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十 涅槃

藏獒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趁著巴俄秋珠和上阿媽騎手槍殺西結古藏獒的機會,多獼騎手和東結古騎手把麥書記從行刑臺上拉了下去,爭搶著,都想自己帶走麥書記。丹增活佛大聲說:「帶走他有什麼用呢?他已經把格薩爾寶劍還給了我,他跟藏巴拉索羅沒關係了。」多獼騎手的頭扎雅說:「這麼說藏巴拉索羅在你手裡?那就快交出來吧。」丹增活佛說:「慢著,慢著,等我念完了經,你們就會看到它。」他高聲誦起了經,經聲中行刑臺突然噼裡啪啦響起來,堆積如山的坎芭拉草燃燒起來了。沒有打響火鐮,或者划著火柴,是丹增活佛用自己身體的灼熱點著了它。火勢一燒起來就很大,等聽到轟響,再看草堆的燃燒時,就已經是烈焰熊熊,沖天瀰漫了。偌大的火舌乘風搖擺,驅趕著人群和狗群紛紛後退。

什麼也看不見了,除了火,半邊天空都是火。藏獒們訇訇大叫,撲向了行刑臺,又被熱浪逼退了。只有父親的藏獒美旺雄怒一直在往前衝,獒毛燎焦了,身上著火了,它還在往火裡衝。父親追了過去:「美旺雄怒,你傻了嗎,會燒死你的,快回來。」追過去的父親頭髮立刻冒起了黑煙,但他還是不管不顧地往前滾著,直到一把抱住美旺雄怒。美旺雄怒向著火焰吼叫著,掙扎著,用不怕死的倔強讓父親突然明白過來。「丹增活佛,丹增活佛!」父親喊著,和美旺雄怒一起撲了過去。一股巨大的熱浪迎面而來,把父親和美旺雄怒推下了行刑臺。

丹增活佛涅槃了。熱浪和火焰如山如牆地保衛著丹增活佛,讓他在大火中安靜地成灰化煙,昇天入地。美旺雄怒停止了前衝,所有的藏獒都怵然而立,悄悄地沒有了聲音,它們已經聞不到丹增活佛的氣息了,面前的火就是純粹的火,已經不是焚燒丹增活佛的火。火勢再一次強盛起來,油性大得燃燒起來就像潑了汽油的坎芭拉草,牧民們煨桑曠野,祭祀山神的坎芭拉草,完全按照丹增活佛的心願,完成了作為生物的使命:燃燒。

寄宿學校的天空下,多吉來吧一直挺立著,在群狼的仰視中,在雪雕的矚望裡,它把自己挺立成了最初的也是最後的獒神,高大的無比高大的獒神,像堅實的堡壘堵擋在孩子們和傷殘藏獒之前。它驕傲不群,沉穩有力,它大氣從容,老樹常青,它把逢戰必勝的信念描繪在姿態中、眉宇間、獒毛的飄舞裡。父親漢扎西的多吉來吧,在誓死保衛寄宿學校的時候,峻拔偉奇得如同代表了山宗水源的氣勢。那一種雄姿英發,氣貫長虹的樣子是任何生命都沒有的。

它的獒魂在高處看著它,響亮地傳出了一陣雪雕的鳴叫。狼群躊躇著,只要多吉來吧立著,而不是趴著,它們就永遠不敢撲過去。而對多吉來吧來說,現在它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立著,只要它立著,大狼群就不會咬死吃掉孩子們和四隻傷殘的藏獒。不幸的是,失血過多的多吉來吧已經昏迷不醒了,它在昏迷中立著,它是立著昏迷的。狼群似乎看出它已經昏迷,卻又被它立著昏迷而震撼,打破厚重的靜穆,幾次想撲過去,卻都沒有變成行動,只是嗥叫著,壯膽似的嗥叫著。嗥叫聲中,距離漸漸縮短了,狼群在朝前進逼,一點一點地移動進逼。是狼就必須兇殘暴虐,是大狼群就必須摧枯拉朽。多吉來吧立著,立著,還是立著。

火熄了。人們在灰燼裡看到了一把扭曲的寶劍。當巴俄秋珠撲過去,搶在手裡時,寶劍突然變成了灰,迎著荒風消散而去。轉眼,他手裡什麼也沒有了。各路騎手一陣騷動,紛紛走向自己的馬。先是上阿媽騎手黯然離去。接著多獼騎手和東結古騎手也都相繼調轉了馬頭。天昏地暗地打了幾天幾夜,就這樣說離開就離開了,人好像無所謂,看都不看對方一眼。倒是藏獒與藏獒之間,竟有些戀戀不捨。它們本來就是朋友,只要人不攛掇它們針鋒相對,你死我活,它們對自己的同類就只有溫存與厚道。它們互相搖起了尾巴,靠近著,靠近著。上阿媽領地狗、東結古領地狗、多獼藏獒走到一起,彼此嗅著鼻子,碰著嘴巴,抑或動情地舔上一舌頭。然後它們一起朝向了這些日子共同的對手西結古領地狗。藏獒是一種最容易欽佩勇敢和智慧的動物,它們看到了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跟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地獄食肉魔的打鬥,看到了它們艱苦卓絕,死而後已的表現,已經襟懷坦蕩地心服口服了,它們本能的舉動就是友好與致敬。

殘存的西結古領地狗走過去送別各路藏獒,一個個都是含情脈脈,注目搖尾的樣子。但很快它們就緊張起來。它們看到外來騎手和藏獒的威脅已經不再,遠遠近近的狼嗥便成了全神貫注的目標,它們要去戰鬥,要去救人,要去為保衛牧民的牲畜而流血犧牲了。它們甚至都不能原地不動地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哭著,號著,越來越悽壯難過地揮灑著眼淚,頻頻回頭,矚望著死去的獒王岡日森格和遍地同伴的屍體,走了,走了,所有能夠行動的西結古領地狗都走了。美旺雄怒也跟了過去,意識到自己不是領地狗,又回頭看看父親。父親揮著手說:「去吧,去吧,不要管我們,我們沒事兒,我們的領地狗已經不多了,多一隻藏獒就多一份力量,去吧,去吧,保護好小藏獒,保護好你們自己。」

這是一支沐浴著鮮血的隊伍,幾乎所有的成年公獒都帶著被咬傷、被打傷的血痕。許多藏獒步履蹣跚,一瘸一拐,疲憊不堪,隨時都會倒下,但迎戰狼群的意志卻一如既往地膨脹著,如同陽剛的太陽,堅定地臨照在草原的天空。

但過了不到一個小時,美旺雄怒又回來了。它跑到父親能看見它的地方,猛地停下,瘋了似的咬起了自己的前腿。這是報警,是用滴血的傷口告訴主人:危險已經發生,快去救命啊,救命啊。父親一個激靈,突然意識到剛才的狼嗥來自寄宿學校的方向,西結古領地狗前去的也是寄宿學校的方向。他丟下岡日森格,奔向自己的大黑馬,跳上去就跑,揪心揪肺地喊著:「出事兒了,寄宿學校出事兒了,孩子們出事兒了!」

黃昏正在出現,那一片火燒雲就像血色的塗抹,從天邊一直塗抹到草原。草原是紅色的,是那種天造地設,人工無法調配的綠紅色。父親奮力縱馬跑到藏獒前邊,跑進了寄宿學校的那片原野。忽然他勒緊了韁繩,大黑馬高揚起前蹄,身子人立著,差點把父親摔下來。父親身後,所有的藏獒也都停下來,駐步遠望。父親、大黑馬、所有的西結古藏獒,都看見了一個奇特的景象。他們驚呆了,卻沒敢發出一聲驚恐的喊叫。籠罩著他們的是巨大無邊的肅穆,讓他們連呼吸都不敢粗聲大氣。

他們看見一大群狼密密麻麻匍匐在寄宿學校前,靜默無聲,那情景,不像是埋伏,也不像是圍困,更沒有攻擊。它們有的坐直,有的趴臥,身形像是在聽經,像是在磕長頭,似乎它們的前方不是它們世世代代的天敵和命中註定要侵擾禍害的人類,不是它們難得尋覓的弱小,而是一尊天神。父親和西結古藏獒們的眼光越過了狼群,眼睛不禁有些潮溼。他們看見了縈繞在寄宿學校上空的祥雲,看見了閃耀在原野上的和平之光。然後,父親和藏獒們看見了那尊巍然屹立的天神。綠紅色的寄宿學校前,牛糞牆的旁邊,巋然獨存的多吉來吧,在昏迷中挺身而立的多吉來吧,沒有倒下,似乎永遠都不會倒下。靜靜地,牢牢地,繃直了四腿,立著。堂堂一表,凜凜一軀,孤拔地立著。它身後是安然無恙的孩子們,是仍然活著的四隻傷殘藏獒。父親喃喃自語:「真的嗎?這是真的嗎?」眼淚唰啦啦滾下來。父親輕輕唸叨一聲:「多吉來吧。」

狼群紛紛起身,撤離了。不是潰逃,沒有慌亂,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寂然無聲。突然,父親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喊叫:「多吉來吧!」滿眼是淚的大黑獒果日也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喊叫:「多吉來吧!」父親和藏獒們快速奔向前去。寄宿學校傳來孩子們劫後餘生的歡呼。父親避過迎面撲來的孩子們,跑向仍然站立著的多吉來吧。父親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輕輕撫摸多吉來吧。父親心說:多吉來吧,你也太沉著了,你竟然還不撲上來,你這個多吉來吧。

昏迷中的多吉來吧清醒了一下,知道它的主人漢扎西來了,它的妻子大黑獒果日也來了,顫動著眼皮,卻沒有睜開,身子輕輕一晃,就像高大的山峰,倒了下去。轟然一聲,多吉來吧倒了下去。

4

幾天後,父親和西結古草原的牧民們天葬了獒王岡日森格、地獄食肉魔和所有死去的西結古藏獒、東結古藏獒、多獼藏獒和上阿媽藏獒。這是一場浩大的天葬儀式。所有西結古騎手和倖存的西結古藏獒,還有西結古寺的喇嘛,都無聲地聚集在一起,莊嚴地注視著在神秘浩渺的天空中盤旋飛翔俯衝的神鷹,目送不死的靈魂乘風昇天。

過了不久,父親的藏獒火焰紅的美旺雄怒也被父親送上了天葬臺。同時送去的,還有父親從死亡線上召喚到人間的大格列,還有父親從打鬥場救回來的黑獒當週和兩隻東結古藏獒。它們死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就死了。

又過了一個月,父親把沒有死在寄宿學校牛糞牆前的多吉來吧送到党項大雪山山麓原野上送鬼人達赤的石頭房子裡藏了起來。因為不斷有外面的人來到西結古草原尋找藏獒,父親擔心他們是西寧動物園的人,實在不想讓他們把多吉來吧再追討回去。石頭房子是多吉來吧小時候接受過磨難的地方,它似乎記憶猶新,顯得煩躁不安,焦慮不止,情緒經常會離開平靜和安詳,跌入恐懼和憎惡的深淵。再就是傷痛的折磨,它有槍傷,它無法告訴父親它肉體的痛苦,只好一天挨一天地忍受著。父親隔三差五帶著食物和大黑獒果日,去石頭房子裡看望多吉來吧。這樣過了一年,多吉來吧就去世了。一個冬天的早晨,它在石頭房子裡等來了給它餵食的父親之後,就撲通倒下,愴然死去了。它死時滿眼都是淚。父親抱著它,一聲比一聲急切地喊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但是他沒有把多吉來吧喊回來,他不喊了,沉默著,眼淚是沉默的語言,在党項大雪山銀白色的鳥瞰中,變成了冰川的融水,悄悄地流淌,不盡不絕地流淌。直到多吉來吧死後,父親才發現一顆子彈嵌在它的屁股上。

多吉來吧死時大黑獒果日也在場,它沒有哭,也沒有叫,只是呆痴地望著丈夫,一連幾個小時一動不動,連眼球都不轉動一下。它在用心呼喚,用心流淚: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它看到多吉來吧從一幅圖畫中快速跑來,那是以牛羊和帳房、寄宿學校和父親為背景的圖畫,是撲咬狼群,撲咬一切強大敵手的圖畫,是跑過來和它相親相愛的圖畫。大黑獒果日沒有跟著父親離開丈夫多吉來吧,整整四個月,它就那樣沉默而忠貞地守護著丈夫,直到春天來臨,溼暖的氣流催生出滿地的綠色,多吉來吧的屍體漸漸腐爛。父親知道再也不能耽擱,必須馬上把多吉來吧交給早已忍耐不住的禿鷲了,就撫摸著大黑獒果日的臉說:「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不要你了,真的不要你了。」大黑獒果日聽懂了父親的話,猶猶豫豫地跟著父親離開了丈夫,回頭一看,禿鷲們已經落下來開始啄肉,便吼叫著撲過去,趕走了禿鷲。大黑獒果日認為多吉來吧還活著,多吉來吧永遠不會死,不會死的丈夫多吉來吧怎麼能讓禿鷲啄食呢。它不斷地撲著,趕著,直到父親給它套上繩子,拼命拉著它離開了那裡。

又過了兩年,大黑獒果日死了。它是老死的,算是父親的藏獒裡,唯一一個壽終正寢的藏獒。它活了二十三年,算是藏獒裡罕見的老壽星了,大約是人類的九十多歲吧。天葬了大黑獒果日後,父親對自己說:「我是不是也該走了呢?」父親悄悄地告別著——騎著已經十分老邁的大黑馬,告別了所有的牧人和草原的一切一切。他的告別是無聲的,沒有向任何人說明,牧民們不知道他是最後一次走進他們的帳房,喝最後一碗奶茶,舔最後一口糌粑,吃最後一口手抓;最後一次抱起他們的孩子,用自己的袖子揩掉了孩子的鼻涕;最後一次對他們說:「我要是佛,就保佑你們每家都有一隻岡日森格和多吉來吧那樣的公獒、大黑獒果日和大黑獒那日那樣的母獒。」父親在寄宿學校上了最後一堂課,完了告訴學生:「放假啦,這是一個長長的長長的假,什麼時候回來呢?等你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再回來,那時候你們就是老師啦。」孩子們以為漢扎西老師在說笑話,一個個都笑了,然後結伴而行,蹦蹦跳跳地走向了回家看望阿爸阿媽的草原小路。父親一如既往地送他們回家。「這是最後一次送你們了,孩子們,願菩薩保佑你們以後所有的日子。」父親在心裡默唸著,轉身走回寄宿學校時,眼睛一直是溼潤的,滿胸腔都是酸楚。

第二天,父親騎馬來到了狼道峽口,站了一會兒,便下馬解開了大黑馬的韁繩。他知道大黑馬就要老死了,那就讓它死在故鄉的草原吧,要是死在路途上,或者死在西寧城,那是悽慘而孤獨的。父親把大黑馬趕走以後,就撲通一聲跪下,向著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西結古草原,向著天天遙望著他的遠遠近近的雪山,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然後揹著不重的行李,轉身走進了狼道峽口。他沒走多遠,就吃驚地看到,鐵棒喇嘛藏扎西正微笑著在路邊等他。藏扎西身邊,是一群藏獒。

在整個西結古草原,只有西結古寺的藏扎西猜到了父親的心思,他給父親帶來了送別的禮物,一公一母兩隻具有岡日森格血統和多吉來吧血統的藏獒的小藏獒。父親感動得一再彎腰致謝,萬般珍愛地把兩隻小藏獒摟進了懷裡。父親轉身走去。他高高地翹起下巴,眼光掃視著天空,不敢低下來。他知道低下來就完了,就要和藏扎西身邊的那一群藏獒對視了。他沒有勇氣對視,覺得對視的結果就是悲從中來,就是把自己的魂魄讓藏獒們勾去——那是刀子啊,藏獒的眼光都是刀子,頃刻會剜掉他離開草原的決定;或者他會勾走藏獒們的魂魄,那樣就更不好了,他走了以後這些藏獒會一隻只把自己餓死,渴死,相思而亡。父親假裝沒看見它們,假裝看見了不理睬它們,假裝對它們根本就無所謂,假裝走的時候一點留戀、一點悲傷都沒有,嘴裡胡亂哼哼著,彷彿唱著高興的歌。

但是一切都躲不過藏獒們的眼睛,它們對著父親的脊背,就能看到父親已是滿臉熱淚,看到父親心裡的悲酸早就是夏季雪山奔騰的融水了。它們默默地跟在父親身後,一點聲音也沒有,連腳步聲、哽咽聲、彼此身體的摩擦聲都被它們制止了。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要停下,跟著父親,和藏扎西一起跟著父親,一程一程地送別。它們都是得到過父親關照的藏獒,沒有忘記父親對它們的好,它們要把自己的感念表達出來,就一程一程地送啊,一直送出了狼道峽。父親沒有回頭,他吞嚥著眼淚始終沒有回頭。藏扎西停了下來,送別父親的所有藏獒都停了下來。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別人的領地了。所有的藏獒都控制不住地放聲痛哭,先是站著哭,後來一個個臥倒在地,準備長期哭下去了。

藏扎西說:「回吧,回吧。」在父親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線上以後,他一再地催促著,「回吧,回吧。」這些知恩知情的藏獒,沒有誰聽從藏扎西的話,它們哭走了太陽,又哭走了月亮,然後靜靜地臥著,守望父親的歸來,一守望又是一天一夜。藏扎西假裝生氣地說:「早知道你們會這樣,我就不帶你們來了,你們想餓死在這裡是不是?那就死去吧,我不管你們了,我要回去了。」藏扎西早就是這些藏獒的新主人,關照飼養的日子裡,風雨同舟的日子裡,彼此的感情就像党項大雪山的溝壑,已經很深很深了。藏獒們不忍父親離開,也不忍藏扎西離開,在發出了最後一陣集體號哭之後,回去了。

西結古草原的牧民們很快知道了父親的離去。他們不相信父親就這樣走了,匆匆忙忙從党項草原、礱寶澤草原、野驢河流域草原、白蘭草原來到了碉房山下、寄宿學校。他們趕來了最肥的羊、最壯的牛,牽來了最好的馬,這些都是送給父親的禮物,他們以為父親到了西寧城,還能騎著馬到處走動,還能趕著牛羊到處放牧。可是父親已經走了,他知道牧民們會這樣,就早早地不聲不響地走了。牧民們還帶來了最好的糌粑、最好的酥油、最好的奶皮子和潔白的哈達,看到寄宿學校裡已經沒有了父親的影子,就把這些東西放在了寄宿學校的院子裡,沒有人再取回去,他們相信即使父親走了,也還會很快回來,拿走這些東西,因為這是他們的心,而漢扎西是最懂得藏民的心的。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了,父親的學生——畢業的和還沒有畢業的學生來到了學校,怎麼也不肯離去,一直都在眼巴巴地等待著他們的漢扎西老師;也一直有人在往寄宿學校送糌粑和酥油,送奶皮子和哈達,這些和藏獒一樣誠懇的牧民們,總覺得那個愛藏獒就像愛自己的眼睛一樣的父親,那個無數次挽救了藏獒的性命、和藏獒心心相印的父親,那個和牧民相濡以沫、生死與共的父親,那個在大草原的寄宿學校裡讓一茬又一茬的孩子學到了文化的父親,還會來,就會來。

父親回到西寧後,繼續從事民族教育工作。那一對被父親稱作岡日森格和多吉來吧的藏獒,就依傍著父親,在一座並不繁華的城市裡度過了它們生命的全部歲月。父親的母獒多吉來吧死於疾病。它是飲血王党項羅剎的後代,在離開雪山草原之後,這隻比石雕更堅強比獅虎更威武的党項藏獒,就這樣脆弱地死掉了。父親欲哭無淚,不住地對家裡人嘮叨著:哪裡還有這麼好的母獒,沒有了,恐怕連西結古草原也沒有了。西結古草原一沒有,全世界也就沒有了。

父親的公獒岡日森格死於十年以後。在父親六十三歲生日那天,它悄然離開了我們。它是病逝的,它走的時候眼睛裡流著傷別的淚,也流著痛苦的血。據說一輩子離開草原的屬於喜馬拉雅獒種的藏獒,死的時候眼睛裡都會流血,那是靈魂死去的徵兆,是拒絕來世的意思,因為離開了草原,藏獒的靈魂也就失去了靈性,也就毫無意義了。

父親再也沒有接觸過藏獒,他很快就老了。他總說他要回到他的西結古草原,回到他的學校去,但是他老了,再也回不去了。他努力活著,在沒有藏獒陪伴的日子裡,他曾經那麼自豪地給我說起過他的過去。他覺得在西結古草原,自己生命的每一個瞬間,就跟藏獒生命的每一個瞬間一樣,都是可貴而令人迷戀的。

有一天,一個身形剽悍、外表粗獷的藏民來到了家裡,用一雙遒勁結實的手獻上了一條潔白柔軟的哈達,然後指著自己的臉用不太流暢的漢話對父親說:「漢扎西叔叔你不認識我了嗎?我就是那個臉上有刀疤的孩子。」父親想起來了:「啊,刀疤,七個上阿媽的孩子裡的一個,你是來看我的嗎?我都老了,就要死了,你才來看我?岡日森格怎麼沒有來?大黑獒那日姐妹倆怎麼沒有來?多吉來吧也就是飲血王党項羅剎怎麼沒有來?」那個臉上有刀疤的藏民說:「會來的,會來的,漢扎西叔叔你要保重啊,只要你好好活著,它們就一定會來的,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它們果然來了,在父親的夢境裡,它們裹挾一路風塵,以無比輕靈的生命姿態,帶來了草原和雪山的氣息。那種高貴典雅、沉穩威嚴的藏獒儀表,那種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藏獒風格,那種大義凜然、勇敢忠誠的藏獒精神,在那片你只要望一眼就會終身魂牽夢縈的有血有肉的草原上,變成了激盪的風、傷逝的水,遠遠地去了,又隱隱地來了。永遠都是這樣,生活,當你經歷著的時候,它就已經不屬於你了。父親的藏獒,就這樣,成了我們永恆的夢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