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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巴拉索羅神宮前,面對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的挑戰,岡日森格的反應卻是困頓地打了一個哈欠,動作遲緩地臥了下來。它知道自己老了,已經不是雄姿英發、目空一切的時候了,它得謙虛一點、內斂一點,儘量給別的藏獒創造出人頭地的機會。它相信雖然曲傑洛卓死了,但在情勢的逼迫下,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裡必然會冒出更加出色的藏獒,比自己出色,比曲傑洛卓出色,比整個青果阿媽草原所有的藏獒都出色。而表現出色的機會,除了打鬥,除了在決一死戰中以血肉為代價贏得勝利,還能是什麼呢?正這麼想的時候,一隻藏獒跳了過來。獒王岡日森格看了一眼,不太滿意地呼嚕了一聲:怎麼是你?你能應戰東結古獒王?這是一隻名叫各姿各雅的雪獒,虎背熊腰、儀表堂堂,但性格靦腆溫順,很少有爭強好勝的時候,尤其是在和野獸和外來藏獒的打鬥中,誰也不能把它跟大智大勇、出類拔萃聯絡起來。岡日森格猶豫著,正準備搖搖頭,就見雪獒各姿各雅已經走向了打鬥場。
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一看出場的不是岡日森格,毅然從打鬥場的邊緣退了回去,尖亮如刀的眼光頓時變得呆鈍黯淡了,這是一種不屑的表示,傲慢的大金獒昭戈並不想輕易施展本領,它的想法是:我就是打贏了它,能證明我什麼呢?高山只能和高山碰撞,高山要是掩埋了土丘,那不叫勝利,叫欺負。各姿各雅看到獒王大金獒昭戈退了回去,知道對方瞧不起自己,心裡有點不舒服,又看到走出來跟自己抗衡的是一隻虎頭蒼獒,便學著大金獒昭戈的樣子,面帶傲慢的神情,不屑地後退著,退了幾步,就「汪汪汪」地吠鳴起來。
勇敢善戰、悍猛剛毅的藏獒一般是不會吠鳴的,尤其是打鬥之前,但是各姿各雅卻莫名其妙地吠鳴起來,而且沙啞短促、若斷似連的,給人的感覺是它連虛張聲勢都不會。東結古騎手們和領地狗們都笑起來:這哪裡是藏獒,是一隻膽小怕死的笨狗熊吧?可惜它這一身絲綢般漂亮的白毛了,可惜它那虎背熊腰、儀表堂堂的長相了。但就在這時,所有盯著打鬥場的眼睛都看到,雖然叫聲還在持續,各姿各雅卻已經不在原地了,好像那兒本來就沒有站立過一隻雪獒,站立過的是一隻殺戮成性的血漬之獒。現在血漬之獒正在摁住虎頭蒼獒,噴吐著滿嘴血沫。
誰也沒有看見它的奔撲和撕咬,所有打鬥的瘋狂、猛惡、激烈統統都沒有,等人們看清楚雪獒消失又迅速出現時,打鬥已經結束了。西結古的人和狗、東結古的人和狗、上阿媽的人和狗幾乎同時發出了驚呼:太驚人了,這隻雪獒,它擁有比眼光還快的速度,也擁有傻中出奇的戰法,它一舉成功,利落得超出了常識。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更是興奮而欣慰:這可是隻有獒王級別的藏獒才可能有的撲咬技巧。啊,獒王,各姿各雅不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誰是獒王?
父親跑了過去,蹲下身子看了看虎頭蒼獒,不分敵我地怒瞪著各姿各雅,吼道:「它咬死你,你咬死它,你們互相咬吧,總有一天你們會把草原上的藏獒咬完,藏獒什麼都好,就這一點不好,自己咬自己,跟人一樣,不要再咬了。」雪獒各姿各雅溫順地搖了搖尾巴,一臉靦腆地扭轉了身子,好像有點不敢面對父親。父親無奈地長嘆一聲,起身走開,又回過頭來,就像一個長輩叮囑一個管束不住又不能不管的孩子那樣說:「不要往死裡咬,咬傷就行啦,但也不要咬成重傷,聽見了沒有?」各姿各雅晃了晃身子,好像是說:怎麼可能呢?藏獒的所有打鬥都是血肉橫飛、你死我活的。
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來到虎頭蒼獒身邊,毫不掩飾悲痛地哭號了幾聲,然後抬起頭,怒視著各姿各雅,目眥盡裂,瞳光似火,顫動著胸脯,發出了幾聲浪濤翻滾般的吼叫。吼叫表明了它的決定,它要上場了,它悲憤至極,打算親自報仇,殺了各姿各雅,一定要殺了各姿各雅。雪獒各姿各雅靦腆地笑了笑,忍讓地縮了縮身子,立刻又變得莊嚴肅穆,滿臉殺氣。它為自己能夠挑戰威武不群的東結古獒王而振奮不已,它的眼光是迸射的,腦袋是靈轉的,已經想好了打鬥的策略:如此這般。
岡日森格「杭杭杭」地一陣吼,翻譯成人類的語言,那就是大叫一聲「哎呀」。如果是別的藏獒挑戰東結古獒王,岡日森格或許還會採取收斂自己、儘量鼓勵別人出人頭地的態度,但現在這種鼓勵結束了,因為雪獒各姿各雅已經證明,自己就是那隻更加出色的藏獒,比自己出色,比曲傑洛卓出色,比整個青果阿媽草原所有的藏獒都出色,它作為獒王一定要珍惜,要保護。它知道接下來面對的恐怕是截至目前藏巴拉索羅神宮前最殘酷的一場打鬥,就算各姿各雅還能有異乎尋常的表現,勝算的可能也只有百分之四十,對方畢竟是獒王,獒王是力量、速度、體能、技巧、智慧、經驗以及人氣的全方位組合,你必須有多方面的超越,才有贏的希望。萬一你輸了,你就永遠回不來了,這樣的打鬥沒有負傷,只有死亡。
岡日森格吼著跑向打鬥場,橫擋在了雪獒各姿各雅前面,用頭一再地頂著對方。各姿各雅明白這是讓它回去的意思,左右躲閃著就是不走,眼神里掛滿了疑問:為什麼?為什麼?我已經打贏了一場,我應該繼續打下去。岡日森格用單純而清亮的眼神傳遞著自己複雜的內心:你是一隻有望繼任西結古獒王的藏獒,你還要成長,怎麼能輕易面對死亡呢?還是讓我來打吧,讓我去掃清你走向獒王之路的任何障礙都是划得來的,我老了,生命已經不重要了,我就是打不過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也會讓它身受創傷,耗盡體力,然後你再去挑戰,那就一定能贏它了。
各姿各雅並沒有讀懂岡日森格眼神里的內容,只知道自己必須服從獒王,就收斂了臉上的殺氣,一如既往地帶著靦腆的神情,溫順地轉身走去。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衝著各姿各雅狂叫起來,那是讓它別走,讓它留下性命再走的意思。各姿各雅停了下來,看了看自己的獒王岡日森格。岡日森格衝著大金獒昭戈咆哮起來,告訴對方:我是挑戰者,你來跟我打。看到一心想為虎頭蒼獒報仇的大金獒昭戈依然糾纏著各姿各雅,便毫不遲疑地撲了過去。
岡日森格的撲咬帶著老藏獒的遲緩,大金獒昭戈稍微一晃就躲開了。它倏地橫過眼光來,打量著岡日森格,嗓子眼裡頓時冒水一樣呼嚕嚕響起來,這是吼鳴,是從肚腹裡發出來的雷霆。大金獒昭戈把雷霆之怒一輪一輪地送上天空,天空正在變幻,有云了,剛才還是一碧如洗,一下子就烏雲翻滾了。接著又是一次動作遲緩的撲咬,岡日森格就像撓癢癢那樣,用前爪在對方身上抓了幾下,立馬就被大金獒昭戈頂開了。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喊起來:「昭戈,快啊,咬死它,咬死那個笨蛋。」大金獒昭戈回身看了看顏帕嘉,似乎在告訴他:如果認為這隻慢條斯理地撲向它大金獒而不害怕被咬死的藏獒是笨蛋,那就大錯特錯了,首先你得肯定它的膽量是驚人的,其次你得承認它有足夠的自信,它相信自己不可能被對方咬死或咬傷,它總是非常機巧地把身形隱藏在你的牙刀和利爪的盲點上,前進後退都隱藏得毫釐不差,不是身經百戰、老奸巨猾的藏獒,根本做不到這一點。
大金獒昭戈朝旁邊走了幾步,想離岡日森格遠一點,避開它的接近。岡日森格一看就明白大金獒昭戈撲咬自己的時刻已經來臨,速度和力量的角力就要正式登場,對藏獒來說,這是最低的也是最高的能力體現,打鬥中的任何智慧和技巧,都不過是速度和力量的花樣翻新。岡日森格等待著,身上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條血管都為躲開死亡、然後讓對方死亡做好了準備,繃緊的四肢似在提醒自己:拼了,拼了,只能拼死一戰了,用老邁的身軀拼出最後的年輕,也拼出最後的悲壯,這就是它今天要做的。
剎那間大金獒昭戈飛鏢一樣撲了過來,但它不是按常規撲向岡日森格的喉嚨,而是撲向了岡日森格的頭頂。似乎在炫耀它的跳高能力,它的矯健的身軀變成了飛翔的鷹,展開翅膀遮住了半個天空。岡日森格仰頭一看,不得不承認大金獒是它見過的跳得最高的藏獒。更讓它吃驚的是,對方跳得這麼高的目的並不是按照尋常的規律從天而降,重重地撲砸在它身上,或者躍過它的頭頂,迅速轉身從後面進攻它,而是雜技表演似的為跳高而跳高,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大金獒昭戈落到了岡日森格後面,就在岡日森格準備前衝過去,躲開對方的後面進攻時,大金獒又跳了起來,這次和上次一樣高,奔躍的路線居然是原路返回,一眨眼工夫,它又落在了它第一次起跳而岡日森格準備躲去的那個地方。接著就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跳高,它以不變的路線和不變的高度,在岡日森格的頭頂來回奔躍著,不知道它要幹什麼。岡日森格把眼光送上了天空,隨著對方的奔躍,頭來回擺動著,暈了,暈了,不知道是對方閃來閃去的原因,還是老眼昏花,它覺得頭大了,天地傾斜了。它心裡一陣緊張,知道危險就要來臨,大金獒的進攻馬上就會出現,而最有可能的是從頭頂突然砸下來,牙刀直攮它的脖頸。
岡日森格穩住自己,蹦跳而起,試圖從對方奔躍的路線中脫險而出。但是立刻它就發現自己失策了,好像大金獒早就預測到了它會這樣,驀然改變了奔躍的路線,幾乎在岡日森格落地的同時,砸擊在了它身上。大金獒昭戈知道對方本能的反應是扭轉脖子,抬頭朝上撕咬,就朝下齜著牙刀,等待它的喉嚨自動露出來。而岡日森格也差一點按照本能的驅使做出這樣的傻事來,剛要扭轉脖子,無數次出生入死的經驗立刻制止了它。它把脖子一縮,噗哧一聲趴倒在了地上。大金獒一看岡日森格的喉嚨貼近了地面,意識到自己好不容易壓住的西結古獒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狡詐,它精心設計的戰術已經不可能達到目的,便惱怒地一口咬住了對方的後脖頸。
岡日森格知道,後脖頸離大血管很近,如果讓對方把利牙扎得太深,就會有生命之憂,便把肩膀一斜,奮力朝一邊滾去。它幾乎是馱著龐大的大金獒,一連滾了五六下,從打鬥場的中央一直滾到了邊緣,才算把對方徹底甩掉。岡日森格站起來,喘著粗氣,一副倦極乏極、搖搖欲倒的樣子,朝著打鬥場的中央走去。流血了,從後脖頸上流下來,就像一些遊走的蛇,在長長的鬣毛之間蠕動著,漸漸滴到了地上,一路都是血染的足印。大金獒昭戈從後面看著它,突然意識到對方雖然甩掉了自己,卻沒有甩掉緊隨不去的厄運,進攻的機會又來了。它用矯健的四肢無聲地跳起來,以風的速度撲殺過去。岡日森格來不及回頭看,只是感覺到身後的氣流正在發生變化,就知道死神的魔爪又要來掐死它,便玩命地朝前逃竄而去。
但是岡日森格沒有逃脫,大金獒昭戈撲殺中的提前量準確到無與倫比,它的逃竄差不多就是把自己要命的腹腰奉送到了對方的魔嘴之下。情急之中,岡日森格還像上次那樣噗哧一聲趴下,讓自己的腹腰緊緊貼住了地面。身量高大的大金獒昭戈無法很方便地利用前衝的力量把牙齒湊向地面,只好一口咬在岡日森格的脊背上。岡日森格又一次朝前滾去,又一次滾到了打鬥場的邊緣,當它又一次甩掉大山一樣沉重的大金獒的時候,已經疲倦得發不出吼聲了,只聽嗓子裡「嚯嚯嚯」地響著,好像正在冒火,就要斷氣,好像它的肺部已經不能正常運動了。
岡日森格趴了片刻才站起來,慶幸地看了看自己的腰,又滿眼悲觀地望了望西結古騎手和自己的領地狗群,似乎是告訴他們:對不起了,我給你們丟臉了,我老了,我已經打不過如此強悍的對手了。然後猛烈地喘了幾口氣,又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帶著落花流水的無奈,走向了打鬥場的中央。還是倦極乏極、搖搖欲倒的樣子,不時地回頭看著,不是為了提防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而是為了看看自己脊背上的新傷。它看不到,只能感覺到,那兒是辣疼辣疼的,那兒是溫熱溫熱的,溫熱的鮮血令人驚怕地漫溢在獒毛之間,身體的一側已是紅光耀眼了。西結古陣營裡,父親禁不住哭著喊起來:「回來吧,岡日森格回來吧,咱不做獒王了,咱回家。」他知道岡日森格不可能回來,就又把怒火噴向了班瑪多吉:「什麼藏巴拉索羅,你為什麼不給他們?」說著,抹了一把眼睛,滿手都是淚。班瑪多吉也感到獒王岡日森格太老、太可憐了,說:「藏巴拉索羅在哪裡?我有嗎我?我怎麼給?如果我就是藏巴拉索羅,就是把我的命送給他們,我也不想看著岡日森格就這樣一口一口被人家咬死。唉,還不如各姿各雅。各姿各雅,各姿各雅在哪裡?你給我上,把岡日森格換下來。」各姿各雅朝班瑪多吉看了看,搖了搖尾巴,表示聽到了。但它沒有動,它信守著領地狗群的規矩,雖然焦急卻很本分地佇立在觀戰的位置上。
而在東結古陣營裡,騎手們正在輕鬆地說笑,顏帕嘉的笑聲裡抑制不住地夾雜著嘲弄:「這樣的獒王,怎麼還有膽量保衛藏巴拉索羅神宮,可惜了藏巴拉索羅,麥書記怎麼搞的,居然把藏巴拉索羅帶到了西結古草原。」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卻沒有東結古騎手那樣輕鬆。它看著不屈不撓走向打鬥場中央的岡日森格,既是忌恨的,又是欽佩的:在它一生的打鬥中,還沒有遇到過一隻這樣的藏獒——它連續兩次讓你費盡心機的進攻失去了目標,你年輕力壯的身軀和久經沙場的智勇在它面前似乎永遠得不到最充分的展示,而當你試圖從它身上找到原因的時候,卻只見它帶著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和幾處不太要緊的傷痕,小心謹慎地蹣跚在你的面前。
大金獒昭戈朝前走了兩步,看到岡日森格生怕背後遭襲似的轉過了身來,兩隻潮溼的眼睛好像已經不太容易聚焦了,漫不經心地望著它,也望著它身後的草場和遠山。它吐了吐舌頭,感覺了一下越來越熱的空氣,意識到自己的能量正在走向高潮,應該乘時而動,立刻撲咬,在高潮到來之時結束打鬥,否則就會影響速度。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跳了起來,以空前的重視奔撲而去,速度在這個時候變成了槍彈,根本就不顯示線路,只顯示結果。結果是大金獒昭戈一口咬住了岡日森格的尾巴。大金獒昭戈大吃一驚:它怎麼只咬住了對方的尾巴?岡日森格面對著它,它的目標必須是喉嚨。也就是說,在它的高速攻擊面前,岡日森格不僅保住了自己的喉嚨,還從容不迫地轉過身去,只讓自己蜷起的尾巴帶著嘲諷進入了它的大嘴。速度,還是速度,你有多快,對方就有多快,甚至比你還要快;你有撲咬的提前量,對方有防備的提前量,你沒有撲到想撲的目標,說明你的提前量早就在對方的預料之中,而你卻沒有預料到對方的提前量,從速度到智慧,你都已經落入下風了。更何況對方是一隻老藏獒,一隻風中搖擺的老藏獒憑什麼能和自己糾纏這麼長時間呢?
大金獒昭戈氣急敗壞地一陣撕扯,幾乎將岡日森格的尾巴扯斷。岡日森格的尾巴不是它想象中的脆骨,而是隨著年齡老去了的硬骨,它一下沒有咬斷,準備換口的時候,對方已經脫身而去。看到岡日森格踉踉蹌蹌,差一點仆倒的樣子,大金獒昭戈實在想不出這隻老藏獒跟打鬥的速度有什麼關係,但岡日森格的確是速度的化身,這一點大金獒昭戈已經感覺到了:岡日森格沒有老,它的骨子裡依然是一派虎勢,腦子裡還是一代獒王的機敏。大金獒昭戈琢磨著下一步如何撲咬,卻見岡日森格使勁彎過身子來,想舔一舔自己尾巴上的傷口,可它和大部分狗一樣是夠不著自己的尾巴的,就追著尾巴轉起來,一圈又一圈,不追上不罷休似的,越追越快,越追越快,旋風一樣,在打鬥場的中央,呼呼地響。大金獒昭戈有點納悶:小狗才會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圈,它都老了,怎麼還這樣?詭計?一定是詭計。可這樣的詭計有什麼用呢?只能自己把自己跑死、累死、轉死。
大金獒昭戈看著,突然意識到尾巴的傷口是不疼而癢的,它的尾巴沒有受過傷,但它以前聽別的藏獒說過,那種癢癢有時候比疼痛還要難受。面前的岡日森格肯定是不堪忍受才這樣的,而這樣的結果卻又一次給它製造了進攻的機會。岡日森格的身子是彎著的,轉著的,當彎曲的身子凸出來的一側轉向它的時候,對方的頭正好扭向自己的尾巴看不見它。它應該就在這個時候撲過去,一口咬住暴露而出的柔軟的肚腹。大金獒昭戈想著,毫不猶豫地實施了自己的計劃,依然是速度的表演,瞬間就有了分曉。
然而這樣的分曉讓大金獒昭戈再一次大吃一驚:不是它咬住了岡日森格的肚腹,而是岡日森格咬住了它的肚腹。因為岡日森格突然不轉了,它一停,對方撲咬的提前量就失去了意義,只能一頭扎向它彎曲的身子凹進去的那一側。如果岡日森格這個時候動作慢一點,大金獒昭戈還可以咬住它的肚腹,撕開皮囊,掏出腸子來。讓大金獒昭戈遺憾的是,就在它牙刀逼臨的一瞬間,岡日森格彎曲的身子突然繃直轉向了,它什麼也沒有咬到,而自己的肚腹卻不可原諒地快速湊到了對方的嘴前。岡日森格已經張開、正在追咬自己尾巴的大嘴,像是早就設計好的機關,在最佳時刻猛然合了起來。
肚腹破了,大金獒昭戈的肚腹砉然響得就像有人正在解剖。這是它第一次負傷,卻比它帶給岡日森格的三次負傷加起來還要嚴重。似乎連岡日森格都有些驚訝:怎麼就這樣得手了?它追著自己的尾巴旋轉當然是一個計謀,但它並不奢望計謀變成現實,因為即使對方上當撲來,那還得依靠自己的撕咬能力,它的撕咬能力已經大不如前了,能不能奏效呢?它在懷疑自己,卻沒有想到實際上它的表現往往比它預料的要優秀得多,它在天長日久、出生入死的打鬥中已經把反應能力和攻擊能力糅合成一種超越肉體的素養,它的天生高強的智慧和勇猛在經過無數次的殘酷磨礪之後,變成了一種面對敵手的慣性趨勢和本能揮灑,一切都是肌肉的自發伸縮和肢體的諧調運動,是渾身的細胞朝著一個方向聚攢能量的必然結果,它生動、主動、靈動,彷彿是神意的操作,而非它自己的刻意所為。這一切,都是比它年輕強悍、比它氣魄驚人的大金獒昭戈所無法具備的。
看清楚戰況的父親又一次喊起來:「行了行了岡日森格,你已經贏了你趕緊回來吧,不要戀戰了,戀戰別人就會禍害自己。」班瑪多吉釋然地笑著:「行啊岡日森格,老了老了,還這麼厲害,不愧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再咬啊,再這樣咬它一口,它就死啦。」雪獒各姿各雅也像班瑪多吉那樣高興得叫了一聲,所有的西結古領地狗都高興得叫了一聲。它們的叫聲引起了東結古領地狗的不滿,也都悶悶地叫起來,是給大金獒的助威,也是對岡日森格的威脅。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喊起來:「昭戈必勝,昭戈必勝。」大金獒昭戈悲憤地長嘯一聲,震得空氣動盪,草原搖晃。岡日森格好像受到了驚嚇,竟有些抖顫,趕緊鬆開對方,朝後退去,還沒有退到安全的地方,大金獒昭戈就拖帶著淋漓的鮮血,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
這一次岡日森格沒有來得及躲開,或者說它乾脆就沒有躲。它挺立著,略微側了一下身子,讓大金獒昭戈咬住了它的肩膀而沒有咬住它的喉嚨,然後它奮然跳了起來。瞪眼看著此情此景的騎手和藏獒都有些納悶:怎麼岡日森格又傻了,還嫌自己受傷得不夠嗎?讓對手咬住自己以後才開始跳,這就等於幫助對方撕開自己的皮肉。皮肉開裂的聲音就像風在穴口吹出的哨音,尖銳而響亮。只有正在搏殺的大金獒昭戈知道,正是岡日森格這種自殘式的做法,讓它立刻感覺到了危機的來臨。就在它咬住岡日森格的皮肉不能靈活擺頭的時候,跳起來的岡日森格迅速伸出前爪,猛搗它的鼻子。它慘叫一聲,丟開對方趕緊後退,但已經晚了,血從鼻孔裡冒出來,一下糊滿了寬大的嘴。
騎手們和藏獒們明白了:岡日森格用自己肩膀上的一塊皮肉,換來了大金獒昭戈鼻孔血管的破裂,這種以輕傷換取重傷的戰術,在岡日森格完全是靈機一動,非凡的膽力加上諧調的身體,讓它出神入化地改變了打鬥的局面。但岡日森格畢竟老了,如果不老,它一定會鍥而不捨地追上去,在大金獒昭戈因鼻孔負傷而痛苦不堪的時候,撲住對方的脖子,一牙封喉。可惜它老了,它已經沒有年輕時那種窮追猛打的連貫和流暢了。
大金獒昭戈退到一邊,惱怒而劇烈地搖晃著頭,好像這樣就能讓鼻子好起來。搖著搖著就不動了,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滴血的肚腹,又抬頭望著岡日森格,嗷嗷地叫了幾聲,大步朝前走來。不愧是東結古草原偉大的獒王,雖然肚腹已破、鼻子已爛,但只要不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就決不放棄咬死對手、戰而勝之的念頭。它撲了過來,依然是無法抵抗的力量,依然是快如閃電的速度。岡日森格轉身就跑,它知道打鬥就要結束,但勝負並未確定,自己必須保證不讓對方咬住,一旦咬住,自己必死無疑,因為大金獒昭戈已經感覺到了死亡的恐怖,而這樣的恐怖很容易變成最後的也是最有威懾力的兇殘,一隻藏獒最後的兇殘往往也是用生命博取生命的最輝煌的一瞬。
岡日森格跑離了對方的撲咬,又一次跑離了對方的撲咬,看到對方發狂地追攆著,就沿著打鬥場的邊緣拼命跑起來。岡日森格一生都是奔跑的聖手,到老了還是,別看它氣喘吁吁,好像就要跑不動了,但對方就是追不上,速度居然和年輕而瘋狂的大金獒昭戈一樣快。它跑了一圈又一圈,大金獒昭戈追了一圈又一圈。大金獒昭戈突然意識到這樣的追攆對它極為不利,它重傷在身,跑得越快,血流得越多,離死亡也就越近。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毅然停了下來,穩穩當當走向了打鬥場的中央,看到岡日森格還在沒完沒了地狂跑,就有點奇怪:我都不追了,它還跑什麼?
又是隨機應變的結果,岡日森格突然意識到一個機會隱隱地出現了,這個機會是最後的,也是最沒有把握的,但這裡是捨生忘死的打鬥場,它是沐浴著血雨腥風從年輕走向年老的西結古獒王,機會只要能夠創造,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勝算,它就決不會放棄。它把四肢舒展成翅膀,儘量和地面保持著水平線,彈性的爪子比期望的更加有力地蹬踏著,如水如風地跑起來。旋流出現了,是岡日森格掀起的金色旋流,環繞著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以眼光無法捕捉的速度,迷亂了所有觀戰者的視覺,更迷亂了大金獒昭戈的視覺。岡日森格創造的勝利機會就在大金獒昭戈的迷亂中「嗖」然而來。
其實大金獒昭戈已經感覺到岡日森格掀起的金色旋流嚴重威脅著自己,但它無法判斷威脅會在什麼時候出現,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它在旋流的中間前後左右地轉動著,突然發現圓圓的日暈一樣的旋流變形了,破碎了,與此同時,一道光脈激射而出,彷彿一股冰融的瀑流擊中了它,它的喉嚨一陣冰涼,一股寒氣頓時刺入了身體。它渾身一顫,躺下了,雖然沒有疼痛,但它知道自己只能躺下了。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躺下後才看清岡日森格已經來到眼前,牙刀的攮入就像一種宣判:死啦,你立刻就要死啦。大金獒昭戈不想死,它想撥出一口粗氣,警告岡日森格:我要咬死你,立刻,馬上。但粗氣變細了,轉眼又沒了,大金獒昭戈看到頭頂無色無味的空氣以巨大的重量壓迫著它,它在萎縮,在扭曲。它用空前集中的注意力感覺著自己,感覺著自己的存在和窒息,然後發現感覺沒有了,自己突然不存在了,唯有窒息無限放大著,久久迴盪在藏巴拉索羅神宮前、打鬥場的上空。
沒有聲音,不論是哪方面的騎手和藏獒,都沒有發出聲音。靜靜的,靜靜的。風突然響起來,是老天爺的嘆息,沉重無比。「昭戈」是臥龍的意思,臥龍徹底臥倒了,再也不是呼風喚雨的獒中臥龍了。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臥在了死去的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身邊,也像死了一樣,沒有喘息,沒有回去慶功的慾望,沒有對同類死去的悲傷,沒有對自己僥倖取勝的慶幸,什麼情緒也沒有,只有巨大的疲倦牽制著它。它閉上眼睛,睡了。岡日森格連續作戰,以老當益壯的豪邁之軀,以哀兵必勝的爭鋒之道,打敗了上阿媽獒王,咬死了東結古獒王,現在它要睡了。不管有沒有挑戰者,它都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