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好人一個,我一湃歡他。」

「那好,」阿南德回答,對我露出童稚的微笑,減少些許他深i沁嗓合裡的嚴肅感,「那我們就差不多算是朋友了,na?"「阿南德和另一個單身漢同住,名叫拉非克。」普拉巴克繼續說。

拉非克年約只十,尖下巴上垂著散亂的鬍子。靦腆地咧嘴而笑,使他的大暴牙顯得更暴。不幸的是,他又眯起眼睛,使他的臉看來更詭秘,甚至不懷好意。「另一邊是我們的好鄰居吉滕德拉,他太太叫拉德哈。」

吉滕德拉身材矮胖。他帶著開心的笑容,跟我握手,另一隻手不停用力地撫摩他的大兒子。我向他太太拉德哈微笑、點頭,她則把紅色棉質披巾拉起蓋住頭,斜拉過臉,用牙齒咬住,藉此向我回禮。

「你知道嗎,」阿南德說,語氣溫和、輕鬆,叫我大吃一驚,「我想有地方失火了。」他正使勁踞起腳尖,一隻手擋在眼睛上方,遮住午後的陽光,朝一座座黑色沙丘般的小屋後方望去。眾人往他瞧的方向看去,潮溼的靜默中帶著不祥。接著,數百米外,一股絢麗的橘色火焰沖天而起,而後傳來爆炸聲,像是獵槍子彈射進金屬棚的聲音。每個男人都開始狂奔,朝遠方冒出黃色火焰的方向跑去。

我站著不動,既著迷又困惑,怔怔望著那火焰和盤旋而上的黑煙。看著看著,那數股上衝的火焰擴大成一片,再擴大成一堵熊熊的火牆。紅、黃、橘色的火牆開始乘著海風推進,每隔幾秒就吞噬掉幾間小屋。火牆以相當於人漫步的速度朝我筆直過來,所到之處盡化為灰燼。

熊熊烈火中傳來陣陣的爆炸聲,一聲、兩聲、三聲。最後我終於明白那是煤油爐爆炸。七千間小屋,每間各有一具煤油爐。灌了煤油、經過加壓的煤油爐,碰到火焰就會爆炸。雨季最後一場雨已於數星期前下完。整個貧民窟成為一大堆乾燥易燃的引火物,而愈來愈強的海風推波助瀾,將火舌送往滿是燃料和人群的地方。我震驚、害怕,但不慌張,看著那勢無可擋的大火逐步進逼,心知這場火是滅不了了。我衝進小屋,抓起背包和個人物品,衝向門口。到了門口,我丟下背包,彎身撿拾掉到地下的衣服和其他物品。檢拾當中,我抬頭看到二十個或更多的婦女、小孩,成群站著看我。那一瞬間,一場無言但心有靈犀的交談正在進行,我完全清楚他們在想什麼。我們隔著空地互望,我聽到他們沒說出口的話。

看那個又高又壯的外國人,我們的男人跑去滅火,他卻只顧著逃命……我羞愧至極,先把個人物品塞進背包,然後放在剛認識的鄰居女人拉德哈腳邊,隨即轉身,奔向大火處。

貧民窟是沒有規劃、自然發展的凌亂之地。狹窄曲折的小巷有其目的,但沒有章法。轉不到三四個彎,我就迷路了。我跑進一列男人當中,他們正朝冒煙起火的地方跑去。在我們旁邊,另有一列人,一個接一個,跌跌撞撞地朝小巷另一頭跑去,朝遠離火場的方向跑去。他們正扶著老人,趕著小孩離開,有些人帶著家當:衣物、炒菜鍋、爐子、裝著檔案的紙箱。有許多人流著血,被割傷或嚴重燒傷。塑膠、燃料、衣服、頭髮、人肉燃燒的氣味,惡臭難聞,讓人心慌。

我轉進一條又一條死巷,最後終幹近到能聽見尖叫聲,和更為大聲的轟轟火燒聲。然後,從兩間小屋的夾縫,猛然竄出一團亮得眩目的火球。那火球正在尖叫,有個女人全身著火。她直直衝過來,撞上我。

我感覺到自己的頭髮、眉毛和睫毛,與她接觸時著了火,出於本能,我立即跳開。她重心不穩,往後倒下,仍在尖叫,劇烈地扭動。我趕緊將襯衫從背部往前翻,用以護住雙手和臉,然後撲向她,用我的皮膚和衣服撲滅她身上的火。其他人衝上前來照顧她。我起身再跑向火場。我離開時她仍活著,但我心裡有個聲音正宣告她的死訊。她死了··一她走了……她撐不了……我終於來到大火前,火光聲勢駭人。火焰竄升至最高小屋的兩三倍高,大火前沿呈半圓形,蔓延至少五十間小屋的距離。陣陣執拗的強風不斷推送,弧形火線往前推進,做出試探性的攻擊。有一邊突然竄出大火,然後又從另一個方向往我們逼來。火線後方是火海,許多小屋身陷其中,傳來爆炸聲和有毒濃煙。

一名男子站在火海前的弧形空地中央,指揮眾人滅火,猶如指揮部隊殺敵的將軍。他高而瘦,有著銀白的頭髮和短而尖的銀白鬍子,穿著白襯衫、白短褲及涼鞋,脖子上繫著綠色圍巾,手裡拿著一端包銅的短木棒。他叫卡西姆·阿里·胡賽因,那是我第一次瞥見這位貧民窟頭頭。

卡西姆雙管齊下,一方面派滅火員減緩大火擴張的速度,一方面派人拆除大火行經路徑上的小屋,將屋內的東西清空,讓火沒東西可燒。這是大膽的撤退,任由大火吞噬地盤,然後看哪兒的火勢減弱,即刻派遣滅火員撲滅。卡西姆慢慢來回掃視整個火線,拿著一頭包銅的棒子東指西指,高聲下達命令。

卡西姆將目光轉到我身上,他那猶如磨得發亮的青銅眼睛裡,閃現一絲驚訝。他打量的眼神,注意到我手上焦黑的襯衫。他沒開口,舉起棍子指向大火。聽從他的命令是個解鮮,也是榮幸。我小跑步向前,加入一支救火隊。看見強尼·雪茄也在隊伍裡,我很高興。

「行嗎?」他大叫,既有鼓勵,也有探詢之意。

「行!」我吼道,「需要更多水!

「沒有水了!」他大喊。濃煙圍繞著我們,他吃力地吸氣。「水槽空了,卡車明天才會來填滿,我們用來滅火的水是配給的水。」

後來我才知道,每戶人家,包括我,每天獲配給兩到三桶水,供煮飯燒菜、飲用、洗滌之用。貧民窟居民是用自己的飲用水來滅火。一桶桶水就這樣倒掉,一戶戶人家得度過無水可喝的一夜,等待隔天市政委員會的卡車運水過來。

「這些該死的火!」強尼罵起髒話,把溼布袋往下重重一砸,強調他的痛恨。「來啊!你他媽的!你想要我的命?來啊!我們會打敗你!我們會打敗你!一團橘色火焰突然竄起,撲向我們。我身邊的男子往後倒,尖叫著,抓著他燒傷的臉。卡西姆派出救援隊,扶那人離開。我拿起他丟下的布袋,站在強尼旁邊,投入滅火線。他一手拿著布袋猛砸火焰,另一隻手護著臉。

我們不時回頭接收卡西姆的指令。我們不指望用手裡的溼破布滅火,新任務是替趕著拆除危險小屋的拆除隊爭取時間。拆除隊負責的是讓人傷痛的任務,他們毀掉自己的房子,以保住貧民窟。為了爭取時間,卡西姆派我們一下往右,一下往左,像是主帥被圍而孤注一擲的下棋者。藉由斷絕大火的可燒之物,我們慢慢佔了上風。一陣強風突然向下吹,把黑色與褐色的濃煙刮進我們清出的空地,我們完全看不到卡西姆。這時,不只我一人想撤退。最後,在濃煙與漫天灰塵中,我們終於又見到卡西姆的綠圍巾高高舉著,迎風飄揚。他固守不退,我瞥見他冷靜的臉龐,正在估量形勢,估算下一步。綠色圍巾在他頭上飄蕩,像一面將旗。風向再度改變,我們再次懷著新的勇氣,投身滅火。那綠圍巾男子的精神,充塞著我和每個人的心中。最後,我們在燒焦的小巷和焦黑的廢墟間做最後一次搜查,尋找生還者,計算死者,然後聚集在氣氛哀痛的大會上,聆聽傷亡統計。共計有十二人死亡,其中六人是老人,四人是小孩;一百多人受到燒傷和割傷,其中許多是重傷;大約有六百間房子(貧民窟的十分之一)毀於大火。

強尼·雪茄把資料翻譯給我聽。我緊挨著他的頭,聽他講,卡西姆宜讀倉促擬就的死傷名單時,我看著卡西姆的臉。轉頭看強尼時,發現他竟然在哭。普拉巴克穿過人群加入我們,就在這時,強尼告訴我,刺子是這場大火的遇害者之一。刺子,那個有著感傷、老實、友善臉龐的男子,那個邀我住進貧民窟的男子,死了。

「真是萬幸!」卡西姆唸完死傷名單後,普拉巴克開心地說道。他的圓臉被燻得很黑,讓眼n青和牙齒顯得特別亮白。「去年,那場大火,佐帕德帕提整整燒掉三分之一。孫三間房子就有一間被燒掉!兩千多間房子沒了!kalaass!(全沒了!)還有四十多個人死掉。四十,那可是不少人,林。今年這場火很走運,而且我們的屋子也都沒事!願神賜福我們的兄弟剌子。」

肅穆的群眾外圍傳來叫聲,引起我們的注意。我們轉頭,看到一支搜尋隊越過人群,來到卡西姆面前。隊中有名婦女抱著一名嬰兒,是他們從悶燒的廢墟中救出來的。菩拉巴克把那興奮的喊叫和僻裡啪啦一大串話翻譯給我聽:三間相連的小屋在大火中倒塌,一家只口受困其中;不可思議的是,小孩的父母雖然窒息而死,這名女嬰卻活了下來。她的臉和身體都沒有受傷,但雙腿嚴重燒傷。有東西掉下來,橫壓在她雙腿中間,讓她的腿疲青、斷裂。這名女嬰痛得尖叫,十分驚恐。

「告訴他們跟我們來!」我向普拉巴克喊道,「帶我回我的小屋,告訴他們跟來,我尾裡有藥和繃帶!"件拉巴克見過那隻特別的大急救箱許多次,知道里面有繃帶、藥膏、乳膏、消毒水、紗布、探針和各種手術工具。他馬上就知道我的意思,他大叫著告訴卡西姆和其他人。我聽到他們用英語重複說了藥、大夫幾次。然後他抓住我的袖子,拖著我,慢跑回那小屋。

我把急救箱放在屋前,開啟,拿起麻醉乳膏,厚厚塗抹在女嬰的腿上。藥效幾乎立即發揮,女嬰的哭鬧漸漸變成低聲的抽泣,依偎在救命恩人的懷裡。「醫生……醫生……」我身邊所有人說。

夕陽沉落在阿拉伯海中,卡西姆叫人拿燈來。漫長的孟買傍晚,最終變成繁星滿天的炎熱夜晚。我們就著閃爍的黃色燈光,照料貧民窟裡的傷者,用我的急救箱開設了小小的露天診所。強尼·雪茄和普拉巴克充當我的翻譯和護理人員。最普遍的傷是燒傷、割傷和又深又長的切口,但還有許多人是因為吸入濃煙而嗆傷。

卡西姆·阿里·胡賽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隨即離開,去督導緊急住所的搭設、剩餘用水及食物的配給,繁雜的瑣事得忙到明天早上或之後。有人端了一杯茶來到我旁邊。我的鄰居拉德哈泡了茶,端來給我。那是我在貧民窟吃的第一樣東西,也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茶。一小時後,她逼著丈夫和其他兩名年輕男子把我拉離傷者,吃了一頓有拉餅、米飯、巴吉(bhajee,配菜)的晚餐。加了咖哩的蔬菜非常美味,我把飯菜和拉餅吃得精光。

幾個小時後,午夜已過,拉德哈的丈夫吉滕德拉再度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進我的小屋,屋裡的泥土地上已鋪上手工鉤織的毯子。我無力抗拒,往毯子一倒,度過了貧民窟的第一晚。

七個小時之後(我覺得似乎只過了幾分鐘),我醒過來,赫然見到濘拉巴克的臉浮在半空中。我眨眼,眯著眼瞧,才知道他蹲在地上,手肘抵在膝蓋上,雙手支著臉。強尼·雪茄蹲在左邊,吉滕德拉蹲在右邊。

「旱啊,林巴巴!」我看著他的眼睛時,他說,神情愉快。「你的打呼聲真是嚇人,真是大聲!就好像這屋裡有隻小公牛,強尼這麼說。

強尼點頭認同,吉滕德拉左右搖頭。

「老薩拉貝有治打呼的上等療法,」普拉巴克告訴我,「她會拿一根非常尖銳的竹子,大概有我的手指那麼長,塞進你的鼻子裡。然後,就不會打呼了。bas!kalaass!(一次搞定,永不復發!)"我在毯子上坐起,伸展僵硬的背膀,因為昨天的大火,我的臉和眼睛仍然隱隱作痛,感覺到頭髮因為煙燻而變硬。一早晨的陽光透過小屋牆壁的縫隙射進屋內。「普拉布,你在幹什麼?」我問,一副要發火的樣子。「你看我睡覺看了多久?"「沒有很久,林,只有半小時左右。

「那很不禮貌,你知道的,」我埋怨道,「看別人睡覺不好。」

「對不起啦!林,」他輕聲說,「在印度,任何人睡覺都可以看。而且我們說睡覺時的臉,是全世界人的朋友。」

「你睡覺時臉很和善,林,」強尼·雪茄補充說,「讓我很意外。」

「各位老兄,我無法告訴你們這給我什麼感覺。以後,我每天早上醒來時,是不是都會發現你們在屋裡?"「是啊,如果你真的這麼希望,林。」普拉巴克猛然站起,「但今天早上我們來,只是為了告訴你,你的病人都已經準備好了。」

「我的……病人?"

「是啊,去看看就是了。」

他們站著,開啟門。陽光灑進我灼熱的雙眼。我眨眨眼,跨出去,跟著他們走進明亮的灣岸早晨,看到一列人蹲在我屋外的地上。至少三十人排成一列,人龍綿延整條小巷直到第一個轉彎處。

「醫生……醫生……」我走出屋子時,人群竊竊私語道。

「走!」普拉巴克扯我的手臂,催我走。

「走去哪裡?"

「先上廁所,」他答,一臉開心,「你得先撇條,不是嗎?我來教你,我們是怎麼在那長長的水泥防波堤上撇條的,撇進海里。每天早上,年輕的男人和男孩就在那裡撇條,撇進海里——撇進海里惺,懂吧?只要蹲下來,屁股對著海就行了。然後衝個澡,清洗乾淨,吃頓快樂的早餐。再來你就可以輕鬆治療你的所有病人,一切搞定。」我們沿著人龍往另一頭走去。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臉上有割傷、痕傷、腫脹,手部焦黑、起泡、流血。有人的手臂用繃帶吊著,有人腿部上了夾板。到了第一個轉彎處,我大吃一驚,發現人龍延伸到下一條巷子,延伸到更遠、更遠的地方。「我們得……幫忙……」我小聲而含糊地說,「他們全在……等呢!

「沒關係,讓他們等,林。」普拉巴克答,不覺得這有什麼要緊,「那些人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如果沒有你,他們還是會等,但完全是空等。空等更讓人傷心,不是嗎?現在這些人不是空等,他們在等你。你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林·項塔蘭’——如果你不介意我當著你燻黑的臉和亂翹的頭髮這麼叫你。但首先,你得先撇個條,然後洗澡,吃早餐。我們得趕快去,一些小傢伙正在防波堤那裡等著,等著看你撇條。」「他們……什麼?"「真的!他們迷上你了,在他們眼中,你就像電影裡的英雄。他們迫不及待想看你怎麼撇條。然後,做完這些事後,你會回去治那些病人,像個十足的英雄,不是嗎?"我在貧民窟裡的角色,就這麼被敲定。某次跟卡拉聊天時,她說,如果命運沒讓你大笑,那是因為你根本沒弄借那笑話。年少時,我受過正規的急救訓練,涵蓋割傷、燒傷、扭傷、骨折,還有各種診斷方法和緊急處置辦法。後來,我運用之前學過的心肺復甦術,把吸毒過量的毒蟲拉出鬼門關,救了他們的命,得到大夫這個綽號。有幾百個人只知道我叫大夫。住在貧民窟的好幾個月前,有天早上,我紐西蘭的朋友送了那個急救箱給我當臨別贈禮。我肯定,這種種人生際遇——受訓、綽號、急救箱、在貧民窟當赤腳醫生——串連在一塊,絕非只是偶然或巧合。

這件事只會發生在我身上。換成另一個人,受過我那種急救訓練或更紮實訓練的人,未必會因為犯罪和逃獄,而被迫住在貧民窟裡。換成另一個罪犯,即使他願意和這些窮人同住,卻未必有我的急救本事。剛來的第一個早上,我還不清楚這些環環相扣的意義。我不懂命運的笑話,而命運沒要我笑。但就在那時候,我就知道有某種東西、意義與目的,牽引我到那地方,做起那份工作。即使我心中的種種直覺全叫我趕快離開為妙,那力量仍然大到把我牢牢綁在救人的工作上。

於是,我全心投入救人的工作。病人一個個報上名字,微笑著,而我竭盡所能一個接一個地治療他們的傷口。早上,會有人把一具新煤油爐放進我屋裡,接著又有人給我鐵盒子存放食物,以免老鼠偷吃。就這樣,我屋裡陸續出現一隻凳子,一隻家家戶戶都有的馬特卡陶罐,還有水罐、一組燉鍋和幾件餐具。

傍晚時分,蒼彎一片鮮紅,我們成群坐在我屋子附近,吃東西聊天。繁忙的小巷裡迴盪著哀傷,對死者的回憶退去又襲來,像心海上來回的潮浪。但在那悲傷之l,還瀰漫著倖存者的堅毅,堅毅是悲痛的一部分。燒焦的土地已清理乾淨,許多小屋重新搭起。希望在每個重建的寒倫小屋裡燃起。

我看著一邊吃東西一邊大笑、說話的普拉巴克,想起我們和卡拉一起去拜訪站立巴巴的事。那天,有個發狂的男子拿劍衝向我們,那驚心動魄的一刻,浮現在我腦海。我往後退一步,舉起雙手,擺出拳擊的架式準備反擊時,普拉巴克往旁邊跨出一步,站在卡拉麵前。他並沒有愛上她,他也不是打打殺殺出身的。但他第一個本能反應是往旁邊跨,用身體護住卡拉,而我的第一個念頭則是往後跨一步,然後迎擊。那個持劍瘋漢如果沒被絆倒,直直衝到我們面前,我大概會跟他打。我大概也能救我們三個人,畢竟我曾用拳頭、小刀和棍棒跟人打過架,而且都打贏。但即使事情真發展到那地步,普拉巴克仍會是真正的英雄,因為那出於本能往旁邊小小的一跨,代表了勇氣。

我早已開始喜歡普拉巴克,並欣賞他那無可救藥的樂觀,信賴他那燦爛的笑容、如沐春風的親切。在這城市和小村子待了這幾個月,我非常高興日日夜夜都有他為伴。但此刻,在我住進貧民窟的第二個晚上,當我看著他和吉滕德拉、強尼·雪茄和他其他的朋友在一塊大笑時,我開始愛上他。

當晚食物可口,餵飽了所有人。有臺收音機放著音樂,印度電影裡的二重唱,男高音輕快豪放,女高音嗓音優美,悅耳得讓人陶醉。大家聊著天,互相以微笑和談話滋養對方。不知怎的,在情歌唱到一半之時,在貧民窟居民再度提起的精神中,在我們共同體驗的劫後餘生裡,他們的世界溫柔而徹底地將我的人生擁入其夢境,猶如上漲的潮水漫過海灘上的一粒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