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火車總站有著長而平坦的邦際線月臺,往外延伸,消失於金屬天空底下——那是由拱頂狀波浪頂棚構成的天空,而鴿子是那建築天空的小天使。它們從一個棲群飛到另一個棲群,飛在極高處,身影只隱約可見;它們是透著白光、遙遠飛翔的天神。這座宏偉的火車站(每日進出者簡稱其為.[victoriaterminus])以講究細部刻畫的正立面、高塔、外部裝飾和氣派堂皇的造型著稱。但在我眼中,它最壯美的地方在於其大教堂似的內部。在這裡,侷限的功能與藝術雄心相交會,時刻表與永恆贏得同樣的尊重。
我在北上邦際線月臺的尾端,坐在我們的行李堆上,度過漫長的一小時。時間是傍晚六點,車站裡滿是人、行李、一捆捆的貨物、各種活的和剛死的牲畜。兩列不動的火車間,有大群人在來回打轉,普拉巴克跑進人群之中。這是我看到他第五次離開。然後,幾分鐘後,我看到他第五次跑回來。
「拜託,普拉布,坐下來。」
「不能坐,林。」
「哦,那我們上火車。」
「也不能上火車,林。現在還不是上車的時間。」
「那……什麼時候才是?"
「我想,就快了,不會很久。聽!仔細聽!
有廣播,大概是講英語。那就像是發怒的醉漢所發出的聲音,透過許多老舊的錐狀擴音器放出來,帶著一種獨特的變音效果。普拉巴克聽著廣播,表情由憂慮變成極度痛苦。
「現在!現在!林!快!我們得快!你得快!」
「等一下,等一下,你剛剛叫我像個銅佛坐在這裡快一個小時,現在怎麼突然那麼急,有必要那麼急嗎?"「就是有必要,巴巴。沒時間造大佛——這位聖人得罪了。你得趕快。他來了!你得準備好,他來了!"「誰來了?"
普拉巴克轉身望著月臺遠處。不管廣播說了什麼,廣播已使群眾動了起來,他們衝向那兩列停著的火車,把行李和自己猛塞進車門和車窗。有個男子從那鬧鬨鬨的人群中走出來,走向我們。那人人高馬大,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高大的男子之一。他有兩米高,肌肉結實,長而密的鬍子垂落在他魁梧的胸膛上。他穿著孟買火車腳伕的制服,帽子、襯衫、短褲都是紅色的亞麻布。
「他!」普拉巴克說,盯著刀階巨人,辛釗青既欽敬又畏懼。「你邊淤民那個男人走,林。」這腳伕與外國人打交道的經驗豐富,一齣手即掌控情勢。他伸出雙手,我以為他要握手,於是也伸出手。結果他把我的手撥開,那表情清清楚楚告訴我,他是多麼討厭那手勢。然後,他雙手伸到我胳肢窩下,舉起我,放到行李一邊,以免擋他的路。重達九十公斤的人,就這麼輕鬆被另一個人舉起,那種經驗叫人既窘迫又興奮。我當下決定,只要不是太丟臉,都會跟這腳伕乖乖合作。
大個子把我的重背包拿到頭上頂著,收拾起其他行李,在這同時,普拉巴克把我推到他背後,一把抓住大個子的紅色亞麻衫。
「來,林,抓住這襯衫。」他教我,「抓緊,別放掉這件襯衫。鄭重向我保證,你絕不會放掉這襯衫。」
他的表情出奇嚴肅,我點頭答應,緊抓住腳伕的襯衫。
「不,也要說出來,林!一字一字說出來,我絕不會放掉這襯衫。快!"「噢,拜託,好吧!我絕不會放掉這襯衫。滿意了吧?"「再見,林。」普拉巴克大叫著說,轉身跑進那混亂的人群裡。
「什麼?什麼!你要去哪裡?普拉布!普拉布!"「好!我們走!」腳伕以低沉的嗓音吼道,那是在熊穴裡發現、密封在生鏽火炮炮管的嗓音。
他轉身走進人群,拖著我,他每走一步都抬高他粗壯的膝蓋,把腳往外踢。在他前面的人自動散開,不散開的人,則被他撞到旁邊。
他一路高聲恐嚇、辱罵、罵髒話,在擠得讓人透不過氣的人群裡撞開一條路。他粗壯有力的雙腿每一抬起、前踢,就有人倒下,被推到一旁。人群中央極為嘈雜,那喧囂聲像鼓點打在我皮膚上。人群大叫、尖叫,彷彿在逃難。頭頂上的擴音器,咆哮地放送著語無倫次、聽不懂的廣播。汽笛聲、鈴聲、哨子聲持續在哀號。
我們來到車廂,那車廂和其他車廂一樣已負載飽和,車門口堵著厚厚的人牆——腿、背、頭堵成的人牆——看來根本穿不過去。突然間,我在驚訝而又十分羞愧之下,緊抓著腳伕,靠著他那雙所向無敵、力大無窮的膝蓋,跟著他擠進車廂。他不斷往前推進,到了車廂中央才停下。我推斷是車廂裡爆滿,讓巨人般的他也不得不停下。我緊抓他的襯衫,打定主意他一旦再移動,我絕不鬆手。車廂裡擠得像沙丁魚,鬧鬨鬨的,我漸漸聽出一個字,像唸咒文一樣一再重複,語氣堅決而痛苦萬分:sarr……sarr……sarr……sarr……sarr··一最後我才知道那是我的腳伕發出的聲音。他極盡痛苦地重複說出這個字,我卻聽不出來,因為我不習慣別人用sir(先生)這個尊稱來稱呼我。
「先生!先生!先生!先生!」他喊叫。
我放掉他的襯衫,左顧右盼之時,發現普拉巴克正伸長身子佔住整條長椅。他先我們一步奮力穿過人群,擠進車廂搶得座位,這時正用身體護住座位。他用雙腳纏住走道一側的扶手,雙手則抓住靠窗一側的扶手。六個男子已擠進車廂這一區,各自使出吃奶的力氣和粗暴的手段,想把他趕走。他們扯他的頭髮,打他的身體,踢他,打他耳光。身陷重圍的他,毫無還手之力,但眼神與我相會之後,他痛苦扭曲的臉上綻放勝利的笑容。
我怒不可遏,把那些人推開。我抓住他們的衣領,憑著一股憤怒所升起的神力,將他們逐一丟到一旁。此時普拉巴克隨即把腳放到地上,我馬上在他身邊坐下。長椅上剩下的空間,立即引發爭奪。
那腳伕把行李丟在我們腳邊,他的臉部、頭髮、襯衫都被汗水弄溼了。他向普拉巴克點了頭,表示敬意。在這同時,他憤怒的眼神清楚表示,他對我非常不屑。然後他左推右操擠過人群,一路高聲叫罵到車門。
「你付多少錢僱那個人?"
「四十盧比,林。」
四十盧比。這傢伙帶著我們所有行李,衝鋒陷陣,殺進車廂,就只賺兩美元。「四十盧比!"「沒錯,林,」普拉巴克嘆氣道,「很貴的,但這麼好的膝蓋就是貴。那傢伙的膝蓋很出名。一些導遊搶著要他那對膝蓋,但我說動他替我們服務,因為我告訴他,你是——我不知道英語該怎麼說——我告訴他你腦袋有些不正常。」
「智障!你告訴他我是智障?"
「不是,不是,」他皺眉,想著該用什麼字眼,「我想傻這字眼比較貼切。」「我來搞清楚,你告訴他我是傻子,他因此同意幫我們。」
「沒錯,」他咧嘴而笑,「但不只是有點傻,我告訴他你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
「好,我懂了。」
「因此,每個膝蓋要價二十盧比,然後我們有了這好座位。」
「你沒事吧?」我問,很氣他為了我而受傷。
「沒事,巴巴。全身上下會有一些癖傷,但沒有破皮。」
「唉,你到底在幹什麼?我給你錢買票。我們大可以坐一等或二等車廂,像文明人一樣。我們幹嘛坐這裡?"他看著我,淡褐色的大眼睛裡滿是責備與失望。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小疊紙鈔,交給我。
「這是買票找回的錢,誰都可以買一等車票,林。如果想買一等車票,你完全可以自己來。想買票坐在舒服、空蕩蕩的車廂,你不需要孟買導遊。但如果想在維多利亞車站擠上這車廂,坐上好位置,就需要非常優秀的孟買導遊,比如我,普拉巴克·基尚·哈瑞,不是嗎?這是我的工作。」
「是!」我語氣軟化,但仍然氣他,因為我覺得愧疚。「但拜託,接下來的行程,別隻為了讓我有個好座位,就讓自己捱打,行嗎?"他沉思片刻,緊皺眉頭,然後再度眉開眼笑,陰暗的車廂裡再見到他那熟悉的燦爛笑容。
「如果實在沒辦法,非捱打不可,」他說,以堅定而和悅的神態跟我談起受僱條件,「我會叫得更大聲,讓你能在緊急關頭出手相救,讓我免於一身癖青。就這麼說定?"「成交。」我嘆氣道,火車猛然往前動了一下,慢慢駛出車站。
火車一上路,戳眼、咬人、爭吵完全停下,接下來的整個旅程,車廂裡一片裝腔作勢、斯文過頭的和氣。
坐我對面的男子移動腳,不小心擦到我的腳。那只是輕輕碰觸,幾乎察覺不到,但那男子立即伸出右手,以指尖摸一下我的膝蓋,再摸一下他自己的胸膛,做出印度人為無意間冒犯他人而道歉的手勢。車廂裡的其他乘客,對別人也差不多一樣的尊敬、體諒、關心。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孟買前往印度鄉下,最初,我對他們不惜動粗搶著上車,然後突然變得那麼和氣有禮,很是惱火。幾分鐘前,他們還相互推擠,幾乎要把對方推出車窗,如今腳輕輕碰到別人,就那麼恭敬關心,讓人覺得虛偽。
如今,從第一次搭乘擁擠火車前往鄉下過了許多年,也搭了許多趟火車後,我瞭解到那爭搶扭打和恭敬有禮,乃是人生哲學一體兩面的表現,那人生哲學即是「必要」。例如,使蠻力動粗乃是上車所必要,一如客氣與體貼乃是確保擁擠車廂在接下來的旅程裡儘可能舒服所必要。什麼是必要?那是在印度各地都會碰到的問題,未言明但心照不宣的問題。瞭解這點,印度公共領域裡那許許多多讓人費解而蔚為特色的層面,也就豁然可解了:從市政當局容忍貧民窟漫無節制地擴張,到牛可以大搖大擺遊走於車陣中,從容忍乞丐出現於街頭,到官僚體系紊亂無章;從寶萊塢電影唯美華麗、肆無忌憚地逃避現實,到國家人口過多,有自己的苦難和需求待處理,仍收容來自西藏、伊朗、阿富汗、非洲、孟加拉國的數十萬難民。
我最終理解到,真正的虛偽存在於那些來自富裕國家的人,他們的眼神、心態、批評,他們完全不需要為搶火車座位而和人大打出手。甚至就在那第一趟的火車之旅時,我默默明白狄迪耶拿印度的十億人與法國相提並論時,說得的確有理。我的直覺呼應了他的想法,如果有十億法國人或澳大利亞人或美國人在那麼小的地方,搶登火車的場面還會粗暴得多,而事後的謙恭有禮則又會遜色得多。
事實上,小農、巡迴推銷員、流動散工、返家的父子和丈夫所表現出來的禮貌和體貼,的確讓這趟火車坐得還算舒服,但侷促擁擠和愈來愈熱,還是令人難受。座位上的每一寸空間都塞了人,就連頭上堅固金屬行李架也是。車廂裡某處地板,特別騰出且清理乾淨,供走道上的人輪流蹲坐。每個人都感受到至少有兩個身體壓著自己,但沒有人有一絲怨言或生氣。
但當我把座位讓給一位老人家,讓他坐了四小時,普拉巴克就火大得不得了。那老人有著一頭蓬亂的白髮,眼鏡厚得和軍中偵察兵的望遠鏡鏡片一樣。「林,我這麼辛苦替你搶來座位,現在你卻丟掉,像吐掉帕安汁那樣,寧可在走道上站著。」
「別這樣,普拉布。他是個老人家,我不能看他站著,而我坐著。」
「那簡單,你就別看那老傢伙,林。如果他站著,就別看他站著。那是他的事,站在那邊,跟你坐著無關。」
「這是我的作風。」我堅持,因為他對著整車廂注目的乘客放言高論,我笑得有點僵硬。
「看看我身上這些抓傷和癖青,林。」他訴苦,表面上在對我說,實際上在說給那些好奇的聽眾,要他們評評理。他拉起襯衫和汗衫,身上的確有粗糙的抓痕和愈來愈腫的疲傷。「為了讓這個老頭子的左邊屁股可以坐上這位子,我受了這麼多抓傷和疲傷,為了他的右邊屁股,我身體另一邊也受了些癖傷。為了讓他的兩邊屁股坐上這位子,我全身疲青、被抓傷。這樣實在很不像話,林。我要說的就這些,這實在很不像話。」他交叉使用英語、印地語,最後讓全車的人都知道他在抱怨什麼。同車乘客個個皺著眉頭看我,或邊看邊搖頭表示不以為然。最嚴厲的責備目光,當然來自那個我讓位的老人家。這四個小時期間,他一直惡狠狠地瞪著我。最後他起身下車,我坐回自己位子時,他小聲說了句很難聽的髒話,惹得其他乘客陣陣狂笑,還有兩個乘客過來輕拍我肩膀表示慰問。
火車眶當眶當行駛,穿過沉睡的夜晚,直到天邊泛著玫瑰色的黎明。我細看,我傾聽,與內陸村鎮的居民肩抵著肩擠在一塊。在這擁擠的二等車廂度過促狹而大體無聲的十四小時,我學到的東西,比搭一個月的頭等車廂旅行還要多。那趟首度離開孟買的遠行中,最讓我高興的是,莫過於完全搞清楚印度人著名的搖頭晃腦動作是怎麼一回事。先前跟著普拉巴克在孟買度過幾星期,已讓我懂得腦袋左右擺動,印度最特殊的表意動作:頭若往前面一點,表示是。我還辨認出我同意和沒錯,我要那個這兩個更細微的涵義。在這列火車上,我則認識到這動作用於打招呼時,具有一種通用意義,使它特別的好用。
大部分人進入這車廂後,頭會輕輕左右擺動,向車廂裡坐著或站著的乘客打招呼。這動作總會引來至少一位乘客,有時幾位乘客,擺頭回應。一站又一站,我都看到這情形,所以判定新上車者左右擺頭,不可能在表示是或我同意,因為沒有人開口,除了那動作,沒有任何互動。我漸漸瞭解到,頭左右擺動乃是在向其他人傳達和善而讓人放心的訊息:我很友善,沒有傷害人的意思。
這神奇動作叫我既欣賞又豔羨,我決定自己也來試試。火車在一個鄉間小站停下,一位陌生人走進我們的車廂。我與他首次四目交會時,我輕輕搖頭,微笑。結果叫人吃驚。那男子對我大放笑顏,笑容燦爛的程度有普拉巴克笑容的一半,而且猛力搖頭回應,教我一開始時有些受驚。但這趟車程結束時,我已把這動作練得和車廂裡其他人一樣自然,已能傳達這動作的溫婉涵義。這是我身體所學到第一個地道的印度肢體語言,是我改頭換面的開始。而這一改變,最終支配了我的人生,在那一趟與許多可愛之人共擠一車廂的旅程之後,年年月月支配我的生活。
我們在賈爾岡下車,賈爾岡是當地的中心城鎮,有寬闊、熱鬧、商業活絡的大街。時間是早上九點,早上的交通尖峰時間,車水馬龍,到處是轟轟聲、隆隆聲、眶嘟眶嘟聲。離開車站時,列車正卸下原物料:鐵、玻璃、木頭、織物、塑膠等。還有陶器、衣物、手編榻榻米在內等多種產品,正運抵車站,準備轉運到城市。
空氣中傳來新鮮食物的香氣,新增大量香料佐味的食物,勾起我的飢餓感,但普拉巴克一路催著我到公交車總站。事實上,公交車總站只是一大塊凹凸不平的空地,充當數十輛長程客車的中途集結站。
我們帶著又大又重的行李,走過一輛又一輛的巴士,這樣走了半小時。每輛巴士前頭和側面的印地文、馬拉地文,我都看不懂。普拉巴克看得懂,但仍覺得問問每個司機要開往哪裡,比較妥當。
「每輛巴士前頭不是都有標明開往哪裡嗎?」我問,惱火他如此拖拖拉拉。「是沒錯,林。瞧,這一輛寫著奧蘭加巴德,那一輛寫著阿族陀,那一輛寫著賈利斯岡,那一輛寫著……」
「對,對。那……我們為什麼要一個一個問司機開往哪裡?"「啊!」他高聲叫道,十足驚訝於我這一問。「因為並非每個標示寫的都可靠。」「什麼意思,標示不可靠?"他停下腳步,放下他身上的行李,對我露出耐心而寬容的微笑。
「唉,林,你知道嗎,那些司機有一些是要開去沒有人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些人住的小地方。因此,他們擺上比較熱門地方的標示。」
「你是說他們擺上的標示,表示他們會開往有許多人想去的大鎮,但其實他們會開去別的地方,沒人要去的地方?"「沒錯,林。」他滿臉笑容。
「為什麼?"
「你知道的,因為這樣,那些想去熱門地方的人才會找上他們,然後,司機說不定可以說服他們改去不熱門的地方。生意考慮,林。純粹為了生意。」
「太離譜了。」我一臉氣憤。
「你該同情這些人,林。如果他們擺上正確的標示,會一整天沒人上門,然後他們會很孤單。」
「這樣啊,現在我明白了,」我小聲說,語帶挖苦,「我們不該讓他們孤單。「我就知道,林,」普拉巴克微笑,「你這人有副好心腸。」
最後我們終於搭上巴士時,我覺得我們的目的地似乎是熱門地點。司機和助手詢問上車的乘客,確定每個人要下車的地點,才讓他們上車。下車地點最遠的乘客,安排坐在後面。行李、小孩、牲畜放在走道上,很快就堆到人肩膀的高度。最後,每個設計來供兩人乘坐的座椅,各擠進三名乘客。
我坐在走道的座位,因此得幫忙將東西從塞滿的走道上方,接力往後送,從包袱到嬰兒都有。我前面的年輕農民將第一樣東西遞給我時,盯著我的灰色眼睛,遲疑了片刻。於是我左右擺擺頭微笑,他隨之咧嘴而笑,就把那包袱遞給我。巴士駛出繁忙公車站時,我看到的每個男子都向我微笑擺頭,我則不停向他們擺頭回禮。司機後面的標語,以大紅的馬拉地語、英語寫著,巴士嚴格限載四十八人,我們卻有七十名乘客,還有兩三噸重的貨物,但似乎沒人在意。這輛老舊的貝福德巴士,彈簧已疲乏,搖搖晃晃,像暴風雨上的拖船。車頂、車側和車地板,發出各種吱吱嘎嘎聲,每次煞車都傳來長而尖的叫聲。但巴士離開城區後,司機竟能把車子加速到時速八、九十公里。由於道路狹窄,道路低的一側俯臨陡坡,高的一側又常有成排的人和牲畜沿路而行,我們的笨重巴士體積龐大又搖搖晃晃,司機轉過每道彎時又猛又急,絲毫不顧我們死活。因此,八、九十公里的時速已夠讓我一路緊繃,一刻也不敢睡覺或放鬆。接下來三個小時,巴士以如此令人膽戰心驚的高速行駛,我們爬上山巔,再度下坡抵達肥沃平原。那座山嶺是廣大德干高原的最邊緣,而肥沃平原則位於德干高原的邊緣處。我們在塵土飛揚的荒涼小站下車,嘴裡念著感恩的禱文,心裡懷著對生命脆弱的新體認。那小站只以掛在樹枝上的一面破爛旗子當標誌,旗子迎風飄展,樹枝細瘦。我們在這裡轉車,不到一小時,我們的車到來。
"gorakaunhain!」我們上車時司機問。這個白人是什麼人?
"mazamitraahey!」普拉巴克答,刻意顯得若無其事,想掩飾心中的自傲,終究失敗。他是我的朋友。
他們以馬拉地語交談,馬拉地是馬哈拉什特拉邦的語言,孟買是該邦的首府。那時候,他們的對話,我聽懂的不多,但接下來在鄉下待的幾個月,我一再聽到同樣的發問和回答,因而把大部分語句都默記於心,其中有些大同小異之處。
「他來這裡做什麼?"
「他來看我家人。」
「他打哪來的?"
「紐西蘭。」普拉巴克答。
「紐西蘭?"
「沒錯,紐西蘭,在歐洲。
「紐西蘭很有錢?"
「對,對,很有錢。那裡都是有錢的白人。」
「他會講馬拉地語?"
「不會。」
「印地語?"
「不會,只會英語。」
「只會英語?"
「沒錯。」
「為什麼?"
「他國家的人不講印地語。」
「他們那裡不講印地語?"
「沒錯。」
「不講馬拉地語?不講印地語?"「不講,只講英語。」
「天哪!可憐的蠢蛋。」
「是。」
「他年紀多大?"
「三十。」
「看起來不止。」
「他們都這樣,歐洲人看起來都比實際來得老、來得脾氣壞。白人就是這樣。」「他結婚了?"「沒有。」
「沒結婚?三十,還沒結婚?他有毛病?"「他是歐洲人,他們有許多人老了才結婚。」
「真扯。」
「沒錯。」
「他幹哪一行?"
「教書。」
,教書好。」
「沒錯。」
「他爸媽還健在?"
「在。」
「在哪裡?"
「在他家鄉,紐西蘭。」
「他怎麼沒跟他們在一塊?"
「他出來旅行,看看全世界。」
「為什麼?"
「歐洲人就這樣,工作一陣子,然後四處旅行一陣子,一個人,沒有家人同行,直到老了為止,然後結婚,變得很認真。
「真怪。
「是啊!
「他一定很孤單,沒有爸媽,沒有妻小。
「是啊!但歐洲人不在乎。他們很有孤單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