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六 故鄉渺茫

藏獒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這時二十隻多獼藏獒此起彼伏地叫起來。騎手們發現他們已經走不了了。一百米開外,西結古騎手和西結古領地狗黑壓壓站了一片。扎雅說:「快,不要讓西結古的人看到佛爺死了,他們會和我們拼命的。」騎手們把丹增活佛朝後抬了抬,翻身上馬,排成一列,擋在了前面。二十隻壯碩偉岸的多獼藏獒知道出生入死的時刻又來了,亢奮得你擠我撞。班瑪多吉大聲說:「快把丹增活佛交出來,然後離開這裡,離開西結古草原。」扎雅說:「我們是想交出來,可是我們的藏獒不答應,你們說怎麼辦呢?」班瑪多吉說:「狠心無恥的人啊,你們怎麼能忍心看著自己的藏獒死的死、傷的傷呢?」扎雅說:「你怎麼知道是我們的藏獒死的死、傷的傷?快按照規矩戰鬥吧,要是你們贏了,我們就一定把丹增活佛交給你們。」

一場流血亡命的打鬥又要開始了,班瑪多吉巡視著西結古領地狗群,心想獒王岡日森格沒有來,到底讓誰先上場只能由他來決定了。必須旗開得勝,必須讓一隻最有威懾力的藏獒一舉滅除他們的威風。他喊起來:「各姿各雅,各姿各雅。」看到身邊的領地狗群裡毫無反應,正在尋找,就聽對面的扎雅一陣驚叫,這才發現雪獒各姿各雅早已經衝出去了。

雪獒各姿各雅做出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驚人舉動,它沒有按照所有藏獒打鬥的常規,撲向自己的同類,而是撲向了多獼騎手的頭扎雅,一口咬在了毫無防備的扎雅的腿上,又一爪掏在了扎雅坐騎的生殖器上。坐騎驚慌地跳開,差一點把扎雅撂下馬來。靠近扎雅的多獼藏獒馬上撲過來援救,雪獒各姿各雅把自己變作一股風雪的渦流,扭頭往回跑,跑了兩步,突然轉身,以最快的速度再次撲過去,撲向了另一個騎手。這次它沒有撕咬騎手,也沒有撕咬坐騎,而是從馬肚子下面噌地躥了過去,又躥了過去。追過來的藏獒本來完全可以咬住各姿各雅,但是每次從馬肚子下面躥過去後,各姿各雅的脊背都會使勁摩擦馬柔軟的肚腹,馬的本能反應就是擺動身子跳起來,這一擺一跳,恰好就堵住了追上來的多獼藏獒,它們只能擠擠碰碰地繞過馬再追,距離頓時就拉開了。

各姿各雅一連從五匹馬的肚子下面躥了過去,然後舉著鋒利的牙刀,從斜後方撲向了一隻黑如焦炭亮如油的大個頭藏獒,它是多獼藏獒的獒王,各姿各雅一來這裡就盯上了它。多獼獒王當然知道隔著幾匹馬的那邊出現了險情,但已經有好幾只藏獒撲過去了,它也就不去管了。它是沉著而穩健的,儀表堂堂,雍容大度,一派王者之風。它看清了衝過來的雪獒各姿各雅,甚至都看清了對方臉上的靦腆和眼睛裡的溫順,正因為看清了,才覺得根本就不值得自己去親自堵截。那雪獒不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沒有超凡的體格、入聖的氣度,更沒有山嶽般昂然沉穩的力量,它就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半大小子,還沒有認出二十隻多獼藏獒裡誰是獒王,就被人吆喝著匆匆忙忙撲過來了。而真正強大霸悍的藏獒,決不會匆忙胡亂行事,要出擊就會衝著對方的獒王出擊。

既然這雪獒不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那麼誰是獒王呢?多獼獒王在對方剛剛出現時就開始觀察,到現在也沒有觀察明白,好像沒有獒王?這麼大一群領地狗裡怎麼可能沒有獒王呢?它搖晃著碩大的獒頭,眼光再一次專注地掃過西結古領地狗群:獒王肯定隱蔽起來了,它隱蔽起來想對付我。多獼獒王正這麼凝神思考的時候,一場風雪突然降臨,是夏天翠綠風景裡的風雪,潔白得讓它眩暈,冰涼得讓它心痛。冰涼先是出現在脖子上,接著過電似的蔓延到了全身,當一股被冰涼逼出的熱血從自己的脖子上激射而出時,多獼獒王才意識到自己被對手咬了一口。反咬是來不及了,那雪獒已經離開它的身體,轉身跑去。

多獼獒王神態嫻雅地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飛身遁去的雪獒各姿各雅,閒庭信步似的邁步前走,又邁步後退,然後炫耀威風般地搖晃著,搖晃著,轟然一聲倒在了地上。它就要死了,脖子上的大血管已經被挑斷,血是止不住的,漫的漫,滋的滋,轉眼身下就是一大片了。它躺在鮮血上,發出了一聲驚心動魄的吼叫,從容不迫地閉上了眼睛。熊心豹膽、虎威彪彪的多獼獒王,還沒有搞清楚敵情,沒有來得及出擊就已經死了,誰也沒有想到,雪獒各姿各雅也沒有想到,神奇的偷襲會是如此的斬釘截鐵。

多獼騎手們看著偉大的多獼獒王什麼作為也沒有,就已經血肉飛濺,倒了下去,吃驚得呆立在馬上,一時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而對雪獒各姿各雅來說,這正是一個衝破屏障的機會,它繼續在馬肚子下面飛行,左繞右繞,很快接近了它一開始就發現了的躺在地上的丹增活佛,然後「剛剛剛」地叫起來。

追攆而來的多獼藏獒圍住了各姿各雅,用吼聲狂轟亂炸著。各姿各雅一副雄當萬夫的樣子,衝著幾十米遠的班瑪多吉叫一聲,又衝著多獼藏獒叫一聲。它已經完成了自己預設的任務,不必躲閃它們,也不必害怕它們,真要廝殺起來,那也是按照藏獒的規矩一對一,而在它生來就自信驕傲的意識裡,任何一對一的打鬥,都意味著流血之後的勝利,而不是失敗。它叫著,突然渾身抖了一下,臉上立刻有了它慣常的靦腆和溫順。它眼睛不失警惕地望著圍住它的多獼藏獒,後退一步臥了下來。它用行動告訴對方,它不走了,它要一直守護著丹增活佛,丹增活佛是西結古草原的,是班瑪多吉和西結古騎手要搶奪回去的。

班瑪多吉帶著西結古騎手和西結古領地狗群走了過來,好像各姿各雅的勝利給他注入了藏獒充沛的中氣,也給他換了一副嗓子,他的喊聲如雷如鼓:「不是說好了嗎,只要我們贏了,就一定把丹增活佛交給我們。」扎雅意識到多獼騎手和多獼藏獒也許根本就不是西結古的對手,又想到丹增活佛已經死亡,要是對方知道,麻煩就大了。他朝多獼騎手揮了揮手:「走吧,趕緊走吧,還是要找到麥書記,麥書記手裡才有真正的藏巴拉索羅。」說著率先掉轉了馬頭。騎手們跟上了他。

十九隻多獼藏獒不想走,它們望著死去的獒王硬是不想挪動半步,傷心和憑弔是必需的,藏獒比人更容易產生生離死別的悲痛,更需要一個用眼淚表達感情的儀式,這是祖先的遺傳,已經成為一種支配著習慣的潛意識了。扎雅和多獼騎手們回頭喊著:「走啊,快走啊。」多獼藏獒們聽話地回過身去,要走,又不忍心就這樣走掉。突然一隻藏獒哽咽了一聲,接著就是淚流如注。所有的多獼藏獒都哽咽起來,圍繞著它們的獒王,把清亮到百米之外都能看見滾動的淚珠流在了多獼獒王漸漸冰涼、硬化的身體上,十萬龍經之地的天空,助哭的風聲嗚嗚地響著,吹散了扎雅和多獼騎手催促它們快走的吆喝,它們不理睬自己的主人,不理睬人的無情,它們堅守著自己的綿綿情意,義無反顧地要把悲情藏獒發自肺腑的慷慨悲歌用聲音和眼淚唱出來,哪怕即刻被就要撲過來的西結古領地狗群一個個咬死。

正在一步步靠近的西結古領地狗群當然知道,一個突襲猛進、摧枯拉朽的機會出現了,只要它們中間有一隻猛獒撲過去,不費吹灰之力就能一連咬死至少三隻多獼藏獒,然後再一隻一隻接二連三地出擊,用不了多長時間,這十九隻多獼藏獒就會全部葬送在這十萬龍經之地。但是西結古領地狗群在靠近到還剩十米的時候就停下了,沒有一隻藏獒乘機而出,包括最應該乘威再戰的雪獒各姿各雅,也是遠遠地看著多獼藏獒悲痛欲絕的憑弔。不,西結古領地狗不是靜靜地看著,它們也在默默流淚,悄悄哭泣。

扎雅和多獼騎手看吆喝不來多獼藏獒,就先自奔跑而去。他們知道,只要多獼藏獒不被咬死,它們遲早會循著味道追攆而來。班瑪多吉和西結古騎手惱怒地望著遠去的多獼騎手,直到看不見了,才把眼光收回來,這才發現雪獒各姿各雅守護在一個躺倒的人身邊。誰啊?不用走近他們就看清楚了,那是紅氆氌袈裟和黃粗布披風的丹增活佛。

4

多吉來吧藏匿在路邊的蒿草叢裡,一眼不眨地瞪著三條路面,瞪了一個小時,機會終於按照它的願望出現了,那是一抹在腦海中閃電般來去的略帶亮色的記憶,是一輛它在集鎮的飯館對面看到的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它一躍而起,撲了過去,沿著那條卡車選擇的路,鑽進了車輪掀起的飛揚的塵土。疾馳開始了,它的目的是追上卡車,決不放過卡車,直到卡車停下。

記憶越來越清晰,再也不是閃電般來去了。它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離開主人漢扎西時的情形:主人給它套上鐵鏈子,把它拉上卡車的車廂,推進了鐵籠子,那一刻,它就像一個孩子,委屈得哭了。它沒有反抗,知道主人讓它幹什麼它就得幹什麼。它大張著嘴,吐出舌頭,一眼不眨地望著主人,任憑眼淚嘩啦啦地流在了車廂裡。就是這輛卡車的車廂,絕對沒有錯,儘管它的眼淚早已經乾涸,氣息也已經消散,但它還是聞出了車廂的味道。更何況開車的也是軍人,雖然不是多年前的那個軍人。那是青果阿媽州州府所在地多獼鎮的監獄,它在那裡待了兩個月,天天都能看到軍人。後來它跑了,它咬斷了拴著它的粗鐵鏈子,咬傷了看管它的軍人,跑回了西結古草原漢扎西的寄宿學校。而它現在的興奮就在於,靠了它天然敏銳的感覺,它朦朦朧朧意識到只要跟著卡車,就有希望找到多獼鎮,找到那所監獄,而找到監獄它就知道路了,就能穿過多獼草原,再穿越狼道峽,回到西結古草原,就像第一次它跑回主人身邊那樣。

天已經黑透了。多吉來吧拼命奔跑著,它被裹在塵土裡,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它知道卡車一直離它只有十米遠,也就是說它的速度和卡車是一樣的,至少最初的兩個小時是這樣。後來它就離開塵土了,開始是一陣風吹散了塵土,後來就是距離的拉長,越拉越長。它氣喘吁吁,知道自己不行了,無論如何追不上了。它慢下來,聞著地上和空氣中的氣息,跟了過去。很快它就發現,氣息越來越淡了,風很大,捲走了卡車的味道也似乎捲走了它的嗅覺。更糟糕的是,公路上不光是它追攆的那輛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大大小小好幾輛汽車從它身邊飛馳而過,跑到前面去了,它用鼻子捕捉到的更多的是這些汽車的味道。它當然有能力分辨清楚,但如果遇到岔路,遇到風向轉變,就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了。多吉來吧再次疾馳起來:追上去,追上去。它知道汽車的速度和耐力都比它好,但它更知道一旦失去了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說不定就再也沒有返回家鄉的機會了。它跑啊,拿出了生命中最後的也是最強大的氣魄,拿出了作為一隻藏獒決不放棄忠誠和勇敢、戀家和歸主的原始精神,也拿出了用一生的磨鍊積攢起來的肌肉和骨骼最有成效的運動,奔跑在斗折蛇行的山峽裡。

不希望被穿透的夜色一次次地堵擋而來,又一次次無奈地裂開了口子。但黑暗是不屈的,堵擋的頑強讓多吉來吧每跑一步都覺得頂撞在一堵厚牆上,奔跑漸漸吃力了,緩慢了,真是由不得自己啊,這種屬於人類的四個輪子走路的鐵傢伙怎麼這麼快。多吉來吧意識不到任何一種動物即使是奔跑能力超級強大的馬,也不可能和汽車賽跑,它追逐了大半夜而沒有失去目標,就已經超過馬的能力好幾倍了。它跑著,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預感中家鄉草原的血腥和死亡,成了它生命的全部和存在的理由,讓它把活著的意義變成了不避艱險的奔跑。它幾乎就要把自己跑死了,但還是跑著,胸腔裡冒火,嗓子眼裡冒火,眼睛也在冒火,四肢開始發軟,身子沉重起來,肌肉的運動已經不準備配合它焦急的心情,到處都酸著也散著,力量似乎很難凝聚到一起了。突然它停了下來,搖晃了一下身子,一頭栽倒在路旁的河水邊。好在這兒水不深,它嗆了幾口水,趕緊爬上來,呼哧呼哧地喘息著,再也起不來了。

就這樣完蛋了嗎?決不該放棄的怎麼總會被它放棄呢?它臥著,僅僅臥了兩分鐘就開始往前爬。它知道爬是追不上的,但它還是要爬,因為爬行也是追逐。這時候它的血液只能為追逐卡車而流淌,脈搏只能為追逐卡車而跳動,追上去就有希望,有見到主人和妻子的希望,有追殺詭風人臊、挽救危難的希望。它爬著,用身體摩擦著地面,就像一個磕著等身長頭千里朝拜的信徒,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動。它就這樣往前爬了兩三公里,這是它超越生命極限後的又一次超越。它再也爬不動了,蠕動著,蠕動著,然後就靜止不動了,渾身的所有細胞都已經疲倦得無法正常運動,集體做出了一個決定:不再支援它的追逐,讓它死掉,心情死掉,意識也死掉。

天很快亮了,峽谷裡的晴色透明得就像抽掉了空氣。一輛拉著羊毛的汽車疾馳而過,從駕駛室裡丟下來一句驚呼:「看啊,一隻狗熊。」汽車開過去了五十多米才停下,又倒回來,停在了多吉來吧身邊。三個男人在駕駛室裡看了半天,確定它不是狗熊是藏獒,才敢下到地上來。又站著看了半天,司機說:「走吧,死狗值不了幾個錢,不就一張皮嘛。」有人說:「我敢跟你打賭,它沒死。」又有人說:「它沒死躺在這裡幹什麼?」司機湊到跟前看了看說:「不錯,就是沒死,肯定是車禍,哪個王八蛋撞了它,怎麼丟下不管了?來,搭把手,把它抬上去,看前面有沒有人家收留它。」三個男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多吉來吧抬上了裝羊毛的車廂,怕它被顛下來,又在羊毛垛子上掏出一個坑,使勁推了進去。累昏了的多吉來吧哼了一聲,表明它還不是一隻死狗,還有知覺。司機說:「好一隻大藏獒,連呻喚都是雄壯的。」

汽車上路了。多吉來吧躺在羊毛垛子上,就像一個孩子熟睡在搖籃裡。它睡了很長時間,直到下午才醒來。它望著自己的爪子想了一會兒,才想起它的追攆和那輛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趕緊站了起來,一站起來就很緊張:自己怎麼會在一片羊毛上?而且羊毛是飛翔的,它感覺到的,不是依附於大地的穩實牢靠,而是懸浮起來的輕飄虛晃。它吃驚地叫起來,朝著天空叫,發現天空是旋轉的,雲彩是奔走的;又朝著兩邊叫,看到兩邊的山脈風馳電掣,一律朝後運動著,讓它不得不去想:都朝後走了,我為什麼要朝前去呢?它跳起來,跳出了羊毛垛子上的坑窩才意識到情況比它想象的還要嚴重,它居然在汽車上,它怎麼會在汽車上呢?剎那間它想起了兩次坐車帶給它的災難,第一次是多年前那輛它現在需要追逐的軍用卡車帶給它的,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把它帶出了西結古草原,帶到了多獼鎮上的監獄裡,兩個月以後它才跑回去。第二次是一年前一輛白色的卡車帶它去了遙遠到不能再遙遠的西寧城,直到現在它還沒有跑回故鄉草原去。如今它又坐上了汽車,汽車要到哪裡去?它吼著,問著,沒有誰理睬它,只有太陽,太陽是迎面掛在天上的,它瞪起眼睛看了半晌,斷定現在是下午,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畢竟可惡的汽車是朝著西斜的太陽呼嘯而去的。它搖搖晃晃地臥下了,繼續吼著,問著,直到汽車停下,直到一陣大風從後面吹來。

汽車停下是因為司機想撒尿,尿沒來得及撒,就聽到半死不活的藏獒在車廂上面「嗡嗡嗡」地吼叫著。駕駛室裡的另外兩個人也聽到了,鑽出來吃驚地向上看著。司機說:「它怎麼突然精神起來了?你聽這聲音,哪裡是狗叫,分明是打雷。」多吉來吧感覺汽車不走了,站起來衝下面的人咆哮著。有人說:「不能再拉著它了,它會吃了我們的。」司機說:「快快快,快進駕駛室,它要跳下來了。」多吉來吧果然從高高的羊毛垛子上跳了下來,但推動它跳下來的,並不是撕咬人的蠻野之性——儘管它始終認為這幾個用汽車拉著它的人一定會給它帶來新的災難,而是風,風大了,也轉向了,大風從後面吹來,稍來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這味道一進入鼻子,就在它腦海中刺激出了一抹略帶亮色的記憶,這次可不是閃電般來去的,而是來了就不走了。多吉來吧奇怪了一下:怎麼那輛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跑到自己後面去了?它朝風吹來的方向望了望,想都沒想就把自己交給了命運。命運對不低頭、不屈服的生命歷來是寬容的,它沒有摔死,也沒有摔傷,它機智地跳進了路旁的河水,水浮住了它,柔軟的淤泥托住了它,它濺起了偌大一片水花泥浪,在泥浪落地的同時爬上河岸,看都沒看一眼已經鑽進駕駛室的三個人,便朝著走來的方向跑去。

大概跑了二十分鐘,它就看到了那輛軍用卡車,笨頭笨腦的龐大物體停靠在路邊,三個軍人正在開啟的車頭邊忙活著。多吉來吧停下來,遠遠地觀察著,它不知道車壞了,需要修理,還以為卡車已經到達了目的地,而剛才自己居然就在目的地旁邊一閃而過。它興奮起來,眼光四下裡閃爍著,想找到監獄,想把這裡看成是青果阿媽州州府所在地的多獼鎮和多獼草原,但很快它就沮喪了,這裡什麼也沒有,完全跟記憶沒關係。它吃驚著,接著又憤怒地咆哮了一聲,像是對卡車說:你怎麼把我帶到了這裡?馬上又明白,咆哮是沒有道理的,它唯一的選擇就是告別卡車。它轉身離開,再次朝著太陽落山的地方走去。

它覺得自己走了很長時間,走過了黃昏,走進了黑夜,不能再走了,儘管有路,但它只相信太陽,沒有太陽的天空會讓它迷失方向。它走出公路,來到河邊喝了幾口水,感覺餓了,正發愁沒有東西吃,就見黑黢黢的淺水灣裡,幾條大魚正在遊動。它撲了過去,速度哪裡是魚能逃得脫的,它咬住了一條甩到岸上,又咬住了一條甩到岸上。兩條大魚讓它胃口大開,正吃得來勁,就聽公路上一陣汽車的轟隆聲,仰頭一看,就見那輛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從自己面前疾馳而過。它吃驚地吼了一聲,跳起來就追,恍然明白:原來卡車並沒有到達目的地,剛才只不過是休息,就像藏獒,就像人,卡車也需要休息。

多吉來吧又一次鑽進了卡車後面飛揚的塵土,用恢復過來的精力,瘋狂地奔跑著。塵土好像空前厚實,它看不見前面的卡車,也看不到兩邊的景色,只能感覺到灰塵的微粒一團一團地鑽進了它的鼻子,嗆進了它的肺腑,它剋制著難受,一再地告誡自己:追上去,追上去,別落下,別落下。它已經知道自己的耐力不如卡車,就更希望自己更近更緊地跟上卡車。現在,它離卡車只有不到八米,它想再接近一點,就像追逐野獸那樣,始終處在一撲就能咬住對方的地步。但是它沒有「追尾」卡車的經驗,不知道一旦卡車猛然停下,任何一個追尾者都將有粉身碎骨的危險。

剛剛修好的卡車又壞了,是方向盤的問題,司機害怕卡車栽到河裡去,一腳踩住了剎車。只聽一陣刺耳的摩擦聲,車停下了,黑暗中的多吉來吧、被塵土裹纏著的多吉來吧,一頭撞了過去。咚的一聲響,卡車搖晃了一下,它被彈了起來,彈出去了十米,轟然落地之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幾個軍人下車拐到後面來,打著手電在車廂下面照了照,沒發現什麼,罵了一句這輛老掉牙的車,就去前面開啟車頭修起來。他們修了很長時間也沒有修好,直到又一輛夜行的卡車過來,他們攔住,請地方司機幫了一陣忙後,才又開始準備上路了。

天正在放亮,多吉來吧在一陣汽車的發動聲中醒了過來,頭暈腦漲得就像把汽車頂在了頭上。它恍恍惚惚地觀察著身邊,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灌木叢裡,前爪上有血,舔了舔才知道不是爪子爛了,是頭上的血流下去了。它看了看前面的卡車,看了半天才想起剛才的事情,心裡便憤憤的,就像自己被野獸咬了一口那樣。它哪裡知道它沒有被撞死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它恰好撞到了平放在車廂下面的備用輪胎上,把輪胎撞凹了一大塊,而它也只是頭皮爛了,骨頭沒有粉碎,意識還能復原。多吉來吧站了起來,朝前走動著,頭重腳輕的感覺讓它一搖三擺。好在四肢依然是健壯而完好的,它走著,走著,試著跑了幾步,停下來晃晃頭,又開始走,又試著跑了幾步,又停下來晃頭,然後就朝著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小跑著追了過去。追了一段就栽倒了,爬起來再追。這樣栽倒爬起地重複了好幾次後,它放棄了小跑,開始碎步往前走,走比跑要穩當一些,總算沒有再次倒下。

卡車走得很慢,司機害怕方向盤再次失靈,不敢快跑,這倒方便了多吉來吧。它遠遠地跟著,雖然距離越拉越大,但畢竟能看見卡車,也能聞到卡車。這樣的追攆持續了兩個小時,卡車突然加速了,很快消失在多吉來吧的視線外。多吉來吧不得不跑起來,跑著跑著又栽倒了。它憤怒地吼了一聲,一口咬在自己的前腿上,似乎是說:你怎麼這麼不爭氣啊。

多吉來吧趴在地上,心中一片絕望。山風吹來,它感覺到了風中的人臊,就是西寧城的紙牆邊扭打不休的那些人身上的臊味,就是小鎮飯館裡它撕咬過的那些外來人身上的臊味。現在,這些人臊無處不在,瀰漫了它經過的所有山坡所有草原,很可能也已經籠罩在西結古草原了,漢扎西、妻子果日、寄宿學校,說不定已經遭遇了危難。一想到故鄉草原的危難,多吉來吧便倔強地站起來,一步一聲吼地往前走去。突然又聽見了汽車的聲音,聞到了那輛軍用卡車的氣息,它大吃一驚:難道它又開回來了?

原來峽谷已經結束,路開始順著山坡下跌,用一個個連起來的「之」字形朝著草原鋪展而去。車況的不佳和路的扭曲讓多吉來吧又一次看到了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就在山路的中段,緩緩地拐來拐去。它望著卡車,第一個反應就是離開公路,沿著路和路之間的草坡溜下去。這是它的本能,在它最早開始追逐野獸、撲咬敵手的時候,它就知道直線比曲線更便捷、更容易得手。它在草坡上連爬帶滾,很快接近了卡車,它在上面,卡車就在兩米外的下面。它知道卡車一走下山坡,走過這些「之」字形的路面,就再也追不上了。它無助地坐下來,滿眼惆悵地望了望遠方的草原。似乎一望就有了靈感,它那仍然眩暈脹痛著的腦袋突然輕鬆了一下:為什麼不能讓下面這輛可惡的卡車拉著它到達青果阿媽草原的多獼鎮呢?靈感立刻主宰了它的行動,它倏地站起,朝前挪了挪,用最清醒的勇敢,順著山勢,對準車廂裡那些紮成捆的犯人穿的藍色棉大衣,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