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高又壯。」
「是。
「非常壯。」
「是。」
「千萬別餓著,要給他許多奶喝。」
「是。」
「牛奶。
「是,是。」
「千萬別讓他學上不雅的字眼,別教他髒話。會有許多盆蛋、壞蛋教他不該學的下流話,別讓他接觸那類混蛋。
「我會的。」
「還有別讓人佔他便宜。他看起來不太聰明,看著他點。」
「他其實很聰明,但沒錯,我會看好他。」
經過這幾分鐘的對談,我們才能登上巴士出發,而巴士上其他乘客,對這番等待,都不以為意。司機和普拉巴克交談時,刻意放大音量,務必讓車內每個人都能聽到。事實上,巴士上路後,司機甚至想讓巴士外的人也分享這新奇的經驗。一發現路上有人行走,他即按喇叭吸引他們注意,以拇指作手勢,示意後車廂坐著外國人,且把車子放慢到龜速,讓每個行人把我打量個夠。
為了讓每個人分享這驚奇的新體驗,這趟原本只需一小時的車程花了將近兩小時,傍晚時我們抵達桑德村塵土飛揚的馬路。巴士呻吟般使勁加速離去,留下我們在無邊的寂靜裡,寂靜到拂過耳際的微風像沉睡小孩的低語。在巴士上的最後一個小時,我們經過無數玉米田和香蕉園,下車後,我們拖著沉重步伐走在泥土路上,兩旁是無止境的成排小米。小米株已差不多完全長大,高出人個頭許多,幾分鐘後我們走進厚牆林立的迷宮中。寬闊的天空縮小為藍色的弧形,前方和後方消融成綠與金黃的曲線,如拉下的布幕,將熱鬧的世界舞臺隔離在外。
我滿腦子一直想著一些事,一直困擾著我,是某種我似乎早該知道或理解的東西。那念頭蟄伏著,困擾我大半個鐘頭,然後浮現我腦海。沒有電線杆。那大半個鐘頭裡,我沒見到任何電力標記,甚至遠方也都不見一根電線。
「你村子裡有電嗎?"
「哦,沒有。」普拉巴克咧嘴而笑。
「沒電?"
「沒有,完全沒有。」
我和他緘默不語有一陣子,我慢慢把視為不可或缺的電器,全在腦海裡關掉。沒有電燈、沒有電壺、沒有電視、沒有音響、沒有收音機、沒有音樂。我甚至沒帶隨身聽在身上,沒有音樂我怎麼活?
「沒有音樂我怎麼辦?」我問,意識到自己的口氣聽來可憐兮兮,但藏不住口氣裡失望的抱怨。
「音樂多的是,巴巴。」他答,十分高興,「我會唱歌,大家都會唱歌。我們會唱歌,唱歌,p昌歌。」
「呢,這樣子,那我就放心了。」
「你也會唱的,林。」
「別逗了,普拉布。」
「村子裡每個人都唱歌。」他突然一本正經。
「嗯。」
「真的,每個人。」
「到時候再說吧。離村子還有多遠?"「惺,再過一會兒,沒多遠了。你知道嗎,我們村裡現在也有水了。」「現在有水,什麼意思?"「我是說村子裡現在有一個水龍頭。」
「一個水龍頭,全村?"
「是啊,每天下午兩點,出水整整一個小時。」
「每天整整一個小時……」
「沒錯。唉,是大部分日子,有些日子只出水半小時,有些日子完全不出水。這時候我們就回去,把井水錶面的綠色東西刮掉,照樣有水可用。啊!看那邊!我父親!"前面,雜草叢生的蜿蜒小徑上,有輛牛車。牛身軀龐大,兩角彎曲,牛奶咖啡的毛色,拉著高大桶狀的兩輪車。輪子是鋼輛木輪,很窄但很高,直到我肩膀。普拉巴克的父親抽著手工線扎小菸捲,坐在牛扼上,雙腿懸空垂著。
基尚·芒戈·哈瑞很矮,甚至比普拉巴克還矮,留著非常短的小平頭和短鬢,頭髮、髯都灰白,細瘦的骨架挺著大大的肚子,白帽、克塔衫1、多蒂腰布2,一身農民打扮。嚴格來講,多蒂腰布就是纏腰布,但它具有一般纏腰布沒有的雅緻,而且雅緻中透著安詳和優美。它可以往上收攏,成為田裡幹活時的短褲,也可以放下,成為馬褲式的長褲,但與馬褲不同的是腳躁處未收緊。多蒂腰布時時跟著人體線條的變化而動,隨著從奔跑到靜靜坐著的各種動作,相應變化。它能抓住正午時的每道微風,將清晨的寒氣阻隔在外。它樸素而實用,但也讓人們的外表更添魅力而迷人。甘地為爭取印度獨立,數次前往歐洲,使多蒂腰布在西方大出風頭。在此,我無意貶損聖雄,但我必須指出,你得和印度農民一起生活、幹活,才能充分領略這簡單包覆身體的一塊布所具有的祥和美感,使人更增高貴。
1kurtah,長而寬大的無領襯衫。
2dhoti,印度男子用的長纏腰布。
普拉巴克放下行李,跑上前去。他父親從牛扼上跳下,兩人靦腆互擁。那老人家的笑容,是我見過唯一能和普拉巴克相匹敵的笑容,動用到整張臉的開懷大笑,彷彿在捧腹大笑時突然定住不動。普拉巴克轉身,站在他父親旁邊,投給我比以往更燦爛一倍的大笑,那是遺傳自父親原汁原味的大笑,但更為熱情。那氣氛感動得我手足無措,只能呆呆地咧嘴而笑。
「林,這是我父親,基尚·芒戈·哈瑞。父親,這是林先生。看到你們相見,我……我很高興,太高興了。」
我們握手,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普拉巴克和他父親有著同樣近乎渾圓的臉龐,和同樣往上翹的扁圓小鼻子。但普拉巴克的臉十足的開朗、坦率、沒有一絲皺紋,他父親臉上則是皺紋深刻。他父親不笑時,疲倦的暗影蓋住他的雙眼,彷彿他緊緊關上內心的某道門,只以雙眼在外守護那些門。他臉上帶著自傲,但神情悲傷、疲倦、憂慮。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理解,所有農民,各地的農民,都是這樣的疲倦、憂慮、自傲、悲傷,靠田地過活的人,唯一真正擁有的東西,就是翻掘的土和撒下的種子。大多時候,農民只能靠上帝加諸於開花生長之物的喜悅——無言、神秘、令人心碎的喜悅——來協助他們面對飢餓和災禍的威脅。
「我父親很有成就。」普拉巴克滿臉笑容,驕傲地攬住父親肩膀。我只會講一點馬拉地語,而基尚不會講英語,因此我們的對談,每一句都要他翻譯。聽兒子以馬拉地語如此稱讚他後,基尚撩起襯衫,拍打自己毛茸茸的大肚子。撩起的動作很大,但優美、自然。他跟我說話時,雙眼炯炯有神,頭則不斷左右擺動,帶著那種似乎讓人心慌意亂的誘人目光。
「他說什麼?"
「他要你拍他的肚子。」普拉巴克解釋,咧嘴而笑。
基尚笑得一樣開懷。
·「不會吧!"
「真的,林,他要你拍他肚子。」
「不行。」
「他真的要你拍一下。」他堅持。
「告訴他我覺得很榮幸,我認為那是很漂亮的肚子,但告訴他我不想那樣做,普拉布。」
「就輕輕拍一下就好,林。」
「不行。」我語氣更堅決。
基尚的嘴笑得更開,眉毛揚起幾次,鼓勵我。他仍把襯衫撩到胸前,露出圓滾多毛的大肚子。
「快,林,拍幾下就好。我父親的肚子又不會咬你。」
有時你得認輸才能魔,卡拉如此說過。她說得沒錯,認輸是印度經驗的核心,我不再堅持。在這荒涼的小徑上,我看了看四周,伸出手拍打那溫暖而毛茸茸的肚子。就在這時,我們旁邊高大的綠色小米田裡,禾稈分開,露出四張棕色的臉,年輕男子的臉。他們盯著我們,眼睛睜得老大,露出既害怕、又驚駭、又欣喜的驚喜神情。我慢慢地,極盡可能不失莊重地將手抽離基尚的肚子。他看著我,再看其他人,一邊的眉毛揚起,嘴角下拉,露出檢察官不再向法庭提出證據時的那種得意笑容。「普拉布,我不想佔用你老爸的時間,你想我們是不是該上路了?""chalfo!」基尚大聲說,猜出我話中的意思。咱們走!
我們把行李搬上牛車,爬上牛車後面,基尚坐上與牛脖套相連的牛轆上,舉起一端釘有釘子的長竹竿,重重打了牛屁股一下,載我們上路。
牛受到這重重一擊,猛然往前動了一下,然後邁起緩慢沉重的步伐瞪瞪前行。牛車保持固定的行進速度,但非常緩慢,叫我不禁納悶為何以這種牲畜要從事這種工作。我覺得,當地人稱為baille的印度牛,無疑是世上走得最慢的代步牲畜。我如果下車,以中等步伐行走,大概都會比它快上一倍。事實上,剛剛撥開小米稈盯著我們看的那些人,這時正穿過小路兩旁濃密的小米田,欲搶先去宣告我們到來的訊息。每隔約二十至五十米,就有人撥開玉米田、嫩玉米田、小米田的禾稈,露出新面孔。那些臉孔全都露出驚喜表情,率真地瞪著大眼睛,叫人嚇一跳。普拉巴克和他父親如果抓了只野熊,把它訓練成會說人話,他們大概都不會這麼吃驚。「這些人真開心,」普拉巴克呵呵大笑,「你是二十一年來第一個造訪我們村子的外國人。上一次來的是比利時人,二十一年前的事。現在二十一歲以下的人,從沒親眼見過外國人。上次那個比利時人,人很好。但林,你也是非常、非常好的人,這裡的人會非常喜歡你。你在這裡會很開心,開心得不得了,不騙你。」
從路旁樹叢、灌叢冒出頭盯著我看的人,其痛苦、不安似乎多於高興。為消除他們的驚懼,我開始做起印度式的擺頭動作,反應出奇的好。他們微笑、大笑,擺頭回應,然後往前跑,向鄰居大聲宜告這位正往他們村子緩緩前進的人怪模怪樣,但很有趣。基尚不時猛抽牛,以免它放慢腳步。每隔幾分鐘,竹竿舉起落下,發出洪亮的啪響。在那聲聲猛抽中,基尚固定用竹竿一頭的釘子戳牛的側邊。每一刺都刺進厚厚的牛皮,帶起一小撮黃褐色的毛。
牛忍受這些抽刺卻不反抗,繼續拖著沉重步伐緩緩前進,但我卻為它而難過。每抽一次、每刺一次,我就愈可憐它,最終叫我無法承受。
「普拉布,拜託一下,能不能請你父親不要再打它。」
「不要再……再打?"
「對,請他不要再打牛,拜託。」
「不行,辦不到,林。」他大笑。
竹竿往寬大的牛背猛然一抽,繼之以兩下快速的釘刺。
「我是說真的,普拉布,請叫他不要再打。」
「但,林……」
竹竿再度落下,我身子猛然抽動了一下,露出求他出手製止的表情。普拉巴克不情願地把我的請求轉告他父親。基尚專心聆聽後,放聲咯咯大笑。但不一會兒,他察覺到兒子的不悅,笑聲漸歇,終至消失,隨之一連提出數個疑問。普拉巴克竭盡所能回答,最後還是轉身看我,露出他那愈來愈愁苦的表情。
「林,我父親他想知道,你為什麼希望他不要再用這竹竿?"「我希望他不要傷害這牛。」
這一次換普拉巴克大笑,等他笑夠了,把我的話轉譯給他父親聽,父子倆又大笑。他們交談了一會兒,仍然在大笑,然後普拉巴克問我。
「我父親問,你們國家的人是不是吃牛肉?"「這個,是,沒錯,但·,·…」
「你們那裡吃掉多少牛?"
「我們……嗯……我們出口牛肉,我們不光是自己吃。
「多少?"
「噢,幾十萬只。可能幾百萬只,如果把綿羊也算進去的話。但我們屠宰牛很人道,我們認為不該讓它們受沒必要的痛苦。」
「我父親是說,他覺得要吃這麼大的動物,不弄痛它很難。」
然後,他跟父親講起我搭火車來的途中,如何讓位給老人家,如何把水果和其他食物分給同車廂的乘客吃,如何施捨孟買街頭的窮人,藉此說明我的為人。基尚突然拉住牛車,從木扼上跳下,用命令語氣劈里啪啦向普拉巴克說了一堆,然後普拉巴克轉身翻譯給我聽。
「我父親想知道,我們是否有從孟買帶禮物給他和他家人。我告訴他有。他要你現在就把那些禮物給他,在這裡就給,然後再上路。」
「他要我們翻開行李,現在,在路上?"「沒錯。他擔心我們到了桑德村後,你會大做好人」,把禮物全送給其他人,他一樣都拿不到。他現在就要他的禮物。」
我們照辦。於是,就在傍晚深藍色的橫幅天空下,在波浪起伏的玉米田、小米田之間的道路上,我們攤開了印度的各種色彩,黃、紅、孔雀藍的襯衫、纏腰布、紗麗等,然後重新打包,把我們要送給普拉巴克家人的東西:香皂、縫衣針、焚香、安全別針、香水、洗髮精、按摩油、衣物等,分裝成鼓鼓的一包,安安穩穩塞在基尚身後牛車挽具的橫杆上,然後基尚抽打那默默幹活、任勞任怨的牛兒,載我們踏上最後一段旅程。比起我替牛請命之前,基尚反倒抽得更頻繁,更用力了。
終於,響起歡迎聲,女人、小孩興奮大笑和叫喊的聲音。聽到那些聲音後,我們轉過最後一道急彎,走上寬闊的街道,進人桑德村。那是村裡唯一一條寬闊街道,以金黃河沙鋪成、夯實,打掃過,街道兩側房子林立,且交錯分佈,使每戶人家都不致和對街人家門戶相對。圓形房子,以淡褐色泥土建造,有著圓窗、曲門、小圓頂式的茅草屋頂。外國人要來的訊息,早早就傳開了。除了兩百名桑德村民到場歡迎外,還有數百名來自鄰近村落的居民。基尚載著我們進入人群,在他家門外停下。他張著大嘴笑得很開心,看著他的人也跟著大笑。
我們爬下牛車,站著,行李放在我們腳邊,六百個人把我們圍在中間,盯著我們,竊竊私語。他們肩並肩緊挨在一塊,鴉雀無聲,只有隱約的低語。他們靠我很近,近到我的臉能感受到他們撥出的氣息。六百雙眼睛,以極盡著迷的神情,盯著我。沒有人開口。普拉巴克在我身旁,雖然一臉微笑,得意於受到這麼風光的歡迎,但也被充滿驚奇與期待的逼視目光和重重的人牆,嚇得大氣不敢吭一聲。
「我想你們一定在想,我為什麼把你們全叫來這。」我一臉正經地說。我其實想開個玩笑,活絡氣氛,如果人群裡有一人懂得這笑話的話。果不其然,沒有人懂,沉默於是更深,就連隱約的低語也漸漸沉寂。
面對這麼一大群等你開口說話,卻又不懂你語言的陌生人,該說什麼才好?我的背包就在腳邊,背包蓋子的口袋裡,有朋友送給我的一件紀念品。那是頂小丑帽,黑白相間,三個突出的末端都有鈴檔。我這位朋友是紐西蘭的演員,特別製作這頂小丑帽當戲服的一部分。在機場,臨上飛機飛往印度前幾分鐘,他把這帽子送給我當幸運符,以資紀念,我一直塞在背包頂端的袋子裡。
這世上有種幸運,其實說穿了就是在最合適的時間,恰好置身在最合適的地點,有種靈感,其實說穿了,就是以正確的方式做正確的事,而人只有把野心、目的、計劃完全拋掉,只有在大嘆不妙的黃金時刻,把自己完全放掉,才會有這兩種好事降臨身上。我拿出小丑帽戴上,把鬆緊帶套在下巴,用手指拉直三個布角。人群前排個個往後退,驚恐得微微倒抽一口氣。然後我微笑,左右擺頭,晃動鈴檔。
「哈羅,各位鄉親!」我說,「表演上場了!"效果驚人,人人大笑。所有人,男女老少,一起大笑、取笑、大叫。有個人伸手摸我肩膀,前排幾個小孩伸手碰我的手。然後,伸手夠得到我的人,個個伸出手輕拍我、輕撫我、輕抓我。我注意到普拉巴克的眼神,那喜悅與驕傲的神情,像在祈禱。他袖手旁觀,讓我就這麼受到善意的騷擾數分鐘,然後開始排開人群,藉此昭告,這個新奇有趣的外國人歸他管。最後他終於開出一條路,把我送進他父親的家,我們進入黝黑的圓屋時,七嘴八舌、不時大笑的人群也開始散去。
「你得洗個澡,林。坐了這麼久的車子,你身上一定不好受。往這邊走,我的姐妹燒好了水。罐子已備好水,可以洗燥了,來。」
他帶我穿過一道低矮拱門,來到屋旁的一塊地方,三張掛著的榻榻米將那裡圍起。扁平的河石鋪成沖澡地板,附近擺著三個裝了溫水的大陶罐。挖了一條整平過的水溝,讓水排到屋後。普拉巴克告訴我,有個銅壺用來舀水淋身,然後給了我肥皂盤。他講話時我已解開靴子的帶子,我把靴子丟到一旁,迅速脫下襯衫、牛仔褲。「林!」普拉巴克驚慌尖叫,一個箭步跳過兩米,來到我面前。他用雙手努力想遮住我,然後極度驚慌地四處張望,看見浴巾在兩米外的背包上。他跳過去,一把抓住浴巾,隨即又跳回來,每跳一次都發出輕聲驚叫,哎晴!他拿起浴巾裹住我,驚恐地四處張望。
「你瘋了,林?你在幹什麼?"
「我想要,··…衝個澡……」
「就像那樣?像那樣?"
「你怎麼了,普拉布?你要我衝個澡,然後帶我到這裡。所以我正要衝澡,而你卻像只兔子四處蹦蹦跳。你是怎麼了?"「你光著身子,林!光著身子呢,也沒穿衣服!
「我都是這樣沖澡啊。」我生氣地說,感到莫名其妙,不知他在害怕什麼。他跑過來又跑過去,從不同地方隔著榻榻米往裡窺看。「每個人都這樣沖澡的,不是嗎?"「不是!不是!不是!林!」他回到我面前,糾正我。絕望的表情扭曲了他平常開心的臉龐。
「你們難道不脫衣服?"
「對,林!這裡是印度。沒有人會脫掉衣服,就連洗身體時也是。在印度,沒有人會光著身子,特別是沒有人會衣服脫光光,光著身子。」
「那……你們怎麼沖澡?"
'「在印度,洗澡得穿內褲。」
「哦,那不就得了。」我說,卸下浴巾,露出我的黑色三角內褲。「我穿著內褲。」「哎晴!」普拉巴克尖叫,衝過來拿起浴巾再把我包住。
「這麼小件,林?那不是內褲,那隻能說是內內褲,你得穿著外內褲才行。」「外……外內褲?"「沒錯,就像我身上穿的這個。」
他解開部分鈕釦,讓我看到裡面穿的綠色短褲。
「在印度,男人隨時隨地都在衣服裡穿著一件外內褲。即使穿著內褲,仍在內褲外面穿上外內褲,懂嗎?"「不懂。」
「好,那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替你拿來外內褲,給你洗澡用。但別脫掉浴巾。拜託!千萬不要!如果這裡的人看到你沒圍浴巾,只穿著那麼小的內褲,他們會抓狂。在這裡等著!"他飛也似地跑開,幾分鐘後,帶回兩條紅色足球短褲。
「嗒,林,」他喘著氣說,「你塊頭這麼大,希望你能穿得下。這些是從胖子薩提什那裡弄來的。他很胖,我想你大概穿得下。我跟他講了個故事,然後他就給了你這兩件短褲。我跟他說你在路上拉肚子,把外內褲弄髒,不得不丟掉。」
「你跟他說,」我問,「我大便在褲子上?"「對啊!林。我當然不能說你沒有外內褲!"「哦,的確不能。」
「我的意思是說,我如果照實講,他會把你當成什麼樣的人?"「謝了,普拉布。」我咬牙切齒小聲說。如果我再不動聲色一點的話,大概就跟雕像沒什麼兩樣了。
「榮幸之至,林。我是你很要好的朋友。所以拜託,答應我,在印度時別光著身子。特別是別脫光衣服裸著身子。」
「我答應你。」
「真高興你答應,林。你真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對不對?現在我也要洗個操,就像我們是兄弟一樣,然後我會教你印度式洗法。」
於是我們在他父親房子的沐浴區裡一起沖澡。我看著,跟著他做,從大水罐裡舀起兩壺水淋溼身體,穿著短褲,把肥皂抹進小內褲底下。把泡沫沖掉,用浴巾快速擦乾身體後,他教我如何在溼短褲外面纏上腰布。腰布是塊類似紗籠的長方形棉布,纏在腰上,長及腳踩。他抓起腰布長邊的兩個角,繞過我的腰,捲進我背後腰部的腰布頂緣裡面。我就裹著腰布,脫下溼短褲,換上幹短褲。普拉巴克告訴我,有了這本事,就可以公開沖澡,不致冒犯到鄰人。
沖澡後,享用美味晚餐,有木豆、米飯、自家烘烤的大鍋餅,接著普拉巴克和我看著他父母和他兩個姐妹開啟禮物。我們喝茶,回答他們對我、我家人的提問,如此過了兩小時。我儘量照實回答,但最關鍵的部分——我在逃亡,自己大概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家或家人——則不得不隱瞞。最後,普拉巴克宣佈,他累得不想再翻譯,應該讓我進房休息了。
給我的床是用椰子樹材製成的,設在基尚家的外面,露天,床上鋪了用椰子纖維繩編成的網狀床墊。那原本是基尚的床。普拉巴克告訴我,大概花兩天,就可以再造一張令他父親滿意的新床。在這之前,基尚要跟他兒子在屋裡打地鋪,床讓我睡。我不想這樣,但他們委婉而堅定的堅持,叫我不得不從。我於是躺在那窮苦農民的床上,我在第一個印度鄉村的第一個夜晚,就在認輸下結束,一如之前在認輸下開始。普拉巴克告訴我,他家人和鄰居擔心我一個人離鄉背井來到陌生地方,會感到孤單,於是決定在第一個晚上坐在我旁邊,在漆黑夜裡守在我身旁,直到確定我沉沉睡去為止。這個矮小的導遊說,如果他去我的國家,去我的村子,而想念起家人,那裡的人也會這樣對待他,不是嗎?
普拉巴克、他的父母、鄰居,圍著我的矮床,席地而坐,陪我,在那炎熱、漆黑、飄著肉桂香的夜晚。他們圍成一圈保護我。我原以為,在這麼一群人的注視下是不可能睡著的,但幾分鐘後我竟開始神志迷離,漂浮在他們隅隅私語的浪潮之上,那是柔和而富節奏的波浪,在深不可測的夜幕下打旋,夜幕裡有點點繁星低語。突然,坐在我左邊的普拉巴克父親伸出手,放在我的肩上。那只是表示和善、安慰的簡單動作,卻深深觸動了我。就在片刻之前,我已漸漸墜入夢鄉,突然間我變得非常清醒,墜入回憶,想起我的女兒、父母、兄弟.想起我犯過的罪行,還有遭我背叛而永遠失去的愛人。
這說來或許奇怪,甚至任何人可能都無法體會,但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領悟自己所做的錯事和自己所丟失的人生。幹下那些持槍搶劫時,我有海洛因毒癮。那時候,我的念頭、我的所作所為,乃至我的記憶,全被罩在麻醉的濃霧中。後來,受審和在監牢三年期間,我清醒過來,照理,那時候我應已知道,那些犯罪和刑罰會替自己、家人和遭我持槍搶劫的人帶來什麼樣的衝擊。但那時候,我對此一無所知,一無所感。我整副心思在應付受罰、感受受罰,無心顧及到這點。即使後來越獄,遭通緝,成為賞金的追捕物件,四處逃亡躲藏,我仍未對造成我悲慘下半輩子的那些行徑和後果,有明確、清楚而全盤的領會。
直到我人在這裡,在來到這個印度村子的第一個晚上,在恍恍惚惚漂盪於隅隅私語之上而眼中滿是星斗時;直到另一個男人的父親伸出手安慰我,把貧窮農民佈滿繭的粗手放在我肩上時,直到在這裡,在這一刻,我才看到、感受到自己所加諸別人的痛苦,自己變成什麼樣的人——痛苦、恐懼、愚盆而不可原諒地虛擲人生。羞愧和哀傷使我悲痛難抑。我突然理解到自己內心有多麼渴求、多麼缺乏愛。最後,我終於瞭解自己何其孤單。
但我不能回應。我的文化誤我太深,教了我所有不該教的東西。我因此一動不動地躺著,毫無反應。但心靈沒有文化之分,沒有國籍之分,沒有膚色、口音、生活方式之分。心靈永恆不變,心靈舉世皆同。內心雖豁然開朗卻悲傷滿懷之時,心靈不可能平靜。
我緊咬著牙,面對星空,閉上眼,不再抗拒,讓自己沉沉睡去。人之所以渴望愛,急切地追求愛,乃是因為愛是治療孤單、羞愧和悲傷的唯一解藥。但有些情感藏在內心極深處,只有孤單能幫你尋回。有些不為人知的過往太難堪,只有羞愧能助你在過往的陰影下生活。有些事太讓人傷心,只有心靈能替你吶喊,發洩那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