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我們終於要去看真正的買賣。」
「百分之百的真正,巴巴,」普拉巴克向我保證,「而且買賣也會非常多。接下來你會看到這城市真正的一面。通常我不會帶遊客到這些地方。他們不喜歡,而我不喜歡他們的不喜歡。有時,他們太喜歡這些地方,而我更不喜歡那樣,是吧?你一定有個好頭腦,才會喜歡這些東西,也一定有一副好心腸,才沒有太喜歡這些東西。我欣賞你,林巴巴。你是我的好朋友。第一天,我們在你房間喝威士忌時,我就清楚知道這點。接下來,用你的好頭腦、好心腸,你會把我的孟買看個透徹。」
這天我們搭計程車走在甘地路上,行經花神噴泉,前往維多利亞車站。距正午一個小時左右,那岩石峽谷上的車潮川流不息,許多人推著午餐車在路上奔跑,使車流大增。那些人從住宅和公寓挨家挨戶收取午餐,放進名叫賈爾帕安(jalpaan)的錫制筒狀容器,擺在長形木質手推車上的大托盤上,一臺手推車至少放六人份。他們推著餐車,在巴士、卡車、摩托車、汽車來來往往的車道上穿梭,將午餐準時送到全市各地的辦公室和店家。只有從事這項遞送服務的人,才瞭解這行的竅門:瞭解這些幾乎不識字的男子,如何利用符號、顏色和關鍵號碼,擬出一套複雜得讓人看不懂的規則,以標示、辨認不同的筒子;瞭解數十萬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筒子,如何日復一舊,由以汗水潤滑木軸承的輪車載著,快速送到全市各地數百萬的客人手上,每次都不出差錯;瞭解跑這樣一趟是以幾美分而非幾美元計費。這條看不見的物流是何等的神奇,把普通平凡的東西與不可思議的東西連在一起。在那些年月裡,它流過孟買的每條大街小巷和每顆跳動的人心,若沒有它,從郵政服務到乞丐的懇求,都將停擺。「那巴士是幾號,林巴巴?快說。」
「等一下。」我猶疑不定,從半開的計程車車窗費力往外看,努力想看出暫時停在我們對面那輛紅色雙層巴士正面那些捲曲的數字。「那是,啊,是104,對不對?"「非常非常好!你已經把印地語數字學得很好了。這下你搭巴士、火車、看選單、買大麻和其他好東西時,看數字都沒問題了。接下來我問你,alupalak是什麼?""alupalak是馬鈴薯菠菜料理。」
「很好,但你沒說‘而且很好吃’。我喜歡吃這道菜。那麼,phulgobhi和bhindli是什麼?"「是……對了,花椰菜和……秋葵。」
「正確,‘而且很好吃’,你又忘了說。bainganmasala是什麼。
「是,啊……香料茄子。」
「又對了!怎麼,你不喜歡吃茄子?"「對,對,沒錯!茄子也好吃!
「我不是很喜歡茄子,」他嗤笑著說,皺起他的短鼻子。「再告訴我,chehra、mumh、dil是什麼?"「好……你別說……臉、嘴、心,對不對?"「非常正確,沒錯。我一直看在眼裡,你用手抓食物吃,像標準的印度人吃法,做得很好。你向人要東西時,比如這個多少、那個多少、給我兩杯茶、再給我一些大麻,都只講印地語。這些我全看在眼裡。林巴巴,你是我最棒的學生,而我也是你最棒的老師,對不對?"「的確,普拉布,」我大笑,「嘿!小心!
我大叫是想讓計程車司機有所提防,只見他急轉彎,及時避開正打算在我們前面轉彎的一輛牛車。司機是個身材魁梧的男子,黑皮膚,嘴唇上有粗硬的短鬢。我冒失大叫,保住一車人的性命,但他卻似乎很火大。我們剛坐上這計程車時,他調整照後鏡,直到鏡子裡看不到別的東西,只看到我的臉為止。這樁驚險事件之後,他氣鼓鼓地瞪著我,用印地語大吼大叫,痛罵了我一頓。他開車活像逃避追捕的歹徒,一路猛然左彎右拐,以超速甩開較慢的車子。對路上的其他人,他都是一副憤怒、兇惡、咄咄逼人的模樣。碰上較慢的車擋路,他立刻衝到距前車只有幾公分的近距離,猛按喇叭,硬逼前車讓路。如果慢車稍往左偏讓他過,他就開到旁邊,保持同樣速度,破口大罵一會兒後才加速離開。如果前面又有慢車擋路,他就馬上加速前逼,重複這手法。有時在疾駛當中,他會突然開啟車門,彎身向外,把帕安汁吐到馬路上,眼睛不看前方車況長達數秒。
「這傢伙是個瘋子!」我低聲跟普拉巴克說。
「車開得是不怎麼好,」普拉巴克回答,兩隻手牢牢抵住駕駛座椅背以穩住身子,「但我得說,他吐汁、罵人的本事一流。」
「天啊,叫他停下!」車子突然加速衝進混亂車陣,猛然左彎右拐,車身左搖右晃,我大叫,「他會害我們沒命!""bandkaro!」普拉巴克大叫。停!
他還罵了另一句簡潔的髒話,司機這下更火大。車子高速疾馳時,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瞪我們,嘴巴張得老大,露出牙齒,雙眼圓睜,黑色的瞳孔充滿憤怒。"arrey!(嘿!)」普拉巴克尖叫,手指著司機前方。
太遲了。司機急轉方向盤,雙臂僵住,猛踩煞車。車子繼續往前滑行,一秒……二秒……三秒。我聽到他深深倒抽一口氣,發出粗嘎的響聲。那是吸氣的聲音,像是從河床爛泥裡抬起一塊扁石頭。然後是轟隆聲和破裂聲,車子撞上一輛停在我們前面準備轉彎的車。我們應聲被甩到前面,撞上他的椅背,又傳來兩聲轟隆爆裂聲。又有兩部車子撞上我們。
玻璃碎片和鍍鉻金屬飾板碎塊,劈里啪啦落在馬路上,在撞擊後突然的寂靜裡,像是稀稀落落的冰冷喝彩。摔滾之中,我撞上車門。我感覺到血從眼睛上方的傷口流下,但除此之外,安然無恙。我一扭一扭從車底直起身,坐回後座位子上,察覺普拉巴克的雙手正放在我身上。
「林,你沒受傷吧?沒事吧?"
「我沒事,沒事。」
「你確定?沒有什麼地方受傷?"「天啊,普拉布,我不在乎這傢伙多會吐汁,」我緊張地大笑,既寬慰自己沒事,又筋疲力竭地安慰自己,「至少他拿不到小費。你沒事吧?"「我們得出去,林!」他回答,聲音升高為歇斯底里的哀叫。「出去!出去!立刻!"他那邊的車門被卡死,他開始用肩膀頂,但頂不開。他伸手過來,試我這邊的車「1,立刻發現車門被另一輛車頂得死死的。我們對看,他顯得很害怕,鼓起的眼睛裡滿是恐懼,我整顆心都涼了。他立刻轉身,再度用身體猛撞他那邊的車門。我腦海裡一片混亂,突然進出一個清楚的念頭:火。他在擔心什麼?心裡一浮現這問題,我就不由自主起疑心。我望著恐懼從普拉巴克喘著大氣的嘴巴中撥出,心裡認定計程車就要起火。我知道我們現在正被困在車子裡。我在孟買見過的計程車,後車窗都只能開幾公分。車門卡死,車窗無法開啟,車子就要爆炸起火,我們被困在裡面。活活燒死……他是因為這樣才那麼害怕?
我望向司機。他癱在方向盤與車門之間,一動不動,但發出呻吟。在薄襯衫底下,他那像算盤上一檔算珠的背脊隨著緩慢而薄弱的呼吸起伏。車窗外出現幾張臉孔,我聽到一些激動的聲音。普拉巴克看著人群,一下子轉向這頭,一下子轉向另一頭,臉部扭曲,顯得非常痛苦。突然間,他爬到前座,使勁開啟前乘客座車門,接著立即轉身,出奇用力地抓住我的兩隻手臂,想把我拉過隔開我們的座位。
「這邊,林!立刻出來!快!快!
我爬過座位。普拉巴克逃出車子,奮力鑽進圍觀的人群裡,而我往司機的方向伸出手,想把他拉離卡住他的方向盤,但普拉巴克再度伸手抓住我,動作非常粗暴。他一隻手的指甲抓破我的背,另一隻手揪住我衣領。
「別碰他!林!」他幾乎是尖叫著說,「別碰他!別管他了,出來,立刻出來!他把我拖出車子,越過直往前擠的圍觀人牆。最後,我們坐在附近人行道的山植樹下,檢視彼此的傷勢,長在鍛鐵尖刺圍籬裡的山植樹,部分枝葉伸出圍籬之外。我右眼上方額頭上的傷口,沒有想象中嚴重。血已經止住,開始滲出清澈、漿狀的液體。身上有幾處疼痛,但沒有大礙。普拉巴克託著硬把我拉出車子的那隻手臂,看來很痛。手肘附近已經腫得很大。我知道那是很嚴重的挫傷,但似乎沒傷到骨頭。「看來你錯了,普拉布。」我罵,同時面露笑容地替他點菸。
「錯了?"
「這麼驚慌地逃離車子,你真把我嚇得要死。我以為會起火,結果現在看來沒事。」「噢,」他輕聲回答,眼睛盯著前方,「你以為我擔心起火?林,我不是擔心車子起火,而是擔心人群發火。你看看,那些人現在怎樣了。」
我們站起身,忍著肩痛和頸椎過度屈伸所造成的疼痛,望向十米外的事故現場。已有約三十人圍著那撞成一團的四輛車。其中一些人正努力將司機和乘客拉出受損的車子;其他人聚成數群,比手劃腳,大聲喊叫;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因為事故受阻而動彈不得的其他司機和乘客,也都下車加入人群。在我們的注視下,三十人變成五十人、八十人,然後一百人。
有個人成為群眾注目的焦點,就是那個試圖右轉,害我們的煞車完全死鎖而被撞上的司機。他站在計程車旁破口大罵,非常生氣。他是個拱背圓肩的男子,年紀四十五歲上下,身穿訂做的灰色棉質獵裝,把他大得離譜的大肚子裝進去。日益稀疏的頭髮凌亂,獵裝的胸前口袋已被扯破,長褲有道裂口,腳下的涼鞋掉了一隻。那狼狽的模樣,加上他誇張的手勢和不停的叫囂,似乎讓圍觀群眾覺得比撞壞的車子更有意思,更吸引人。他有一隻手被割傷,傷口從手掌劃到手腕。圍觀群眾因為看這齣好戲而變得安靜,這時他抹掉臉上傷口的血,灰色獵裝因此染上紅色,但嘴裡仍不住叫罵。此時,另一邊,有幾個男人把一名婦女抬到旁邊的小空地,將她放在地上為她鋪的一塊布上。他們向群眾叫喊著下達指示,一段時間後,一輛木造手推車出現,由幾名露出胸膛的男人推來,這些人只穿著背心和纏腰布1。婦人被抬上手推車,她的紅紗麗被摺疊收攏起來,包住她的雙腿。她可能是這男人的妻子——我無法確定——但他的怒火瞬間升高,變得歇斯底里。他粗暴地抓住她的雙肩搖晃,扯她的頭髮。他以演戲般的誇大動作求群眾評評理,猛然張開雙臂,打自己淌血的臉龐。那是在誇大地模仿默片的動作,叫我不由覺得荒謬又好笑。人受了傷,是千真萬確的,而愈聚愈多的群眾裡沸騰的民怨,也是千真萬確。
1lungis,用一塊布纏腰而成,狀如長裙的衣著。
半昏迷的婦人被簡陋的手推車護送遠去,那男子此時卻衝向計程車門,猛然開啟車門。群眾反應一致,立刻把受傷而神志不清的計程車司機從車裡拖出來,丟在引擎蓋上。司機舉起雙手,氣若游絲地討饒,但十幾、二十、五十幾雙手往他身上落下,又打又扯,他的臉、胸、腹、胯下都捱了拳頭。指甲在他身上又抓又劃,把他一側的嘴角撕裂,裂口幾乎直達耳際,襯衫也被撕成碎片。那是瞬間發生的事。看著眾人圍毆那人,我告訴自己,這實在太突然了,我不知所措,沒時間反應。我們所謂的懦弱,往往只是吃驚的另一種說法;所謂的勇敢,絕大部分談不上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如果這事發生在澳大利亞,我或許可以更有作為,補救一下。但這兒不是你的國家,看著那人被圍毆時,我這麼告訴自己。這不是你的文化……還有一個念頭,那時隱晦不明而今清清楚楚的念頭:那人是個白痴,喜歡侮辱別人而好鬥的白痴,他魯莽愚看的行為差點要了普拉巴克和我的命。群眾對付他時,我心裡閃過絲絲怨恨,而他們一拳、一吼或一推的報復,至少有一小部分讓我感到洩憤的快感。我無助、怯懦、羞愧,袖手旁觀。
「我們得做點什麼……」我無力地說。
「已有夠多人在做了,巴巴。」普拉巴克回答。
「不,我是說我們得……難道我們無法幫他?"「這傢伙,我們是無能為力。」他嘆口氣,「林,你也看到的。在孟買,車禍是很糟糕的事。要儘快逃離車子或計程車或把你困在裡面的東西。群眾對這類事情很沒耐性。看吧,要幫那傢伙已經太遲了。」
群眾的圍毆快而猛。那男子的臉上和赤裸的軀幹上,有許多傷口在冒血。在一聲訊號下(不知怎麼,群眾通過嘶吼和尖叫,就收到某種訊號),那男子被高高舉起到頭上,被抬走了。他的雙腿緊緊併攏伸直,由十幾隻手牢牢託著。他雙臂張開,與身體垂直,也被牢牢託著;頭軟趴趴地往後垂,溼軟的皮膚從臉頰垂到下巴。他雙眼張開、還有意識,倒著往後瞧:那黑色的眼睛裡佈滿著害怕與愚套的希望。馬路另一邊的車流自動分開,好讓這些人通過。那男子由群眾用手和肩扛著,猶如被釘在十字架上,緩緩消失於遠方。
「嘿,林,走吧。沒事吧?"
「沒事。」我小聲而含糊地說,勉強拖著腳走到他身旁。我的自信已消失於肌肉、骨頭的痠痛中,舉步維艱,每一步都如千斤重,靠意志死撐。嚇倒我的不是暴力,我在監獄裡看過更慘不忍睹的,而且那時我的』心情比現在更平靜得多。我矯揉造作的自滿,一下子煙消雲散。我在孟買待了幾個星期,看過神廟,去過市場,上過餐廳,交了新朋友,自認已漸漸瞭解這個城市,但眼前的公憤眾怒,讓這城市一下子變得陌生。「他們··一會怎麼處置他?"「我猜,他們會帶他去警局。克勞福市場後面有個警局,管那地區的。到了那裡,或許他運氣好能活著,或許會沒命。這傢伙很快就會遭到報應。」
「你見過這種事?"
「啊,見多了,林巴巴。有時我開我堂兄襄圖的計程車。我見過太多憤怒的群眾,這就是我那麼擔心你和我自己的原因。」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為什麼他們那麼瘋狂?"「誰曉得,林。」普拉巴克聳聳肩,加快腳步。
「等一下,」我停住,按住他肩膀要他放慢,「我們要去哪裡?"「繼續去遊覽,不是嗎?"
「我想……或許……今天就算了。」
「算了?為什麼?我們有個十足精彩的交易要看,林巴巴。所以,走吧,na?"「那你的手臂怎麼辦?不需要去給人看看?"「林,不礙事的。這趟遊覽結束時,我們會在一個我常去的鬼地方喝點威士忌。那就是很好的藥。所以,別說了,走吧,巴巴。」
「猩,既然你這麼說,好吧。但我們該走別的方向,不是嗎?"「還是會走別的方向,巴巴,」普拉巴克答,語氣有點急迫,「但得先走這邊!在火車站那邊有電話。我得打電話給我堂兄,他現在在陽光餐廳工作,當洗碗小弟。他想替他兄弟蘇雷什找個開計程車的工作,我得把被人抬走的那個司機的編號和老闆名字告訴他。那傢伙的老闆需要新司機,這麼好的機會,我們得快,不是嗎?"普拉巴克打了電話。幾秒鐘後,我們坐上另一部計程車,他繼續帶我參觀這城市的黑暗面,沒有一絲猶疑,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他也沒再跟我提起這事。我偶爾提起時,他只是聳聳肩,或者語氣平淡地說我們運氣好,沒受重傷。在他看來,這場車禍就像夜總會里的鬥毆,或足球比賽時各擁一方的足球迷打群架,稀鬆平常,不值一提,除非你正巧置身那事件的核心。
但在我眼中,那場突如其來、野蠻、叫人困惑的暴動,那個計程車司機,整個人漂浮在頭、肩、手翻湧的人潮中逐漸遠去的景象,是個轉折點。那件事讓我有了新看法。我突然理解到,如果想留在孟買,留在這個我已愛上的城市,我就得改變,我必須投入。這城市不容我當個冷漠、疏離的旁觀者。我如果想留下,就得認識到孟買會把我拖進她痴迷、憤怒的河流裡。我知道,自己遲早得跨出人行道,走進那該死的群眾,親身接受磨練。
懷著這種決心,從那件騷動與奇事中滋生的決心,我跟著普拉巴克,展開孟買黑暗面的環遊旅程。首先,他帶我到距董裡區不遠的一處奴隸市場。董裡是孟買的人口密集區,以擁有清真寺、市場、專精蒙古料理的餐館而著稱。大道變成街道,街道變成巷道,最後巷子窄到計程車無法通行。我們棄車步行,蜿蜒曲折的小巷人來人往,非常熱鬧。順著喀提林的巷子愈往裡走,我們所處的時代,離我們愈遠。汽車和摩托車陸續不見蹤影,空氣變得較乾淨、清新,沒有其他地方普遍瀰漫的柴油和石油廢氣汙染,我們聞到香料味和香水味。車聲漸稀,終至不復聞,取而代之的是街頭聲音:一班小孩在小院子裡背誦公可蘭經》;婦女在門口搗香料,石頭相碰的刮擦聲,還有磨刀匠、拍松褥墊的、修理爐子的和其他沿街叫賣的小販樂觀的喊叫聲。到處傳來人們用嘴巴和手發出的聲音。
我們走在迷宮般的巷弄,一個轉彎,經過一長排停放腳踏車的鐵架。接著,就連這些簡單的機器也消失。貨物捆成一大捆,由挑夫頂在頭上運送。熱得人難以忍受,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孟買太陽,從此處卸下:巷弄裡陰暗、涼爽、不見日光。建築只有三層樓高,頂多四層,佇立在婉蜒的小巷旁,像要俯身壓來。天空只剩一抹淡藍。這些建築古老而破舊。原本堂皇而氣派的石造立面,如今剝落、髒汙,散佈著隨意修補的痕跡。頭頂上,到處可見小陽臺往外突出,與對面的小陽臺相會,距離近到伸長手就可以碰到對面陽臺,把東西遞過去。偶爾瞥見屋內,牆壁未粉刷,樓梯搖搖欲墜。許多人家敞著一樓窗戶,以露出臨時店鋪,陳售的東西有搪果、香菸、食品雜貨、蔬菜、器皿。顯然,這裡雖然鋪設了水管,但很簡陋。我們經過幾個地方,看到那裡的婦女拿著鐵罐或陶罐到戶外唯一一個水龍頭取水。所有建築表面爬著像蜘蛛網般縱橫交錯的電線和導線管,彷彿就連現代和現代動力的象徵和來源,都只是大手一揮就會被拂掉的脆弱的臨時管線。
左彎右拐的窄巷似乎屬於另一個時代,隨著我們愈深入迷宮巷弄,居民的外貌也似乎變得和現代日益遙遠。在這城市其他地方尋常可見的西式棉質襯衫和長褲,隨著我們腳步的深入,愈來愈罕見,最後除了在最年幼的小孩身上,這類打扮完全不見蹤影。男人是色彩多樣的傳統打扮:長及膝蓋、從脖子到腰部有成排珠母鈕釦的絲質長襯衫,素色或帶有條紋的束腰帶長袖長袍;類似西方僧侶服的連帽斗篷,白色或念珠色、款式層出不窮的無簷便帽,和黃、紅、鐵青色的頭巾。這一區雖然生活貧困,女人身上的飾物卻更搶眼,飾物雖不值錢,設計卻極其繁複、用心,額頭、臉頰、手和手腕上種姓地位的紋身,也同樣搶眼。每個女人裸露的腳上,都戴了銀鈴腳鐲和螺旋狀黃銅趾戒。
這數百位居民的穿著,似乎是居家尋常打扮,是為自己而打扮,而非為出外溜達而打扮。他們以一身傳統穿著示人,似乎安然自得。而街道也很乾淨。建築雖然龜裂、髒汙,窄小的過道擠滿山羊、雞、狗和人,每個瘦削的臉龐流露著貧窮生活的愁容和空洞,但街道和人都徹頭徹尾的乾淨,不見汙痕。
接著我們轉進更古老的小巷,巷道狹窄到兩人錯身而過都非常勉強。對面走來的人會先跨進門口,讓我們先過,再前行。這些小路上方有頂棚和遮棚遮著,非常陰暗,前後能見度只有幾米。我緊盯著普拉巴克,深怕落單迷路,走不出去。矮小的普拉巴克頻頻回頭,要我注意前面路上鬆動的石頭,或臺階與頭頂上的障礙物。我全副心思在預防這些危險,因此失去方向感。我腦海中的孟買市地圖旋轉、模糊、漸漸消失,我無法判定海的方位,到這地區途中所經過的那些重大地標——花神噴泉、維多利亞車站、克勞福市場——我也不知自己置身何處。我覺得自己太過深入這些窄巷,覺得敞開的家戶大門和香水濃郁的人體,散發出讓我透不過氣的濃濃人情味,因而覺得自己似乎走在屋裡,走在人家家裡,而不是走在屋與屋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