。他有權勢、危險且聰明。
「yes,sir.」我答,震驚於自己不知不覺用了sir這個字。我痛恨這個字。在懲戒隊時,只要未以sir稱呼警衛,就會招來毒打。「我當然知道你的名字,大家都叫你哈德拜。」他名字末尾的拜,意為大哥,是親切尊敬的字眼。我說出哈德拜時,他微笑,緩緩點頭。
司機調整後照鏡對準我,面無表情盯著鏡中的我。後照鏡上掛著新鮮的茉莉花環,花香令人陶醉,在吹過清爽海風之後,那香氣幾乎令我暈眩。俯身進入車內時,我凜然意識到自己和自己的處境:我彎腰的姿勢;我抬起頭看見他眼睛時皺起的眉頭;我指尖下車頂邊緣的溝槽邊;貼在儀表板上,寫著神與我同行的貼紙。街上沒有其他人,沒有車子經過,四周非常安靜,只有車子引擎的怠轉聲與車窗外悶悶的海浪聲。「林先生,你是科拉巴陋屋區的醫生。你去那裡居住後不久,我就聽到這事。一個外國人住在陋屋區,相當罕見。那裡歸我所有,你知道嗎?那些簡陋小屋坐落的那塊地,歸我所有。我很滿意你在那裡的表現。」
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我住的那個貧民窟,也叫佐帕德帕提,就是陋屋區。那個面積0.5平方公里的貧民窟,還有住在那裡的兩萬五千名男女老少,歸他所有?我已在那裡住了幾個月,聽人提起哈德拜的名字好多次,但沒有人說過那地方歸他所有。不可能,我心裡這麼想。那樣的地方和那裡的所有人,怎麼可能歸哪個人所有?「我,呢,我不是醫生,哈德拜。」我終於回神告訴他。
「或許這就是你在治病上如此成功的原因,林先生。醫生不願進陋屋區。我們能叫人不要做壞事,卻無法逼人去做好事,不是嗎?剛剛我們經過時,我的年輕朋友阿布杜拉認出你坐在海堤上,我便要車子掉頭回來找你。來,上車坐我旁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感到遲疑。
「對不起,不麻煩你。我……」
「不麻煩,林先生,上車。司機是我很好的朋友,納吉爾。
我跨進車子。阿布杜拉替我關上車門,隨後坐上司機旁邊的前座。司機再度調整後照鏡對準我。車子沒開走。
「chillumbono.」哈德拜向阿布杜拉說。來根水煙筒。
阿布杜拉從夾克口袋拿出一根漏斗狀的管子,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開始將大麻膠和菸草攪和在一塊。他把稱為戈利(goli)的大麻膠球捏附在火柴棒末端,點起另一根火柴燒它,大麻膠的氣味與茉莉花香混在一起。車子仍在緩緩低聲怠轉。沒有人說話。
三分鐘後,水煙筒調配好,第一口給哈德拜吸。他吸過後,把水煙筒交給我,阿布杜拉和司機接著吸,然後每個人又輪流吸了一回。阿布杜拉清理水煙筒,放回口袋,手法迅速而利落。
「challo。」哈德汗說。走。
車子緩緩駛離人行道邊,街燈開始流瀉進斜斜的擋風玻璃內。司機把卡帶放進儀表板的卡匣內。我們腦袋後方的喇叭,轟然傳出音量放至最大的浪漫嘎札爾歌曲,曲調令人感傷。大麻讓我神志恍惚,我能感覺到顱骨裡的腦子在顫抖,但看著其他三人,他們似乎十足鎮靜。
眼前的情景,出奇的類似我在澳大利亞、紐西蘭與朋友吸毒後無數次駕車兜風的感覺。那時候,我們吸大麻膠或大麻,把音樂開得震天價響,再開一部車兜風。但在我那個文化裡,吸毒、把音樂開到最大聲、駕車兜風,主要是年輕人乾的事。那時我們·群人跟著一名很有權勢、很有影響力的前輩,那人年紀不小,比阿布杜拉、司機或我都大得多。歌曲依循固定的節奏,他們三人卻講著我聽不懂的話。這感覺既熟悉又令我不安,有點像是人長大後回到童年時期的校園。雖然有大麻麻醉,我卻無法完全放鬆。
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如何回來。我們往塔德歐駛去,與我位於科拉巴貧民窟的家方向正相反。一分一秒過去,我想起印度人那獨特的友善綁架習俗。在貧民窟幾個月期間,我應邀參加朋友多場含糊、神秘的邀約,他們沒說要去哪裡,也沒說去做什麼,只是要我跟著他們去。他們總是面帶微笑,語帶急迫之意,說你來,從不覺得必須告訴你要去哪裡,為什麼去。你現在就來!最初,我抗拒過幾次,但不久我就知道,那些神秘兮兮、沒有計劃的行程,總是叫人不虛此行,往往有趣又好玩,且大多都很重要。漸漸的,我懂得放輕鬆,聽從、信賴直覺,一如此時跟哈德拜在一起時。事後我從未後悔,也從未被強行帶走我的朋友傷害或因此感到失望。
車子沿著長而平緩的山坡,爬上山丘頂端,前面往下可到哈吉阿里清真寺。阿布杜拉關掉錄音帶,問哈德拜要不要在山頂上他常去的那家餐廳停車。哈德拜看著我想了一會兒,向司機微笑、點頭。他用左手指關節在我手上輕敲兩下,拇指輕觸他嘴唇。那手勢表示,現在不要出聲。看著,但不要講話。
我們開進停車場旁邊有段距離的地方,另有.二十輛車停在哈吉阿里餐廳外。午夜過後,大部分孟買人墜入夢鄉,或至少假裝已經睡著,但這城市還是有幾個聲光十足的熱鬧地方,關鍵在幹知道它們的所在位置,這座位於哈吉阿里陵墓附近的餐廳就是其中之一。每天晚上有數百人聚集在這裡用餐、會面,買飲料、香菸或甜點。他們搭計程車、開私家車、騎摩托車來,每個小時都有人來,直到天亮為止。這餐廳不大,總是高朋滿座。大部分客人喜歡站在人行道或坐在車子裡用餐。許多車子裡放著轟隆隆的音樂。客人用烏都爾語、印地語、馬拉地語、英語高聲叫喊,侍者在櫃檯與車子間來回奔走,端上飲料、包好的食物及餐盤,動作嫻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