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來到寄宿學校前,準備咬死孩子,嫁禍於人的黑命主狼王在下風處臥下來,也命令白蘭狼群臥下來。它們需要休息,需要靜靜地觀察:面前這個有不少孩子的地方,到底有多少藏獒在守護,有多少大人在陪伴?它們是應該神鬼不知地偷襲呢,還是堂堂正正地進攻?觀察是隱蔽而持久的,狼群有效地利用著草叢和土丘,不僅不讓對方發現自己,還能輪換著睡覺。它們似乎等待這樣一個機會:一兩個孩子突然離開學校朝它們走來,或者它們餓極了,已經到了把報復和維持生命的進食融為一體的時候。在這兩種情況沒有出現之前,它們的做法只能是窺伺和忍耐,因為它們已經看到,寄宿學校的帳房之前,趴臥著幾隻大藏獒。
紅額斑頭狼看到白蘭狼群沒有再跟著它們,以為自己的警告起了作用,對方不敢了,收斂了,至少不會輕蔑而放肆地再在它們的眼皮底下東西馳騁了,便把白蘭狼群拋在腦後,率領自己的狼群,一心一意地跟在勒格紅衛和地獄食肉魔後面,繼續那種坐收漁翁之利的奔忙,繼續探究到底為什麼會出現藏獒咬殺藏獒的原因和結果。它們沿著野驢河,來到牧草豐美、地勢開闊的下游草場,愜意地遠觀了五六次地獄食肉魔對那些看家藏獒或牧羊藏獒的咬殺,更加愜意地吃喝了十幾只藏獒的血肉,然後追蹤著地獄食肉魔走出了野驢河下游草場。
跑在最前面的紅額斑頭狼突然停下了。它支稜起耳朵聽了聽,立刻從低窪處跑上了一處臺地,驚訝地盯著遠方,舉起鼻子嗅了嗅,然後輕輕咆哮了一聲,讓狼群裡的幾匹有經驗的狼都來聽聽。幾匹狼舉著鼻子嗅起來,不停地抖動著耳朵,好像一種聲音正在刺激著它們敏感的聽覺。認識顯然是共同的:來了一股大狼群,是從上阿媽草原過來的。怎麼上阿媽的狼群跑到西結古草原來了?紅額斑頭狼琢磨著,突然一個警醒:現在是藏獒的黑夜,這裡是藏獒咬殺藏獒的戰場,西結古草原的藏獒都忙著抵抗、忙著犧牲去了,誰還來管狼?既然藏獒已經顧不上管狼了,外來的狼群哪有不乘虛而入的。而對紅額斑狼群來說,西結古藏獒的領地也是它們的領地,它們比藏獒更不願意外來狼群的出現。
紅額斑頭狼看了看漸行漸遠的勒格紅衛和地獄食肉魔,遺憾似的長嗥了一聲:不能再跟著他們去吃藏獒肉了,該放棄的便宜還是要放棄。西結古草原的藏獒正在一隻只被外來的藏獒殺死,攆走外來狼群就只能靠它們了。紅額斑頭狼果斷地朝前跑去,一起步就很快。狼群按照既定的次序陸續跟了過去。一個小時後,它們從三面圍住了上阿媽狼群。上阿媽狼群一看來的是一股大狼群,加上環境陌生,心裡虛弱,一陣集體咆哮之後,轉身就跑。紅額斑狼群緊追不捨,它們精神抖擻,音量飽滿地吼叫著,一副不把對方全部咬死吃掉不罷休的樣子。草原一片迷茫。兩股狼群在逃命與追命之間周旋著,把和平與寧靜變得嘈雜而陡峻。一股更大的迷茫從生靈眼中升起,冉冉地迷茫到天上去了。
一陣爆起的響聲倏然拉轉了他們的眼光。是馬隊的馳騁和獒群的奔跑,剛一齣現,就在二百米之內,說明這些人和藏獒隱藏在附近已經很久了,現在感到時機一到,便奮勇爭先地跳出草岡,席捲而來。人們吃驚著,猜不出他們是來幹什麼的。東結古騎手和上阿媽騎手一時間都不知道如何應付了,他們的領地狗群也失去了應對的能力,只把吠聲用最大的音量播放出來,一片轟鳴。只有西結古騎手和西結古領地狗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對他們來說,只要是外來的,就意味著進攻,而面對進攻的唯一選擇,就是保衛,人要保衛藏巴拉索羅神宮,領地狗群要保衛人。轉瞬之間,西結古騎手翻身上馬,密集地圍住了東西南北四座神宮。獒王岡日森格也帶著領地狗群,井然有序地挺立在了西結古騎手的前面。
馬隊和獒群迅速靠近著,他們從西邊跑來,繞開打鬥場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衝向了上阿媽的人和狗,一部分衝向了東結古的人和狗,一部分衝向了西結古的人和狗。大家都有些奇怪:這不是多獼騎手和多獼藏獒嗎,他們的人和狗並不多,為什麼還要分成三部分?難道他們狂妄傲慢到對誰都要仇恨,對誰都要進攻?誰也沒有發現蹊蹺,除了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依靠優秀的喜馬拉雅獒種的遺傳本能和作為獒王的經驗,比人更早地對他們的兵分三路產生了疑惑,疑惑緊跟著判斷,它立刻意識到繞開打鬥場的三路人狗的進攻都是佯攻,而真正要達到目的的,卻是誰也沒有注意到的第四路人馬——多獼騎手的頭扎雅帶著另外兩個騎手,直撲打鬥場的中央,那兒站著兩個人:丹增活佛正在說服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回去吧,不要再打了,你們得不到藏巴拉索羅。」
多獼騎手的頭扎雅和另外兩個騎手衝撞而來,撞倒了丹增活佛和巴俄秋珠,讓馬蹄翹起來,毫不留情地砸向了巴俄秋珠。馬蹄落下來了,岡日森格撲上去了。岡日森格兩秒鐘以前已經撲到了離巴俄秋珠和丹增活佛很近的地方,這是它的第三撲,前兩撲是防備和威脅,警告對方不要過來,第三撲是救命,巴俄秋珠眼看要被三匹馬騰起的馬蹄踢死踏死了。年邁的岡日森格憑藉經驗和天生的素質,又一次展示了草原王者的風範。它用自己雖然受傷卻依然鐵硬的獒頭,抵住了鐵掌鋥亮的馬蹄,那馬一個趔趄,差一點把多獼騎手的頭扎雅掀到地上。接著還是撲跳,還是抵撞,撞走了第二匹馬的馬蹄,又撞走了第三匹馬的馬蹄。有一匹灰色馬被撞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在馬背上的主人是草原上最優秀的騎手,他用自己的腿支撐著馬體,拽緊了韁繩讓馬迅速站了起來。巴俄秋珠安然無恙,這個曾經在西結古草原光著脊樑跑來跑去的人,被岡日森格毫不遲疑地救了下來。
但這還是佯攻,多獼騎手的真正目標是丹增活佛。扎雅從馬背上俯下身子,一把撕住了丹增活佛的袈裟。岡日森格馬上明白這是搶劫,外來的多獼騎手要當著它的面搶走西結古寺的丹增活佛。它以同樣不可思議的速度,猛烈地撲跳而起,幾乎把扎雅從馬背上撕下來。遺憾的是岡日森格再厲害也不能同時撲跳三個人,就在它趕走了多獼騎手的頭扎雅,趕走了另一個試圖俯身拽起丹增活佛的騎手之後,第三個騎手從它的身後把丹增活佛拽上了馬背。騎手調轉馬頭,狂奔而去,扎雅和另一個騎手迅速跟上去,護衛在他身後,在岡日森格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岡日森格追了過去,如果面前一直是兩匹馬的屏障,它說不定還能繞過去,可兩匹馬很快變成了二十多匹馬和二十隻壯碩偉岸的藏獒,多獼騎手的目的已經達到,衝過去堵擋上阿媽人和狗、東結古人和狗、西結古人和狗的三路人馬迅速撤了回來。岡日森格無法排除如此強大的障礙,只能跟隨在後面,不懈地追攆著,但是距離越來越遠,當所有的西結古領地狗都開始追逐的時候,它停了下來,又坐了下來,吼喘著,嗓子裡噴吐著火焰,心裡不禁喟然長嘆:老了,老了,畢竟我已經老了,怎麼努力也追不上了。其實它這是過於自責了,照現在的情勢,任何一隻藏獒,包括年輕時候的岡日森格,都是追不上的。
返回來的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碰見了上阿媽領地狗,它們友好地衝它打著招呼。一隻身似鐵塔的灰獒走到它跟前,跟它碰了碰鼻子,似乎是一種自我介紹:我是藍色明王恩寶丹真,上阿媽領地狗的新獒王。岡日森格矜持地梗著脖子,臉上寫著老年人的莊重,還寫著草原王者的豪邁,站立了片刻,便扭身離去了。岡日森格知道它們是來感謝的,作為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它救了敵對陣營裡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的命,這對恩怨分明的藏獒來說,無疑提供了一個和解的機會。
但藏獒的和解不等於人的和解。巴俄秋珠騎馬走來,怒氣衝衝地訓斥自己的領地狗群:「岡日森格救我是因為我小時候是西結古草原的人,我後來成了上阿媽草原的人,現在又是上阿媽公社的副書記,你們為什麼不救我?我真替你們害羞,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就會跑過去討好人家,你看人家那個高傲的樣子,理你們了沒有?以後不准你們跟西結古的藏獒碰鼻子,除非他們把藏巴拉索羅交給我們。」又朝著藍色明王恩寶丹真說,「你現在是新獒王,但要是你不好好表現,就算我不罷了你,領地狗群也會讓你滾蛋。下來就要打了,你給我上場,就挑戰他們的獒王,那個獒王已經老了,你肯定能贏它,只要贏了它,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再有藏獒不服你了。」恩寶丹真顯然聽懂了巴俄秋珠的話,聽話地朝打鬥場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下,扭頭用一種研究者的神態迷茫地望著巴俄秋珠,「呵呵」地叫了兩聲,口氣裡充滿了疑問: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可是救了你的命的,我怎麼能挑戰它呢?恩寶丹真當然不懂「恩將仇報」這個詞,但靠了遺傳的本能,它知道無論誰,只要對自己、對自己的主人有救命之恩,就再也不能以恨相見、以牙相對了。巴俄秋珠看恩寶丹真猶猶豫豫不肯向前,就晃了晃馬鞭,督促道:「上啊,你給我上啊。」恩寶丹真還是不動,它的疑惑是根深蒂固的,人越是忘恩負義它就越是疑惑:不對吧,搞錯了吧?我們藏獒從來沒有這樣過。巴俄秋珠甩著馬鞭抽起來。恩寶丹真不躲不閃,用一對漂亮的玉藍色的眼睛固執而單純地遞送著越來越深刻的疑惑,寧肯忍受鞭笞的痛苦,也不想違背自己對祖先遺風的繼承。巴俄秋珠吃驚地叫起來:「哎,你到底是怎麼了?」
這樣的磨蹭讓東結古的獒王大金獒昭戈有些不耐煩了,「訇訇訇」地吼起來,蓋過了所有人的聲音。騎手們誰也不說話了。大金獒昭戈走到了打鬥場的邊緣,把尖亮如刀的眼光射向了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它在挑戰岡日森格,似乎在它看來,獒王與獒王之間的戰鬥才是真正決定鹿死誰手的戰鬥,別的,能省略就省略吧。
2
當狼和狗的味道混雜而來時,多吉來吧的行進變得屏聲靜息,輕手輕腳。空氣詭譎起來,陰謀在黑暗中發酵,變成了密如星星的針芒,從身前身後所有的地方刺激著它。它無聲地小跑起來,想跑到巴桑和草原馬的前邊去,一方面是想盡量遠一點地遏制住敵鋒,在一個萬無一失的地方保衛他們,一方面也是想給對方來個突然襲擊,在對方以為離目標還遠著的時候,從天而降,咬它一個冷不防。它本能地相信用潛行迎擊潛行的方法一定能夠奏效。糟糕的是,巴桑雖然還沒有感覺到險惡正在到來,但作為人他對大荒漠裡的黑夜有一種本能的恐怖,一發現多吉來吧不見了,就緊張慌亂地喊起來:「藏獒,藏獒,你在哪裡,藏獒?」多吉來吧想回應一聲,制止他的喊叫,剛要出聲又閉嘴了,就讓這個人喊去吧,反正他和草原馬早已暴露在野獸的覬覦之中,喊和不喊都是一樣的明顯。它依然健步小跑著,先是向前,然後右拐,埋伏在一座沙丘後面,朝著已經可以用嗅覺摸得著的敵群張開了血盆大口。
多吉來吧的身後,巴桑還在喊叫,突然不喊了,就罵起來,罵藏獒薄情寡義,無緣無故離開了自己,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打,而他還以為藏獒會保護他。罵自己愚蠢呆傻,專挑個黑夜走荒漠,那不是直接往狼嘴裡走嗎?罵著,他停了下來,不走了,原地佇立了一會兒,掉轉馬頭,往回走去。他這時候又不害怕蘇毗城的人追上來報復了,覺得離蘇毗城越近就越安全。但是他沒想到,就是自己這種不信任藏獒的舉動,打亂了多吉來吧的方略,也使自己陷入了兇險死亡的境地。敵群已經近在咫尺了。多吉來吧匍匐在地,歪著頭把嘴埋進兩腿之間,只靠耳朵和鼻子確定著它們的距離和數量,心裡還是那個疑問:怎麼又有狼,又有狗啊?它不知道,蘇毗城新來了一幫外地人,他們喜歡吃狗肉,隔三差五就要殺一隻狗解饞,結果幾乎所有還活著的狗都逃離蘇毗城,投誠了狼群,幫著狼群一起撕咬牲畜。狼患成災,所以才有了巴桑要把它賣給胖子和瘦子的舉動。多吉來吧一邊感覺著狼和狗快速而無聲的靠近,一邊分辨著哪是狼哪是狗,突然站起來,撲了過去。完全是飲血王党項羅剎的戰法,一撲到位,前爪夯在一匹狼的眼睛上,利牙插在另一匹狼的脖子上,咚的一聲響,又嗤的一聲響,兩匹餓狼都沒看清敵手是什麼樣兒就同時斃命了。
接著又是一次撲跳,這次它撲向了一隻狗,撲向狗的力量比撲向狼的力氣還要大,因為對方是一隻捲毛大狗,是一個讓多吉來吧百般鄙視的人類和狗類的叛徒。捲毛大狗已經看清撲過來的是一隻藏獒,雖然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但並沒有逃跑,以同類之間從祖先就開始的不可消解的妒恨,迎敵而來,張嘴就咬。多吉來吧火氣沖天,浪叫一聲,彷彿是說:居然敢於雞蛋碰石頭,那就死吧。叫聲剛落,牙齒就來到了對方的喉嚨上,血滋了出來,狗訇然倒地,咬得利索,死得也利索,多吉來吧第三次撲跳而去。又一匹狼倒下了,它跟多吉來吧艱難地搏殺了一陣後,嗥叫了七八聲才死掉。多吉來吧喘了一口氣,奮起智勇,準備繼續拼命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狼和狗組成的群體團團圍住了,藍閃閃、黃燦燦的眼燈亮了一片。更不妙的是,它發現它已經看不到巴桑和草原馬了,怎麼回事兒,它拉開的距離並沒有這麼遠,一定是他們不走了,或者回去了。它跑上一座高高的沙丘,趕走了已經佔領沙丘制高點的三匹狼、一隻狗,仰頭眺望著,看到在它走來的路上,荒漠朝著蘇毗城延伸而去的地方,又亮起了一片眼燈,那是另一股狼和狗的群體,不用說它們已經圍住了巴桑和草原馬。多吉來吧抖動胸毛打雷似的轟鳴起來,似乎在告訴巴桑:不要遠離我,靠近我,靠近我。
當轟鳴傳來的時候,巴桑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多吉來吧的聲音,他以為天邊真的出現打雷了,而前後左右圍堵著自己的狼狗之群正是借了雷鳴的掩護突然出現在了這裡。倒是草原馬比主人更有靈性,立刻意識到了多吉來吧的存在,它不聽主人的驅策,轉身走去。巴桑以為馬被狼狗之群嚇壞了,使勁拽著韁繩,又拉轉了它的身子,他還是那個想法:離蘇毗城越近就越是安全的。狼狗之群對他的想法瞭如指掌,把更多的大狼和大狗集中在了他的前面。他又是打馬又是喝馬地走了二十多步,就再也走不過去了,而停下來的這個地方恰好是個窪地,四面的沙丘不高卻更適合狼和狗的撲咬。狼和狗密密麻麻排列在沙丘的脊線上,高處的可以撲到巴桑的喉嚨,低處的可以撲到馬的脖子,再低一點的可以撲到馬肚子。巴桑嚇壞了,像一隻困獸驚慌失措地嘵嘵而叫。草原馬揚起脖子長嘶起來,一聲接著一聲,它這是報信給多吉來吧聽的:危險了,我們危險了!
聽覺超群的多吉來吧聽到了草原馬的嘶叫,立刻意識到他們死亡已經臨頭,自己不能在這裡廝打下去了。它四下裡觀察著,看到狼狗之群嚴密地部署在它和巴桑之間,直接跑過去根本不可能,只能繞過去,從左邊繞,不行,從右邊繞,也不行,都是密集的狼群、殘酷的堵擋,只能轉身往後跑,後面是狼狗之群的大本營,一聞強烈厚重的狼和狗的臊味兒就知道。狼和狗以為是它們的大本營就沒有誰敢進入,只安排了一些老弱病殘在那裡把守,沒想到多吉來吧突然衝了過去,連吼帶咬地摧破了圍攻,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而去。
圍堵它的狼狗之群嘩的一下動盪起來,追攆是它們的本能。大荒漠的黯夜裡,一場賽跑開始了,多吉來吧在前,狼狗之群在後,在前的想著救人救馬,在後的想著吃掉它,兩種不同的稟性都把自身的速度發揮到了極致。距離漸漸縮小了,也就是說,狼狗之群的速度比多吉來吧要快一些,它們是荒漠裡的居民,習慣了在鬆軟的沙丘上奔跑,個個都是「沙上飛」,而多吉來吧總覺得爪子下面軟綿綿的,力氣越大就越使不上勁。更重要的是,它必須拐彎,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讓它幾乎再次把自己投入到狼狗之群的中間。好在它是要去救人救馬的,這比讓它自己面對死亡還能激發它潛藏在骨血裡的天才,它是勇武的天才,也是脫險的天才,在狼狗之群接近它就要吞沒它的一瞬間,它躍過了一座沙丘,然後戛然止步,趴在沙壁下的坑窩裡一動不動。狼狗之群有的從沙丘之上它的頭頂飛瀑而去,有的從沙丘兩側奔瀉而去,跑在前面的發現目標已經消失,停下來回頭尋找時,跑在後面的來不及剎住,紛紛撞在了它們身上,猛烈的慣性讓它們仰的仰、趴的趴,狼狗之群亂了。趁著這個機會,多吉來吧蹦起來,躍上沙丘,原路返回,稍微一拐,直奔巴桑和草原馬。
包圍著巴桑和草原馬的狼狗之群沒有耽擱多久,就開始了進攻。其實說進攻是不確切的,因為沒有防禦。巴桑和草原馬都不過是俎上之肉,等待切割撕咬就是了。也就是說,這不是打鬥的瞬間,而是吃肉的前夕,既然是吃肉就需要有先有後,搶先撲向巴桑和草原馬的狼和狗都沒有來得及把利牙插入血肉,就被後面更加強壯的狼和狗頂翻了。它們互相糾纏著,爭吵著,彷彿這也是形成決定前的協商,片刻之後突然安靜下來。一些狼和狗後退著,把首先撕咬吃喝的機會讓給了四匹強壯的狼和兩隻強壯的狗。四匹狼撲向了巴桑,兩隻狗撲向了草原馬。巴桑驚慌地喊叫著,胡亂揮舞著馬鞭,卻一點作用也沒有,他的雙腿和胳膊迅速被狼咬住了。他慘叫了幾聲,知道自己就要喂狼,恐怖得揪下了一把草原馬的鬃毛。草原馬跳起來往前跑,看跑不出窪地,就轉著圈來回尥蹶子,卻沒有踢到一隻撲咬它的狗。狗太熟悉馬了,很容易地躲過了蹄子,然後一邊一個咬住馬的屁股把自己吊了起來。也許狼狗之群的失誤就在於它們內部的爭吵延宕了時間,也在於它們讓兩隻狗去撕咬馬,而沒有讓狼去撕咬馬,狗畢竟是狗,無論如何還沒有返璞歸真到擅長於咬住獵物的喉嚨一牙斃命的程度,它們沒有立刻咬死馬,就等於給多吉來吧贈送了一個救人救馬、表現忠肝義膽的機會,它來了,擺脫了狼狗之群追殺的多吉來吧它悍烈無比地跑來了。
多吉來吧一來就出現了死亡,是狼和狗的死亡,只見一股黑風從天上撲來,只聽一聲雷鳴在耳畔炸響,咬住巴桑雙腿和胳膊的四匹狼頓時滾翻在地,大概是大荒漠裡的食物來源歷來短缺,乾旱枯瘦了植物也枯瘦了動物,荒漠狼比草原上的狼要小一些,體格小,膽子也小,滾翻在地的四匹狼竟有兩匹抖抖索索起不來了。多吉來吧伸出鐵硬的前爪,從這匹狼身上跳到了那匹狼身上,兩匹狼的肚子就都被搗破了,搗得很深,破裂的腸子裡血沫和狼糞飛濺而出。倒是吊在馬屁股上的兩隻狗膽子不小,丟開草原馬就橫撲過來,撲過來就是倒地,一隻狗被多吉來吧撞倒了,另一隻狗剛咬住它的鬣毛就被它一口撕掉了耳朵,然後還是前爪出擊,打在了對方鼻子上,打得那狗連打了三個滾,嗷嗷地叫著爬起來就跑。多吉來吧站在巴桑和草原馬的身邊,衝著狼狗之群威力四射地播放著一聲聲堅硬銳利的叫聲,前衝後挫地運動著,做出隨時就要撲過去的樣子。
狼狗之群緊張地後退了五六米,形成了一個「凸」字形的輪廓。多吉來吧一看就明白,最突出的那匹大黃狼應該就是頭狼。它朝前走了走,又回頭招呼著人和馬。馱著巴桑的草原馬會意地跟過去,跟著多吉來吧走出了危險的窪地,走上了一座沙丘。一直傻愣著的盜馬賊巴桑直到這時才明白,藏獒沒有離開他,藏獒來救他了,他和自己的馬已經死裡逃生。他喊起來:「藏獒,藏獒。」喊了兩聲,眼淚就奪眶而出。一個盜馬賊的眼淚就像兩股清澈的悔恨之泉,淙淙地流淌在大荒漠的黑夜生死攸關的時刻。巴桑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說:「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親阿爸,佛菩薩保佑,讓我的親阿爸來救我了。」多吉來吧聽不懂巴桑在說什麼,只能意識到語言裡充滿了悲慼,覺得人的悲慼是因為作為藏獒的它沒有盡到責任,就再次把眼光投向了狼狗之群「凸」字形的輪廓。
頭狼,頭狼,多吉來吧知道驅散狼狗之群的唯一辦法就是幹掉頭狼。它以居高臨下的眼光朝前掃去,看到作為頭狼的大黃狼依然處在最突出的位置上,就咆哮了幾聲,縱身而起,跳下了沙丘。狼狗之群在頭狼的帶領下朝後蕩了一下,又朝後蕩了一下,接著便朝前浩浩而來。它們看到撲向它們的多吉來吧栽倒在了沙丘之下,半天爬不起來,又看到多吉來吧好不容易爬起來後,一瘸一拐地走著路,尖叫了幾聲,又開始呻吟,還不時地坐下來,彎過身子去舔著後腿。顯然它的後腿摔斷了,已經不能撲咬、不能廝打了。大黃狼得意地嗥叫了幾聲,帶著狼狗之群威逼而來。多吉來吧緊張地咆哮著,想站起來,屁股使勁抬著,卻怎麼也抬不起來,只好癱軟在地上,著急而痛苦地扭動著身子。
沙丘之上,草原馬「咴咴」地叫著,馬背上的巴桑「唷唷」地叫著,他們都看清了多吉來吧受傷的情狀,擔憂著它,也擔憂著自己:完了,又完了,死裡逃生的他們又陷入絕境了。狼狗之群乘時乘勢而來,迅速而險惡地靠近著,轉眼就來到跟前,三四米的距離讓多吉來吧渾身發抖,連骨頭都能打出響亮的冷戰來。一匹大公狼撲了過來,咬住了多吉來吧的脖子,看到對方毫無反抗能力,趕緊又退了回去。一隻惡狗撲過來,咬在了多吉來吧的肩膀上,看對方慘叫著並不回咬,就吐著舌頭,回到了頭狼身邊。接著又是一匹狼的撲咬,也是咬了一口之後,轉身回去了。都是試探,三次試探在多吉來吧身上留下了三處傷口,鮮血流淌著,多吉來吧舔都不舔,似乎已經沒有力氣顧及自己的傷勢了。
頭狼陰惡地瞪著多吉來吧,確定這隻它從未見過的大藏獒真的不行了,便亢奮地抖動起耳朵:好啊,好啊,藏獒一不行,那個人和那匹馬就依然是它們的果腹之物了。它長長地獰笑了幾聲,環視了一下圍堵著沙丘的狼狗之群,肆無忌憚地撲了過來。身後的狼狗們轟轟地湧動著,用咆哮助威著它們的頭狼。頭狼一口咬向了多吉來吧的喉嚨,大嘴咬合的瞬間,突然覺得什麼也沒有咬到,又咬了一口,還是沒有咬到,不禁大吃一驚,知道事出蹊蹺,趕緊後跳,卻發現脫離危險的機會在它一開始撲咬的時候就已經不復存在。癱臥在地的多吉來吧把起身、閃開和進攻變成了一個動作,用沒有速度的速度,齜出牙刀直刺頭狼的喉嚨。頭狼嗥叫了一聲,想叫出第二聲時氣息已經沒有了。一切都是詭計,多吉來吧冒著被試探者咬死的危險,成功地把頭狼引誘到了自己的嘴邊。
咬死了頭狼的多吉來吧大步朝前走去,機靈的草原馬趕緊走下沙丘,跟在了後面。馬背上的巴桑發現又有活的希望了,驚怕未消地呼喊著:「藏獒,藏獒。」彷彿不這樣用呼喊拽著多吉來吧,它就會頃刻跑掉。走出去了幾百米,巴桑才抬起頭,發現藍幽幽的眼燈已經不在眼前左右了,狼狗之群朝他們身後集中而去,狼嗥著,狗叫著,那是悽哀的哭聲,是為了頭狼之死的祈告:天哪,天哪。巴桑又一次哭了,他為自己遇到了這麼大這麼惡的狼狗之群還能活著而淚流滿面。草原馬呼呼地打著響鼻,表達著它的慶幸,也表達著一個畜生對另一個畜生髮自肺腑的感激。
他們快速行進著,一直是多吉來吧走在前面。第二天上午,他們穿過荒漠的一角,來到了草原的邊緣。巴桑覺得是多吉來吧把他帶出了荒漠,感動地搖著頭說:「幸虧啊,幸虧我遇到了藏獒,不然我就死了,不死也得走回蘇毗城讓人打我了。」他們停下來休息。巴桑從馬褡褳裡拿出一個焜鍋(鏊做的扁圓烙餅),讓多吉來吧吃。多吉來吧堅決不吃,走到離巴桑二十步遠的地方趴下睡著了。草原馬腳步輕輕地來到多吉來吧身邊,吃著周圍的草,吃完了也不到別處繼續吃,就那麼身姿挺挺地站著,用它的身體為睡著的多吉來吧遮擋著荒漠邊緣惡毒的陽光,也用尾巴驅趕著飛來騷擾多吉來吧的蚊蠅,好像它是不累的,也不知道還有不短的路要走,必須儘快多吃一些草。巴桑看著自己的馬,眼睛裡潮潮的,連馬都知道千方百計地報答救命之恩,而他卻還在心裡打著小算盤。他閉上了眼睛,重新考慮著如何處置多吉來吧的事情。一個盜馬賊第一次為了一個畜生的去留在睏乏之中失眠。而多吉來吧永遠都不會知道,正是它的勇敢和機智以及對人的忠誠,軟化了盜馬賊堅硬的心,給自己贏得了一個繼續踏上回鄉之路的機會。
太陽西斜的時候,他們又開始行走。這次是巴桑騎馬走在前面,邊走邊不斷地回頭對多吉來吧說:「藏獒你聽著,我不帶你去我的家鄉草原了,哪怕你能給我換來一百匹馬。你是逃跑出來的是不是?就像我賣馬那樣,你被人賣給了外面的漢人是不是?你現在要回家鄉是不是?我知道只有青果阿媽草原和康巴草原才生長著你這樣的大獅子藏獒,告訴我你是青果阿媽草原的,還是康巴草原的,我好送你去啊。」多吉來吧知道他這番話很重要,使勁聽著,也沒有聽明白,當巴桑說到「青果阿媽草原」時,它沒有吭聲,說到「康巴草原」時,也沒有吭聲。巴桑哀嘆一聲說:「那我只能把你送到花石峽了,到了花石峽你自己走,你能走回去嗎?」
第二天下午,他們到達了花石峽,這是個前往草原腹地的路口,有一些房子,有許多人,還有南來北往的汽車。巴桑不走了,下馬指著前面的路對多吉來吧說:「你就往前走吧,再走四五天,就能看到巴顏喀拉山,翻過了山往南去是康巴草原,往北去是青果阿媽草原,能不能回到家鄉就看佛菩薩保佑不保佑你了。」多吉來吧順著巴桑手指的方向看了半晌,搖了搖尾巴,好像聽懂了。其實它只聽懂了一點,那就是往前走,就憑這一點,它也要離開巴桑和草原馬了。多吉來吧朝前走去。草原馬用韁繩拽著巴桑跟了過去,咴咴地叫著,意思好像是說:別走啊,你別走。多吉來吧回過身來,看著草原馬和巴桑,久久地看著,突然跑過來,圍繞著草原馬和巴桑轉了一圈,舔了舔馬腿,舔了舔人腿,毅然轉身朝前走去。草原馬和巴桑送別著它,眼睛裡都是淚汪汪的。多吉來吧也是淚汪汪的,它以最大的毅力剋制著自己:不回頭,不回頭,再也不回頭。眼淚掉下來了,就像碎珍珠一樣,一串一串地掉下來,一路撒了過去。
看不見了,已經看不見多吉來吧了。草原馬揚起鼻子嘶鳴著,這次不是讓藏獒別走的意思,而是真正的送別:保重啊,藏獒。多吉來吧聽明白了,腳步沒停,頭也沒回,但叫聲卻一聲比一聲洪亮、懇切:謝謝啊,謝謝你們帶我來到了這裡。巴桑看著,聽著,揉了一下眼睛,就嗚嗚嗚地哭起來。多吉來吧邊走邊叫,直到它估計草原馬和巴桑再也聽不到了的時候,才把叫聲變成了哽咽,那是隱忍的哭泣,是以水的形態流淌出來的它的心。哭泣持續到黃昏,多吉來吧跑起來,跑著跑著,眼淚就更多了。更多的眼淚一半是悲傷,一半是激動,它突然聞到了深藏在草原內部的野獸的氣息,聞到了寒涼可親的雪山的氣息,聞到了帳房和牛羊的氣息,它覺得日思夜想的故土西結古草原就要到了,它很快就能見到自己的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了。
隱隱約約,城市亢奮的人臊在風中飄忽,帶著死亡訊號的詭異之風再次出現,從後面催動著它。多吉來吧突然意識到,自己處在兩股風氣之間,亢奮的人臊和自己回鄉的方向完全一致,自己的使命是和裹挾著人臊的東風賽跑,趕在危難之前回到西結古草原,承擔救援草原救援寄宿學校的責任。多吉來吧追逐著風頭,向西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