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聽過博爾薩利諾帽(borsalino)測驗?"「什麼測驗?"
「博爾薩利諾帽測驗,用來證明帽子是真正的博爾薩利諾帽,還是劣質仿冒品。你知道博爾薩利諾吧?"「抱歉,我得說我不知道。」
「啊哈。」狄迪耶露出笑容。那笑容帶著驚訝、調皮,還有不屑。不知怎麼,這三種成分合成的笑容,竟迷人得叫人棄械投降。他微微向前傾身,頭偏向一邊,黑色捲髮晃動,彷彿在強調他解釋的重點。「博爾薩利諾是最頂級的衣物。許多人,包括我本人,都認為它是有史以來最出色的男士帽。」
他舉起雙手在頭上擺出帽子的形狀。
「寬簷帽,黑色或白色,用lapin(兔子)毛製成。」
「所以,只是頂帽子,」我以自認和顏悅色的語氣補充道,「我們談的是兔毛制的帽子。」
狄迪耶火大了。
「只是頂帽子?拜託,老哥!博爾薩利諾不只是頂帽子,博爾薩利諾帽是藝術品!上市前經手工刷過上萬次。米蘭和馬賽有眼光的黑幫分子,好幾代以來都把它視為最有品味的表徵。‘博爾薩利諾’這名字成為黑幫人士的synonyme(同義詞)。米蘭、馬賽黑社會那些無法無天的年輕小夥子,就叫作博爾薩利諾。那是黑幫分子還有品味的時代。他們知道,如果要過為非作歹的生活,以偷搶和開槍殺人維生,穿著就不能太隨便,不是嗎?"「那是他們最起碼該做的事。」我微笑附和。
「但你也知道,如今,很可悲的,只剩下個人化的風格,而沒有品味。那是這時代的特徵,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品味變成個人風格,而非個人風格變成品味。」他停下來,給我片刻時間體會這番話的深意。
「話說回來,」他接著說,「測試博爾薩利諾帽的真偽時,要將帽子捲成筒狀,捲成非常緊實的管狀,穿過結婚戒指。穿過之後,如果沒有消不掉的皺褶,彈回原形,毫無損傷,那就是真的博爾薩利諾帽。」
「你是說……」
「就是這樣!」狄迪耶大叫,拳頭重重敲擊桌面。
我們正坐在利奧波德酒吧裡,靠科茲威路的方形拱門附近,時間是八點。隔壁桌的一些外國人,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刺耳聲紛紛轉過頭來,但店裡的夥計和常客不理會這法國人。狄迪耶在利奧波德用餐、喝酒、高談闊論已有九年。他們都知道跟他相處時,他有條容忍的上限,你如果越過那界線,他可是很危險的。他們還知道那條線不是畫在他本人生命、信念或情感的軟沙上,而是畫在他所愛的人的心上。如果傷了那些人的心,不管是哪種方式的傷害,都會惹得他翻臉無情,火大到要人命。但除了真正的肢體傷害,還沒有哪個人的言語或行為真正冒犯或觸怒他。
"commeca!(就這樣)我要說的就是這樣!你那個矮個子朋友,普拉巴克,已經對你做過帽子測驗。他把你捲成管狀,穿過結婚戒指,好判定你是不是真的博爾薩利諾帽。他帶你去看、去聽這城市不好的東西,用意就在這裡。那就是博爾薩利諾帽測驗。」我靜靜吸著咖啡,心知他講得沒錯,普拉巴克帶領的黑暗之旅原本就有測試的意味,但我不願承認,不願讓他稱心如意。
傍晚到來的遊客,有德國人、瑞士人、法國人、英格蘭人、挪威人、美國人、日本人和其他十幾個國家的人。他們漸漸散去,換成夜客進場,夜客有印度人和以孟買為家的外籍僑民。每天晚上,遊客回到安全的飯店時,就是當地人收復利奧波德酒吧、莫坎博、獄德逛咖啡屋、亞洲之光的時候。
「如果那是在測試我,」我最後還是承認,「那他想必認為我已過關。他邀我去拜訪他家,到這個邦北部他老家的村子。」
狄迪耶挑著眉,擺出誇張的驚訝表情。
「要去多久?"
「不知道。我想,一、兩個月,或許更久。」
「啊,那就是了,」他斷言道,「你那矮個子朋友愛上你了。」
「你這話說得有點離譜。」我反駁,面帶不悅。
「嘿,你不曉得。在這裡,你要提防你遇見的人對你動感情。這裡和其他地方不一樣,這是印度。來這裡的每個人都會墜入愛河,我們大部分人都墜入愛河許多次。而印度人,他們最愛這事。你那矮個子朋友說不定已經愛上你,這沒什麼奇怪的。從這國家、特別是這城市的漫長曆史經驗來看,這沒什麼奇怪。對印度人來說,這事常發生,很容易發生。他們有十幾億人,竟能夠相當平和地生活在一塊,原因就在這裡。當然,他們並不完美。他們知道如何打仗,如何相互說謊、欺騙,知道我們做的所有事。但印度人知道如何相愛,這點是世上其他民族比不上的。」
他停下來點根菸,然後像揮舞小旗杆一樣揮動,直到侍者注意到他為止,並點頭表示會再送上一杯伏特加,他才住手。
「印度的面積大概是法國的六倍大,」他繼續說,酒和咖哩調味點心也送來了,「但人口是將近二十倍。二十倍!相信我,如果有十億法國人住在那麼稠密的地方,肯定是血流成河。血流成河!而大家都知道,我們法國人是歐洲,甚至是世界上最文明有禮的民族。沒有愛,印度不可能存在。」
莉蒂希亞過來加入我們,在我左邊坐下。
「狄迪耶,你這會兒在講什麼,你這個混蛋?」她問,一副老朋友的口氣,她的南倫敦口音讓混蛋的第一個音節聽來像東西裂開。
「他只是在告訴我,法國人是世上最文明有禮的民族。」
「舉世皆知的事實。」他補充說。
「大哥,等你們從村落和葡萄園裡製造出一個莎士比亞,我或許就會同意你的話。」莉蒂希亞堆著笑臉,低聲說道,那笑半是親切,半是優越感。
「小姐,請別誤會我不尊敬你們的莎士比亞,」狄迪耶回嘴,開心大笑,「我喜歡英語,因為英語裡有太多法語。」
"touch'(說得對),」我咧嘴而笑,「我們英語也這麼說。」
這時烏拉和莫德納到來,坐下。烏拉一身妓女打扮,身穿頸部繫帶、露出背部和肩部的黑色緊身連身短裙,網襪,細高跟鞋,頸子和耳朵戴著亮眼的假鑽。她跟莉蒂希亞兩人的打扮形成鮮明的對比。莉蒂希亞穿著上等的象牙色織錦夾克,裡面是寬鬆的棕食緞子褲裙,腳上一雙靴子。她們的臉部,也形成一種強烈而令人意外的對比。莉蒂希亞的眼神妖媚、直接、自信,散發譏諷和神秘;烏拉雖然濃妝豔抹,一身職業需要的性感打扮,藍色大眼卻只透露著單純,老實而空洞的單純。
「狄迪耶,你不準跟我說話,」烏拉一坐下立刻開口,傷心地撅著嘴,「我跟費德里科鬧得很僵,三個小時,都是你的錯。」
「bah!(啊!)」狄迪耶厲聲說道,「費德里科!"「唉!」莉蒂希亞加入戰局,把一個音拉成三個長音。「年輕帥哥費德里科變了,是不是?別賣關子了,我親愛的烏拉,把事情說來大家聽聽。」
"naja,費德里科信了教,為了那件事,他快把我氣瘋了,都是狄迪耶搞的。」「沒錯!」狄迪耶補充說,厭惡之情寫在臉上。「費德里科信了教,真是不幸。他不再喝酒,不再抽菸,不再吸毒,當然也不再和人上床亂搞,甚至不和自己搞!真是暴珍天物。那個男人曾是墮落界的奇葩,我最出色的學生,我的傑作。現在變成那樣,實在讓人受不了。他現在是個好男人——最箱糕的字眼。」
「唉,有得就有所失,」莉蒂希亞嘆口氣,裝出同情的樣子,「你絕不能因此而洩氣,狄迪耶。還有魚可以讓你煎炒,大快朵頤。」
「值得同情的應該是我,」烏拉喝叱,「費德里科昨天從狄迪耶那兒回來後,心情非常差,今天還在我家門外哭。scheisse!(媽的!)wirklich!(千真萬確!)哭了三個小時,激動地跟我說什麼得到重生的事。最後我為他難過。我請莫德納把他和他的聖經丟到街上時,心裡很痛苦。都是你的錯,狄迪耶,我永遠不會原諒你。」「狂熱分子,」狄迪耶若有所思地說道,全然不理會烏拉的叱責,「似乎總帶有那種生氣勃勃、眼神專注的表情。他們帶著雖然不自慰,但幾乎時時刻刻想著自慰的那種人的表情。」
「我真的很愛你,你也知道,狄迪耶,」莉蒂希亞結結巴巴地說,穿插哈哈大笑,「即使你是個可鄙的傢伙(adespicabletoadofaman)。」
「不,你愛他,因為他是個despicabletoeofaman。」烏拉說。
「小姐,是toad(蟾蛛),不是toe(腳趾)。」莉蒂希亞耐心地糾正,仍然大笑,「他是個蟾蛤男,不是腳趾男。可鄙的腳趾不合情理,是不是?我們不會只因為他是個男人的腳趾就愛他或恨他,對不對,小姐,即使我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莉蒂希亞,你也知道我不是很善於說英語笑話,」烏拉堅持道,「但我想他是個又大又醜又多毛的男人腳趾。」
「你要知道,」狄迪耶抗議道,「我的腳趾,還有我的腳,特別漂亮。」卡拉、毛裡齊歐、一名三十歲出頭的印度男子,從熱鬧的夜街走進來。毛裡齊歐和莫德納加入我們的第二張桌子,然後我們八人點了酒和吃的。
「林,莉蒂希亞,這位是我朋友維克蘭·帕特爾。」在眾人較安靜時,卡拉宣佈道,「他在丹麥度了一個長假,一、兩個星期前回來,我想這裡只有你們倆沒見過他。」莉蒂希亞和我向這位新來者介紹了自己,但我的目光其實只落在毛裡齊歐和卡拉身上。他坐在她身旁,我的正對面,一隻手擺在她椅背。他相當靠近她,兩人講話時頭幾乎碰在一塊。
醜男人看到帥哥時,心裡會很不是滋味,那感覺還不到痛恨,但更甚於厭惡。那感覺當然是不可理喻且沒有來由,但揮之不去,藏在嫉妒所投下的長長陰影裡。你愛上美麗女子時,那感覺就會偷偷爬出,爬進你的眼神里。我看著毛裡齊歐,心裡就生起些許這樣的感覺。他整齊潔白的牙齒、平滑的肌膚、濃密而黑的頭髮,比他性格上的缺陷,讓我更快更堅定地討厭他。
卡拉很美:她的頭髮梳成法式卷卷頭,明亮如流過黑石的河水,綠色眼睛綻放堅定而愉悅的光采。身穿印度長袖紗瓦爾1上裝,下襬超過她膝蓋,下身是橄欖綠絲質布料的寬鬆長褲。
「玩得很開心,yaar。」新加入者維克蘭說,這時我的思緒也回到眼前。「丹麥非常新潮,非常酷。那裡的人很有教養。他們真是他媽的自制,叫我無法相信。在哥本哈根,我去飽三溫暖。那地方真他媽的大,yaar,男女混浴,男男女女在一塊,全光著身子走來走去。完完全全、百分之百脫光光,但沒有人有反應,甚至沒有人偷瞄,yaar。印度男人辦不到。他們會沸騰,我告訴你。」
「你沸騰了嗎,維克蘭老兄?」莉蒂希亞問,聲音可人。
「開玩笑?我是那裡唯一包浴巾的男人,也是唯一勃起的男人。」
「我不懂。」烏拉說,我們止住大笑。那話說得很平淡,既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要求進一步解釋。
「嘿,我每天去那裡,去了三星期,yaar,」維克蘭接著說,「我想只要在那裡耗得夠久,我就會習慣,就像那些超酷的丹麥人一樣。」
「習慣什麼?」烏拉問。
維克蘭對她皺起眉頭,覺得很傷腦筋,然後轉向莉蒂希亞。
「無效,沒有用。三個星期後,我仍然得包著浴巾。我再怎麼常去那裡,看到那些有彈性的奶子上下左右晃啊晃的,我就翹起來。我能說什麼?我太印度,不適合那個地方。」
1salwar,南亞國家女子穿的寬鬆套裝一般有三個套件,分別是上衣、圍巾與長褲。
「印度女人也一樣,」毛裡齊歐有感而發說,「她們即使做愛時都不肯脫光。」「唉,也不盡然,」維克蘭繼續說,「總之,問題出在男人。印度女人是願意改變的。中產階級家庭的印度少女,急著想改變,yaar。她們受過教育,接受短髮、短裙、短暫戀情。她們願意改變,但男人扯她們後腿。一般印度男人十四歲左右就性成熟了。」「這個我想聽。」莉蒂希亞低聲說。
卡維塔·辛格在不久前走近我們,維克蘭發表他對印度女人的高論時,她已站在維克蘭身後。她留著有型的短髮,身穿牛仔褲和白色針織套衫,套衫上印有紐約大學的校徽。她是活生生的女人,維克蘭剛剛高談闊論的物件,如今就活生生站在眼前。「你真是個爛人,維克蘭,」她說,在他對面、我右手邊坐下。「你說了這麼多,結果你卻和其他男人一樣壞。你妹妹如果敢穿牛仔褲和緊身針織套衫,yaar,看你會怎麼說她。」
「嘿,那件緊身針織套衫是我去年在倫敦買給她的!」維克蘭反駁。「但她穿著去聽爵士音樂會時,你還是沒給她好臉色看,不是嗎?"「唉,我哪知道她會把那穿去外頭?」他自知理虧地說,引來大家的大笑和嘲笑。維克蘭本人笑得最大聲。
維克蘭·帕特爾身材與身高普通,但他普通的地方就只有這兩方面。濃密捲曲的黑髮,襯托他俊俏而聰明的臉龐。炯炯有神的淡褐色眼睛散發自信,鼻子長而呈鷹鉤狀,唇上的小鬍子兩端沿著嘴邊向下彎曲,線條分明,修剪得非常整齊。一身黑色打扮,牛仔靴、牛仔褲、襯衫、皮背心,一頂黑色西班牙佛朗明哥扁帽,靠著掛在他脖子上的帽帶,垂在背上。他的波洛領帶1、飾有美元硬幣圖案的腰帶、帽帶,全是銀色。他看上去像是義大利人拍的美國西部片裡的英雄,而事實上,他就是以那人物為師,來打造自己的風格。維克蘭很迷塞吉歐·萊昂的電影《日落黃之妙、橫昏雙鏢客》。後來,當我更瞭解他,當我看著他贏得所愛女人的芳心,當我們一起對抗想殺死我的敵人時,我知道他是個英雄,知道他如果有機會,會和他仰慕的那些銀幕硬漢一樣不凡。第一次見面時,我坐在他對面,他擁抱黑色牛仔夢時的昂然自得,他自認能實現那夢想時的飄然自信,叫我印象深刻。卡拉說,維克蘭是那種豬油蒙了心的人。這是好友之間的玩笑話,也是我們每個人都懂的玩笑話,但話中也帶著一絲冷冷的輕蔑。她說這話時,我沒跟其他人一樣大笑。像維克蘭那樣自得於自己的執著的人,總叫我折服,因為他們的率直深得我心。
1bolotie,美國西部人截的有飾釦線編領帶或皮領帶。
「真的,真的有!」他堅持道,「在哥本哈根,真有這種俱樂部,他們稱為電話俱樂部。那裡都是這樣的桌子,yaar,每張桌子上有一個亮著紅燈的號碼。如果看上某個火辣性感的女人,坐在十二號桌,那就直接撥打十二號,跟對方講話。真他媽無聊的東西,老哥。有一半時間,你不知道是誰打來的,或者對方不知道你是誰。有時你講一個小時,還是不知道你在跟誰講話,因為每個人都同時在講話,然後互相告訴對方自己在哪一桌。我跟你說,我在那裡辦了一場非常棒的派對,但如果在這裡辦,大概撐不到五分鐘,因為這裡的男人做不來。有太多印度男人是chutia(蠢蛋),yaar。他們會罵髒話,說各種不雅的話,幼稚而令人討厭,就像我在這裡會講的話。在哥本哈根,人比較上道,印度要趕上他們,變得那麼上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想情況已有改善,」烏拉主動發言,「我對印度的未來很樂觀。我認為未來一定會更好,比現在更好,而且很多人的生活會改善許多。」
我們全轉頭看她。全桌鴉雀無聲。我們很震驚,震驚這個以出賣肉體供印度有錢人玩樂的年輕女子,竟會發表這樣的看法。她被人當玩物一樣使用、糟蹋,我原以為她會比較憤世嫉俗,對未來比較悲觀。樂觀是伴隨愛而衍生的首要事物,而且和愛一樣具有三種特性:強勢積極、沒有幽默感、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我的傻大姐烏拉,其實什麼都沒改變。」狄迪耶說,厭惡地撅起嘴。「如果想讓人性的善良像牛奶一樣凝固,或者想把同情心轉化為鄙夷,去幹侍者或清潔工就會如願。要對人類和人類命運生出明智的厭惡,最快的兩個辦法,就是去端盤子上菜或在客人用餐後收拾桌面,而只領取微薄的工資。這兩樣工作我都幹過,在我為了填飽肚子而不得不幹的那些悲慘歲月裡。實在悲慘。如今想起,我還是心有餘悸。但我就在那樣的地方,認識到世界其實完全沒改變。老實說,我現在很慶幸世界是這樣。世界變好或變糟,我大概都賺不到錢。」
「胡扯,」莉蒂希亞說,「情況可能會改善,也可能會變糟。問問貧民窟裡的人,情況可能會變得多糟,他們最清楚。是不是,卡拉?"眾人把目光都投向她。她把弄碟中的杯子片刻,再用她修長的食指慢慢轉動它。「我想我們所有人,每個人,都得去爭取未來,」她一字一字慢慢說,「我認為未來和其他任何重要的東西一樣,必須爭取才能得到。不爭取,就沒有未來。如果我們不爭取,如果我們不配擁有未來,我們就得永遠活在現狀。或者更糟,得活在過去。我想愛的用意大概就在這裡,愛是爭取未來的方式。」
「這個嘛,我同意狄迪耶的話。」毛裡齊歐開口,喝下冰水結束他的用餐。「我喜歡現狀,我很滿意現狀沒有改變。」
「你呢?」卡拉問,轉頭看我。
「我?」我微笑。
「如果你能感受快樂,真正快樂,只有片刻,但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最終會讓你難過、痛苦,那你會選擇享受那快樂,還是逃避?"眾人的目光和這提問,讓我不安,鴉雀無聲等著我回答的氣氛,讓我一時之間很不自在。我覺得她先前問過這問題,在測試我。或許她已問過同桌的其他人,他們都已答過,現在正等著聽我的答案。我不確定她想從我這裡聽到什麼,但我的人生已回答這問題。逃獄時,我已做了抉擇。
「我會選擇快樂。」我答,卡拉回我以似笑非笑,那表情似在表示認可或驚喜,也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我不會。」烏拉說,皺起眉頭。「我討厭難過,受不了難過。寧可什麼都不要,也不要一點點難過。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那麼愛睡覺,na?睡覺時不可能難過。在夢中,可以快樂、害怕、生氣,但得非常清醒才可能難過,是不是?"「我同意,烏拉,」維克蘭附和,「這世上有太多他媽的令人難過的事,yaar。這就是為什麼每個人總是想讓自己那麼麻木的原因。我知道那就是為什麼,我總是想讓自己那麼麻木的原因。
「嗯嗯嗯,不,我會跟你一樣,林。」卡維塔插話,但我不清楚她贊同我到什麼程度,不清楚這在多大程度上只是她對維克蘭本能性的反彈。」如果有機會享有真正的快樂,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都應該把握住。」
狄迪耶變得坐立難安,對話題變成這樣相當惱火。
「你們太嚴肅了,你們所有人。
「我沒有!」維克蘭反駁,被狄迪耶的看法給激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