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八 雪獒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1

父親坐在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身邊,守了很久,突然在心裡唸叨了一聲岡日森格,這才站起來,過去牽上了自己的大黑馬。他四下裡看了看,不停地回望著漸漸冰涼的帕巴仁青,朝著鹿目天女谷敞開的谷口急速而去。

是美旺雄怒帶他來到這裡的。美旺雄怒用焦急的奔跑告訴他,岡日森格就在前面,已經不遠了。他知道岡日森格在追蹤什麼,那可不是一般的對手,那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地獄食肉魔,在岡日森格的對決生涯裡,恐怕沒有誰能和地獄食肉魔相比,一場空前絕後的廝殺在所難免。火焰紅的美旺雄怒衝著父親瘋跑過來,告訴父親它已經發現了岡日森格的行蹤。父親跟著它走去,沒走多遠,就隱隱聽到一陣吼叫,是岡日森格的聲音,和年輕的時候一樣雄壯、鏗鏘、醇厚、洪亮,在西結古陣營的背後,鹿目天女谷的深處,逆著流雲風勢湧蕩而來。西結古騎手和領地狗都有點吃驚:獒王岡日森格什麼時候跑到裡頭去了?雖然谷口草丘密佈,淺壑縱橫,地形開闊而複雜,它完全可以避開它們的視線走進去,但它為什麼要這樣呢?已經來不及琢磨了,岡日森格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切緊張起來。父親牽著大黑馬,帶著美旺雄怒,走進了谷口,然後朝著不遠處的西結古騎手招了招手,喊道:「快走啊,岡日森格都進去了,你們怎麼還站著?」

班瑪多吉和所有西結古騎手都沒有動,他們懼怕著被鹿目天女拘禁在溝谷裡的山野之神和苯教神祇,看到父親無所顧忌地走進了谷口,一個個吃驚地瞪歪了眼睛。但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是不害怕的,它們在雪獒各姿各雅的帶領下隨著父親的喊叫跑了過去,又比父親更快地跑向了山谷深處的獒王岡日森格。

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觀察著前面的動靜,立刻意識到,如果不隨著父親深入鹿目天女谷,就別再想找到麥書記,得到藏巴拉索羅了。它指揮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群一窩蜂地跟了過去。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哪裡會允許別人搶先,指揮自己的騎手和領地狗追進谷口,從上阿媽騎手身邊一閃而過。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一看這樣,便什麼也顧不得了,帶領西結古騎手,快步走進了獰厲恐怖的鹿目天女谷。

丹增活佛從鹿目天女谷回來,剛走進西結古寺,就在嘛呢石經牆前碰到了麥書記,吃驚地問道:「你怎麼出來了,你要去哪裡?」一把拽住麥書記,拉著他就走。就像父親後來說的,果然傳說就是歷史,在那些悲涼痛苦、激烈動盪的日子裡,關於丹增活佛把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密藏在西結古寺的傳說,最後都一一得到了驗證。丹增活佛把麥書記藏進了大經堂。大經堂裡有十六根松木柱子,每根柱子都有兩人抱粗,其中一根繪著格薩爾降伏魔國圖的柱子是空心的,正好可以讓麥書記待著。這會兒,丹增活佛拉著麥書記回到了空無一僧的大經堂。兩個人坐下了。麥書記說:「我怎麼可以一直躲在這裡呢?」丹增活佛說:「你聽我說,你還沒到投胎轉世的時候,你不能出去。」麥書記愣了一下說:「你是擔心他們會殺了我?怎麼可能呢,畢竟我還是州委書記。」丹增活佛說:「在我們佛教裡,不會有比死亡更輕鬆的事,可惜你還死不了,輕鬆的因緣還沒有聚合,而活著的痛苦卻從四面八方朝你跑來。你的皮肉不是藏獒的皮肉,骨頭也不是藏獒的骨頭,是經不起踢打的。」麥書記說:「他們敢,就算我是走資派,揪鬥也是文鬥不是武鬥。」

丹增活佛說:「可你是藏巴拉索羅。在我們的語言裡,‘藏巴拉’是財神,代表吉祥、寧靜、幸福的生活和充裕的財富,‘索,索,拉索羅’意味著祭神的開始和人與神共同的歡喜。很多年前,偉大的掘藏大師果傑旦赤堅在當年格薩爾王的妃子珠牡晾曬過《十萬龍經》的地方,發掘出了一把格薩爾寶劍,寶劍上刻著‘藏巴拉索羅’幾個古藏文。於是格薩爾寶劍成了藏巴拉索羅的神變,它是和平吉祥、幸福圓滿的象徵,是尊貴、榮譽、權力、法度、統馭屬民和利益眾生的象徵。格薩爾寶劍一直被西結古寺迎請供養。後來,你麥書記來到了青果阿媽草原,西結古寺的僧寶們認為你是個好人,能夠用你的權力守護生靈,福佑草原,經過占卜之後,機密地懇請你來到西結古寺,當著三怙主的面把格薩爾寶劍獻給了你。僧寶們對你說,你擁有了它,你就是藏巴拉索羅,你要用你的生命珍藏它。」麥書記說:「這些我都沒有忘記。但現在作為印把子的格薩爾寶劍對我已經沒用了,我不是藏巴拉索羅。我可以落到鬧事者手裡,但格薩爾寶劍不能,不能讓他們手持格薩爾寶劍橫行霸道。」丹增活佛說:「是啊,應該告訴他們,護法神的咒語已經毀滅了藏巴拉索羅,印把子已經回到天上去了。我替你去說。」麥書記說:「不行,誰代替我去,誰就會倒霉,還是我自己去,這種時候,我不能放棄責任。再說這揪鬥依我看也就是過關,現在不過,以後也得過,萬一拖久了,連走資派也做不成了怎麼辦?考驗嘛,是要經得起的。」丹增活佛沉默了片刻說:「你說的這些我不懂。既然你非要去,那我只好陪著你了。」

兩個人走出了大經堂。鐵棒喇嘛藏扎西和許多喇嘛等在門口,他們都想跟去保護丹增活佛和麥書記。丹增活佛說:「我們面對的不是狼群,去的人越多越不好,你們留下來保護西結古寺吧,這裡佛寶萬千,是草原和國家的財富,一定不能出事,我們已經沒有寺院狗了,就得靠喇嘛來守衛。」兩個人走出西結古寺,走下碉房山,來到了原野上。丹增活佛看看天看看地,又掐指算了算,指著遠處堆滿了坎芭拉草的行刑臺說:「走吧,我們到那裡去,那裡是你應該去的地方,看來你是逃不脫了。」說罷,蒼涼而聲調悠長地唱起了六字真言。

2

多吉來吧告別老管教和司機,離開監獄,穿過多獼鎮,走向了寥廓的多獼草原。這是它八九年前走過的一條路,它永遠忘不了豐美的草原上鋪滿黃色野菊花和藍色七星梅的情形,忘不了當年這條草原通道是如何順暢無阻地讓它回到了故鄉西結古草原,回到了主人漢扎西的身邊。它直線行走,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心裡頭的激動就像天邊的烏雲一再地怒湧著。多吉來吧的身後,差不多一公里的地方,是多獼草原的領地狗。它們一聞味道就知道,前面有一隻十分強悍的外來藏獒。它們追了過來,在它們天經地義的職守和義務中,趕走或者咬死這隻外來的藏獒,是一件絲毫不該猶豫的事情。

走了不多一會兒,多吉來吧就停下了,揚起脖子警惕地望著前面。再次開路的時候它走得很慢,而且也改變了方向,不是它不著急了,也不是槍傷妨礙著它——老管教的治療和它自己超強的恢復能力以及一隻優秀藏獒的毅力,都在減輕它的痛苦,它可以大步往前走了,而是它自己的小心制約了它。它看到了前面三百米之外六頂帳房的帳圈(帳圈是草原上小於生產隊的一種鬆散組織,類似於生產小組),知道那兒一定會有多隻藏獒,就謹慎地繞開了。身經百戰、英勇強悍的多吉來吧,它現在變得如此小心翼翼,為的就是避免打鬥,避免傷亡,儘快回家,回家。它不想再受傷了,那樣會延緩它回家的時間,更不想在逞勇爭強的打鬥中死掉,好不容易到了這裡,眼看就要見到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了,怎麼能死掉呢。它繞了很大一個彎,才萬無一失地繞開了那個六頂帳房多隻藏獒的帳圈,回到直通狼道峽的路上。它加快了腳步,不斷地看著一半陰沉一半晴的天色,突然又停下了,依舊揚起脖子,警惕地望著前面。多吉來吧沒有望到什麼,卻聞了出來:前面又有了人家,雖然只有一頂帳房、一隻藏獒,卻一定是敵意的存在。它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決定繞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它真是害怕了,害怕任何敵手的牽絆,害怕自己萬一有什麼閃失就再也見不到主人和妻子以及故鄉草原了。它再次繞了一個很大的彎,等回到老路上時,烏雲已經籠罩了整個天空,醞釀已久的雨突然掉了下來。

雨不大,並不影響它的行動。它加快腳步,不斷用鼻子在空氣中聞著,利用它超人的嗅覺和聽覺,躲開了沿途所有養著藏獒的牧家,躲開了一大一小兩隻過路的藏馬熊,躲開了一個由六匹狼組成的狼家族,躲開了一對狼夫妻,甚至躲開了旱獺密集的地帶,因為它們吱吱喳喳的叫聲會成為向別的野獸和藏獒通風報信的語言:注意啊,一隻來自他鄉的藏獒正在雨中行走。

多吉來吧就這樣躲來躲去地走到天黑,又走到天亮。雨大了,被雨水泡溼的屁股上的槍傷讓它格外難受,它知道有必要用自己的體溫儘快烘乾傷口,否則很容易惡化,一旦惡化它就不可能順利回家了。它走進一道溝壑,找了一處避風遮雨的土崖臥了一會兒,感覺傷口不疼了,就準備打一點野食:最好是火狐狸,吃了火狐狸,它就可以儘快趕路,而不用在乎天雨天晴了,火狐狸的內臟可以讓傷口儘快長出肉來。這一點它的祖先早就通過遺傳告訴它了。更何況在草原上火狐狸的蹤跡是最容易找到的,它們的數量不亞於狼,而且不論公母大小,都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狐臭味兒。多吉來吧舉起鼻子,前後左右地聞了聞,讓它喜出望外的是,它聞到的狐臭味兒正好在前面它要去的地方,它不必耽擱更多的時間就能吃到火狐狸的內臟了。它興奮異常又躡手躡腳地朝前走去,走出了溝壑,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就在偏離它前去的路線三百米的一座草岡下,發現了一個狐狸洞。一隻身材苗條、秀麗迷人的火狐狸站在洞口,憂愁滿面地望著雨水淅瀝的天空。也不知它在憂愁什麼,全然沒有注意到從下風的地方悄悄走來了一隻大藏獒。多吉來吧在雨簾的掩護下一點聲息也沒有地靠近著火狐狸,直到火狐狸驚愕萬分地發現了它。這時候它離火狐狸只有五米遠,儘管槍傷在身,但對跟狼豹搏殺廝鬥了一生的多吉來吧來說,根本就不算距離。況且對方是一隻母狐狸,洞裡還有小狐狸,它要保護小狐狸,就只好把自己的內臟奉獻給多吉來吧了。

多吉來吧吃了母狐狸的內臟,心滿意足地朝前走去,沒走多遠,就發現自己不該偏離前去的路線來到這座草岡下,它咬死吃掉母狐狸的代價,或許就是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此刻它最不想遇到的兇險。草岡下早有一群狼埋伏在大大小小的草窪裡,顯然它們是來偷襲母狐狸家族的,沒想到被一隻藏獒佔了先機。狼群大約有二十匹,是多獼草原狼類中的一個大家族。它們一看多吉來吧就知道是外來的,而對外來的一切包括藏獒,它們都有一種欺生的衝動,尤其是現在,當眼看就要到口的狐狸成了藏獒的食物,它們自然就把窺伺的食物換成了這隻孤苦伶仃的外來藏獒。它們看到這隻藏獒的行動不太靈敏,明顯是帶著傷的,還看到它非常警覺,聽到一點點聲音都會停下來觀察半天,這雖然不能表明它是膽怯和懦弱的,卻至少說明它缺乏坦然和自信。二十匹狼在頭狼的帶領下紛紛從大大小小的草窪裡跳了出來。

多吉來吧愣住了,它吃驚自己居然沒有在吃掉狐狸之前就聞出來,是因為雨太大,還是風向出了問題?它來不及想明白,就發現二十匹狼中,至少十五匹是大狼和壯狼,剩下的五匹狼個頭雖然不大,但也都是能撲能咬的少年狼。它遲疑地朝前走了走,眼睛裡噴射著兇狠辣毒的火焰,腦子裡卻迅速做出了一個作為一隻優秀的喜馬拉雅藏獒從來沒有做出過的決定,那就是趕快離開。還是那個一離開監獄就冒出來的想法主宰著它:害怕敵手的糾纏耽擱時間,害怕自己萬一有什麼閃失就再也回不了家。它轉身就走,走著走著就跑起來,它跑得很慢,怎麼也不習慣在狼群前面逃跑。狼們都有些發呆,眼睛裡充滿了疑問:是陰謀,還是真正的畏葸?多吉來吧回頭看了看,發現狼群沒有追上來,便很快兜了一個圈子,朝著狼道峽的方向跑去。狼群明白過來了:不是誘敵深入的陰謀,多吉來吧前去的方向,正是它們走來的路,那裡沒有任何埋伏。它們開始追擊,一股狼風嗡然而起,一層層地撕裂著雨幕,雨亂了,橫飛豎濺著,嗥叫沖天而起,就像激射而去的水浪,沉重地擊打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猛然停下,本能地轉過身來,準備迎戰,但理智卻拼命地對抗著本能,讓它在意識到狼勢洶洶,不可莽撞後,又開始逃跑。

它是狼狽的,是空前恥辱的狼狽,連雨水都奇怪得不再淋漓了:頂天立地的藏獒啊,什麼時候變成了驚弓之鳥?但是多吉來吧已經顧不上在乎別人的嗤笑了,它寧肯蒙受奇恥大辱,寧肯在逃跑的狼狽中揹負膽小鬼的壞名聲,也要回家,回到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身邊去,應對那裹挾詭異之風、人臊之氣漫卷而來的危難。但是畢竟它屁股上帶著槍傷,時間一長,它跑得就不如狼群快了。狼群一點一點地靠近著,每靠近一點,頭狼就會興奮難抑地發出一陣嗥叫。頭狼一叫,別的狼也會叫起來,是放縱而得意的叫聲。在它們的獵逐生涯中,跑在前面的總是兔子或者鼢鼠或者狐狸,很少有機會快意追殺一隻體魄強大的藏獒,它們高興啊,用奔跑的威勢震懾著,也用嗥叫震懾著。而對多吉來吧來說,狼群的震懾帶給它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和自責:你這個丟盡了臉的笨蛋,你連逃跑都不會,居然讓狼群追上來了。追上來就追上來吧,反正它抱定了這樣的主意:只要不趴下,只要不被咬死,它就一定要跑下去,頭朝著故鄉、主人、妻子的方向,用一隻天驕藏獒留戀生命、不想死亡的最後的意志,跑下去,跑下去。

距離又拉大了,意志讓多吉來吧再次有了信心:既然已經狼狽不堪了,那就狼狽到底,只要能活下來、跑下去。但緊接著距離又縮小了,一下子縮小成了十米。乘風破浪的狼群、志在必得的狼群,嗥叫著,狂歡著:殺呀,殺呀!而在多吉來吧身上,疲累卻不期而至,渾身的肌肉好像故意要把自己餵給狼群,不產生力量也不產生速度了。它無可奈何地慢了下來,又停了下來,狼群眨眼來到,它轉身就咬,咬了一嘴狼毛,似乎只能咬到狼毛了,它意識到可惡的疲累和傷勢已經不可能讓它像以前那樣大氣磅礴地跳躍奔撲了,便又忽地轉身,奪路而逃。

已經逃不出去了,它只能搏殺,而搏殺就意味著死亡,它就要死了,現在的它根本就鬥不過二十匹狼的集體進攻,它只能死了。頭狼帶著另外五匹大狼撲了過來,幾乎同時在腰、臀、腿等等不同的地方咬住了它。它以牙還牙,但它只有一嘴牙,而對方卻有六嘴牙,不,二十嘴牙。二十匹狼全都撲過來了,多吉來吧被密不透風的狼爪狼牙摁倒在了地上,它的還擊頓時變成了掙扎。多吉來吧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突然節奏舒緩地叫起來,當然不是憐惜生命,作為一隻殺伐成性的藏獒,它就像不憐惜狼的生命一樣不憐惜自己的生命。它是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歷經磨難來到了這裡,就要回到故鄉草原見到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卻又如此輕易地葬送在了八輩子都沒有懼怕過的狼群之口。它悲傷欲絕,痛心不已,放棄了反抗和掙扎,萎縮在地上,用叫喊告別著它所牽掛的一切。

它叫了很長時間,叫著叫著就奇怪起來:自己怎麼還在叫,怎麼還沒有死?用力一站,居然站了起來,再回頭一看,狼不見了,二十匹狼無一例外地不見了。是厚重的雨幕把它們遮了起來?不是,雨幕怎麼可能連味道也會遮起來呢?只有泥水中的狼毛和它身上隱隱作痛的狼牙之傷昭示著狼群的存在,但那是曾經的存在,而眼下,狼群已經明明確確地不在了。多吉來吧大惑不解地矚望了片刻,來不及搞清楚怎麼回事兒,轉身就跑。它心情激動,沮喪頓消,又可以活著了,而且是甩掉恥辱,帶著希望活著,活著就要跑,繼續跑下去,朝著故鄉的詭異之風和越來越深重的危難,朝著主人和妻子以及寄宿學校,跑下去,跑下去。沒有人知道狼群為什麼會放過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也不知道,父親更不知道。大自然的心思不是父親能夠知曉的。父親只能猜測,一隻外來的偉岸兇悍到前所未見的藏獒,一隻原本應該英勇無畏所向無敵的藏獒,在穿越雨夜和穿越峽谷的奔跑中忍辱負重,孤獨前行,會給警惕的狼什麼樣的感受、什麼樣的狐疑和什麼樣的震撼?它們在多吉來吧的悲涼叫聲中聽出了什麼樣的情懷?又體會到了什麼樣的感動?總之,狼不聲不響地撤了,它們回望著多吉來吧,神色肅穆。

然而不幸總是接二連三,多獼草原的領地狗群又追上來了。對多吉來吧這隻外來的藏獒來說,領地狗群是更危險的對手,它現在不僅沒有逃離追蹤的可能,就連表現狼狽、讓人嗤笑的機會也沒有了。風從前面吹來,雨絲斜射著,多吉來吧聞不到多獼領地狗的味道,而多獼領地狗卻能輕鬆捕捉到它的氣息,加上雨霧朦朧,水蔽天空,幾乎在多吉來吧不知不覺的時候,多獼領地狗已經來到了身後。聽到了雨水中吧唧吧唧的腳步聲,多吉來吧才回過頭去,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傷痛和疲累竟然讓自己遲鈍到了這種地步:已經在二十步之外了,黑壓壓一片敵手,黑壓壓一片死神的象徵。這可不是狼群,是保衛領地,仇視一切侵犯的同類,動物界和人類是一樣的,同類對同類的忌恨往往遠甚於異類之間的忌恨。多吉來吧吼起來,這是稟性的顯露:那就死吧。對一隻藏獒來說,死是最不可怕的。但一想到死,它就不想死了,它千里跋涉來到這裡,可不是為了死。它又改變了吼聲,似乎是正色告訴對方:它不是侵犯,它來到多獼草原僅僅是路過,就要離開了,就要離開了。

多獼領地狗根本不聽它的告知,繼續逼近著。多吉來吧只好撒腿逃跑。但它連五十米都沒有跑出去,就被對方追上了。它停下來,衝著包圍了自己的同類吼了幾聲,就把利牙收起來,閉上了嘴,不哼不哈地做出一副任憑宰割的樣子。一隻鐵包金的猛獒首先撲了過來,想用肩膀頂倒它,然後再用牙刀仔細切割,一頂不要緊,只聽咚的一聲響,它立刻被反彈回來,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多獼領地狗們吃了一驚:一隻老藏獒的身體居然如此硬朗,幾乎不是骨肉而是岩石。鐵包金的猛獒爬起來又要撲,發現已經有同伴衝了過去。這是一隻棕紅色的公獒,性格就像它的毛色一樣,燃燒著不服、不羈、不馴的光焰,它覺得既然同伴是被撞倒的,它的進攻也應該是撞擊而不是撕咬,一來它想試試對方到底堅硬到什麼程度,二來它覺得一旦自己撞倒了對方,那就證明自己比同伴厲害,這樣的證明似乎比打敗對手更重要。它也是用肩膀頂向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用自己的肩膀迎接著它,只覺得骨頭一陣悶疼,身子不由得搖晃了一下。好在它定力堅頑,沒有倒下,倒下去的是對方。棕紅色的公獒驚叫一聲,踢踏著雨水爬起來,瞪著多吉來吧撲了一下,突然又停住,「剛剛剛」地叫了幾聲,轉身就走,它不是害怕,而是羞愧,撞擊之下,也是一個狗坐蹲,它比同伴強到哪裡去了?

多獼領地狗們「汪汪汪」地叫起來,翻譯成人類的話,那就是:咦?咦?怎麼這麼厲害?它們定睛看著多吉來吧:漆黑如墨的脊背和屁股、火紅如燃的前胸和四腿,老邁的偉岸裡透出一種驚天動地的獅虎之威,渾身的傷疤就像勳章一樣披掛著,說明它到老都葆有一種不甘雌伏的雄熊本色。它們佩服著,激動著,激動是因為它們終於碰到了一個可以縱情挑戰,可以檢驗自己能力的強硬對手。又有藏獒撲了過來,還是撞,不是咬。多吉來吧叉開粗壯的四肢,把爪子夯進溼硬的泥土,像一個健美比賽的選手那樣,忽一下鼓硬了渾身的肌肉。倒地了,還是對方倒地了。多獼領地狗們前赴後繼,接二連三地撞向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的骨頭砰砰砰地響著,始終證明著無與倫比的堅固,但卻是令它自己擔憂的散架、碎裂前的堅固。多吉來吧一看就知道,這一隻只撞過來的藏獒,都是驍勇善戰的草原之王,都有捨生忘死的非凡經歷,只要它們堅持不懈地撞下去,總有一刻,它會撲通一下趴倒在地,一旦趴倒,就不可能再站起來了。

大約經過了十八隻壯猛藏獒的十八次撞擊,多吉來吧眼看就要堅持不住了。多獼領地狗們突然停止了撞擊,不是因為沒有藏獒再敢出擊,而是覺得剩下的不如已經出擊過的,為什麼還要撲過去,把自己撞個大跟頭,丟人現眼呢?多吉來吧狐疑地看著它們,琢磨它們是不是又要組織新的進攻了,一琢磨就琢磨出希望來:撞擊了這麼半天,怎麼沒發現它們的獒王?或者這群領地狗中根本就沒有獒王,所以才這樣溫文爾雅地用肩膀撞來撞去,既沒有使出牙刀,也沒有使出堅爪。不存在獒王的領地狗群難道還能依仗集體奮發的力量,給它帶來預想中的滅頂之災嗎?大概是不會了吧。多吉來吧慢騰騰地把深陷在泥土裡的四腿拔了出來,假裝無所畏懼地朝前走去。多獼領地狗們望著它,猶猶豫豫地跟了過來。多吉來吧的判斷是不錯的,它們的確是沒有獒王的一群,獒王和另外一些最最強悍的藏獒被多獼騎手帶走了,帶到西結古草原爭搶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去了。它們沒有了獒王就想產生新的獒王,它們之間的比試一刻也沒有停止過,但結果表明,智慧和能力都是半斤八兩,永遠不可能有一隻藏獒超拔而出,只好延宕下去,也無所適從下去。現在它們想:這隻外來的藏獒是了不起的天生王者,能不能留下來做我們的獒王呢?如果不能,再實施殺伐——輪番撲上去打敗咬死這個兇極霸極的入侵者。幾乎所有的成年藏獒都這麼想,又都拿不定主意,最重要的原因是,它們不知道原來的獒王是不是還活著,能不能再回來?它們用形體的語言和聲音的語言商量著,無休無止地商量著。趁著這個機會,多吉來吧加快了速度,一會兒跑,一會兒走,天黑了,天亮了,連線著多獼草原和西結古草原的狼道峽口突然來臨了。

雨還在下,水從峽口流過來,淌成了河。不得超越的草原界線就在河的這邊攔住了多獼領地狗。多吉來吧?過河去,停下來,回頭注視著它們,聲音柔和地叫了幾聲,好像是說:你們是來送我的吧?謝謝了,謝謝了。然後轉身離去。直到這時,多獼領地狗們才意識到,留下這隻了不起的天生王者做獒王的可能性已經沒有了,撲過去咬死它的機會也已經失去了,它們只能看著它離去,快快地遠遠地離去。它們此起彼伏地叫起來,開始是為了發洩憤怒,叫到後來聲音就變了,彷彿是留戀,是告別:這個承受了十八次玩命的撞擊,讓十八隻多獼藏獒滾翻在地的入侵者,再見了,再見了。

儘管新增的撞傷讓多吉來吧痛苦萬分,疲憊不堪的跋涉讓它很想即刻躺倒在泥窪裡酣然大睡,但是它沒有停下,哪怕一分鐘的喘息。它用生命的搏動擠榨著最後的力量,沿著狼道峽,一步一步靠近著西結古草原。狼道峽時窄時寬,兩岸的山勢忽高忽低,從山上流下來的雨水匯聚到一起,在峽谷裡奔騰著,彎曲而浩大,很多地方都被大水淹沒了,它不得不選擇山洪稍微緩慢的地方逆水游過去。它知道這樣是危險的,一旦讓山洪順著峽谷衝下去,不被淹死,也會被礁石撞死。它依然沒有想到應該停下來,等雨住水枯了再走,想到的僅僅是不遠了,已經不遠了,前面就是西結古草原,那是主人漢扎西的草原,是妻子大黑獒果日的草原,也是它的草原。這是最後一段路,它已經等不及了,恨不得長出一對翅膀飛過去,飛過去。

就這樣,它如同撲向狼群那樣奮勇當先、萬死不辭地往前走著,見水就繞,繞不過去就游過去,再急的水也敢鑽,再險的路也敢走,有一次它差一點被陡壁上坍塌下來的土石埋住。又有一次它被一股橫斜而來的瀑布打翻在水裡,衝出去半公里才爬上岸。還有一次是路被大水沖斷了,中間是跌落的激流,兩邊是陡立的土壁,攀援和跳躍都是不可能的,它絕望地哭著喊著,最後硬是用前爪在陡壁上挖出了一條可以爬上去的通道。更危險的一次是它又遭遇了群狼,它們站在峽谷一邊的山坡上望著它,「嗚啊嗚啊」地嗥叫著。狼道峽是前往西結古草原的必經之地,也是惡狼出沒的地方,狼群就像綠林好漢,嘯聚在這裡半路剪徑,咬死牲畜咬死人乃至咬死藏獒的事情經常發生。但是今天,四十多匹狼的狼群沒有任何行動,當多吉來吧衝著它們吼叫了幾聲,訴說了一番後,它們就不再騷動不寧了,靜靜地站在山坡上,默默注視這個與山洪和死亡抗爭的傢伙。它們忘了它是藏獒?忘了它是自己的天敵?或者,它不屈不撓的身影喚起了它們心中的同情和尊敬?終於,多吉來吧走出了狼道峽,草原出現了。它聽到身後的狼群發出一陣嗥叫,聽得它有些疑惑:怎麼像是歡呼?多吉來吧扭頭回望,在心裡說了聲:謝謝。

現在,多吉來吧面對著草原。這就是它的草原,它的故鄉西結古草原,就是主人漢扎西的草原,妻子大黑獒果日的草原。這兒的草原比狼道峽以外的草原海拔至少高出八百米,又偏離著昂拉雪山與多獼雪山之間的季風走廊,和別處的草原經常是晴雨兩重天有所不同,就像現在。現在這兒沒有雨,只有陰沉沉的雲翳預示著雨。但是多吉來吧卻看到了雨後的彩虹,看到了藍色晴日中的金色太陽,太陽照耀著雪山,把無量無邊的冰白之光散射到了視域之內所有的地方。一切都是熟悉的,遠景和近景、天空和地面、氣息和陣風,都以原來的模樣,親切無比地歡迎著它。它哭起來,多吉來吧哭起來。它渾身乏力,四肢痠軟,再也無法支撐自己沉重的身體了,撲通一聲栽倒在地。這是故鄉的草原,它回來了,終於回來了,它哭起來,多吉來吧哭起來。它舔著淚雨浸溼的土地,就像一隻羊一頭牛那樣,啃咬著牧草,咀嚼著牧草,讓滿嘴馨香而苦澀的綠色汁液順著嘴角流淌而出。

它閉上了眼睛,想著自己的憂傷和歡喜、苦難和感動,突然又睜開了眼睛,望著遠方雨色朦朧的雪山姿影,一股一股地湧流著眼淚:它到了,它到了,故鄉的雪山、主人和妻子,它終於到了。它哭起來,多吉來吧哭起來。它在哭泣中匍匐在地,急切地一點一點往前挪動著,主人和妻子,我到了,終於就要見到你們了。它哭起來,拼命地哭起來,從西寧城到西結古草原的漫漫長途、一千二百多公里的漠漠遠路、無數個日日夜夜的輾轉跋涉,如今結束了,終於結束了。多吉來吧哭了很長時間,匍匐了很長時間,然後停下來,靜靜地躺下,盡情感受故鄉草原的氣息,身下的土地溫溼舒坦,給它的身體注入著生命的活力。它安詳坦然,像是睡著了。突然,它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著碉房山的方向走去,那兒有主人漢扎西的寄宿學校,有妻子大黑獒果日的領地狗群。走著走著它便逼迫自己跑起來,它渴望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主人和妻子面前。

但是跑不多遠它就停下了,詫異地四下裡看著:不錯,就是記憶中的故鄉,就是它熟悉的一切,但是風中的氣息怎麼和剛才不一樣了呢?遠遠近近有那麼多陌生的味道攪混在一起:外來的藏獒、外來的狼群、外來的人,怎麼都是外來的?而且混合著亢奮的人臊。它恍然想起了西寧城的味道、沿途一路上的味道,幾乎是天才地把它們聯絡了起來,把它們看成了籠罩整個大地的一個透明而壓抑的蓋子、一股穿透了一切的詭異之風,看成了讓它跟主人和妻子斷然分開又阻止它撲向主人和妻子以及寄宿學校的唯一原因。它立刻躁動起來,那種曾經主宰了它的憤懣、焦慮、悲傷的情緒像坍塌的大山一樣砸傷了它。它朝空氣吼起來,吼了幾聲,就聽到一陣奔跑的聲音如浪而來,隨著忽強忽弱的風一陣高一陣低。——是狼,是狼群的奔跑,而且是外來的狼群。多吉來吧瞪起眼睛,停止吼叫,原地轉了一圈,四肢繃得鐵硬,靜靜等待著。

3

鹿目天女谷里,到處都是白唇鹿吉祥而膽小的身影。它們飛快地集中到谷地兩邊的山坡上,驚訝地矚望著,然後轟轟隆隆朝著隱秘的谷地縱深帶跑去。隨著白唇鹿奔跑的煙塵消失,一片四圍緩緩傾斜、中間平凹的草地漸漸清晰了,好像一個天造地設的打鬥場,把四面八方的鬥士吸引到了這裡。最先佔領打鬥場的是被十九隻多獼藏獒領來的多獼騎手,但他們並不知道這兒就是接下來的打鬥場,還以為下馬休息一會兒,再給藏獒們喂點吃的,就可以繼續深入山谷尋找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了。正要啟程時,突然看到一隻魁偉高大、長髮披肩的藏獒和一匹赤騮馬橫擋在他們前去的路上,赤騮馬的背上馱著一隻黑色大藏獒。一個同樣也是魁偉高大、長髮披肩的黑臉漢子躲藏在赤騮馬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