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十 涅槃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1

藍馬雞在空中飛翔,鳴唱,風從前面吹來,帶著花草的香味,也帶著行刑臺的召喚。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強忍著傷痛站起來,朝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被它咬死的親孫子地獄食肉魔,看了看親孫子身邊的勒格紅衛,晃頭甩掉了含滿眼眶的淚水,對著父親和班瑪多吉以及西結古領地狗叫了一聲,意思是:快走啊,時間已經被我們耽擱了,我們的目標是行刑臺。所有的人和狗都跟上了它。半個小時後,大家驚愣在行刑臺前:麥書記?丹增活佛?

巴俄秋珠喊了一聲:「藏巴拉索羅。」然後第一個驅馬向前,又飛身下馬,丟開韁繩,就要爬上行刑臺。顏帕嘉哪裡會讓別人搶先,幾乎是從馬上飛下來,飛到了巴俄秋珠身上,硬是把他拽住了。兩個人正在扭打,卻見多獼騎手的頭扎雅已經爬上了行刑臺,他們同時跳起來,拽著扎雅的衣袍把他拉了下來。扎雅穩住身子,回頭一拳,打在巴俄秋珠的胸脯上。巴俄秋珠要還擊,又生怕顏帕嘉趁機跳上行刑臺,一手攥住紮雅,一手攥住顏帕嘉,吼道:「小心我用槍打死你們!」扎雅說:「還是用藏獒見分曉吧,誰的藏獒贏了,麥書記就是誰的。」班瑪多吉走過來說:「這個我同意,我們的岡日森格是戰無不勝的。」所有的藏獒都叫起來,擁擠到行刑臺前,只等主人一聲令下,它們就會一個接一個地撲向對方的藏獒。打鬥是恐怖的,但它們的意識裡沒有恐怖。臺上的麥書記說話了:「求你們不要再讓藏獒死傷了,你們抓個鬮,誰贏了我就跟誰走還不行嗎?」巴俄秋珠說:「不行,藏巴拉索羅只能屬於我們上阿媽草原。」說著從背上取下了自己的槍。彷彿是早已商量好了的,所有帶槍的上阿媽騎手都從背上取下了槍。裝彈藥的動作熟練而迅速,十五杆叉子槍霎時平端起來,對準了東結古騎手和多獼騎手。大家愣了,只有憤怒的眼光,而沒有憤怒的聲音。巴俄秋珠身手矯健地跳上行刑臺,搜遍了麥書記的全身,也沒有看到格薩爾寶劍的影子,不禁氣急敗壞地拳打腳踢起來:「交出來,交出來,快把藏巴拉索羅交出來!」看麥書記一聲不吭,便又開始踢打在麥書記身邊盤腿唸經的丹增活佛。

出現在寄宿學校南邊的是一股精神抖擻的大狼群。似乎它們才是真正的打擊,打擊得白蘭狼群放棄了覬覦已久的食物奔逃而去;打擊得多吉來吧心生絕望:寄宿學校的孩子們沒救了,它已經沒有能力保護他們了。死神就在頭頂打轉,讓孩子們死,也讓那幾只傷殘藏獒和它多吉來吧死。多吉來吧勉強站起來,走到牛糞牆跟前,直面著新來的狼群臥下了。它把寒冷的眼光投射到每一匹狼身上,想形成一種震懾,卻發現這樣的震懾微弱得就像輕撫狼毛的風。狼群太大太強了,它們帶著党項大雪山的氣息,帶著萬分險惡的預謀和蓄積已久的兇狠,藉著藏獒之間互相殘殺的機會,乘虛而來。這樣的大狼群是可以摧毀一切的。更糟糕的是,狼群已經看出了多吉來吧的衰敗,它的臥倒不是坦然和勇敢,而是即將累死的症候。它們不緊不慢地靠近著,搖頭擺尾,大大咧咧,好像不是來打鬥,而是來觀光的。

多吉來吧吼了一聲,又吼了一聲。它知道自己喑啞的呻吟一般的吼聲一點威脅都沒有,只能是自身虛弱的敗露,但現在它除了這樣不景氣地吼幾聲,還能怎麼樣呢?吼叫至少表明它活著,而只要它活著,就能延緩孩子們和幾隻傷殘藏獒被咬死吃掉的時間。突然它想到,重要的是必須立住,活著就應該立住。多吉來吧不吼了,它用四肢使勁蹬踏著地面,緩緩地站了起來,不,是升了起來,就像一座黑山一樣升了起來。黑山上到處都是流淌,所有的傷口都在流淌,包括西寧城裡漁網拖拉的傷口,包括一路上被汽車撞翻被槍彈擊中的傷口,包括無數狗牙和狼牙肆虐的傷口,都在流淌殷紅的鮮血,彷彿它是鮮血的披掛,是瀑布的披掛,而渾身的獒毛不過是浮游在瀑流血浪之上的青青牧草。

多吉來吧昂然升起,比它的身量升起得要高,高多了,那是氣勢的升起,是靈魂的升起。藏獒,當它的氣勢和靈魂昂然升起時,它就變成了草原雪山的一部分。它是從狼眼裡升起的,狼眼看到的,就不是一隻垂死的藏獒,而是一座巍峨的雪山,是狼心不期然而然的崇拜。走在前面的狼停了下來。一種無形的壓迫讓它們呼吸急促。它們有些不知所措,都回頭看著它們的頭狼。頭狼緩緩走來,狼們紛紛後退,閃開了一條道,看到頭狼一臉莊嚴而謙卑的神情,於是它們一個個也莊嚴謙卑起來。

很快,這股勢不可當的党項大狼群全然沒有了剛才那種搖頭擺尾、大大咧咧的輕率,好像它們都被震懾得失去了狂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藏獒,不,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生命,即使是千瘡百孔,血泉如星,也要山立而起,傲然插天,也要睥睨一切,巋然不動。而遠道來襲的狼群,不管它們願意不願意,就都得變成虔誠的教徒,心懷忐忑地肅立在威嚴的護法神面前,表達他們從內心到外表的膜拜,膜拜一尊神祇、一副堅不可摧的錚錚鐵骨。

多吉來吧默默佇立著,也讓自己的神情有了莊嚴和謙卑,但它不是對著狼群,而是對著天空。它把眼光投向了高遠,只用餘光關照著地面,地面上的狼群,所有的兇險,似乎已經不存在了。狼群站了一會兒,就又退回去,一口氣退到了五十米之外,然後一部分狼望著北,一部分狼望著南,一部分狼望著西,一部分狼望著東,就是沒有一匹狼是望著多吉來吧的,似乎它們不敢正視,更不願意在正視中讓心驚肉跳的感受侵害了自己。

然而多吉來吧並不認為狼群面對自己是畏避的,它惦記著孩子們和幾隻傷殘藏獒的安危,只會認為狼群的威脅越來越嚴重。它聽到孩子們喊起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喊聲抖抖顫顫的,聽得出他們的驚恐不安。它回望了一眼,沒望見孩子們,就知道自己徹底不行了,連扭彎脖子的力氣也沒有了,它即刻就會倒下,就會用自己的身軀填平坑窪讓狼群踩踏而過。它緊張而吃力地告訴自己:你不能不行,不能倒下,立著,立著,死了也要立著。它覺得就憑它立著,便能讓狼群不敢輕易走過來。

它立了很長時間,意志仍然堅定著,身子卻不由得搖擺起來,一陣風就能把它吹倒,但風沒有吹它,因為它是神,風就是吹它也是從下面吹,讓它按照自己的願望繃緊四肢顫顫巍巍地立著。它把自己立成了一道山呼海嘯的景色、一個氣吞山河的象徵、一種堅頑不朽的精神,它駕馭了狼的思維和習性,讓它們在自私兇殘,嗜血如命之餘,保留了一絲和平的神性、一種向善的敬畏。

草原靜靜的,這是天地最初形成時的平靜,獸性的嗥叫正在發育,警覺和慌亂、壓抑和恐怖也正在發育。多吉來吧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本想打一個哈欠,卻幾乎把自己打倒。它憤憤地詛咒著疲倦,疲倦卻驀然強烈起來,不由分說地完全控制了它。它渾身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都癱軟著,促使它閉上眼睛,帶著從未有過的淒涼走進了迷離恍惚。依然是平靜,天地凝固了。

2

就在巴俄秋珠踢打丹增活佛時,岡日森格憤怒了。它跳上行刑臺,把巴俄秋珠趕了下來。巴俄秋珠端起槍指著它,咬牙切齒地說:「你認識我,居然還衝我吼。我殺了你。」所有的上阿媽騎手都端起了槍。高山澎湃的岡日森格,竭智盡忠的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站在行刑臺上,昂揚起草原鍛造的擎天之軀,用冰刀一樣寒光閃閃的眼睛,瞪著巴俄秋珠和上阿媽騎手以及那些裝飾華麗的叉子槍,大義凜然地用聲音震懾著,用利牙威脅著:不要胡來,你們不要胡來。

巴俄秋珠說:「不要以為我們不敢開槍,打死藏獒是不償命的。快讓開,我們要把丹增活佛和麥書記帶走。」岡日森格的吼叫更加宏大了,那是一種能把耳膜震碎的無形擊打,是一種能讓所有對手恐怖怯懦的威風表演。草原獵人的叉子槍,能讓騎手威武剽悍的叉子槍,就在掌握它的人恐怖怯懦的時候發出了狼一般的嗥叫,是巴俄秋珠的槍首先發出了嗥叫。但是他沒有打中,當然是故意沒有打中,似乎他還是顧及了自己童年的身份,那個被西結古草原喂大的「光脊樑的孩子」。父親說:「佛爺,到底發生了什麼?人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放下,放下你們的槍。」勒格紅衛出現了,他來到巴俄秋珠跟前說:「我知道你沒有膽量打死它,把槍給我,給我,我來打死它。」說著就要搶奪。這無疑是一次強烈的激將,巴俄秋珠推開勒格紅衛,讓自己的叉子槍又一次發出了狼一般的嗥叫。接著,所有上阿媽騎手的槍都發出了狼一般的嗥叫。十五杆叉子槍飛射而出的十五顆子彈,無一脫靶地落在了岡日森格身上。

岡日森格從行刑臺上跳了起來,帶著一口咬死的決定,撲向了巴俄秋珠的喉嚨。但是它沒有撲到,它再也無法撲到了,這是它終其一生唯一一次沒有綻放生命之花的撲咬。它慘烈地長嘯一聲,身子一陣劇烈的顫抖,從空中隕落而下,蒼鷹落地一般重重地砸向了地面。西結古草原搖晃了一下,遠處的昂拉雪山、礱寶雪山、党項大雪山和近處的碉房山搖晃了一下。天上地下,所有認識它的飛禽走獸都在驚叫:岡日森格,岡日森格。沒有迴音,岡日森格寂然不動。

還是一如既往地遼闊,還是原始的大地、原始的天空,悲哀在晴空下氾濫,白色的雪冠突然就是挽幛了,漫漫草潮以浩大的氣勢承載著從來就沒有消失過的哀愁和憂傷。風的哽咽隨地而起,太陽流淚了,讓光雨的傾灑覆蓋了所有的凹凸。綠色的地平線痛如刀割,瑟瑟地顫抖著,而在更遠的地方,是野驢河飲恨吞聲的流淌,是古老的沉默依傍著的無邊的孤獨,草原,草原。

岡日森格死了。遠處突然有了一陣顫顫巍巍的狼嗥,先是一聲,接著就是此起彼伏的群嗥。好像就在不遠處有它們的一個探馬,迅速把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的死訊通知了它們,它們就驚叫起來,不知是歡呼,還是悲鳴。

騎手們沒有一個撲過去,後退著,驚恐無度地後退著,上阿媽騎手後退著,東結古騎手後退著,多獼騎手後退著。死了?岡日森格真的被人打死了?不會啊,不會。包括巴俄秋珠在內,上阿媽騎手們似乎都不相信他們打死了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岡日森格,沒有一個敢過去看看他們的子彈到底產生了多大威力,沒有一個不覺得岡日森格接下來的舉動就是跳起來一個個咬斷他們的喉嚨。

西結古騎手在班瑪多吉的帶領下,集體呆愣著。同樣呆愣的還有勒格紅衛,他在想:我的藏獒死了,我痛苦得就像把心挖掉了;岡日森格死了,那就是把西結古草原所有人的心挖掉了。好啊,把他們的心挖掉真是好啊。讓他們嚐到我的痛苦,這就是我的報復。但緊接著他奇怪地發現,自己內心深處並沒有產生復仇的快意,真正的感覺居然是疼痛,就像西結古騎手和父親感覺到的疼痛,就像地獄食肉魔倒下時的疼痛。

父親撲了過去。痛不欲生的父親,就像死去了自己的親人,跪在地上,緊緊抱著岡日森格的頭,又喊又號,眼淚浸潤著草原,又隨風而去沾溼了雪山,沾溼了所有的生命。岡日森格是死不瞑目的,望著恩人漢扎西的眼睛裡,依舊貯滿了熱烘烘的親切、清澈如水的依戀、智慧而勇敢的星光般的璀璨。

西結古領地狗走過來,圍攏著自己的獒王岡日森格,聞著,舔著,終於相信獒王已經去了,突然就「嗚嗚嗚」地哭起來,哭得天昏地暗。漸漸地,上阿媽領地狗、東結古領地狗和多獼藏獒也加入了悲傷悼念的行列。它們不在乎主人們對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的仇恨,只在乎自己的表達——為了一隻偉大藏獒的死去,它們只能哽咽難抑。

只有父親的藏獒美旺雄怒沒有哭,它圍繞著獒王岡日森格走了一圈又一圈,用它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它對岡日森格的尊敬和哀悼,突然停下了,把寒夜一樣瘮人的眼睛瞪起來,盯著巴俄秋珠,身子朝後一坐,撲了過去。父親看到了,大喊一聲:「美旺雄怒!」連滾帶爬地過去抱住了它:「你不要去,千萬不要去,他們有槍,他們會打死你的。」美旺雄怒沒有再撲,並不是父親有足夠的力氣抱住它,而是它聞出巴俄秋珠身上有西結古草原的味道。對味道熟悉的人,哪怕他是壞人,它都得嘴下留情。這是主人漢扎西教會它的守則,它任何時候都不想違背。但是西結古的領地狗卻不打算放過巴俄秋珠,它們吼叫著圍了過去。巴俄秋珠驚恐萬狀地尖叫著:「開槍,開槍!」

密集的槍聲響起來,十五杆叉子槍再次射出了要命的子彈,又有許多西結古藏獒倒下了。血飛著,麻雀一樣飛著;落地了,稠雨般地落地了。肉在地上喘息,很快就安靜成了一堆狼和禿鷲的食物。皮毛,黑色的、雪色的、灰色的、赤色的、鐵包金的,都變成一種顏色了,那就是血色。一瞬間就是橫屍遍地,是西結古藏獒碩大的屍體,在陽光下累累不絕。還有受傷沒死的,掙扎著,哭號著,用可憐的不想死的眼光向人們求救著。遠處,狼嗥再次響起,是幽長的悲聲,是狼群對一代獒王的送行。

行刑臺前的槍聲,沒有打破寄宿學校的靜穆。牛糞牆前,多吉來吧依然挺身而立。狼群沒有過來,有大著膽子正眼看它的,沒有大著膽子過來撲咬的,迷離恍惚中,一縷熟悉而溫暖的馨香走進了多吉來吧的鼻孔和胸腔,然後動力似的響起來,鼓舞著它的血脈,熱了,熱了,想冷卻一會兒的情緒突然又熱了。那是主人漢扎西的召喚,是妻子大黑獒果日的召喚,它要追尋召喚而去了。它覺得自己已經毫不猶豫地離開了寄宿學校,離開了完好無損的十多個孩子和四隻傷殘的藏獒,越過靜穆的狼群,正邁著細碎的步伐朝主人和妻子走去,眼看就要見到主人和妻子了,卻聽孩子們又一次喊起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緊張的聲音告訴它,危險又出現了,廓落的草原上,怎麼那麼多的危險?寄宿學校是危險的,它所鍾情的一切都是危險的。它狂奔而來,無法用疲憊受傷的身體狂奔而來,就只好用激盪的心靈狂奔而來。

多吉來吧靜靜立著,磐石一樣鞏固在牛糞牆前,天搖不動,地撼不動,而獒魂卻飛昇而去,四處鳥瞰著,看到了現實,也看到了夢。夢裡有著嗆鼻的人臊,人臊是詭異而鮮紅的,正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它看到自己正在奔跑,奔跑在城市的街道、山間的公路上,奔跑在茫茫沙漠裡、青青的草原上,奔跑在皚皚雪山下、幽幽狼道峽裡。它看到自己超越動物園的飼養員,超越紅衣女孩和男孩,超越滿胸像章的人和黃呢大衣,超越付出愛情也付出了生命的黃色母狗,超越盜馬賊巴桑和他的草原馬,超越飯館的阿甲經理,超越拴它又放它的老管教,超越卡車司機,一路狂奔。它看到禮堂裡一片城市狗的屍體、多獼狼群飛濺的鮮血、渴望獒王的多獼草原領地狗的惋惜、狼道峽裡注視它穿越洪水的狼群的眼神。它終於看到了妻子。妻子大黑獒果日正迎面走來,眼睛裡的光亮如星如電。它激動得浪叫一聲,向著妻子奔跑過去。

它看到妻子大黑獒果日突然栽倒了,想站起來,想擁抱,想咬,想舔,想大聲叫喚,放聲痛哭,但一切都無法實現,只有眼睛的內容是豐富而強烈的,內心的激動變成了滔滔不絕的野驢河,變成了無聲的呼喚、冷靜的熾熱,一任動人的情愫在含羞忸怩的沉默中走向了原始的安定。它頓時就淚水縱橫,「嗷嗷」地叫著,「嗚嗚」地哭著,趴下去,又站起來,環繞著妻子一圈一圈轉著,順時針轉完了,又逆時針轉,好像這樣轉來轉去就能讓妻子瞬間挺拔而起,龍騰虎躍。最後它平靜了,學著妻子的樣子把激動獻給了沉默。它深情地依偎在了大黑獒果日身邊,舔舐著,心疼地舔舐著,耐心等待著主人漢扎西的到來,它已經聞出來了,主人正在靠近,激動的時刻正在來臨。

它看到主人漢扎西迎面走來,但是漢扎西,傻子一樣的漢扎西,日思夜想著多吉來吧的漢扎西,居然沒有認出它。它的變化太大了,目光已不再炯炯,毛髮已不再黑亮,一團一團的花白、疲憊不堪的神情、傷痕累累的形貌,裝點著它的外表,它老了,老了,身心被思念哭老了。它用深藏的激動望著漢扎西,極力剋制著自己,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它要等一等,想等到主人認出它來的那一刻,再撲上去,擁抱,舔舐,哭訴衷腸。漢扎西蹲在地上說:「你是哪裡來的藏獒?你很像我的多吉來吧,鼻子太像了,看人的樣子也太像了,還有耳朵,還有尾巴……」突然,它跳了起來,幾乎在同時,漢扎西也跳了起來。他們中間隔著大黑獒果日,它跳了過來,漢扎西跳了過去,擁抱推遲了。它又跳了過去,漢扎西又跳了過來,擁抱又一次推遲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你真的是我的多吉來吧?」漢扎西第三次跳了過去,它第三次跳了過來,擁抱第三次推遲了。「你怎麼在這裡啊多吉來吧?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多吉來吧?」漢扎西張開雙臂,等待著它的撲來,它人立而起,等待著漢扎西的撲來,擁抱第四次推遲了。漢扎西淚流滿面地說:「過來呀,過來呀,多吉來吧,我不動了,我等著你過來。」它立刻聽懂了,甕聲甕氣地回答著撲了過去。擁抱終於發生了,但根本就不能表達彼此的激動,他們滾翻在地,互相碰著,抓著,踢打著。它一口咬住了漢扎西的脖子,蠕動著牙齒,好像是說:真想把你吞下去啊,變成我的一部分。漢扎西心領神會,喊著:「咬啊,咬啊,你怎麼不咬啊?你把我吃掉算了,多吉來吧,你把我吃到你的肚子裡去算了。」說著把自己的頭使勁朝它的大嘴裡送去。它拼命張大了嘴,儘量不讓自己的牙齒碰到漢扎西的頭皮,然後彎起舌頭,舔著,舔著,舔得漢扎西滿頭是水。漢扎西號啕大哭,它也是號啕大哭。

還是鐵鑄石雕的樣子,高出牛糞牆的多吉來吧讓挺立變得威光四射。那獒魂飛走了,又來了,自由地翱翔著,把震懾散發給了狼群。狼群還是不敢撲,只是往前走了走,似乎想搞清楚,到底為什麼,這隻藏獒具有承載天下、威服狼眾的氣度?到底為什麼,它會如此堅強地立著,越來越挺拔,越來越巍峨。

神一樣屹立的多吉來吧,巋然不動。不遠處,狼群依舊肅然靜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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