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六 故鄉渺茫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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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多吉來吧不僅聞到了草原內部野獸的氣息,也看到了野獸對它的頂禮膜拜,那是十幾只對人對它都無害的小野獸——嘰嘰喳喳的旱獺,翹起前肢,拱手作揖,彷彿在列隊歡迎它的歸來。它高興啊,「嗡嗡嗡」地回應著,吐著舌頭,用熱切的眼神頻頻致意。現在,它不僅聞到了寒涼可親的雪山氣息,也遙望到了它的風采:挺拔起伏的姿影,沁人心脾的銀白,是昂拉雪山,是礱寶雪山,是党項大雪山。它使勁呼吸著,恨不得把那冰光雪色全部吸到肚子裡。現在,它不僅聞到了帳房、牛羊的氣息,也實實在在看到了它們的存在。朝思暮想的帳房啊它們是深色的,是牛毛編制的;夢中浮現的牛羊啊它們跟自己一樣是渾身長毛的,是四條腿走路的。

多吉來吧跑出公路,跑向了旱獺,嚇得旱獺一個個鑽進了洞裡。它跑向了兩溜兒用繩子拉起來的經幡,激動不已地讓飄蕩的經文摩挲著自己的臉,又跑向了一群羊,頓時有一隻大狗「杭杭杭」地叫著衝了過來,沒衝到跟前就停住了,大狗不是藏獒,只是一隻普通的藏地牧羊狗,看到多吉來吧如此碩大威風,嚇得聲音都變了。多吉來吧知道對方害怕自己,抱歉地縮了縮身子,趕緊離開了。離開的時候不禁「哦」了一聲:西結古草原什麼時候有了這樣一隻狗?想著它抬起了頭,再次看了看遠方的雪山,呼呼地哈著氣:昂拉雪山啊我回來了,不,不是昂拉雪山,是礱寶雪山,礱寶雪山啊我回來了,不,也不是礱寶雪山,是党項大雪山,党項大雪山啊我回來了,不,也不是党項大雪山,是……突然它停了下來,發出了一種連自己都奇怪的聲音,那是驚喜後的沮喪,是失望中的悲傷,它苦淚漣漣地呼喚著:漢扎西,漢扎西,果日,果日。多吉來吧已經明白:只要是草原,就會有旱獺、羊群、帳房和經幡,只要是雪山,就都會閃爍銀白之光,播散寒涼之氣。日思夜想的故土草原西結古依舊遙遠,它的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以及寄宿學校仍然渺茫。它大聲哭起來,呼呼呼的聲音如同悲風勁吹。草潮在悲風中動盪著,蔓延到天邊去了。

是危難就要襲擊西結古草原的預感和回救的衝動讓多吉來吧從悲哀中清醒過來,它理智地回到公路上,按照巴桑指給它的方向繼續往前跑,跑過了白天,又跑過了夜晚,突然發現不對了,路多起來,好幾條路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去,插向了陰霾蔽日的天空。它停下來,徘徊著,很長時間都拿不定主意,突然看到一個穿著老羊皮袍的藏民趕著一群犛牛從它身後走來,朝著右邊的草原走去,它跟了過去,沒跟幾步,又發現三個同樣穿著老羊皮袍的藏民也趕著一群犛牛走向了它左邊的草原。多吉來吧立刻明白過來:這裡是人就都是藏民,是牛就都是犛牛,自己已經不可以見藏民就跟,見犛牛就親了。

多吉來吧不走了,臥下來琢磨,琢磨不出應該前去的方向,就打著哈欠睡著了。睡了大概四五個小時,等它醒來的時候,就覺得已經沒有必要費勁琢磨了。它站起來,抬腿就走,連自己都奇怪:怎麼剛才的迷茫和徘徊轉眼就沒有了?走出去了好長時間它才明白,原因是天晴了,而睡覺之前,草原上烏雲密佈,太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太陽是指南,它想起這一路走來,差不多每天都是朝著太陽落山的地方走,在無數個太陽落山之後,它看到了草原,現在它要繼續朝著太陽落山的地方走,它本能地相信,只要太陽繼續落山,它就能走到西結古草原。它堅定地走著,不時地瞅一眼讓它放心的太陽。

太陽已經西斜,強光照得多吉來吧眼睛眯了起來,它高興地看到,給它指引方向的除了太陽,還有在金紅的光暈裡愈加巍峨壯麗的雪山。它跑起來,它知道太陽一落山自己的腳步就不會如此堅定,就想在太陽落山之前多趕一些路。就這樣白晝行,夜晚宿,晴日走,陰天停,一個星期過去了,多吉來吧毫不偏離地朝西行進著,走過了一片又一片草原,翻過了一座又一座山,遇到了狼,遇到了熊,遇到了金錢豹,也遇到了保衛領地的藏獒和藏狗,它剋制著自己的殺性,能躲就躲,只要不妨礙它西去的程式。但野獸和藏獒藏狗並不理解它的心情,看它夾著尾巴往前跑,總會自恃己能地奔撲而來,這個時候它就只好奮勇當先了。它咬死了一隻攔路的金錢豹,咬死了兩隻追著不放的藏獒,還咬傷了一隻藏馬熊和三隻藏狗,差不多就是過五關斬六將地來到了這裡。

這裡是一個牧區集鎮,許多高高矮矮的房子錯落在陽山坡上,許多大大小小的帳房散落在平川裡,更重要的是,有三條河流環繞在這裡,有三條路都是指向太陽落山的西方。多吉來吧犯難了,這可怎麼辦啊,它到底應該渡過哪條河,走向哪條路?它試著把三條路都走了一遍,都是走過去五六百米後路就拐彎了,拐到山峽裡頭去了,山峽是朝南朝北朝東的,唯獨沒有朝西的。更讓它疑惑的是,路居然也能過河,路一過河就凌空架在水面上,就把西去的方向改變了。這裡不是平坦的大草原,到處都是陡峭的山、湍急的水,離開了公路,它根本就無法向西行走。多吉來吧絕望地望著滔滔不絕的河水,趴下了。

一趴就是大半天,它餓了,起身去尋找吃的,才發現這是一個沒有野物的地方,集鎮的街道上,來來往往的都是人,還有敞開著鋪門的商店。一瞬間多吉來吧恍然回到了西寧城,緊張憤怒得幾乎跳起來。它本能的舉動是躲開人群,可是它已經進入了街道,躲到哪裡都是人,躲了幾下就被人注意上了。「誰家的藏獒這麼好。」「是啊是啊,這麼好的藏獒。」多吉來吧聽懂了他們的話,趕緊走開,走了幾步才意識到他們說的是藏話,回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看到滿街道幾乎都是藏民,跟西結古草原的藏民差不多,懸起的心頓時落下了。它聞了聞空氣裡濃郁的酥油味、牛糞味和羊糞味,確定它並沒有回到它極其討厭的西寧城,而是來到了一個藏民聚集的地方。

多吉來吧心裡鬆快了一些,也不再躲來躲去了。在它根深蒂固的意識裡,總覺得有藏民的地方都是安全的,不會再有人抓它害它了。它在街道上走著,和許多人擦肩而過。藏民們並不怕它,讚賞地看著它,甚至有人伸手梳理了一下它的鬣毛,它容忍著沒有咆哮,仰起面孔,彷彿在詢問那人:知道去西結古草原的路怎麼走嗎?接下來的走動中,它把它的詢問用那雙深澈而憂鬱的眼睛告訴了所有面對它的人,但是沒有人給它說起路的事情。它覺得他們比起它的主人漢扎西來差遠了,讀不懂它的眼神,看不透它的心。

多吉來吧失望得垂頭喪氣,流著思念主人和妻子、思念故土草原和寄宿學校的眼淚,帶著不能奔赴危難、完成使命的悲傷,臥在了一個味道蠻好聞的地方。這是本能的選擇,過了片刻,它就知道它來到了一個人人都可以吃飯的地方,包括它,它也得到了一些羊骨頭和一個鮮羊肺,是飯館的阿甲經理拿給它的。阿甲經理板著面孔說:「哪裡來的藏獒,臥在這裡幹什麼?吃吧。」多吉來吧吃起來,它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既然人人都可以吃,它當然也可以吃。不過它也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就是人吃飯之前,總要把一些紙張交給飯館的人,它分不清錢幣和廢紙的區別,從街上叼來大字報紙和標語紙放在櫃檯上。阿甲經理驚呼起來,當著那麼多顧客的面說:「你們看,你們看,多麼聰明的藏獒,連吃飯交錢都學會了。」晚上它就臥在門口,守護著飯館,這是它的本能,任何一個餵養過它的人,都會得到這樣一種出自本能的報答。沒有人騷擾它,看到它的人都以為它是飯館餵養的藏獒。而阿甲經理也有這個意思:一定要好好餵它,別讓它走掉了。

以後的幾天裡,多吉來吧走遍了集鎮的所有地方,走到後來,它就有了一種期望:或許有一刻,它會在熙熙攘攘的藏民堆裡看到主人,它從來就認為它的主人漢扎西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藏民。除了為這個期望而奔走,它還會不斷地去集鎮西頭的公路上察看。它輪番沿著三條指向夕陽的路往前跑,一直跑到公路突然改變方向的時候才返回來。它總覺得路是有生命的,或許有一刻,某一條路不再拐彎了,不再拐到朝南朝北朝東的山峽裡頭去了,也不再凌空跨過水麵拐向更加莫名其妙的峽谷,而是劈開山脈,朝著太陽落山的地方,一直向西,向西。但是沒有,它沒有發現路的變化,不,變化還是有的,那就是更加彎曲了,更加執拗地向南向北向東去了。

住在集鎮上的人很快都認識了多吉來吧,所有的狗也都認識了多吉來吧。人對它和氣,狗對它也和氣,好像這裡的狗沒有一隻是壞脾氣的、排外的,不論大狗小狗,要麼對它既不招惹也不靠近,要麼就友好地搖著尾巴,過度熱情地跑過來想跟它嗅嗅鼻子。多吉來吧儘管處在落魄寂寥之中,仍然保持著傲慢驕矜的態度,只要不是來跟它玩的小狗崽子,它一律不理,好像這兒原本是它主宰的領地,它是不怒而威、睥睨一切的大王。狗們的大度包容讓多吉來吧有些奇怪,仔細觀察,才發現這裡有各式各樣的藏狗,卻沒有一隻是藏獒,它不知道這是因為這兒離漢地比較近,藏獒都被「下邊人」(指平原上的人)綁架走了。沒有藏獒的地方是懦弱而平庸的,經常會有外面的人來這裡鬧事,抓人啦,鬥爭啦,遊街啦,而那些藏狗卻熟視無睹,好像已經見多不怪,放棄了捍衛領地安全的責任。多吉來吧看不懂那些外來人在鬧什麼,一遇到這種事情就會遠遠地躲開,人類的事情真是太複雜了,它已經知道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重要。

突然有一天,多吉來吧不再走動了,從晚上到早晨到中午都沒有離開飯館,大部分時間臥著。飯館的阿甲經理很奇怪:「藏獒是怎麼搞的,今天這麼老實,不會是病了吧?」多吉來吧似乎聽懂了,把抬起的頭懶洋洋地耷拉在了前腿之間,然後閉上眼睛,從嗓子眼裡發出一陣呼呼聲,好像在生氣,又好像在打鼾睡覺。阿甲經理給它端來了半盆肉湯,裡面放了幾塊熟牛肉。它跳起來,呼嚕呼嚕把牛肉和肉湯全部吃幹喝盡了,然後又趴下,又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阿甲經理說:「好著呢,能吃就沒病,它大概終於把這裡當成家了,它當成了家,就不會再走了。」

多吉來吧自己也不知道它為什麼一整天都待在飯館裡,反正冥冥之中有一種亢進的感覺激發著它的責任感,讓它安分地守衛在這裡等待著什麼。直到下午,當一群外來的人突然包圍了飯館開始胡作非為時,多吉來吧才意識到自己等待的是報答,它要報答阿甲經理的餵食之恩、容留之恩。它對來人開始並沒有什麼反應,飯館天天都是人來人往的,它已經習慣了,對牆裡牆外糊滿大字報的舉動也沒有干涉,因為它覺得這或許是一件好事兒,過去的人來這裡是帶著小紙片,今天的人帶著大紙片,甚至給阿甲經理戴上紙糊的高帽子時它也沒有格外在意。但是後來就覺得不對勁了,它發現那些人居然擰住了阿甲經理的胳膊,吆三喝四地要把他帶走。它奇怪了,從門口站起來,禁不住吼了兩聲,這是威脅,是善意的警告。

那些人不理會多吉來吧,他們串聯到這個牧區集鎮傳播革命火種已經好幾天了,觀察過這隻碩大無朋的狗,得出的結論是:個子雖大,但不咬人,外強中乾,徒有其表。幾個人架著阿甲經理走出了飯店,走向了街道,另一些人開始打砸飯館裡的所有設施。多吉來吧就在這個時候撲了過去,它沒有讓他們把阿甲經理帶走,也沒有讓他們把打砸持續下去,它一連撞倒了七八個人,幾乎扯爛了所有來犯者的衣服,它智慧地做到了讓所有人心驚膽寒,卻沒有咬死一個人,給阿甲經理帶來殺人償命的麻煩。更重要的是,在它頂撞、撲打、撕扯的時候,集鎮上的所有藏狗都參與進來,成了它的幫手。它們借勢狂吠著,朝著這裡的藏民和這裡的藏狗向來不敢得罪的外來造反派,第一次發出了憤怒的吼叫。那些人跑了,一個比一個狼狽地跑了。

多吉來吧追了過去,它知道他們不是集鎮上的藏民,也不是周圍的牧人,就想把他們趕出集鎮去。所有的藏狗都跟在了它身後,追著,喊著,高興得打著滾兒。它們本來就應該這樣,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它們不這樣了。現在它們又開始了,又把捍衛領地安全的責任承擔起來了,好像多吉來吧一下子喚醒了它們休眠已久的狗魂。它們從此一發而不可收,見了那些串聯造反、渾身人臊的外來人便又喊又咬,直到把他們追攆出集鎮。之後,多吉來吧用吼聲讓那些藏狗繼續追攆,自己迅速回到了街道上。原因是剛才經過街道時,一抹略帶亮色的記憶閃電一樣抓住了它,又閃電一樣鬆手了。它不知道究竟怎麼了,想停下來搞清楚,又覺得追攆更重要,就暫時擱置了起來。現在,追攆已經不重要了,它來到街道上,想找到出現那一抹記憶的原因,但它找遍了所有它剛才經過的地方,那記憶卻再也沒有回來。

多吉來吧不忍丟棄卻又無可奈何地回望著,來到了飯館門前。阿甲經理等在門口,一見它就激動地過來抱它。它躲開了,他已經不習慣這樣和人親近了,也似乎忘了人家為什麼要對它這樣。阿甲經理去廚房拿了幾塊熟牛肉犒勞它,它看了看幾隻追攆外地人回來的藏狗,一口肉沒吃就走開了。幾隻藏狗知道多吉來吧把肉讓給了它們,感激地搖搖尾巴,你爭我搶地撲了過去。多吉來吧神情淡漠地臥在了飯館門口,眨巴著眼睛,擺了一下頭,突然覺得那閃電又出現了,依然是腦海中一抹略帶亮色的記憶。它忽地站起來,發現自己的眼睛正盯著飯館對面的一輛卡車,它確定自己的記憶就來自這輛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便衝動地跳起來,想跑過去,又猛地停下了。它謹慎地四下看了看,慢慢地走過去,聞了聞車廂,又聞了聞車頭,知道駕駛室裡沒有人,便回頭看了看,看到阿甲經理正在把門口牆上的大字報撕下來扔掉,看到飯館裡坐著幾個來吃飯的軍人,立刻就明白,卡車是軍人的。它朝軍人走去,發現他們有點怕它,就停在飯館門口搖了搖尾巴,然後走到阿甲經理身後,輕輕地叫了一聲。

阿甲經理回頭看了一眼,以為它是想吃肉了,嗔怪地說:「誰叫你剛才把肉讓給了別人,你以為我的肉多得沒處去了,可以胡亂散給天下的狗。」看到多吉來吧還在叫,就說,「等著吧,我去給你拿。」說著就要進飯館。多吉來吧的叫聲變了,忽細忽粗,奇奇怪怪的。阿甲經理停下來問道:「你怎麼了,你哭了?哭什麼,肉還有,肉還有,就是我們人不吃,也得讓你吃啊。」多吉來吧是哭了,那是離別的眼淚,也是感激阿甲經理的眼淚,彷彿是說:我走了,我就要走了,這個給我餵食、讓我停留的人啊,我要走了。阿甲經理沒看懂多吉來吧的眼淚,去廚房又拿來幾塊熟牛肉,要丟給它時,發現它已經不見了。他喊起來:「藏獒,藏獒!」一聲比一聲大。

多吉來吧又一次來到了集鎮的西頭。還是那三條不變的路,從這裡開始指向太陽落山的地方。太陽就要落山了,黃昏在路面上逗留,泥土是金黃金黃的;峽谷在不遠處花瓣似的展開著,花瓣是明亮的綠色,中間是純淨的藍色。多吉來吧十分認真地看了看,似乎在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值得堅持,然後把自己藏匿在路邊高高的蒿草叢裡,靜靜等待著。一個讓它激動也讓它傷感的機會就要來到了,它一眼不眨地瞪著路面,瞪著三條路面,它知道三條路都是走向險峻的山峽,走出這個集鎮的路,但只有一條路不管它拐多少彎,跨多少河,最終一定會到達一個它曾經待過的地方,到了那個地方,它自然就明白,家鄉故土西結古草原到底在哪裡了。

2

岡日森格剛閉上眼睛,父親就跑進了打鬥場,他看著死去的東結古獒王昭戈,痛心得差一點衝著岡日森格喊起來:「你為什麼要把它咬死?」又覺得岡日森格也是死裡逃生,如果它心慈手軟,死掉的肯定就是它。從父親的感情出發,他當然更不希望岡日森格死。父親撫摸著岡日森格,看到它遍體傷痕,而自己又不能替它受傷或者給它治傷,難過得一屁股坐了下去。美旺雄怒來到了父親身邊,也像父親那樣痛惜地望著岡日森格,湊過去在它的傷口上輕輕地舔著,舔著舔著,眼淚就出來了。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打馬過來,跳下馬背,跪倒在獒王昭戈跟前,拿出一塊酥油抹在了它身上,這是祝福的意思,是送它走遠方的意思,接著就淚如泉湧:「昭戈,昭戈,我從小看到大的昭戈,你才活了幾個年頭就要離開我了。」他把這句話重複了好幾遍,然後仇恨地看著岡日森格,攥了攥拳頭,突然驚詫地「噢喲」了一聲。顏帕嘉的眼光盯上了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群的陣營,那片陣營現在空空蕩蕩的,人沒了,藏獒也沒了。他們是什麼時候沒有的?他們為什麼沒有了?莫非上阿媽認輸了,回去了?

顏帕嘉走向自己的騎手,大聲說:「偉大的神靈會把懲罰降給那些不尊重他們的人。而我們為了匍匐在神的腳下,犧牲了我們的獒王大金獒昭戈。昭戈此去,也要變成神了,這是我們獻給拉索羅儀式的最好禮物。現在,我們要磕頭,一人磕一百個長頭,要是藏巴拉索羅神宮不在磕頭中倒下,那就是對我們的允諾,我們不跟西結古的領地狗群打啦,直接去找麥書記,去找藏巴拉索羅。」東結古的騎手紛紛下馬,朝著東西南北聳立在岡頂與山麓的四座華麗繽紛、吉祥和美的神宮,虔誠地磕起了等身長頭。

班瑪多吉對父親說:「我們已經勝利了,應該去尋找丹增活佛和麥書記,去保衛藏巴拉索羅了。」父親說:「你還想讓岡日森格跟著你去打鬥啊?它都起不來了,它在睡覺,我不能叫醒它,我要守著它。」班瑪多吉想了想,也覺得岡日森格該休息了,就說:「它醒了就讓它來找我們。」西結古騎手要走了,西結古領地狗群不走,它們不想落下獒王岡日森格。班瑪多吉怎麼吆喝也不頂用,求救地望著父親。父親絮絮叨叨地說:「走吧走吧,誰讓你們是領地狗群呢,你們不聽話是不對的。你們的獒王岡日森格由我來關照,它不會有事兒的,你們放心去吧。」父親四處看了看,走過去摟住靦腆而溫順的各姿各雅說,「它可是一隻好藏獒啊,不知道你們聽不聽它的話,慢慢地擁護吧,你們會習慣它的。岡日森格老了,已經不能帶著你們四處征戰了,就讓它休息吧,以後永遠都休息吧。」父親相信領地狗群的離開是因為聽懂了他的絮叨,他望著它們的背影,感動地想:都是一些好藏獒啊,它們什麼都懂,它們知道我的心。父親來到岡日森格身邊,剛要坐下,岡日森格就醒了。它睜開眼睛看了看父親和美旺雄怒,吃力地站了起來。父親摟著它說:「你的領地狗群走了,你不必跟它們去,打打殺殺有什麼好,連我都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你跟著我走,去寄宿學校好好治傷吧,那兒有藏醫喇嘛尕宇陀,還有很多受傷的藏獒。」岡日森格知道父親在可憐它,眼睛溼漉漉地看著自己的恩人,用頭蹭了蹭他的腿,然後抬頭望了望西結古領地狗群遠去的方向,聽話地朝著寄宿學校的方向走去。父親看著它,突然意識到,岡日森格早就醒了,也知道它的領地狗群要離開這裡,但它就是沒有起來跟它們去,是希望雪獒各姿各雅代替它成為獒王,還是真的累了,自知已經沒有能力上山捉虎、下海擒龍了呢?

成為戰地救護所的寄宿學校裡,那些傷勢嚴重的藏獒橫七豎八地躺在牛糞牆圍起的草地上。孩子們守在藏獒身邊,也都睡著了。父親帶著獒王岡日森格和美旺雄怒悄悄地走近了他們,一隻一隻看著受傷的藏獒,一個一個搖醒了孩子:「去,回帳房睡去。」孩子們爬起來,一見岡日森格,睡覺的心思就沒有了,都想跟它玩,有的揪住了它的耳朵,有的拉住了它的尾巴。秋加翻身上去騎在了它身上。岡日森格就像一個好脾氣的老爺爺,儘量地配合著他們的玩興。父親看到了,吼了一聲,搶過去一把拽下了秋加:「你們怎麼還能這樣,它一直都在打仗,身上受了那麼多傷,你們看不見嗎?在你們家,你阿爸受傷了,你爺爺受傷了,你們也會這樣嗎?」孩子們圍住了岡日森格,輕輕撫摸著它,柔聲問候著它:「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你疼不疼?」岡日森格領情地望著他們,腳步遲滯地走動著,在每隻臥倒不起、半死不活的藏獒身上聞了聞,最後停在了大格列身邊,流著眼淚舔了舔它的傷口。大格列感覺到了,睜開眼睛看了看它,鼻子抽搐著,渾身突然一陣抖動,好像要告訴它什麼。岡日森格再次舔了舔它的傷口,又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它的鼻子,好像是說:知道了,知道了,你想說什麼我已經知道了。

大格列想說的是:小心啊,獒王,只有你和多吉來吧才可能是地獄食肉魔的對手,而且是年輕時候的你和多吉來吧。岡日森格來到藏醫喇嘛尕宇陀身邊臥了下來。尕宇陀拍了拍它的頭說:「岡日森格,我知道你為什麼臥在了我身邊,你想讓我給你敷藥喂藥是不是?藥沒有了,連我們的獒王我都不能救治了。」說著把懷裡的豹皮藥囊放在了地上。岡日森格有點明白了,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藥囊,站起來,在尕宇陀如泣如訴的經咒聲中,走向了牛糞牆的外面。

獒王岡日森格走了,它是來休息和療傷的,但現在,休息和療傷都已經不可能了。它從現場的遺留和大格列身上聞到了地獄食肉魔的強盜氣息,也從鼻子的抽搐和渾身的抖動中聽懂了大格列的話。其實用不著大格列提醒,岡日森格一看一聞就什麼都明白了:不是暴戾恣睢到極致的傢伙留不下如此腥臊不堪、經久不散的味道,面對這樣的味道,它唯一的選擇就是出發,去尋找,去復仇,它是獒王,獒王的存在就是和平寧靜的存在,現在和平沒有了,寧靜消失了,它不得不用連續不斷的廝殺和戰鬥來挽救草原的碎裂,儘管它老了,已經承擔不起那份過於沉重的責任了。父親追了過去:「岡日森格,你要去幹什麼?回來,你回來。」岡日森格不聽恩人的,它知道恩人的心就像棉花一樣柔軟,但柔軟的心對藏獒是不適用的,尤其是獒王。它跑起來,想用盡量矯健的跑姿讓操心自己的恩人放心:我好著呢,你瞧瞧。它越跑越快,很快跑出了恩人的視野。父親是瞭解岡日森格的,它越是神氣十足他就越不放心。他回頭喊道:「美旺雄怒,美旺雄怒。」美旺雄怒過來了。他比畫著手勢說:「我知道岡日森格要去幹什麼了,你跟著它去吧,遇到危險你幫幫它,幫不了就趕緊跑回來叫我。」火焰紅的美旺雄怒飛身追了過去。

一天一夜之後,美旺雄怒回來了。它叫醒父親,不斷舔舐自己的前腿。情況緊急,它知道聲音的語言和身形的語言都說不清楚,就咬傷自己,用滴血的傷口告訴主人:血腥的事情發生了,趕快去救命呀。在西結古草原,遇到急事兒,許多藏獒都會用咬傷自己的辦法給人報信。「秋加,秋加。」父親喊起來。他安排孩子們看好學校,看好受傷的藏獒,自己騎上大黑馬,走了。美旺雄怒立刻跑起來,它要在前面帶路,只有它知道,到底在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

3

多獼騎手以為抓到了丹增活佛,再順藤摸瓜找到麥書記,就能得到藏巴拉索羅。但是丹增活佛死了,死在原野裡一個叫作「十萬龍經」的地方。扎雅蹲伏在地,把臉貼到丹增活佛的鼻子上說:「沒氣了,進的出的都沒了,你們也試試。」騎手們輪番把臉貼到丹增活佛的鼻子上,也說:「沒氣了。」扎雅撕開丹增活佛紅氆氌的袈裟和黃粗布的披風,摸了摸胸口,感覺活佛的屍體冰涼得就像雪山融水裡撈出來的石頭。他站起來,皺著眉頭想了半晌說:「誰說這佛爺不是藏巴拉索羅呢,在西結古草原,他在哪裡權力就在哪裡。誰也不準說他死了,他就是變成鬼魂,也要控制在我們手裡。走啊,把他送到西結古寺去,我們就在那裡宣佈我們找到了藏巴拉索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