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沒有,一點都沒有。」
「那是真的,我真的沒騙你。為了搶那生意,曾爆發小戰爭。瞧,正說著,那場戰爭的勝利者也來了。那是拜拉姆和他的手下。他是伊朗人,是個打手,替埃杜爾·巡尼辦事,埃杜爾則替這城市的黑幫老大之一,阿布德爾·哈德汗(汗,khan,對領導者的尊稱)賣命。他們贏了那場小戰爭,現在由他們掌控護照買賣。」
他微微點頭,要我注意剛走進拱門的一票年輕男子。他們身穿帥氣的西式牛仔褲和夾克,走到經理櫃檯,跟利奧波德眾老闆熱情地打招呼,然後在店內另一頭的桌邊坐下。這票人的頭頭是個高大粗壯的男子,三十出頭。他抬起圓滾滾的笑臉,從手下的頭頂掃視店裡,由右往左向其他桌的熟人一一點頭、微笑致意。他瞄到我們這桌時,狄迪耶揮手示意。
「血跡,」他低聲說,滿臉堆笑,「短期間內,這些護照仍會沽有血跡。對我而言,那沒區別。就吃的來說,我是法國人;就愛情來講,我是義大利人;就生意來說,我是瑞士人一非常瑞士,嚴守中立。但為了這些書,還會有人流血,我非常肯定。」他轉向我,眨了一次眼,再一次,彷彿要用他的濃眉斬斷不切實際的念頭。「我肯定是醉了。」他說,帶著令人高興的驚訝。「我們再來一杯。」「你喝吧,我喝完這杯就好。那些護照要多少錢?"「從一百到一千,當然是美金。你想買一本?"「不用……」
「啊哈!你的不用是孟買黃金販子的不。那種不表示說不定,不說得愈斬釘截鐵,就愈是說不定。需要時來找我,我會替你搞定,當然我要拿點抽頭。」
「你在這裡賺了不少……抽頭?"「嗯……嗯,馬馬虎虎啦,能賺多少是多少。」他咧嘴而笑,藍眼珠因為酒精發紅而閃爍。「我安排雙方碰頭。碰頭時,我從雙方拿取報酬。就在今晚,我安排了一筆買賣,兩公斤的馬尼拉大麻膠。你看那邊,水果旁邊的那些義大利遊客,留著金色長髮的男人和穿紅衣的女孩,看到了嗎?他們想買。有個人,你看到沒?就是外面街上那個髒襯衫、赤腳、等著拿佣金的傢伙,他會把貨交給我,我再把貨交給阿杰。他做大麻膠買賣,厲害的壞蛋。看,他跟他們同桌,每個人都在笑。交易搞定了,我今晚的工作結束了,自由了!
他敲敲桌面,示意侍者再來一杯,但小瓶酒送來後,他雙手握著酒瓶一會兒,盯著瓶子瞧,陷入沉思,顯得優心忡忡。
「你打算在孟買待多久?」他問,眼睛沒看我。
「不知道。怪了,最近幾天,似乎每個人都在問我這件事。」
「你已經待了出奇的久。大部分人恨不得趕快離開這城市。」
「有個導遊,名叫普拉巴克,你可認識?"「普拉巴克·哈瑞?那個滿臉笑容的人?"「就是他。他帶我四處參觀了幾個禮拜。我去過所有神廟、博物館、畫廊,還有一些市場。他說明天早上起,要帶我看看這城市的另一面,他口中真正的孟買。聽他說得很有趣,我會為此再留一段日子,然後再決定接下來要去哪裡。不急。」「不急,那真可悲。我如果是你,可不會這麼大刺刺承認這事。」他說,仍盯著酒瓶。他不笑時,臉鬆垮垮的,面無血色。看來有病,那種一定得治療的病。「我們馬賽人有句俗話:不急的人,久久一事無成。我已經不急八年了。」
他的心情突然改變,拿起酒瓶嘩啦啦倒進杯裡,笑著看我之後,舉起酒杯。
「來,喝一杯!敬孟買,一個讓人不急的好地方!敬那些溫文有禮、願意收受賄賂的警察,他們受賄,儘管不是為了法紀,也是為了秩序。敬baksheesh(賄賂)!"「就敬那個!」我說,舉起酒杯和他的酒杯相碰。「那麼,狄迪耶,你是為了什麼留在孟買?"「我是法國人,」他答,專注看著他舉到半空中的威士忌,「我是同性戀,是猶太人,是罪犯,差不多就是這順序。孟買是唯一一個能讓我同時保有這四種角色的城市。」我們大笑,飲酒,他轉頭凝視寬敞的酒吧,渴望的眼神最後落在一群印度男子身上。那群人坐在店門口附近。他打量了他們一會兒,邊打量邊緩緩吸飲。「好吧,如果你決定留下,那你還真挑對了時間。眼前是改變的時代。大改變。你看那些人,胃口很好、大吃特吃的那些人?他們是塞尼克(salnik,士兵),替席瓦軍江賣命的人。用當紅的英語政治術語來說,就是打手。你的導遊有跟你談起席瓦軍嗎?"「沒有,我想沒有。」
「我要說,那是刻意的遺漏。席瓦軍是孟買的未來面貌。或許他們的模式和政治手法是每個地方未來的走向。」
「哪種政治手法?"
「噢,地域性的,以語言為基礎的、種族的、搞分裂對抗的。」他嗤笑著回答,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同時扳著左手手指,列舉這四個特點。他的手很白、很柔軟,指甲長,指緣底下藏汙納垢,黑得明顯。
「恐懼政治。我討厭政治,更討厭政治人物,他們把貪婪打造成宗教,不可原諒。人和貪婪的關係是非常私人的,不是嗎?席瓦軍控制了警察,因為他們是馬哈拉什特拉的政黨,而下層警務人員大部分是馬哈拉什特拉人。他們也控制了一些貧民窟,還有許多工會、一些報紙。他們事實上無所不有,唯獨缺錢。噢,他們有糖業大王和一些商人的支援,但真正的大錢,工業錢和黑錢,都掌控在帕西人和來自印度其他城市的印度教徒手裡,以及他們最痛恨的穆斯林手裡。就此上演了爭奪戰,guerre乙conomique(經濟戰),他們嘴裡講著種族、語言、地區,背地裡真正在搞的卻是這個。「他們正在改變這城市,每天拿掉一些,增加一些。就連名字都改了,從bombay改成mumbai。他們目前還沒辦法改變各派的勢力範圍,但終有一天會成功。而且他們為達目的,幾乎什麼都敢,幾乎和任何人都可以合作。有的是機會、好運。就在最近幾個月,一些塞尼克——噢,不是檯面上位居高位的那些——和拉菲克及他手下的1shivsena,印度教極端主義政黨,以馬拉地人所建帝國的開國君主shivaji為名。
阿富汗人、警方談成交易。警方把這城裡的鴉片煙館關到只剩幾家,好換取金錢和特種利益。幾十家上等鴉片館,已經為吸鴉片者服務了數代的地方,就在一個星期內統統被關掉,永遠關掉!平常我對骯髒的政治沒興趣,也對殺得你死我活的大企業鬥爭沒興趣。這世上只有一種東西,比政治的交易更殘酷、更心狠手辣,那就是大企業的政治手段。但這一次,政治和大企業連手摧毀鴉片,我就火大了!我問你,孟買沒有chandu——鴉片——和鴉片館,還叫孟買嗎?這世界是怎麼了?真是混蛋!我看著他說的那些人,他們正埋頭扒飯,吃得很起勁。幾個大盤子擺滿餐桌,每一盤裡有幾個小盤子,分別盛著米飯、雞肉和蔬菜。圍桌而坐的五個人全沒講話,大部分時間低頭對著餐盤,一口接一口把食物快速舀進嘴裡,很少看一眼同桌的夥伴。「很妙的一句話,」我說,張嘴大笑,」政治交易和大企業的政治手段那句話,令人激賞。
「哈,老哥,那我可不能掠人之美。那最早是卡拉跟我說的,後來我就常拿來用。我對自己犯下的許多罪感到愧疚,老實說是犯下的大部分罪,但我從沒有把別人的厲害說成是自己的。」
「好樣的。」我大笑。
「這個嘛,」他吐了口煙,「人得有所為有所不為。畢竟,文不文明,主要得看我們禁止什麼,而不在我們允許什麼。」
他停下,以右手手指敲打著冰冷的大理石桌面。好一會兒之後,他上下打量我。「那是我的原創。」他說,對我沒特別注意到這句話似乎很惱火。看我沒反應,他又開口,「關於文明那一句……那是我的原創。」
「真他媽的妙。」我立即回應。
「算不上什麼。」他謙虛地說,然後盯著我的眼睛。我們兩人放聲大笑。「冒昧問一句,那州立菲克有什麼好處。關掉所有鴉片煙館刀乃件事,他為什麼贊成?"「贊成?」狄迪耶皺起眉頭,「哎呀,那就是他出的主意啦。嘎拉德(garod)——赤砂海洛因——比鴉片更有賺頭。如今,每個吸食鴉片的窮人都改吸嘎拉德。拉菲克控制嘎拉德。當然,不是全部。從阿富汗經巴基斯坦進入印度的赤砂有幾千公斤,沒有人能完全掌控。但他掌控了其中一些,孟買赤砂海洛因的一部分。這可是大有賺頭,老兄,大有賺頭。」
「政客為什麼贊成?"
「哎,從阿富汗進入印度的東西,不只赤砂和大麻膠,」他壓低音量,再度從嘴角出聲,向我透露秘密,「還有槍、重武器、炸藥。在旁遮普省,錫克人正在用這些武器,在克什米爾,則是穆斯林分離主義分子。你知道,有了武器,就有力量,替許多貧窮穆斯林發言的力量,而穆斯林是席瓦軍的敵人。控制了毒品買賣,就能左右槍支買賣。席瓦軍黨急著想控制槍支流入他們的地盤,馬哈拉什特拉邦,急著想控制金錢和權力。看看那邊,拉菲克與他手下的隔壁桌,那三個非洲人,兩男一女,看到了嗎?"「嗯,我先前就注意到那女的,她很美。」
她年輕的臉龐,顴骨突出,鼻孔微張,嘴唇非常豐滿,整張臉好像是奔流的河水在火山岩上雕鑿而成。頭髮編成無數的細長辮子,上頭綴有珠子。她跟朋友說了笑話,開懷大笑,雪白的牙齒閃閃發亮。
「美?我不覺得。就非洲人來說,我認為男人帥,女人只能算是迷人。歐洲人剛好相反。卡拉很美,而我從沒碰過歐洲男人像非洲男人那麼帥。不過這是題外話,我只想說那些奈及利亞人是拉菲克的客戶,他們在孟買和拉哥斯兩地之間的生意,乃是與塞尼克人那樁交易的特許利益之一,也就是所謂的附加產品。席瓦軍有人手在孟買海關,許多錢都私下被貪汙了。拉菲克的小陰謀是跨國陰謀,包含阿富汗、印度、巴基斯坦與奈及利亞在內,包含了警方、海關、政治人物等勢力的陰謀。這一切全是某個更大斗爭的一部分,那鬥爭的目的就在掌控這個我們又愛又恨的孟買。那一切的陰謀,全從我心愛的老鴉片館被關閉的那一刻開始。真是可悲。」
「這個拉菲克,」我嘀咕著,語調不知不覺間流於輕浮,「很有男子氣概。」「他是阿富汗人,他的國家在打仗,老哥。套句美國人的用語,那使他佔了優勢。他替瓦利德拉拉幫派聯合會做事,是勢力最大的幫派聯合會之一。他最親密的戰友是楚哈,孟買的狠角色之一。但在這裡,在孟買這區,真正呼風喚雨的人是幫派老大阿布德爾·哈德汗。他是詩人、哲學家、黑幫老大,人稱哈德拜(khaderbhai),意思是哈德大哥。還有人比哈德拜更有錢,軍火更強,但你要知道,他是很有原則的人,許多有利可圖的事,他不願幹。但這些原則給了他——我不知道用英語怎麼說——不朽的崇高地位,或許吧!而在孟買這一區,沒有人比他擁有更實質的權力。許多人認為他是聖徒,擁有超自然能力。我認識他,我敢說哈德拜是我所見過最有魅力的男人。容我誇大地形容一下,這使他成為真正了不起的人,因為我這輩子已碰過許多有趣的男人。」
他停頓片刻,我們互看著對方,這番話在彼此心中激盪。
「來,你沒喝!我不喜歡一杯酒喝了這麼老半天的人,那就像戴上保險套自慰。」「不會吧,」我大笑,「我,呢,我在等卡拉回來。這時候她應該隨時會到。」「猩,卡拉……」他講她名字時把顫音拉得老長,「你對我們神秘的卡拉到底有什麼企圖?"「又來了?"
「或許應該問她對你有什麼企圖,對不對?"他把那一公升酒瓶裡剩下的酒倒進他的酒杯,加上剩下的蘇打水。他已持續喝了一個多小時,雙眼像拳擊手的手背一樣佈滿血絲,但凝視的眼神並不飄忽,雙手動作並不含糊。
「在剛抵達孟買幾小時後,我就在街上看見她,」我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她身上有某種東西……我想我會在這裡待這麼久,她是原因之一。她和普拉巴克。我喜歡他們,見到的第一眼就喜歡。我是個平凡人,如果你瞭解我意思的話。就馬口鐵搭的棚子和泰姬瑪哈陵兩地而言,如果棚子裡的人有趣的話,我會待在那裡,而不會去泰姬瑪哈陵,但我也還沒去過泰姬瑪哈陵。」
「那裡會漏水。」狄迪耶輕蔑地說道,三言兩語把那棟建築奇蹟說得不值一顧。「但你說有趣?卡拉有趣嗎?"他再度放聲大笑,笑聲出奇的尖銳,近乎歇斯底里。他往我的背重重拍了一下,使他手上的酒灑了一些出來。
「哈!說得好,林,我欣賞你,儘管我的稱讚沒什麼公信力。」
他喝乾杯中的酒,把酒杯往桌子重重一放,用手背擦拭他修剪到齊根的唇囊。看我面帶疑惑,他把臉湊近我的臉,近到只隔幾公分。
「我解釋給你聽。看看這四周,你算看看有多少人?"「嗯,大概六十到八十。」
「八十個人。希臘人、德國人、義大利人、法國人、美國人。來自各地的遊客。吃東西、喝酒、聊天、大笑。還有來自孟買的人,包括印度人、伊朗人、阿富汗人、阿拉伯人、非洲人。但這些人當中,有多少人有真正的權力、真正的天命、真正的dynamique(力量),可以掌控自己的處境、自己的時間、數千人的性命?我要告訴你,四個。這店裡只有四個人很有力,其他人都像世界上大部分的人一樣:無力、醉生夢死,anonyme(默默無聞)。卡拉回來後,這店有力的人士就會變成五個。卡拉,你所謂有趣的人,就是這樣的人。小老弟,從你的表情看來,我知道你沒聽懂。這麼說吧:卡拉可以是很好的朋友,但也可以是很可怕的敵人。判斷別人擁有什麼權力時,得從他們與你為友、為敵兩方面的能耐來看。而在這城市,一旦卡拉成為你的敵人,那可怕或危險的程度無人能及。」
他盯著我的眼睛,在尋找一些東西,從一眼移到另一眼,又移回原位。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種權力,對不對?真正的權力。讓人大紅大紫或死無葬身之地的權力。神秘莫測的權力,可怕至極又神秘莫測,可以活得毫無悔恨或遺憾的權力。林,你這輩子有沒有做過什麼讓你後悔的事?"「有,我想我……」
「你當然有,我也有,後悔……我所做過的事……或沒有做的事。但卡拉沒有。這就是為什麼她能像其他人,這店裡少數的其他人,擁有真正權力的原因。她的心腸和那些人一樣,而你和我都沒有那樣的心腸。啊!對不起,我差不多醉了,我看到我的義大利朋友要走了。阿杰不會等太久,我得走了,得趁我還沒完全醉倒前,去收我那微薄的佣金。」
他坐回椅子,兩隻柔軟白哲的手抓住桌子,身體重重靠著桌邊,猛地站起來。他沒再說話,沒看我一眼就走人。我看著他走向廚房,邁著老練酒鬼的步子左搖右晃、軟趴趴地穿過桌子之間。他的運動外套背部因靠著椅背而皺得厲害,長褲的屁股部位垂著幾道鬆垮的皺摺。在還不是很瞭解他之前,在還不知道他靠著犯罪和激情,在孟買住了八年而沒和任何人結怨、沒向人借過一毛錢所代表的意義之前,我只把他當作是個逗趣但無可救藥的酒鬼。這是很容易就會犯的錯誤,他的言行讓人容易產生這種誤解。
不管是哪個地方,黑市買賣的第一條規則,都是切勿讓人看透你的心思。狄迪耶從這條規則演繹出:隨時掌握別人對你的看法。破爛的衣服,糾結捲曲的亂髮,某些地方還留著前一晚睡覺的壓痕,甚至他愛喝酒,把他塑造成一個軟弱無能的酒鬼,而這其實是他刻意要營造的形象,他把那角色演得唯妙唯肖,像個職業演員。讓人相信他無害且無助,因為真正的他其實正好相反。
但我沒多少時間思量狄迪耶和他那些令人費解的高論,因為不久後卡拉就回來了,我和她幾乎立刻就離開餐廳。我們沿著海堤走了好長的路才到她的小房子,海堤從印度門延伸到無線俱樂部飯店。那條路又長又寬,又冷清。在我們右手邊,一排懸鈴木後方,坐落著飯店和公寓。零星的燈光,映現了窗內的家居生活:一面牆上有尊雕塑,另一面牆上有個書架、一張套著木框的印度神抵海報,海報周邊有花朵、裊裊上升的焚香,與街道齊平的窗戶的一角,露出緊握祈禱的細長雙手。
在我們左邊是全球最大港灣的一部分,遼闊的漆黑海面上,百艘停泊船隻的燈火星羅棋佈。點點燈火後面的地平面上,近海的煉油廠高塔閃動著噴出的火光。天上不見月亮,已將近午夜,但氣溫仍然像午後一樣炎熱。阿拉伯海漲潮時,偶爾會帶來水花,越過高及腰部的石堤:那是從非洲海岸,乘著西蒙風1,一路盤旋過來的水汽。我們緩緩而行。我不時抬頭望天,繁星點點,綴在黑色的夜幕中。牢獄生涯意味著年復一年不見日升、日落或夜空,每天十六小時,從下午到早上,關在囚房裡。監獄不是地獄,但裡面也沒有天堂。它自成一個世界,但和地獄一樣糟。
「你善於傾聽的本事,可能發揮得有點過頭了,你知道嗎?"「什麼?噢,抱歉,我在想事情。」我道歉,把思緒拉回眼前。「嘿,趁我還沒忘記,這是烏拉交給我的錢。」
她收下那捆鈔票,看都沒看,塞進手提包裡。
「你知道嗎,真是奇怪。烏拉搭上莫德納,好擺脫把她當奴隸一樣控制的另一個人。從某方面來說,如今她又成為莫德納的奴隸。但她愛他,因此,她很羞愧自己竟然騙他,偷藏起私房錢。」
「有些人就是需要這種主奴關係。」
「不只是有些人,」她回道,口氣突然帶著令人不解的悲痛,「你跟狄迪耶談自由,而他問你做什麼的自由時,你回答,可以說不的自由。雖然很怪,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說是的自由。」
「說到狄迪耶!」我輕鬆愉快地說,想改變話題,讓她心情好一點,「我今晚等你時,和他聊了很久。」
「我想大部分都是狄迪耶在說。」她以猜測的口吻說。
「嗯,沒錯,是這樣,但很有意思,我喜歡這樣。我們第一次那樣聊。」「他跟你說了什麼?",'l民我說?」這話問得我覺得事有蹊蹺,隱隱表示有些事是他不該說的。「他跟我大略介紹了利奧波德里某些人的背景。阿富汗人、伊朗人、席瓦軍人——或任何其他的稱呼——還有本地幫派老大。」
她淺淺一笑,帶著無奈。
「狄迪耶講的話,我是不會太當真的。他有時很膚淺,特別是他很正經的時候。他是那種一直對事情表面窮追不捨的人,如果你知道我意思的話。我曾經告訴他,他太膚淺,所以他最能理解的東西就是露骨的汙言穢語。奇怪的是,他喜歡這樣。我會為了狄迪耶說這種話。你不可以侮辱他。」
「我以為你們是朋友。」我說,決定不轉述狄迪耶對她的看法。
1非洲、阿拉伯半島等沙漠地帶的乾熱風。
「朋友……嗯,有時是,我不是很清楚何謂朋友。我們認識有幾年了,過去曾住在一塊兒,他有告訴你嗎?"「沒有,他沒有。」
「猩,我們住在一塊兒一年,是我第一次到孟買時。我們合住在要塞區一間搖搖晃晃有裂縫的公寓,四周的牆壁、天花板已開始碎裂掉屑。每天早上醒來時,臉上常有從下陷的天花板掉下的灰泥,走道上總有剛剝落的石塊、木塊和其他東西。一、兩年前雨季時,整棟建築垮掉,死了一些人。我有時會回去那裡,望著破洞裡的天空,那破洞上面原本是我的臥室。我想你可能會說狄迪耶和我現在走得很近,但朋友?對我而言,每過一年,就覺得友誼這東西愈難理解。友誼像是沒人及格的代數小考。在我心情糟透時,我想,所謂的朋友,頂多只能說是你不鄙視的人。
她說得很正經,但我還是輕輕笑出聲。
「太不近人情了,我想。」
她看著我,眉頭緊登,然後她也笑了起來。
「或許是吧!我很累,最近幾個晚上我都沒睡夠。我不是有意挑狄迪耶毛病,但他有時候就是很煩人,你知道嗎?他有跟你說到我什麼?"「他……他認為你很美。」
「他這麼說?"
「是啊。他說到白人、黑人的美,然後說卡拉很美。」
她揚起眉毛,微微吃驚又帶著欣喜。
「好吧,我會把那當作是天大的讚美,儘管他是個令人討厭的大騙子。」「我喜歡狄迪耶。
「為什麼?」她立即問道。
「這個嘛,我不知道,我想是他的專業本色使然。我喜歡學有專長的人,而且他帶有某種悲哀……那悲哀有點觸動我。他讓我想起一些我認識的人與朋友。」「至少他毫不隱瞞他的墮落。」她堅定地說,而我突然想起狄迪耶談及有關卡拉的一件事,神秘莫測的權力。「或許那正是狄迪耶和我共通的地方,我們兩人都討厭偽君子。虛偽只是另一種殘酷。狄迪耶不殘酷,他狂放不羈,但不殘酷。他以前是很安靜的,但曾有幾次,他的風流事蹟成為轟動全市的醜聞,或至少是住在此地的外國人人盡皆知的醜聞。有天晚上,他那愛吃醋的愛人,一個年輕的摩洛哥男孩,拿著刀在科茲威路上追殺他。他們兩個渾身赤條條,在孟買,那可是非常驚世駭俗的事,而就狄迪耶來說,我敢說,那可叫他大大出醜。他跑進科拉巴警局,警察救了他。印度人對這類事觀念非常保守,但狄迪耶有條守則——絕不跟印度人亂搞,我想他們敬佩他這作風。有些外國人來這裡,只為了和印度年輕男孩上床。狄迪耶看不起這種人,他只跟外國人搞。如果這就是他今晚跟你說那麼多的原因,我也不覺得奇怪。搞不好他是想釣你,所以跟你講那些檯面下的勾當、檯面下的傢伙,讓你佩服他見多識廣。噢,哈羅!katzeli(貓咪)!嘿,你哪裡來的?"我們在路上碰到一隻貓,貓兒蹲坐在海堤上吃人類丟棄的一包東西,身子瘦弱,毛呈灰色。它蹲低身子,面帶怒容,既低沉咆哮又嗚嗚哀叫;但它再度低頭就食時,卻乖乖讓卡拉輕撫它的背。它乾癟又骯髒,有隻耳朵被咬成玫瑰花芽狀,身體兩側和背上有許多地方沒有毛,露出尚未痊癒的傷口。
我很驚訝這隻瘦弱的野生動物竟肯讓陌生人輕撫,驚訝卡拉竟然會做這種事。叫我更驚奇的是,這貓竟然那麼愛吃以非常辣的辣椒為佐料的蔬菜飯。「唉,看它,」她溫柔地說,「漂不漂亮?"「惺……」
「你不欣賞它的勇氣,活下來的決心?"「抱歉,我不是很喜歡貓。我不討厭狗,但貓……」
「但你非愛貓不可!在完美的世界裡,人在下午兩點時都會像貓。」我笑。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表達的方式很奇特?"「什麼意思?」她問,立刻轉頭看我。
即使在街燈下,都能看到她漲紅臉,幾乎快要生氣。那時候我不知道她著迷於英語,著迷到有點走火入魔的地步。她努力讀、寫英語,絞盡腦汁想出她談話中那些珠鞏之言。
「我只是在說你表達想法的方式很獨特。別誤會,我喜歡,非常喜歡。例如,呢……拿昨天來說,我們談到真理。開頭大寫的真理,絕對的真理,最終的真理。世上有真理,有些東西是永遠顛撲不破的嗎?每個人,狄迪耶、烏拉、毛裡齊歐,甚至莫德納,都有他們自己的看法。然後你說,真理是每個人都假裝喜歡的壞蛋。那句話給了我當頭棒喝。你是在書上讀到,或是在戲劇或電影裡聽到的嗎?"「不是,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哦,這就是了。我自認不可能轉述別人的話,轉述得一字不漏。但你那句話,我永遠不會忘記。」
「你同意那句話嗎?"
「哪句,‘真理是每個人都假裝喜歡的壞蛋’那句?"「對"o
「沒有,我不完全贊同,但我欣賞那個觀念,還有你表達那個觀念的方式。」
她要笑不笑的神情叫我定睛凝視。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她開始瞥向旁邊時,我再度開口,吸引她的注意。
「你為什麼喜歡去畢亞麗茨1?"「什麼?"「前幾天,你說畢亞麗茨是你最喜歡的地方之一。我沒去過,沒辦法體會。但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那麼喜歡那裡?"她微笑,皺皺鼻子,露出不解的表情,可能在嘲笑我,也可能心裡覺得高興。
「你還記得?那看來我應該告訴你,畢亞麗茨……該怎麼解釋……我想是大西洋的緣故。我喜歡冬天的畢亞麗茨,那時沒有遊客,海邊的氣候惡劣得讓人變成石像。只見到人們站在荒涼的海灘凝望大海,像一尊尊雕像零散佇立在峭壁之間的海灘上,望著大海時心生恐懼、嚇得一動也不動。那和其他的海不一樣,和溫暖的太平洋或印度洋不一樣。那裡的大西洋,冬天時,叫人不好受,殘酷無情。你能感受到它在呼喚你,你知道它想把你拉走,拉下海。但那是一種美,我第一次真正望著它時感動得落淚。我想走向它,想放掉自己,讓自己沒入那洶湧的波濤中。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害怕的。但畢亞麗茨的人,他們是歐洲最會包容、最隨和的人,我想沒有一樣東西能讓他們興奮,也沒有事物太過頭。那有點古怪,在大部分的度假勝地,人們的脾氣普遍都不好,但海卻是平靜的,在畢亞麗茨,情形正好相反。」
「你有天會回那裡,我是說到那裡定居?"「不會,」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如果我離開這裡,永遠離開,那就表示我會回美國。我在那裡長大,我父母死後,有一天,我希望能回去。我想我喜歡那裡,最喜歡那裡。美國散發出某種信心、直率·····一種很勇敢的氣息,美國人也是。我不像美國人,至少我自覺不像,但跟美國人在一塊兒很自在,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比在任何地方跟任何民族在一塊兒更自在。」
「說說其他人。」我提問,想讓她繼續講話。
「其他人?」她問,突然皺起眉頭。
「利奧波德的人。狄迪耶和其他人。先從莉蒂希亞說起。你怎麼認識她的?"1bia幣.:,位於法國西南部大西洋岸。
她不再那麼緊繃,眼神飄過路邊的陰影,然後抬頭凝望夜空,仍然在想著,在思索著。街燈的藍白光映照在她的嘴唇上,大眼睛裡,化作水漾光采。
「莉蒂希亞在果亞住了一陣子,」她開始說,聲音裡泛著柔情。「她跟一般人一樣,為了雙重目的而來到印度:為了交友,也為了提升精神境界。她交到一些朋友,很喜歡他們,我想。莉蒂希亞還愛上一個人。但在精神方面,她一直不是很順。她同一年裡回去倫敦兩次,但又再回到印度,想在心靈方面作最後一試。她是為追求心靈而來。她說起話強勢而有主見,但她是個很有靈性的女孩。我想她是我們當中最有靈性的人,真的。」
「她怎麼過活?我不是要打探隱私,就像我先前說過的,我只是想知道別人在這裡怎麼賺錢過活。我是說,這裡的外國人都靠什麼過活。」
「她是珠寶專家,寶石和首飾。她替某些外國買家物色珠寶,抽取佣金,是狄迪耶替她找的工作。他在孟買人面很廣。」
「狄迪耶?」我笑,十足驚訝。「我以為他們互看不順眼,唉!不到不順眼的程度。我以為他們無法忍受對方。」
「唉,他們水火不容,真的,但也真的是好朋友。如果其中一個人發生不幸,另一個人大概會崩潰。」
「毛裡齊歐呢?」我問,語調竭力保持平穩。這個高大的義大利人帥得讓人受不了,又自信得讓人受不了,我覺得他比我更瞭解卡拉,跟卡拉有交情,為此心裡很不是滋味。「說說他的事?"「他的事?我不知道他有什麼事可說。」她答,又皺起眉頭。「他父母雙亡,留給他大筆錢。他把錢都花光了,我想他因此練就了花錢的本事。」
「別人的錢?」我問。我大概問得太急切讓她起了疑心,因為她拿問題反問我。「有聽過蠍子與青蛙的故事嗎?青蛙同意背蠍子過河,因為蠍子答應不蠶它的那個故事?"「有聽過。然後過河過到一半,蠍子蠶了青蛙。它們慢慢沉入水裡時,快溺死的青蛙問蠍子為什麼要這麼做,蠍子說因為它是蠍子,而蠍子天生要重人的。」「沒錯。」她嘆口氣,緩緩點頭,眉頭終於不再緊盛。「毛裡齊歐就是這樣。知道這點,他就不是個麻煩,因為你不會找他揹你過河。你懂我的意思嗎?"我在監獄待過,完全知道她的意思。我點頭,問她烏拉和莫德納的事。「我喜歡烏拉,」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對我擺出那種要笑不笑的表情,「她愚蠢、不可靠,但我同情她。她在德國時很有錢,染上海洛因成癮後,她家人把她趕出家門,然後來到印度。到印度後,她跟一個壞蛋廝混,一個德國男人,像她一樣有毒癮的人。他叫她在一個充滿暴力與犯罪的地方工作,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但因為她愛那個傢伙,為了他,她乖乖做。為了他,她大概什麼都肯做。有些女人就是這樣。在我看來,大部分戀愛中的女人都是這樣。你開始覺得心像是擠了太多人的救生艇,為了不讓它下沉,你拋掉驕傲,拋掉自尊和獨立。不久後,你開始拋掉其他人,你的朋友,你認識的每個人。而這仍然不夠,救生艇仍然在下沉,這時,你也知道,你就要跟著那船一起滅頂了。我在這裡看到一些女孩子有這樣的遭遇,我想那是我討厭愛情的原因。」我不確知她是在講自己,還是在影射我。無論如何,這番話很尖銳,我不想聽。「那卡維塔呢?她有什麼特長?"「卡維塔很了不起!她是自由工作者,你也知道的,自由作家。她想當記者,我想她會如願,我希望她如願。她聰明、誠實、有膽識,也很漂亮。你不覺得她很性感迷人嗎?"「的確。」我附和,想起那蜂蜜色的眼睛、豐盈勻稱的雙唇、修長會說話的手指。「她很美,但我認為,他們每個都長得好看。就連狄迪耶,雖然神情萎頓,卻帶有一絲拜倫勳爵的氣質。莉蒂希亞很可愛,雙眼總是帶著笑意,她的眼睛是不折不扣的冰藍色,對不對?烏拉長得像娃娃,圓圓的臉上有一雙大眼、一對厚唇,但那是很漂亮的娃娃臉。毛裡齊歐的帥,像雜誌上的模特兒,莫德納的帥不一樣,像鬥牛士之類的。而你……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人。」
就這樣,我說了出來。就在我說出內心話而猶自震驚不已的當頭,我仍不知道她是否已聽懂,是否已識破我讚美他們和她漂亮的話語背後的意涵,進而看出激發我說出這些話的那種痛苦:滿懷愛意的醜男人時時刻刻感受到的那種痛苦。她大笑,張大嘴巴盡情地開懷大笑,然後突然抓住我一隻手臂,拉著我往前走,走在人行道上。就在這時,一陣眶嘟眶嘟的撞擊聲從陰影處傳出,彷彿是被她的大笑聲引出來似的。原來路邊有個乞丐,騎坐在木製的小板車上,小車有金屬滾珠軸承輪子,一路從人行道滑下馬路。他靠雙手劃地前進,到了冷清的馬路中央時,猛然轉身,止住板車。他那細得像膛螂腿般的可憐雙腿,交盤在板車上,塞在他身子底下,板車的平板只有一張對摺報紙那麼大。他穿著小學男孩的制服,卡其短褲和粉藍色襯衫,年紀已經二十好幾,但這身衣褲對他而言仍然太大。
卡拉叫他的名字,我們停在他對面。他們用印地語交談了一會兒。我盯著十米外的他,對他的雙手很感興趣。那雙手很大,手背像他的臉一樣寬。在街燈下,我看到他的手像熊掌一樣,長了厚厚的肉墊。
「晚安!」一會兒之後,他用英語大聲說道。他舉起一隻手,先是舉到額頭放下,然後再舉到胸前,動作細膩,極其謙恭有禮。再一個急轉身,帶著炫耀意味的轉身,他雙手劃地上路,在劃下通往印度門的下坡時加快速度。
我們看著他消失在遠方,然後卡拉伸手拉著我的手臂,再次領著我走在人行道上。我乖乖讓她帶著我走。我任由自己被婉約的海浪低訴聲、被她如快板的聲音所牽引,被那黑色夜空和她那比夜色更黑的秀髮所牽引;被沉睡街道上的海水、樹木與石頭的氣味所牽引,被她溫暖肌膚上令人銷魂的香水味所牽引。我任由自己被拉進她的生活、這城市的生活。我送她回家,道了晚安,然後我輕聲哼著歌,走過一條條寂靜的街道,回到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