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七 上阿媽獒王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1

父親離開兩個小時後,寄宿學校裡來了上阿媽騎手。他們去西結古寺搜查,一無所獲,便想到了牧民的帳房。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對騎手們說:「就是一個帳房一個帳房地搜,也要把麥書記搜出來。」他們路過了這裡,順便來看看被父親救走的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到底怎麼樣了,是死了還是活著。他們驚訝地發現,它們不僅活著,而且恢復得很快,已經能夠站起來走動了。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本能地朝他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來,炫耀似的舔起了傷口。它舔著當週的傷口,當週舔著小巴扎的傷口,小巴扎舔著帕巴仁青的傷口。巴俄秋珠看了一會兒,看得滿心都是不舒服,走過去,用馬鞭指著當週說:「帕巴仁青你怎麼給它舔?你忘了它是你的敵手啊?」帕巴仁青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或者它假裝不明白,依然用溼漉漉的舌頭塗抹著當週。當週知道這個走過來的人是不懷好意的,從嗓子眼裡呵呵地嚇唬著。巴俄秋珠說:「出叛徒了,這怎麼可以?我得把它們帶走,不然它們會叛變到底的。」說著舉鞭抽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一下,看它還在舔,就揪著鬣毛往前拖去。

首先憤怒起來的是十步遠的大格列,它的傷勢是最重的,站都站不起來,但它的憤怒卻一點也沒有失去威力,它用粗厚的前爪在地上咚咚咚地敲打著,叫不出聲來就呼呼呼地吹氣,幾乎能把氣流噴灑到巴俄秋珠身上。受到它的感染,跟它在一起互相舔舐傷口的兩隻東結古藏獒吼叫起來,接著當週也發火了,幾次想撲過去,疼痛的傷口拽住了它。被激怒的巴俄秋珠指著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大聲說:「這些藏獒眼看要把我吃掉了,你們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那就趕快給我走,不走我就打死你們,上阿媽草原的藏獒沒有當叛徒的自由。」

秋加和孩子們跑了過去,抱住巴俄秋珠不讓他把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紮帶走。秋加說:「它們有傷,它們走不動,漢扎西老師說它們在這裡休息一個月才能離開。」另一個孩子說:「我們還要給它們餵牛奶,喂肉湯呢,它們走了我們就喂不上了。」巴俄秋珠推搡著他們,衝上阿媽獒王和小巴扎喊道:「咬,快把他們給我咬開。」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不動,小巴扎看阿爸不動自己也不動,它們的眼睛都溼汪汪的:這些孩子都是陪它們說話、為它們唸經、給它們餵食、伴它們睡覺的恩人,怎麼可以聽從主人的命令去咬他們呢?

巴俄秋珠揪住領頭的秋加,推倒在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跟前:「咬,你給我咬!」帕巴仁青張開了嘴,朝秋加齜了齜牙,又朝巴俄秋珠齜了齜牙,但它誰也沒有咬,而是一口咬在了自己腿上,腿上的肌肉頓時爛了,血從獒毛中洇了出來。帕巴仁青疼得用鼻子「哧」了一聲,溼汪汪的眼睛裡淚水終於破堤而出,呼啦啦地流了一地。巴俄秋珠怒斥道:「沒有用的傢伙,你還是獒王呢,你給我們上阿媽草原丟盡了臉。」說著踢了帕巴仁青一腳,又過去把秋加推倒在了小巴扎跟前,吼道:「咬,你給我咬!」小巴扎看阿爸朝自己甩著眼淚晃著頭,就想學阿爸的樣子,也把自己咬一口,但牙到腿上又猶豫了,抬頭望著阿爸,好像是說:阿爸,我不敢咬,我疼。巴俄秋珠再次推了推秋加,在小巴扎頭頂又是揮拳又是咆哮:「快咬啊,你給我快咬啊!」小巴扎知道主人的命令是不能不聽的,朝上看著主人盛怒的面孔,突然歪過頭去,一口咬在了秋加的衣袍前襟上,它是故意的,它沒有咬住秋加的骨肉,只是咬在了不會疼痛的衣袍上。但在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看來,便是咬在衣袍上也是不可原諒的,秋加是恩人,恩人的衣袍和骨肉一樣都必須得到以命為代價的尊重和保護,當主人逼迫你攻擊恩人的時候,你唯一的選擇就是把牙齒對準自己。上阿媽獒王走了過去,懲罰似的一口咬在了小巴扎的肩膀上。小巴扎疼得尖叫一聲,委屈地哭起來,嗚嗚嗚地哭起來。

巴俄秋珠不依不饒地吼著:「你們是藏獒,還是我是藏獒?我都想咬了,你們怎麼還不咬?」秋加呆愣著,突然明白過來:他們不能再讓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為難了。他爬起來,仇恨地望著巴俄秋珠,招呼還在糾纏巴俄秋珠的幾個孩子退回到了大格列身邊。他們坐在地上,看著巴俄秋珠又是腳踢又是鞭打地趕走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一個個都哭了。上阿媽獒王和小巴扎蹣跚而去,不停地回望著,有些留戀,有些歉疚。大格列一直怒對著巴俄秋珠,當週和兩隻東結古藏獒似乎想過去把上阿媽獒王和小巴扎救回來,卻被秋加和幾個孩子抱住了。秋加說:「他們是魔鬼,會用鞭子抽你們的,你們不要過去。」巴俄秋珠回頭冷笑著問:「你們知不知道麥書記藏在哪裡?」孩子們愣怔著。巴俄秋珠又說:「告訴我我就把帕巴仁青和小巴扎留下來。」秋加突然喊起來:「麥書記在鹿目天女谷。」巴俄秋珠「哦」了一聲:對啊,我怎麼沒有想到?很可能就在那個陰森恐怖的地方。他快步走去。孩子們失望地看到,不講信用的巴俄秋珠並沒有留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

2

丹增活佛的紅氆氌袈裟和黃粗布披風昭示著他們,班瑪多吉跳下馬跑了過去,所有的騎手都跑了過去。圍住丹增活佛的同時,就知道他死了,西結古草原的靈魂死了。除了作為公社書記的班瑪多吉再三再四地探摸著丹增活佛的氣息和心跳之外,大家都哭起來。班瑪多吉悲憤地說:「死了,我們的活佛他圓寂了。虎狼心腸的多獼人,我饒不了他們。」說著,他看到那些飢餓的禿鷲已經被領地狗群趕上了天,雪獒各姿各雅正在溫情地舔舐丹增活佛的臉,另外幾隻藏獒撕扯著他的袈裟似乎想讓他坐起來。丹增活佛坐起來了,雖然眼睛閉著,卻真真切切地坐起來了。班瑪多吉想:死人都已經變硬了,怎麼還能坐起來?趕緊跳下馬過去,從後面抱住了丹增活佛,手在胸前一捂,不禁大吃一驚:佛爺啊佛爺,你的心怎麼又跳起來了?再摸摸他的氣息,氣息是流暢而溫熱的。

丹增活佛睜開眼睛,撥出一股粗重的氣,「啊呀」一聲,雙手撐地,欠起了腰,稍候片刻,便雙腿一縮,站了起來。他整理著自己紅氆氌的袈裟和黃粗布的披風,四下看了看,問道:「多獼騎手呢,他們又到哪裡去尋找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了?」班瑪多吉說:「佛爺你不是死了嗎,怎麼又活來了?」丹增活佛說:「我死了嗎?我是佛,佛怎麼會死呢?佛沒有活,也就沒有死,佛是睡著了。」班瑪多吉說:「今天是各姿各雅立了大功,它一是咬死了多獼獒王,二是救了佛爺你一命,要不是它,你早就跑到神鷹肚子裡去了。」丹增活佛感激地摸了摸一直靠在自己腿邊的雪獒各姿各雅,溫情地念了一句祝福的經。雪獒各姿各雅懂得撫摸和祝福的意思,頓時就刨腿仰頭顯得很幸福,眼睛裡的靦腆和溫順更加可愛了。它畢竟是一隻年輕的藏獒,不像岡日森格那樣老成持重到根本不會把捨己救人後人的感激放在心上,等待的就是丹增活佛的表揚,現在已經等到了,也就心滿意足了。它迅速離開丹增活佛,回到領地狗群裡,不停地和別的藏獒碰著鼻子,然後率先朝西跑去。

班瑪多吉望著奔跑起來的領地狗群,要喊它們回來跟自己走,想了想又罷了。他意識到領地狗群肯定不聽他的,它們的西去肯定有它們的理由。「那就讓它們去吧。」他說,「我們趕緊去西結古寺,防止外來的人去搜查,去佔領。」丹增活佛說:「你還嫌西結古寺不夠煩亂嗎?寺院是清靜安寂之地,你們去了寺院,外來的騎手就會認為那兒藏著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你們是去保護的。他們跟到寺院鬧騰起來,那還得了。就跟著藏獒走吧,跟著藏獒走總是對的。」一個騎手把自己的馬讓給了丹增活佛,他和另一個騎手騎在了一匹馬上。那馬很激動,覺得別的馬是馱著一個人,自己馱著兩個人,賣弄力氣似的跑起來,很快跑到了領地狗群的前面,卻被雪獒各姿各雅連吼帶撲地趕了回來。

大家跟著領地狗群往西走去,走了不到半個小時,就發現雪獒各姿各雅又立了一功,它把領地狗群和騎手們帶進了一片莽莽蒼蒼的開闊地,開闊地的草潮那邊,一隊上阿媽騎手牽著馬,藏身露頭地走動著,走著走著就沒了,走到窪地裡去了。看他們行蹤詭秘的樣子,雪獒各姿各雅也放慢腳步,伏下了身子,所有的領地狗都學著它的樣子放慢腳步伏下了身子。藏獒不是一般的狗,一般的狗在這種時候總會大喊大叫,藏獒身上有一半野獸的血統,野獸接近獵物時屏聲靜息的鬼蜮行徑從來都伴隨著它們。丹增活佛首先溜下了馬,朝著班瑪多吉擺擺手。班瑪多吉和所有騎手都下了馬,圍攏到了丹增活佛身邊。丹增活佛小聲說:「他們來這裡幹什麼?往前就是鹿目天女谷了。」班瑪多吉失聲叫起來:「鹿目天女谷?」傳說在佛教傳入之時,蓮花生大師把不能降伏的山野之神和苯教神祇用法力統統趕進了這個山谷,交由無量之變的密法女神鹿目天女管理,這個山谷從此便有了獰厲而恐怖的色彩,一般人不敢進入,進去就是死。班瑪多吉說:「上阿媽的人為什麼要進鹿目天女谷?它跟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有什麼關係?」丹增活佛說:「做佛的人,是破了意識和知見的,世界上的事沒有一樣他知道。」說著,從馬背上溜下來,把馬交給了馬的主人,又說,「我要回西結古寺了,你們去追吧。」班瑪多吉看到上阿媽騎手正在快步走向谷口,立刻招呼西結古騎手上馬。他們「拉索羅,拉索羅」地喊著,追了過去。

很快西結古騎手和領地狗堵住了上阿媽騎手和上阿媽領地狗。立刻就有了緊張凝重的氣氛,一場打鬥勢在必然了。在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看來,前面就是神聖而機密的鹿目天女谷,谷里一定藏著麥書記,要不然西結古人不會專門跑來堵截他們。而在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看來,不管鹿目天女谷跟藏巴拉索羅有沒有關係,最重要的是,外面的人搶到哪裡,他們就應該堵到哪裡。班瑪多吉喊道:「各姿各雅,各姿各雅。」上阿媽的巴俄秋珠也喊起來:「恩寶丹真,恩寶丹真。」

雪獒各姿各雅一如既往地靦腆和溫順著,甚至都有點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樣子。西結古的騎手和領地狗群已經知道它是那種大勇若怯、大智若愚的厲害角色,都把期待信任的眼光投向了它。而上阿媽的新獒王藍色明王恩寶丹真卻因為一直沒有出色的表現,受到了上阿媽騎手的懷疑。巴俄秋珠喊完了它的名字,就有些猶豫,是讓它上呢,還是讓原來的獒王帕巴仁青上?瞅了一眼帕巴仁青,看它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就啐了一口唾沫,然後大聲說:「恩寶丹真你的機會來啦,你要是再不好好表現,新獒王就不是你了。」

身似鐵塔的恩寶丹真知道是催促它拼命,便邁著虎虎生威的步伐走過來,把一身蓬鬆的灰毛抖了又抖,然後用一對玉藍色的眼睛深沉而陰狠地望著雪獒各姿各雅。各姿各雅似乎笑著,謙卑地低著頭,讓自己放鬆,也讓恩寶丹真放鬆地搖了搖尾巴,走到離對方五步遠的地方安靜地臥了下來,好像是說:我可不想和你打鬥,你想打你就來吧,咬死我算了。它的眼光柔和而善良,是最具有狗性魅力的那種善良,是隻有見到主人或親人後才會有的那種柔和。恩寶丹真稍微有些猶豫,它知道對方的柔和與善良也許是假的,但在這種假象沒有被對方自己撕破之前,它是寧可做君子不做小人的。它也臥了下來,這個舉動說明它充滿了自信,以為犯不著在對方表示友好的時候發動突然襲擊,堂堂正正地比拼力量和速度,就完全能夠讓對方一敗塗地。

遺憾的是,人對藏獒總是缺乏理解,上阿媽的巴俄秋珠以為恩寶丹真害怕了,使勁鼓動著:「恩寶丹真,上啊,快上啊,你是我們的新獒王,不能還沒有打鬥就趴下。無敵於天下的藍色明王,你的名字就是恩寶丹真,你快給我上啊。」恩寶丹真被巴俄秋珠勒逼得實在臥不下去了,只好站起來,朝前走了兩步,撲過去一口咬向了各姿各雅的脖子。各姿各雅飛快地躲了一下,只讓對方在自己肩膀上留下了一處並不嚴重的傷痕。恩寶丹真立刻不忍心再次下口了,回望著始終都在為它加油吶喊的上阿媽騎手,想撤回去,卻被巴俄秋珠用嚴厲的手勢制止住了:「咬啊,咬死它,獒多吉,獒多吉!」恩寶丹真只好再次咬起來,咬向了對方的脖子,但在牙齒劃過皮膚的一剎那,卻忽地拐到了對方的另一隻肩膀上。它不能咬死對方,在它的習性裡,即使咬死一匹毫無攻擊意識的狼,也是不符合以強對強、以惡制惡的原則的,況且對方是一隻和自己一樣威武漂亮的藏獒。

恩寶丹真回過頭去,望著天空,再也不聽巴俄秋珠的命令了,畢竟它是一隻上阿媽草原的領地狗,它的主人是全體上阿媽人,而不僅僅是巴俄秋珠和在場的這些騎手。它當然必須服從這些騎手,而且已經不止一次地服從了,但它還必須服從自己的本性,服從草原的規矩,當兩種服從發生矛盾的時候,它採取了先服從人、再服從自己的本性、兩種服從都沒有偏廢的辦法。此刻恩寶丹真的鬥志完全被各姿各雅的示弱和求饒軟化了,步伐已不再虎虎生威,玉藍色的眼睛裡也沒有了深沉而陰狠的黑光。它覺得打鬥已經結束了,就安靜地佇立著。而在雪獒各姿各雅這邊,它所服從的也是以強對強、以惡制惡的本性,不同的是,它的服從只能表現在進攻上,它已經兩次受傷了,如果再不進攻它就是懦夫一個,就不配藏獒這個稱呼了。它跳了起來,在厚道的恩寶丹真的心理盲點上跳了起來,撲過去的時候幾乎沒經過時間,也沒感覺到速度,只聽哧的一聲響,恩寶丹真的喉嚨就已經掛在各姿各雅的牙齒上了。接著就是離開,恩寶丹真想離開各姿各雅,各姿各雅也想離開恩寶丹真,這就等於恩寶丹真幫著各姿各雅撕開了自己的喉嚨。

各姿各雅再次撲了過去。這是一次假撲,中途突然停下,迅速後退,又撲了過去,又停下,又迅速後退,撲來撲去始終沒有撲到跟前。各姿各雅知道光憑個頭和體力,它不是灰色鐵塔一般魁偉壯實的恩寶丹真的對手,它只能這樣在挑逗中讓對方暴躁,失去冷靜,投入無目的的運動,儘快流乾自己的血。恩寶丹真按照各姿各雅的願望暴躁地運動起來,它沒法不運動,對方一次次地挑逗著,卻又不撲到跟前來,迫使它只好撲到對方跟前去。但它原本具有的毫不遜色於各姿各雅的速度已經發揮不出來了,它的暴躁和運動擴大了喉嚨上的血洞,血噴得更多更快了,它撲跳著,仇恨著,懊悔著剛才的寬厚仁愛,卻怎麼也撲不到目標。它堅持不懈地撲跳了大約十分鐘,突然停下了,身體就像樹葉一樣飄晃起來,飄晃了幾下,就轟然歪倒在地。

3

多吉來吧跳進車廂後的這段路走了一天一夜。自從離開西寧城後,這是一段最輕鬆的路。儘管多吉來吧對這輛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依舊仇恨不止、詛咒不止,但畢竟這是一次它自己決定的乘車,更是一次它知道目的地的乘車。一路上它一直臥著,不吃不喝不排洩,大部分時間在睡覺,它需要在睡眠中恢復傷痕累累和透支過度的身體。多吉來吧只要睡著就會做夢,睡夢裡出現最多的自然是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再就是監獄。它看到的監獄不是迎面走來的,而是從天而降的,就像鐵籠子一下子罩住了它。它跳起來就跑,可是它離開了可惡的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卻離不開監獄,它跑啊,跑了幾乎一輩子,停下來一看,還是監獄。噩夢重複了幾十遍後,它就不再做夢了,它醒了,發現夢中的情形一下子變成現實了。

卡車在上午明麗的陽光下停在了監獄的高牆下。高牆上有崗樓,崗樓裡有哨兵,居高臨下的哨兵衝司機喊道:「怎麼才回來?」司機說:「車況不好,多走了一個晚上。」哨兵說:「你拉的是什麼,一隻狗熊嗎?」司機說:「什麼狗熊,你才是狗熊。」哨兵說:「那它是什麼?是一隻大狗?」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突然看到高牆的多吉來吧知道目的地已經到了,驚喜地叫了一聲。司機愕然地站到駕駛室的踏板上往車廂裡頭看了一眼,不禁大叫一聲:「哎喲媽呀,果然是一隻狗,這麼大一隻狗。」多吉來吧立刻意識到危險來臨了,從紮成捆的犯人穿的藍色棉大衣上跳起來,跳出了車廂,車廂板擋了一下它的後腿,它脊揹著地一連打了好幾個滾兒。等它爬起來再跑時,司機喊起來:「打死它,打死它,快啊,別讓它跑了!」哨兵舉起了槍,就在多吉來吧跑出去五十米後,扣動了扳機。

多吉來吧趔趄了一下,保持著奔跑的姿勢沒有倒下,但速度明顯地慢了下來。司機和另外兩個從卡車上下來的人都跑了過去,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幾個人也跑了過去,他們都是年輕的軍人,天不怕地不怕地橫擋在了多吉來吧面前。多吉來吧憂傷地回過頭去,看著從屁股上滴瀝而下的血,似乎覺得自己已經不可能回到西結古草原,不可能回到主人和妻子的身邊去了,眼淚嘩啦啦流下來:人們啊,你們為什麼要對我這樣?它哭著,一瘸一拐地朝著人牆衝了過去。人牆嘩地散了,那些人又跑到前面去,組成了新的人牆。多吉來吧哭得更厲害了,似乎是乞求:放了我吧,我好不容易來到了這裡,這裡是青果阿媽草原,我是青果阿媽草原的藏獒,放了我吧。血越來越多地流淌著,地上出現了一串紅豔豔的血花血朵。它倒了下去,又起來,再一次衝了過去。

就這樣,多吉來吧一次次衝破人牆,人牆又一次次出現在它面前。更不幸的是人牆在不斷增厚,又有很多人加入了進來,其中一個穿軍裝戴袖套的學生,身上散發著人臊,拿著一根鐵釘丫杈的棍子搗來搗去,有一次居然搗在了它的眼睛上,幸虧它躲閃得及時,沒有讓對方把它搗成瞎子,但鐵釘還是劃破了它的臉頰和嘴唇。它徹底惱怒了,哭著叫著,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咬住那個戴袖套的手,讓他丟掉了棍子。但緊接著它就再也撲不動了,槍傷的疼痛、臉頰和嘴唇上的疼痛拿住了它,力氣隨著鮮血的流淌喪失殆盡,它跌倒在地,掙扎著怎麼也站不起來,只有哭聲一如既然地陪伴著它,讓它把思念主人和妻子以及故土草原和寄宿學校的感情,把不能撲向預感中的危難、氤氳不散的亢奮人臊的焦急,變成了最後的乞求,變成了從來沒有忍受過的屈辱,永不甘心地表達著。它的眼淚變色了,不是白的是紅的,眼睛流血了,第一次因為示弱和乞求,而變得血色飽滿。戴袖套的學生用右手捂著受傷的左手,把掉在地上的棍子朝司機踢了踢說:「打呀,打死這個畜生。」司機說:「同學,我看算了,就讓它這樣待著,要是死了,咱們扒皮,要是活了,讓它去咬狼,咱們扒狼皮,扒幾張狼皮你帶回老家去。」說罷,轉身走了。

十分鐘後,司機找來了一個年老的管教幹部,指著多吉來吧說:「就是它,小心它把你咬了。」老管教懷抱著一團粗鐵鏈子,畏畏縮縮地望著司機,再一看多吉來吧,頓時就不敢往前了。司機催促著:「快啊,這是考驗你的時候。」老管教走近了一些,試探著伸過手去。多吉來吧吼起來,把滿嘴的唾液當作武器濺了老管教一身,嚇得他一屁股坐下,滿懷的粗鐵鏈子稀里嘩啦掉在了地上。老管教恐懼地瞪著多吉來吧對司機說:「你們不要急,拴住它得有時間,我在這裡坐一會兒,讓它先認識我,然後再靠近它。」司機說:「反正這事兒交給你了,它要是跑了,你得承擔責任。」

人們陸續離開了。老管教屁股蹭著地面,離多吉來吧遠了一點,嘆口氣說:「你這隻藏獒,我好像認識你,八九年前你是不是在這兒待過?你叫什麼來著?叫多吉?叫金剛?我記得後來你咬斷鐵鏈子逃跑了,怎麼又回來了?回來就沒有你好過的,你看他們把你打成什麼樣子了。你要聽話,千萬不要對抗拿槍的人。他們都是後來的,不認識你。這兒認識你的人已經不多了,我算是一個吧,我是個沒有後門的老管教,調不到城裡去,現在又是批判物件,跟你一樣失去了自由,你可要同情我,配合我,知道嗎?讓我把鐵鏈子銬到你身上,不然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他就這麼翻來覆去地嘮叨著,多吉來吧安靜了,加上傷痛和乏累的困擾,它閉上了血紅的眼睛,也閉上了張開的大嘴,在神志漸漸變得模糊迷亂時,容忍了老管教對它的靠近。老管教的靠近是一點一點的,直到多吉來吧完全閉上眼睛,連喘氣都顯得微弱不堪的時候,他才伸手觸到了它的毛,先是輕輕地摸,然後輕輕地拽,看它沒有任何反應,便大著膽子用指頭使勁梳了梳它那足有一尺半長的鬣毛。接下來的時間裡,老管教把粗鐵鏈子牢牢固定在了它粗碩的脖子上,又找來一根一米多長的鋼釺,同鐵錘打進地裡作為拴狗樁。一切妥當之後,他去向司機彙報。

多吉來吧昏睡了兩天,當第三天的烏雲從它心裡升向天空的時候,它睜開了眼睛。它望著從自己眼前延伸而去的粗鐵鏈子,呆痴了很久才回憶起兩天前的情形。它心裡一陣傷感和緊張,想跳起來,屁股上的槍傷一陣鑽心的痛,只好慢騰騰地撐起身子,朝前走去。鐵鏈子拽住了它,這是它已經想到了的,儘管如此,它還是顯得十分吃驚和憤怒。它回頭連續咬了幾口鐵鏈子,沮喪地知道它是強大而牢固的,它代表著人的意志,沒有給它留下一絲逃離此地的可能。它想起八九年前自己從這裡逃跑的情形,那一次它咬斷了粗鐵鏈子,咬傷了看管它的軍人。可是這一次不行,這一次的鐵鏈子粗得無法再粗,更何況它已經老去,牙齒也不如那時候堅硬鋒利了。它丟開鐵鏈子,朝著五十米之外的監獄高牆悲憤地咆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