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九 地獄食肉魔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1

巴俄秋珠帶領上阿媽騎手超越西結古騎手,跑向了前面,沒發現什麼值得追逐的目標,又往回跑,跑著跑著,突然勒馬停下了。他身後的騎手和領地狗來不及剎住,跑出去又紛紛折回來,用眼睛問道:「為什麼要停下?」巴俄秋珠舉起馬鞭指了指左前方說:「看見了吧,那是什麼?」騎手們說,早就看見了,不過是一隻沒有主人的藏獒。巴俄秋珠說:「那好像是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可不是一般的藏獒,它是當年的飲血王党項羅剎。我聽說它被漢扎西賣到了西寧城,怎麼又回來了?」巴俄秋珠想知道多吉來吧為什麼在獨自行走,會不會正在走向麥書記藏身的地方,便吆喝著自己的人和狗,縱馬跑了過去。

多吉來吧這時正從上阿媽騎手的側翼插過,按照習慣,它應該撲向這些外來的騎手和藏獒,但現在來不及了,寄宿學校的狼群、命在旦夕的孩子們比什麼都重要,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它去浪費時間。它想盡量遠地離開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群,卻沒想到他們跑過來橫擋在了自己面前。它不高不低、氣息平穩地吼了一聲,態度幾乎是和藹的,意思是:請你們讓開,我要過去。上阿媽領地狗們理解了,互相看了看,並沒有對著吼起來。巴俄秋珠大聲說:「多吉來吧你在這裡幹什麼?你要是知道麥書記在哪裡,就帶我們去。」多吉來吧沒有聽懂,只覺得對方的意思是擋著它不讓它走,便用一種只有面對狼群時才會有的黑暗寒冷的眼光,針芒一樣扎向巴俄秋珠,放浪地吼了一聲。巴俄秋珠立刻很氣憤:「別忘了我曾經也是西結古草原的人,你不服從我,就不是一隻好藏獒。」

多吉來吧的回答是一聲剛猛的吼叫。巴俄秋珠冷笑一聲說:「你知道你今天為什麼會碰到我們?因為你的死期到了。」說著從背上取下了槍,喊道,「騎手們,快快瞄準這傢伙,我們的藏獒沒有一隻能打過它。」騎手們紛紛取槍在手。多吉來吧蹦跳而起,巴俄秋珠以為它要撲過來,正要端槍射擊,卻見它轉身就跑。多吉來吧知道,現在不是莽撞的時候,寄宿學校的孩子們等著它。「追!」巴俄秋珠狂叫一聲。上阿媽騎手和上阿媽領地狗瘋追而去。

西結古草原上,剛剛還是狼群的逃命,轉眼又是一代悍獒多吉來吧的逃命了。多吉來吧拼命地逃著,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群拼命地追著。馬本來就比藏獒跑得快,加上多吉來吧越來越倦怠的體力,距離漸漸縮小了。多吉來吧回頭看了一眼,突然朝右拐去,跑上了一座馬鞍形的草岡。馬的速度頓時受到了限制,距離又拉開了。巴俄秋珠朝著多吉來吧開了一槍,看沒有打著,喊道:「快啊,快啊!」然後揚鞭催馬,跑上了馬鞍形草岡的低凹處,一看前面還是草岡,憤怒地叫著:「獒多吉,獒多吉!」催促上阿媽領地狗追上去堵住多吉來吧。上阿媽領地狗箭鏃一樣嗖嗖嗖地衝向了前方。多吉來吧是機智的,它把上阿媽騎手引到了一個草岡連著草岡的地方,這樣的地方抑制了馬的奔跑,使它暫時擺脫了槍的威脅,至於追上來的上阿媽領地狗群,它是不怕的,不就是牙刀和爪子嘛,不就是力量和速度嘛,它多吉來吧從來不懼怕,也從來不缺乏。而上阿媽領地狗群似乎也不想給多吉來吧造成致命的威脅,都是追而不近、近而不咬的。但是上阿媽領地狗的客氣並沒有給多吉來吧帶來好運,很快就是無路可逃——狼群出現了。

草岡連著草岡的地形對多吉來吧是有利的,對狼也是有利的,多吉來吧逃亡的地方,也正好是被它剛剛追攆的紅額斑狼群逃亡的地方。它翻過了一座草岡,又翻過了一座草岡,第六座草岡剛剛翻過去,就看到這股大狼群,密密匝匝地堵擋在它面前。多吉來吧停下了,它只能停下,它已經失去了剛才那種山呼海嘯、勢不可當的威猛氣勢,一副抱頭鼠竄、見縫就鑽的可憐樣子。這個樣子的藏獒,一旦闖進狼群,立刻就是肉糜。多吉來吧呆愣著,還沒有想好怎麼辦,巴俄秋珠就帶著騎手追過來,惡毒地端起了一杆杆叉子槍。狼們幸災樂禍地看著多吉來吧,又萬分警惕地看著那些和藏獒一樣猙獰的槍,但很快就放鬆了,它們看到所有的槍口對準的都是多吉來吧,而不是狼。狼群大膽地朝前移動著,走在最前面的是紅額斑頭狼。紅額斑頭狼把狼頭高高昂起,居然停在了離多吉來吧只有七八米的地方,似乎在傲慢地告訴多吉來吧:你就要死了,我們是來吃肉的。

前有狼群,後有叉子槍,多吉來吧朝前吼了一聲,又朝後吼了一聲,看到雙方一方比一方冷酷兇惡,突然就傷心地嗚咽起來:狼群包圍了寄宿學校,孩子們就要死去,主人漢扎西還沒有見上一面,妻子大黑獒果日更不知兇吉如何,它卻已經失去了希望,失去了活命的機會。它千里奔波,回援故鄉,到頭來卻是一事無成,就為了做槍的活靶、狼的美味?多吉來吧走向上阿媽騎手,覺得寧肯讓人打死,也不能讓狼群咬死。巴俄秋珠緊張地看看自己兩邊的騎手,大聲說:「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開槍。」騎手們應和著,一個個閉上一隻眼,扣住了扳機。

但是狼群沒有讓巴俄秋珠喊出「一二三」來,它們撲過去了,首先是紅額斑頭狼,帶著一股迅疾的罡風撲過去了。多吉來吧以為是撲向自己的,回身就咬,卻看到狼們一匹匹從自己身邊飛馳而過,撲向了槍口,撲向了上阿媽騎手。槍聲啪啦啦的,就像是對骨頭斷裂的模仿,兩匹狼頓時栽倒在地。騎手們事先沒有瞄準狼,大部分叉子槍打偏了,再裝彈藥是來不及的,群狼已經到了跟前,咆哮如雷,撲咬如風,就是騎手不怕,那些馬也怕得要死,坐騎們紛紛掉轉了身子,一口氣跑下了草岡。追攆多吉來吧時一直消極怠工的上阿媽領地狗這個時候才趕到,看到狼群撲向了主人,大吼大叫著衝了過來。紅額斑頭狼的指揮張弛有度,沒等上阿媽領地狗靠近,它就發出了一聲停止撲咬的尖嗥。狼群趕緊後撤,順著草岡一路狂馳,跑上了另一座草岡,停下來再看多吉來吧時,發現它已經離開那裡,奔向了一處窪地。

巴俄秋珠和上阿媽騎手們遠遠注視著多吉來吧和紅額斑狼群,驚奇勝過恐懼:狼群居然救了多吉來吧,為什麼?多吉來吧順著窪地,繞開草岡往前走著,不時地顧望著紅額斑狼群,是感激,是和平的資訊。紅額斑頭狼用嗥叫送別著它,整個紅額斑狼群都用嗥叫送別著它。多吉來吧聽懂了,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深意長的眼光望著狼群,似乎意識到天然仇殺的敵人、祖祖輩輩撕咬奪命的對手,原來是可以兄弟般互相關照的。一絲悲哀油然而生:藏獒慘不慘啊,連狼都開始保護它了。多吉來吧帶著被感動的眼淚,發出了一陣狼一樣的嗥叫,嗥著嗥著,它就跑起來,直奔寄宿學校。它不停地催逼著自己:趕緊啊,趕緊啊,說不定早就耽擱了,孩子們已經被狼群咬死了。

2

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嗅著赤騮馬留下來的味道,朝著狼道峽的方向走去。它走得有些吃力,因為它想快走,想跑起來,但是它根本快不了,也跑不起來,它老了,它在跟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和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的打鬥中多處受傷,流了很多血,又沒有足夠的時間恢復,看著它就覺得它是軟的、酥的、乏力的,肌肉和骨頭就像抖動的毛髮,都能隨風飄起來。父親牽著大黑馬,跟在岡日森格身後,不停地說:「你不要追了,你停下來休息,我帶著領地狗群去追。」岡日森格沒有停下,它聽懂了父親的話,就越發覺得自己責任重大、義不容辭。它走著走著,身子一歪摔倒了,掙扎著爬起來,再往前走時,不禁沮喪得呻吟了一聲。它嗅著空氣,看了看遠方,突然凝神不動了。一會兒,它衝著天空「嗷啊嗷啊」叫起來,然後使勁邁開了步子。

父親發現,岡日森格是走向碉房山的。大概除了岡日森格,跟在它身後的所有人所有狗都沒有想到,從這裡到碉房山,必然要經過行刑臺,各路騎手追逐搜尋的那個人——擁有藏巴拉索羅的麥書記,正在行刑臺上平靜地等待著他們。陪伴著他的還有丹增活佛。而走向行刑臺必然要經過藍馬雞草窪。這裡一面是野驢河,三面是緩緩起伏的草梁,翻上前面的草梁,踏上漫漫平野前走一公里,就是行刑臺了。好像行刑臺是個深奧的殿堂,藍馬雞草窪便是進入殿堂的門戶。岡日森格帶著西結古領地狗和西結古騎手來到這裡時,還沒有一個外來的騎手和一隻外來的藏獒經過這裡。岡日森格以守衛者的本能,站在門戶前不走了。

數百隻藍馬雞飛起來,盤旋了一陣,又落進了草叢。它們不怕人,只是因為好奇,才要凌空看一看,咕咕地叫幾聲,以示這個地盤是它們的。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不理解,一再地詢問父親:「我們這是去幹什麼,為什麼要停在這裡?」父親說:「我怎麼知道,你最好親自問問岡日森格。」岡日森格的回答就是不僅自己守在了這裡,也讓領地狗群一溜兒排開守在了這裡。班瑪多吉看出這是一個準備打鬥的陣勢,也就不再多問了,帶領騎手,站到領地狗群后面,靜靜地望著前面。沒過一個小時,藍馬雞草窪就人影幢幢了。先是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走來,接著又出現了東結古騎手和領地狗、多獼騎手和多獼藏獒。這些人還沒走到跟前,就傳來了地獄食肉魔的吼叫。地獄食肉魔沿著野驢河快速奔跑著,把主人勒格紅衛甩出去老遠,它是前來打鬥的,它一遇到別的藏獒的挑戰就會激動得恨不得把渾身的所有細胞都變成血盆大口。藍馬雞們再次飛起來,一片「咕咕」聲: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狗。

父親和班瑪多吉看出獒王岡日森格想把各路外來的騎手堵擋在這裡,不禁有些詫異:為什麼是這裡?地獄食肉魔一轉眼來到了離西結古領地狗群十多米的地方,衝著岡日森格發出了一陣挑戰似的咆哮。獒王岡日森格無奈地擺出了應戰的架勢。它已經聞到身後不遠處就是麥書記和丹增活佛的味道,必須在這裡擋住所有的危險。它朝著地獄食肉魔走去,也朝著不幸走去。不幸的原因還是它那靈敏的嗅覺和超凡的記憶,它更加切實地感覺到,地獄食肉魔的氣息不僅是熟悉的,更是親切的,親切得就像自己的氣息,就像妻子大黑獒那日的氣息。它疑慮重重地朝前走了幾步,坐下來,輕輕搖著尾巴。而喪失了記憶的地獄食肉魔永遠是簡單的,在它看來,搖尾就是屈從,屈從就是死亡,它活著就是為了讓別的藏獒死亡。它按照勒格紅衛灌注在它骨血裡的仇恨與毀滅的法則,猛惡地撲向了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沒有動,就像承受調皮孩子的遊戲打鬧一樣,張大嘴巴,吐著舌頭,仁愛地哈著氣。地獄食肉魔一口咬在了岡日森格的脖子上,立刻就很後悔:自己為什麼不能採取一擊斃命的戰術,為什麼要來一次試探?試探被對方當成了無能的表現,瞧瞧,對方根本就不在乎。地獄食肉魔迅速退回去,奮力助跑著,再一次撲了過來。這是一次真正的進攻,目標:喉嚨。岡日森格的喉嚨很容易就被血嘴利牙噙住了,但是地獄食肉魔沒有立即咬合,它有些詫異:這隻外表高拔強悍得堪與自己媲美的藏獒,死到臨頭了,怎麼還不反抗?不反抗是它害怕了,既然害怕,為什麼又不躲閃?詫異讓地獄食肉魔放鬆了進攻,沒有用最快的速度咬死岡日森格。面對敵手歷來都是冷酷殘暴的岡日森格,這時候拿出了老爺爺的溫情和寬厚,即使感到了喉嚨的疼痛,也沒有做出任何回擊的舉動。

死亡即刻就會發生。父親尖叫著:「岡日森格,你怎麼了?」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嘆息道:「完了完了,連岡日森格也完了,我們現在靠誰去戰鬥?」匆匆趕來的勒格紅衛看到地獄食肉魔已經咬住了岡日森格的喉嚨,驚訝地「啊」了一聲,接著又陰險地放起了冷箭:「咬死它,它就是獒王岡日森格。」勒格紅衛的聲音讓岡日森格翻起了眼皮,它翻起眼皮不是為了看清對方,而是為了看不清對方。它淚眼矇矓,發現這位昔日的主人已經模糊,關於往事的記憶也已經模糊,清晰呈現的只有天塌地陷的危機。它不顧一切地掉轉了身子,一頭頂開地獄食肉魔,「訇訇」大叫,彷彿突然之間,它就不再惦記勒格紅衛是它曾經的主人,也不再顧忌地獄食肉魔跟它的親緣關係了。地獄食肉魔後退了一步,意識到岡日森格居然頂撞了自己,就暴怒地一連跳了好幾下,好像是說:死定了,死定了,你今天死定了。

岡日森格發出了一陣「嗚嗚」聲,它為自己必須和親人決鬥而悲痛不已。它掩飾不住傷心地拋灑著淚水,望了望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用亮晶晶的眼光送去了一隻老獒王的乞求:人們啊,能不能放棄仇恨,放棄對抗呢?它知道只要人類不需要它們打鬥,它們就沒有廝殺的責任,就可以相安無事,和平共處了。但班瑪多吉不僅沒有放棄的意思,反而朝它有力地揮著手,聲嘶力竭地喊道:「岡日森格,拿出獒王的威風來,現在我們只能靠你了,上啊,快給我上啊。」只有父親的聲音是溫暖而體貼的:「岡日森格,你老了,你就認輸吧,不要再打了。」岡日森格知道父親的話是不算數的,感激地回應了一聲,再次望了望班瑪多吉,這是最後一次乞求:能不能放棄,放棄仇恨?班瑪多吉堅持不懈地揮手督促著:「上,給我上!」

岡日森格答應似的叫了一聲。儘管它胸懷裡充滿了戀舊和戀親的情愫,不忍心以敵手的姿態面對一隻和自己親緣相連的藏獒,但它是獒王,它比誰都清楚,既然草原上的人決不放棄爭搶和對抗,如果自己還不出擊,接下來的時間裡地獄食肉魔將毫不留情地咬死自己,然後風掃殘雲般地咬死所有的西結古藏獒。它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不想讓西結古領地狗群就這樣走向覆沒,它必須阻止,不管它有沒有能力阻止。岡日森格眯上眼睛,仰望空中最遙遠的明亮,喟然一聲長嘯,把一隻老獒王滿腹滿胸的惆悵和歷經滄桑的悲涼呼了出去,然後像一個孩子一樣,忽閃著淚眼,好奇而審慎地走向了它的親緣後代地獄食肉魔。這一刻,它的內心突然豪烈起來,已經不僅僅是為許許多多被地獄食肉魔咬死的藏獒報仇了,也不僅僅是為了聽命於西結古人的意志,服從於西結古人的需要了。岡日森格用蒼老的身軀支撐著勇毅者的尊嚴和一個獒王的神聖職責,在預知到自己就要戰死的情況下,坦然冷靜地走上了血性之路、廝殺之路。

3

白蘭狼群餓了,掠食的慾望愈加強烈,而由慾望產生的膽量和力量也跟著機會同時出現在眼前。機會不是一兩個孩子離開寄宿學校朝它們走來,而是風的轉向。原來的風是迎面來的,狼群能聞到藏獒的味道,藏獒聞不到狼群的味道,現在的風突然倒刮而去,只讓藏獒聞到了狼群的味道,狼群卻聞不到藏獒的味道。立刻有藏獒叫起來,這一叫就暴露了它們的實力:趴臥在寄宿學校帳房前的幾隻大藏獒不是全部都叫,能叫的藏獒也不是吼聲如雷,氣沖牛斗,而是虛弱不堪,有氣無力。黑命主狼王立刻明白過來,懊悔得連連刨著後爪:白白地窺伺和忍耐了這麼久,原來這些藏獒都是毫無戰鬥力的,大概是老者,或者是傷者和病者。黑命主狼王一躍而出,站在草岡的最高階,放肆地嗥叫了一聲。狼們紛紛跳出了隱蔽的草叢和土丘,也像黑命主狼王一樣嗥叫起來。

「狼來了!」十多個孩子喊叫著。這裡沒有大人,只有孩子,孩子們的頭是秋加。秋加先是帶著孩子們跑向了幾隻藏獒,像是去尋求保護的,馬上意識到現在只能由人來保護這些藏獒,就大人似的對孩子們說:「你們守著它們,我去看看狼,少了扒少的狼皮,多了扒多的狼皮。」說罷,甩著膀子,大步走到了牛糞牆前,往前一看:「哎喲阿媽呀,這麼多的狼!」一大片狼的湧動就像一大片雲彩的投影,在秋加的眼裡半個草原都黑了。他轉身就跑,膀子再也甩不起來,到了孩子們跟前就哆哆嗦嗦地說:「我們回帳房吧,快回帳房吧。」孩子們朝著帳房跑去,沒跑幾步秋加就喊道:「藏獒怎麼辦?」趕緊又帶著孩子們跑回來。藏獒們都站起來了,包括差一點死掉的父親的藏獒大格列。大格列也不知哪兒來的力量,站起來後居然還朝前走了一步。但它也只能走這一步,再要往前時,就撲通一聲栽倒了。它掙扎著,卻再也沒有挺起身子來。

這時兩隻東結古草原的藏獒走到了孩子們前面,西結古草原的黑獒當週走到了孩子們一側,都用撲咬的姿勢對準了牛糞牆。牛糞牆不到半人高,主要的用途是晾曬冬天取暖燒茶的燃料,哪裡擋得住一群蓄謀已久的餓狼。有的狼扶牆而立,朝裡看著,有的狼看都不看,一躍而過,還有的狼是大模大樣從敞開的門裡走進來的。四面都是狼,所有的狼都首先盯上了藏獒,它們看到兩隻藏獒已經死了,一隻藏獒趴在地上起不來,能夠站起來行走的只有三隻藏獒,而這三隻藏獒看上去是多麼疲弱啊,蹣蹣跚跚的,血色塗滿了戰袍,嘴大如鬥,卻吼不出雄壯的聲音來,根本就構不成威脅。狼群的包圍圈飛快地縮小著,離藏獒最近的狼只有三米了,離孩子們最近的狼只有五米了。狼群的步驟顯然是先咬死藏獒,再吃掉孩子們。十多個孩子發出了同一種聲音,那就是哭聲,邊哭邊叫:「漢扎西老師,漢扎西老師!」

多吉來吧奔跑著,一頭栽倒了,爬起來又跑。它已經看到了寄宿學校,「荒荒荒」地喊叫著:漢扎西,我來了!又一頭栽倒了,還是爬起來又跑,「荒荒荒」地喊叫著:孩子們,我來了!

黑命主狼王首先撲向了一隻東結古藏獒。那藏獒無法迎撲而上,只能原地扭動脖子阻擋狼牙,阻擋了幾下,就發現冷颼颼的狼牙是神出鬼沒的,你以為在這兒,它卻到了那兒。藏獒知道死亡已是不可避免,乾脆後退一步,把身子靠在了秋加身上,意思是我就是死了,身子也是一堵牆,也不能讓你們咬住孩子們。孩子們不是它的主人,卻是在危難時分關照過它們的人,而在它們的習慣裡,只要得到一時片刻的關照,就會有奉獻生命或者一生的報答。另一隻東結古藏獒似乎還能撲咬幾下,幾匹攻擊它的狼暫時沒佔到什麼便宜,但馬上就要佔到了,它在撲咬時一個趔趄歪倒在地,被狼牙輕易挑了一下,脊背上頓時裂出了一道大口子。它站起來,知道自己的反抗毫無作用,便也學著同伴的樣子,把身子緊緊靠在兩個孩子身上,告訴狼群:你們就是撲過來,也只能撲到我,而不能撲到孩子,至少在我沒死之前是這樣。

西結古草原的黑獒當週卻義無反顧地撲向了狼群,它只有兩年齡,是個單純的小夥子,一時忘了重傷在身,以為靠了自己的拼命必然會打敗狼群,就不顧一切地打起來。打了幾下就打不動了,它被三匹狼撲倒在了地上,掙扎著起來後,看到一匹狼正騎在大格列身上試圖將利牙攮入頸後,便一頭撞了過去。它撞開了狼,卻把自己撞趴在了大格列身上。馬上有四五匹狼撲過去覆蓋了當周。當週慘叫著。孩子們的哭叫聲更大了。狼們上躥下跳,你爭我搶。

多吉來吧奔跑著,腹肋間,胸腔裡,嗓子中好像正在燃燒,就要爆炸,一次次栽倒,一次次爬起,不管是栽倒還是爬起,它都會「訇訇訇」地喊叫:我來了,我來了。它已經看到了狼群,看到狼群正在圍住孩子並開始撕咬,它吞嚥著滿嘴的唾液,捲起舌頭,眼球都要噴出血來了。

聽到了多吉來吧的聲音,狼群撲咬藏獒和孩子們的精力突然就不集中了,都回過頭來看著這隻毛髮紛披的藏獒。這是十多個孩子和四隻病傷在身的藏獒沒有馬上被咬死的第一個機會。第二個機會便是多吉來吧的衝刺,多吉來吧踉踉蹌蹌衝向了狼群的後面,而狼群的後面都是老狼和狼崽,從來不欺負孩子的多吉來吧這一次衝過去一口咬住了一匹狼崽,並讓狼崽發出了一陣「吱吱吱」的尖叫。黑命主狼王愣了一下,咆哮著跑了過去。多吉來吧轉身就走,就像一個綁架人質的歹徒,在窮途末路的時候把賭注押在了弱小者身上。狼崽的父母和黑命主狼王哪裡會允許它這樣,跳上去就咬。多吉來吧大頭使勁一甩,把狼崽甩出去老遠。狼崽的父母跑向了狼崽,發現狼崽已經死了,悲痛地嗥叫。黑命主狼王聽到它們的嗥叫,自己也嗥叫起來,這一聲嗥叫就把所有狼的注意力吸引到這邊來了。而這也正是多吉來吧的目的,它成功地用咬住狼崽的辦法轉移了狼群的注意,又用咬死狼崽的辦法激發了狼群對自己的仇恨。它跑起來,想牽引著狼群離開這裡儘量遠一點。

狼有拼命護崽的本能,也有欺軟怕硬的習性,這兩者加起來就使它們一見咬死狼崽的對手開始逃跑,就又是憤怒,又是激動地追了過去,所有的狼都追了過去。多吉來吧回頭看了一眼,突然不跑了,趴下了。潮湧而來的狼群嘩地超過了它,又迅速圍住了它。它趴著不動,希望片刻的休息能讓它滋生搏殺狼群的力量。狼群沒有馬上撕咬,它們不相信一隻孤膽襲擊了狼群並咬死了狼崽的大藏獒,會是一隻疲乏到無力打鬥的對手,它們一貫的狡猾和機警提醒它們注意對手的陰謀。

白蘭狼群不知道它們遇到的是大名鼎鼎的多吉來吧。它們雖然也屬於西結古草原,但幾乎不來野驢河流域活動,只聽說過多吉來吧,卻沒有見過。它們遲疑不決。多吉來吧不吼不叫,不怒不躁,只用一種不經意的眼光瞟著黑命主狼王。它已經看出來了,狼群的心臟就是這匹狼。而在黑命主狼王看來,越是平靜安詳的藏獒,越具有潛在的威懾,就越要小心提防。它派出去了好幾匹狼,佔領了四面八方的高地,想看看這隻奇壯無比的藏獒是不是誘餌,是不是有更多的藏獒正在朝這裡奔襲而來。十幾分鍾後,派出去的狼都開始嗥叫,那是反饋:沒有,沒有別的奔襲者。黑命主狼王就更奇怪了:既然就這麼一隻藏獒,它為什麼要這樣?它可以遠遠地離去,也可以去守著孩子們,就是沒有理由一動不動地趴臥在這裡。這樣的疑問讓黑命主狼王一直沒有發出撲咬的命令。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多吉來吧的喘息漸漸平靜,奔跑帶來的腹肋、胸腔、嗓子裡燃燒和爆炸的感覺已經沒有了,體力正在一絲絲地回來。它試著仰了仰頭,感覺脖頸是硬挺的,試著吼了一聲,感覺轟鳴是飽滿的,又試著鼓了鼓渾身的肌肉,感覺雖然不是特別硬朗,但至少不會跑幾步就栽倒了。它慢騰騰地站起來,又慢騰騰地朝前走了幾步,朝後退了幾步,像是活動筋骨,一前一後地傾了傾身子,看都不看狼群一眼,氣定神閒地晃著頭,又一次臥了下來。

黑命主狼王詫異地嘬起鼻子,咆哮著朝前撲去,幾乎撲到了多吉來吧身上。多吉來吧不僅沒有驚慌,反而閉上眼睛,舒舒服服地把獒頭靠在了伸直的前腿上。黑命主狼王趕緊退回來,又後悔剛才沒咬一口,正要再次撲過去時,就見多吉來吧忽地飛了起來,朝著狼影遮罩而去。黑命主狼王朝後蹦跳而起,一閃身躲到一邊去了,卻把死亡的機會讓給了一匹毫無防備的大公狼。大公狼還沒有搞清楚怎麼回事兒,喉嚨就被獒牙牢牢鉗住了。狼命在獒牙之間遊蕩,噝噝地響了幾聲後就倏然消失。黑命主狼王驚訝地看到,多吉來吧的撲咬根本不需要站起,不需要準備,更不需要威脅,想什麼時候撲就什麼時候撲,想撲到哪裡就能撲到哪裡。它嗥叫了一聲,警告自己的部眾:對方迷惑了我們,想讓我們統統死於麻痺,小心啊,它可不是一般的藏獒。而多吉來吧需要的恰恰就是這種效果:讓狼群在錯覺中不敢輕易撲來,它卻可以抓緊時間休息,儘可能多儘可能快地恢復足以戰勝狼群的體力。

多吉來吧也在疑惑,白蘭草原的狼群,怎麼跑到野驢河流域來了?儘管它已經是一隻走南闖北、千里尋親的藏獒,經歷了城市、鄉村、沙漠的磨難,獲得了別的藏獒無法獲得的生存經驗,但它還是搞不明白,為什麼草原說變就變了,秩序、規則、習慣、古老的約定都變得陌生了,不起作用了?又有一些時間過去了,又有一些體力正在回來。以為多吉來吧會隨時進攻的狼群終於明白,對方原來是在休息,根本就不是進攻前的麻痺。它們怎麼能允許一隻作為勁敵的藏獒在它們眼前旁若無狼地睡大覺呢?黑命主狼王繞到多吉來吧後面,悄悄地靠近著,突然一張嘴,嘩地咬向了對方的肚腹。但是對方的肚腹突然不見了,黑命主狼王咬到的只是一嘴獒毛,它知道又一次上當了,趕緊躲閃,卻被多吉來吧扭身一口咬住了後頸。狼王畢竟是狼王,居然一個滾兒滾出了多吉來吧大鐵鉗一樣的獒牙,滾到狼群裡頭去了。多吉來吧追了過去,分明是在追攆黑命主狼王,卻把身子一偏,張開大嘴,飛刀而去,一下子劃破了一匹壯公狼的肚腹。壯公狼慘叫一聲,回身就咬,發現多吉來吧已經撲向另一匹公狼,也是用飛鳴的牙刀,劃破了對方的臉頰。

似乎多吉來吧的戰鬥這才真正開始。它拿出剛剛恢復過來的全部體力,衝進騷動的狼群,抖散渾身拖地的獒毛,如同一股揚塵的風,噗啦啦地迷亂了狼眼。它奔撲跳躍,撲倒一匹狼,不管咬在什麼地方,都不會停下來再咬第二口。它知道停下來是危險的,狼群會鋪天蓋地而來,把幾十張大嘴同時對準它。它想起了九年前的那場搏戰、那種狼群在它身上摞成山的情形,那樣的情形如果再出現,帶給它的就一定是死亡。黑命主狼王彷彿看透了多吉來吧的心思,它要做的就是儘快制止對方的奔撲跳躍,儘快給自己創造一個群起而攻之的機會。它迅速離開多吉來吧的撲咬範圍,召集一些大狼壯狼來到自己身邊,靜靜地等待著,只要多吉來吧衝過來,它們就會一擁而上,用狼牙齊心協力埋葬它。

多吉來吧看到那些狼居然靜立著不動,就想你們也太不把我當回事兒了,我這麼騰起落下,拼命撕咬,你們卻悠閒自在得像是在觀看玩耍。再一看,黑命主狼王也在那邊,便大吼一聲,氣勢洶洶地衝了過去。沒等到多吉來吧衝到跟前,那些靜立不動的狼就突然攪起了一陣旋風,前後左右地竄動著,包圍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發現情況不妙,獒毛一扇,忽地跳了起來。黑命主狼王邊叫邊撲,所有的狼都跟著撲了過去,硬是從前後左右咬住多吉來吧的獒毛,把它從空中拽了下來。

多吉來吧被壓住了,開始它還能站著,還能搖晃著身子試圖甩掉那些狼,後來就沒有力氣了,覆蓋而來的狼不斷增加,重得它無法承受,只好側著身子趴下來。好在它的上面是狼摞狼的,摞上去的狼不一定咬住它。它把下巴緊貼在脖子上,齜出利牙保護著喉嚨,然後憑藉狼的撕拽,仰面朝天,冒著自己的肚腹被狼咬破踩爛的危險,強勁有力地搗出了前爪和後爪。緊貼著它的那匹大狼頓時被它搗爛了肚腹,大狼疼得想離開,卻被別的狼牢牢壓著,連嚥氣前的掙扎都不可能了。多吉來吧用四肢緊緊抱住了這匹死狼,讓上面的狼根本咬不著自己的胸部和腹部,又用狼頭擋住喉嚨和脖子,騰出利牙一次次地朝上攻擊著。很快多吉來吧就發現自己的攻擊是徒勞的,摞上去的狼越來越多,越來越重,差不多就是党項大雪山了。最擔心的情形已經發生,多吉來吧感到窒息正在出現,被壓死的危險就要來臨。它絕望地閉上了嘴,不再有任何撕咬對手的企圖。

讓多吉來吧沒有想到的是,想置它於死地的黑命主狼王,這時候又成了它的救星。黑命主狼王也被壓在下面了,窒息的感覺和被壓死的危險同樣沒有放過它。它這才意識到:自己光想到了壓死對手,沒想到同時也會壓死自己和別的狼。它嗥起來,它身邊的狼和它上面的狼也都嗥起來,一個意思:走開,走開,讓我們出去。狼們一層一層地離開了,空氣飄了回來,呼吸舒暢了。黑命主狼王和壓在多吉來吧身上的狼一個個站了起來。幾乎在同時,多吉來吧丟開抱在懷裡的死狼,打了一個滾兒,搖搖擺擺地挺起了身子。

多吉來吧滿頭是血,是狼牙撕咬的痕跡,但是不要緊,命還在,戰鬥力還在。它抖動著獒毛,抖落了渾身的塵土草屑,巡視似的轉了一圈,四腿一繃,欻地撲了過去。它撲向了黑命主狼王,看到對方已經躲開,就又撲向另一匹公狼,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脖子。它憤然一撕,讓大血管的開裂帶出了一聲死神的歌吟,然後激跳而去,再次撲向了黑命主狼王。黑命主狼王又一次躲開了,又一次把身後的一匹公狼亮給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在咬住這匹公狼的同時,一爪伸過去,蹬踏在了另一匹公狼的腰窩裡。但就是這一殺性過於貪婪的蹬踏,讓多吉來吧失去了平衡,它歪倒在地,放開了那匹本來可以咬死的公狼。那公狼回頭就咬,咬在了多吉來吧的前腿上,讓多吉來吧的起身慢了至少五秒鐘,而這五秒鐘恰好就是黑命主狼王撲過來咬它一口的時間。

黑命主狼王咬在了多吉來吧的脖子上,差一點把大血管挑破,然後又奮力後退著嗥叫起來。它通報了一個回合的勝利,督促眾狼趕緊圍過來集體進攻。狼們快速運動著,裡三層外三層的包圍圈眨眼形成了。多吉來吧知道接下來就是狼的四面出擊,如果有七八匹狼同時撲過來,它就會防不勝防。它衝了過去,想撕開重圍,佔領一個不至於背後受敵的地形。但黑命主狼王的指揮太及時了,多吉來吧剛進入狼陣,就有了它的嗥叫,有了六匹大狼的圍堵和進攻。

六匹大狼的戰術和黑命主狼王一樣,撲過來咬一口然後迅速離開,離開是為了讓別的狼繼續撕咬。狼們六匹一組,前赴後繼,輪番進攻著。多吉來吧來回躲閃,很快就力不從心了。但力不從心並不等於束手無策,畢竟多吉來吧是打鬥的聖手,它丟棄防守,又開始奔撲跳躍,這一次它收斂了牙齒,只撲不咬,就用前爪對準狼的脊樑骨,踢了這個,又踏那個。所有被它踢踏的狼都趴了下去,卻又能立刻站起來。狼們以為它就只會這樣不輕不重地踢踏,也就不怎麼害怕了,紛紛靠過來,想伺機咬住它。有幾匹狼也真的咬住了它,正要牙刀切割,卻發現沉重的反擊驟然出現,也不知怎麼搞的,自己被一股勁力推倒了,接著就是傷口開裂,就是死亡,一連死了四匹狼,每一匹死去的狼都被多吉來吧在喉嚨上咬出了一個深深的血洞。狼們恐懼地後退著,給多吉來吧讓開了一條突出重圍的路。

多吉來吧吼喘著衝了出去,衝到了一面坡坎前,局勢立刻變得對它有利了。它回過頭來,在後面和兩側沒有敵手威脅的情況下,面對追過來的狼群,一次次地撲咬著。它撲咬的是狼群的邊沿,狼群再多,前面的也會擋住後面的,它左晃右閃,聲東擊西,一咬一處豔麗的傷痕,一咬一股噴湧的血泉。這時黑命主狼王繞著狼群跑過來,想從側面偷襲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假裝沒發現,等它到了跟前,突然轉身,炸吼一聲,撲了過去。黑命主狼王比別的狼多一種本領,那就是朝後奔躍,這讓它幸運地躲過了死亡,卻沒有躲過傷殘,它的皮肉開裂了,從脖子一直開裂到肩膀。它一連朝後奔躍了四次,才完全擺脫多吉來吧的撕咬,驚魂未定地跑到了狼群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