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魁偉高大、長髮披肩的黑臉漢子騎著赤騮馬,帶著他的地獄食肉魔,就像曠野裡無根無系的空行幽靈,快速繞過紫色嵐光裡百鳥競飛的白蘭溼地,跑出了白蘭之口。他知道父親馬上就會追蹤而來,更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接近下一個目標,再下一個目標,在更多的人知道他和他的藏獒之前,就讓應該飛揚的血肉飛揚起來,把應該抹掉的生命迅速抹掉。
到底還有多少目標,黑臉漢子自己也不清楚,內心明確的只是這樣一個想法:咬死所有的寺院狗、所有的領地狗、所有的牧羊藏獒和看家藏獒,尤其不能放過獒王岡日森格和多吉來吧以及牧主頭人的藏獒。黑臉漢子琢磨著,似乎拿不準應該先去奔赴哪個目標,朝東跑了一程,又停下,舉頭望了望氾濫著寂靜的原野,想到這兒離索朗旺堆生產隊不遠,那兒有曾經是頭人財產的最好的看家藏獒,便掉轉馬頭,向北跑去。
父親後來說,過去了很長時間,他才在腦海裡復原了那場慘烈的搏殺,是桑傑康珠的阿爸說給他的,他說起了長髮披肩的黑臉漢子帶著地獄食肉魔突然出現的樣子,說起了如何先咬死了八隻肩高至少八十公分的大藏獒,再咬死了三隻不到一歲的小藏獒,最後咬死了偉壯如山的金色獅子藏巴拉索羅的全過程,說著說著他渾身打戰,眼睛裡的恐怖之光強烈到就像閃爍在漆黑之夜的星星,突然一聲尖叫,驚倒在地,不省人事了。就是這樣一個地獄食肉魔,就是這樣一場搏殺或者叫屠殺,即使過去了很長時間,都會讓說起它的人心魄迸裂。而父親的感覺是,它就是恐怖本身,人世間所有的恐怖含義集中到一起變成了一隻絕無僅有的藏獒,闖入了你的生活,它望你一眼就能把你的膽力拿走,讓你活著也等於死。為什麼?為什麼在佛菩薩保佑的西結古草原,會出現一個嗜血如命的地獄食肉魔?
父親騎在馬上,心驚肉跳地走著。晚上了,無邊無盡的黑色堵擋著他,突然破碎了,許多鬼影從草叢後面嗖嗖嗖地撲了過來。父親嚇得銳叫一聲,拉直了馬韁繩。鬼影抓住父親,呼哧呼哧喘著氣。父親定睛一看,噗地鬆了一口氣,原來是寄宿學校的孩子們。他一把揪住歪戴著狐皮帽的秋加說:「你們怎麼在這兒?」秋加說:「我們到西結古寺請藏醫喇嘛尕宇陀去了。」「請尕宇陀幹什麼?」說這話時父親很緊張,以為哪個孩子病了。秋加說:「動了,動了,大格列動了。」父親愣了一下,明白過來,問道:「另外四隻大藏獒呢,動了沒有?」秋加說:「另外四隻大藏獒沒有動,烏鴉要來啄眼睛,我們埋起來啦。」父親點著頭說:「把它們埋起來是對的。」一晃眼,才看到孩子們身後,立著一個高高的黑影,那是騎在馬上的藏醫喇嘛尕宇陀。
一行人匆匆忙忙走向了寄宿學校。一路上,父親給尕宇陀說著他看到聽到的一切。尕宇陀則告訴父親,西結古寺之所以把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羅等十二隻寺院狗寄養在白蘭草原的桑傑康珠家,就是害怕這些寺院狗被人害死,但現在它們還是被人害死了,死得一點預兆都沒有,連能掐會算的丹增活佛也沒有事先覺察出來。父親問道:「誰要害死寺院狗?」尕宇陀說:「還能有誰啊,除了勒格。」父親驚呼一聲:「勒格?他為什麼要害死寺院狗?」尕宇陀說:「他有過誓言,要用自己的藏獒咬死西結古草原的所有藏獒。」父親說:「他瘋了,怎麼會有這樣的誓言?」對勒格父親是熟悉的,他就是那個曾經被父親稱作「大腦門」的孩子,是「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中的一員。十幾年前他成了父親的學生後,父親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勒格,勒格是羊羔的意思,父親說:「你是個苦孩子,沒阿爸沒阿媽的,就像一隻找不到羊群的羊羔,就叫這個名字吧,說明你是草原的多數,是地地道道的貧苦牧民。」貧苦牧民勒格十六歲時離開了父親的寄宿學校,在西結古草原索朗旺堆生產隊放了兩年羊,然後成了西結古寺的一個青年喇嘛。以後的事情父親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離開了西結古草原,離開的時候偷走了領地狗群裡的兩隻小藏獒,一隻是獒王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最後一代,是公獒;一隻是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最初的愛情果實,是母獒。岡日森格、多吉來吧、大黑獒果日,都曾經為尋找自己的孩子而滿草原奔走。大家都猜出來了,勒格偷走這兩隻小藏獒的目的是什麼,都說這是魔鬼的做法:岡日森格的後代怎麼能和多吉來吧的後代配對呢?它們的母親——大黑獒果日和大黑獒那日可是親姊妹啊。在西結古牧民的倫理中,用這樣的親緣關係培育後代,是要遭受天譴的,無論是人,還是藏獒。但勒格好像不在乎,他執意要把這種人類不齒的畸形交配強加給藏獒,然後誕生出他的理想,那就是超越,既超越岡日森格,也超越多吉來吧,更要超越大黑獒果日和大黑獒那日,達到極頂的雄霸、空前絕後的威猛與橫暴。父親一路走一路驚歎:勒格回來了,那個一口氣咬死了包括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羅在內的十二隻寺院狗的地獄食肉魔,難道就是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的後代,是它們的孫子?
大格列又活過來了。它沒有流盡最後一滴血,它在剩下最後一滴血的時候突然就不流了。藏獒天生頑強的生命又一次創造了死而復生的奇蹟。從夢魘中甦醒的大格列在看到父親之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父親立刻意識到它想幹什麼,吩咐秋加:「快去拿水,不,拿牛奶。」
看著大格列沒事了,父親休息了一會兒,留下美旺雄怒守護寄宿學校,自己騎上大黑馬,奔向藏巴拉索羅神宮,去看望獒王岡日森格了。
2
禮堂裡,面對四隻魚貫而入的大狼狗,張開大嘴齜出牙的多吉來吧忽地站了起來,「噝噝」地吸了幾口冷氣,感覺昨天被漁網拖在地上磨爛的地方突然疼起來,肩膀、屁股、肚子上的創口一起疼起來。它衝著創口發出了一種剛健有力的叫聲,把一股股白霧般的氣息送了過去,彷彿創口是聽話的,它一吠叫就能制止它們的疼痛。它叫著叫著,就把眼光從自己的創口沿著地面慢慢地移向了四隻大狼狗。依然是吠叫,多吉來吧本來不喜歡吠叫,尤其在打鬥撕咬的前夕,它的做派從來就是不虛張聲勢,不威脅挑釁,戰而不宣,驚雷無聲,把所有的能力都展示在深不可測的沉默裡。但是今天,當它用眼光重重地掃了一遍四隻大狼狗後,突然就喜歡上吠叫了。它吠叫不止,一聲比一聲亢亮有勁、短而不促。
四隻大狼狗也在吠叫,它們整齊地站成一排,吠叫的姿勢一律是鼻子指天、嘴巴朝上,此起彼伏的節奏聽起來就像河水奔騰,流暢而明快。它們想用這個樣子告訴對方:它們是訓練有素的軍犬,它們的能力超過了人類,所以就被人類用來彌補他們的不足。它們是優越的,在所有的城市狗中,它們有無可比擬的後臺和無可比擬的伙食以及無可比擬的儀表,它們是兇惡的,更是尊貴的,它們希望當它們發出震懾之聲時,所有的敵手都乖乖地走到跟前來俯首帖耳。它們義正詞嚴地喊叫著,好比它們的主人在面對敵人時發出的那種聲音:舉起手來,繳槍不殺。一切都在理解之中,聰明的多吉來吧沒見識過軍犬的能耐,也不懂它們的規矩,但卻依仗著狗對狗的理解看透了它們的心思,狗的聲音和動作總是心靈的語言,這一點和人不一樣,人的語言包括行為語言,往往並不代表心靈和心思。多吉來吧叫著叫著改變了姿勢,也是鼻子指天、嘴巴朝上的樣子,像是在告訴對方:不要以為就你們會叫,你們會什麼我也會什麼。
正叫著,多吉來吧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是閃射親切之光、纏綿之色的那種熠亮,叫聲也不由自主地改變了腔調,有點柔婉,有點激切。它從窗戶玻璃後面的人群裡看到了那個男孩,那個曾給它喂藥、曾和它一起在紅衣女孩家度過了一夜的男孩,它相信男孩的後面一定站著那個女孩,叫著叫著就哭了,一絲孤獨者的留戀、一種苦難的流浪漢在無助中尋找依靠的企盼,針芒一樣刺穿了上方的玻璃。男孩一定是聽明白了,突然抹起了眼淚,給它招了招手,從窗臺上跳了下去。咚的一聲響,男孩不見了,多吉來吧的心碎了。它不知道,男孩是去找紅衣女孩了。
四隻大狼狗朝前跨了幾步,叫聲也拔高了幾度。從心碎中回過神來的多吉來吧朝後一挫,似乎要跳起來,撲過去,突然又穩住了,來回踱了幾下,一屁股坐下,專心致志地投入到了用聲音抵抗聲音的努力中。禮堂這時候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音箱,汪汪汪、荒荒荒、嗡嗡嗡的,雙方的音波滾滾而來,又撞牆而去,穿梭在頭頂,迴盪在耳邊,然後又催動出新的更加堅硬結實的吠叫來。雙方都是百分之百的投入,看起來就像人類的對罵,但人類的對罵重要的是內容,所以人常說「有理不在聲高」,狗的對叫重要的是聲音的質量,也就是音域、音速、音量、音色、音強等等特質所產生的另一種對抗能力。我們常常看到兩隻憤怒的狗互相罵著吼著朝對方奔撲過去,還沒有起來,一隻就轉身離開,或者落敗而逃,就是因為聲音的比拼已經有了分曉,誰勝誰負不需要牙刀相向了。現在這座空曠禮堂裡的對峙就是這樣,當四隻大狼狗試圖首先用聲音營造出打擊的威力和效果時,多吉來吧做出了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姿態,用自己最不擅長的叫囂進行著戰鬥。
這樣吼了很長時間,對峙的雙方只管仰頭吼叫,都分不清誰是誰的聲音了。四隻大狼狗驚怪地發現,多吉來吧居然是閉著嘴的,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閉上的。但它的聲音依然響亮,從東牆撞到南牆,從天上撞到地上,最後再撞到它們身上,撞進它們的耳朵。為首的黑脖子狼狗一聲怪叫,四隻大狼狗突然閉了嘴,支稜起耳朵聽著,聽著閉嘴以後它們的聲音滑翔在四周,迴音疊加著迴音,舊雷撞響著新雷,好像聲音一離開口腔,就可以獨立自主,想響多久就能響多久。滑翔的吼聲漸漸變小了,撞來撞去的迴音走向結束,首先消失的是四隻大狼狗的聲音,之後的幾秒鐘裡,多吉來吧野獒之吼的迴音還在禮堂內奔走。四隻大狼狗面面相覷:這個來自荒野的傢伙,到底能發出多大的音量啊,這麼持久這麼沉重,似乎連禮堂外面窗臺上的人也感到了震顫,紛紛從玻璃上掉下去了。四隻大狼狗望著窗外,呼哧呼哧的,知道自己又一次落入了下風,便開始醞釀下一輪的吼叫。
但是多吉來吧已經顧不上眼下的吼聲之戰了,它依靠靈敏的嗅覺比四隻大狼狗更準確地捕捉到了禮堂外面一些人從窗臺上跳下去的原因:那個男孩又來了,那個女孩也來了,隔著厚厚的牆壁,它清晰地聞到了他們的味道,也猜到了兩個孩子的心情。它叫起來,但已不是面對敵手的怒吼,而是依戀親人、企盼營救的哭聲了。它跑了過去,瘋狂地跳了一下,窗戶是夠不著的,只能站起來面對牆壁。它用爪子使勁摳著,摳著,摳一下,哭一聲,一直摳著,一直哭著。它的爪子曾經是堅硬的鐵杵,擊碎過多少冰塊土石,抓破過多少野獸的厚皮,多少次幫助它完成了一隻偉大藏獒的使命,維護了飲血王党項羅剎的一代威名,可是這次,爪子不行了,它年事已高,又遇到了鋼筋水泥,用盡了力氣,卻一點效果也沒有。它著急地在牆上甩著爪子,似乎在說:不爭氣的爪子啊,不爭氣的爪子你怎麼軟成酥油了。
而在牆外,男孩帶著女孩,沿著禮堂,跑啊跑啊,跑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女孩的紅衣裳在跑動中變成了一條線,圈住了禮堂,綁住了水泥的牆壁。他們跑了一圈又一圈,沒找到一個可以放出大狗的地方,只好停在門前,對幾個守門的人說:「叔叔,你們放了大狗吧,叔叔,你們放了大狗吧。」守在門口的人不理他們,他們就哭了。其中一個胸前掛滿了像章的人似乎被感動,指了指不遠處站在窗臺上的黃呢大衣說:「你們去求他,他是頭。」兩個孩子去了,雙手拽著黃呢大衣的腳:「叔叔,叔叔,放了大狗吧,叔叔。」黃呢大衣覺得自己就要被拽下窗臺,跳到地上呵斥道:「哪裡來的小屁孩,給我滾遠點。」他們沒有滾,男孩跪下了,抱著黃呢大衣的腿,女孩學著男孩的樣子也跪下了,也抱著他的腿:「叔叔,叔叔,放了大狗吧,叔叔。」黃呢大衣抬腳踢開了兩個孩子:「去去去,去。」
禮堂裡的多吉來吧聽到了,只要它把注意力集中到兩個孩子身上,它就能聽到牆外他們發出的任何聲響,甚至都能感覺到他們在做什麼。它跳著叫著,哭啊,用身體哭,用眼睛哭,用嗓子哭,這樣的哭聲、這種情不自禁的表達,讓它突然明白,它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兩個孩子的委屈。兩個孩子已經被它看成是親人了,它是必須有親人並且隨時準備為親人去戰鬥去犧牲的,這是它活著的理由,它作為一隻優秀藏獒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和它親近的人為了它而備受委屈,那絕對是一種撕心裂肺的折磨。它暴怒地蹬踏著牆壁,轟隆隆地咆哮著,把肩膀、屁股和肚子上磨爛的傷口咆哮成了嘴巴,噴吐出點點鮮血來。四隻大狼狗目瞪口呆地望著它,以為這是它的一種新戰法,便急急忙忙投入了迎戰。新的一輪吼叫比賽又開始了,黑脖子狼狗帶領它的同伴,齊聲暴叫起來。這次它們運足了力氣,叫一聲,中間停一下,然後再運足力氣叫一聲。每一聲都叫得結實硬梆,衝力強勁,如同洶湧的大水進入了高落差的河床,激盪連線著激盪,顯得氣勢逼人,胸有成竹。
多吉來吧愣住了,顧望著四隻大狼狗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場吼聲之戰並沒有結束,它在傷情之餘還必須認真對付敵手的挑釁。它回過身來,訇訇而叫,叫聲豪壯,粗而不短,也是叫一聲,停一下,運足了力氣再開始叫,而且總是在對方叫的時候它才叫。野獒之聲轉眼又蓋過了狼狗之吼,壓迫和威逼出現了,多吉來吧用胸腔和腹腔發出的聲音,再一次讓對方感受到了來自荒野的王者之氣、悍拔之風,那是鮮血淋漓的叫聲,是用肩膀、屁股和肚子上磨爛的傷口發出的拼命之聲。它沒有發現,傷口大了,越來越大了。四隻大狼狗中一隻年輕的公狗首先感覺到了摧毀的恐怖,是聲音對心智和膽魄的摧毀,它突然不叫了,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看走不出去,就又回來,望著多吉來吧,尖細地呻吟著,癱軟在了地上。它被多吉來吧用憂傷而暴怒的吼叫打倒了,這不可挽救的軟弱頓時瓦解了同伴的鬥志,為首的黑脖子狼狗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嗓子裡嗤嗤地響起來,它不叫了,狼狗們都不叫了。
禮堂裡只有多吉來吧的怒吼還在轟鳴,就像巨大的鐵錘一下比一下沉重地夯砸著它們的腦袋。它們有些慌亂,看到對方的聲音呼呼而來,吹飄了同伴身上的毛,就更有些不知所措了。黑脖子狼狗強迫自己仰起頭,眼睛繃起來,閃射著最後的怒光,張大了嘴,想要再次發威,但只吼了一聲,便沮喪得連連搖頭。它圍繞著同伴走了一圈,無可奈何地臥了下來。另外兩隻大狼狗也儘快臥了下來。它們就像最初被人類馴服了蠻惡的野性那樣,伸直前腿,朝著依然叫囂不止的多吉來吧鞠躬致敬。多吉來吧勝利了,用自己並不擅長,卻依然葆有荒原之野和生命之麗的吼叫,吼垮了四隻大狼狗。它得意地看到,和它放浪而舒展的草原的野性相比,豢養的城市的驕橫永遠都是弱敗之屬。但多吉來吧的得意轉眼就消失了,它立刻又發現了自己的失敗,它不叫了,不叫的時候它感到了傷口的疼痛,是鑽心揪肺的那種疼痛,也是不屈不死的獒魂的疼痛——這是城市打敗它的證據。城市是居心叵測的,讓它傷痕累累不說,還把它關在了這裡,把兩個親近它的孩子隔在了外面。
多吉來吧又一次把注意力轉向了牆外的兩個孩子,聽了聽,聞了聞,感覺了一下,然後就撲向了牆壁。它推著,摳著,哭著,叫著,知道自己無能為力,但還是推著,摳著,哭著,叫著,生氣地甩著爪子,似乎推不倒、摳不爛鋼筋水泥的牆壁是爪子的錯。禮堂外面,被黃呢大衣踢開的兩個孩子又開始奔跑。他們一個拉著一個,跑著,瞅著,失望地「哎喲」著,哪兒也沒有,沒有一個可以放出大狗的地方,最後只好再次停在了黃呢大衣跟前,男孩跪下了,女孩也跪下了,眼淚吧嗒吧嗒的:「叔叔,叔叔,放了大狗吧,叔叔。」
黃呢大衣不理他們,走過去朝著一幫拉狗的人說:「說話可要算數啊,要是打不過,人今天晚上就得交給我們。」一個拉狗的眼鏡說:「做夢去吧,這麼多狗,怎麼可能打不過。」男孩和女孩追到了黃呢大衣跟前,拌和著眼淚的哀求一聲比一聲懇切、一聲比一聲悽慘:「叔叔,叔叔,放了大狗吧,叔叔。」黃呢大衣瞪起眼睛:「滾滾滾滾滾!」胸前掛滿像章的人走過去,把兩個孩子拉到自己身邊問道:「我知道這藏獒是動物園的,你們跟它是什麼關係?」他們不知道怎麼回答,互相看了看。女孩突然說:「大狗是我爸爸。」滿胸像章的人怪怪地「哦」了一聲,想哈哈大笑,突然又嚴肅了面孔,點點頭,認真地說:「你爸爸?原來它是你爸爸,怪不得你們要救它。」說罷,走了,走到禮堂門口,看那些拉狗的人把一隻只狗排成了隊,就要開啟門放進去。滿胸像章的人攔住他們,說了幾句阻止的話,卻被領先的一隻黑毛紛披的西寧土狗撲過來咬住了衣襟。他嚇得尖叫一聲,趕緊跳開了。黃呢大衣獰笑著說:「你想做叛徒是不是?咬死你。」
禮堂門響了,撲在牆壁上的多吉來吧猛然回頭,看到一群狗排著隊走了進來,忽地轉身,盯住了它們。它知道它們是來幹什麼的,立刻變得冷靜而森然,牆外的孩子、遠方的主人和妻子,突然之間離開了它的牽掛,只有一種幻滅的憂傷和抽象的悲情佔據著它的頭腦,綿綿不盡地發酵著它對城市、對敵狗的仇恨。戰鬥又要開始了,這次可不僅僅是聲音的對抗。當四隻作為軍犬的大狼狗在認輸的馴服中被叫出禮堂,新來的一群城市狗開始對它咆哮時,多吉來吧就知道牙刀和利爪又要派上用場了。而在它的肩膀、屁股和肚子上,磨爛的傷口還在疼痛和流血,它齜出牙齒,感覺著傷口在肆虐中的存在,不無悲涼地搖晃著碩大的獒頭,覺得自己或許是挺不過去了,這可惡的城裡人帶給它的可惡的傷口啊。新來的一群城市狗激動地跑來跑去,看多吉來吧似乎有些畏縮,便囂張地撲了過來,撲在最前面的是那隻黑毛紛披的西寧土狗,它張嘴就咬,又一次張嘴就咬。
3
遙遠稀疏的星光照不亮草原,這是一個黑得有點瘋狂的夜晚。巴俄秋珠和他的上阿媽騎手們都覺得,看不見打鬥就等於看不見勝利的過程,那是沒有意思的,不如天亮了再打。班瑪多吉和他的西結古騎手們欣然同意,他們巴不得這樣,因為他們總不肯放棄趕走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保住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的希望,期待著一夜安靜之後,能出現一個轉敗為勝的契機。
藏巴拉索羅神宮前草色深沉的曠野裡,升起了上阿媽騎手和西結古騎手的帳房。然後就是點著酥油燈宰殺羊只。雙方都把羊群趕到了這裡,就像古代打仗那樣。牛糞火點起來了,煮羊肉的濃香瀰漫在夜空裡,藏獒們的口水流成了河。雙方的騎手們都把最好的熟肉拋給了它們。它們吃著,知道這是人的賜予,也是人的託付,人把責任義務、流血犧牲、最後的勝利、未來的日子,統統託付給了它們,它們就得以身相許、以命相搏了。吃了肉就去喝水,在走向野驢河的時候,上阿媽領地狗和西結古領地狗之間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離,它們互相平靜地觀望著,甚至用鼻息和輕吠友好地打著招呼,秩序井然,一點張牙舞爪的舉動也沒有,好像離開了藏巴拉索羅神宮前的打鬥場,它們就是好鄰居、好朋友。
後半夜是休息。人睡了,藏獒也睡了,除了哨兵。其實哨兵也睡了。人和藏獒都不擔心會有趁著月黑風緊前來劫營的,在大家無意識中必然遵守的規矩裡,劫營是恥辱的,是趁人不備的偷竊行為,而擂臺賽是榮耀的,即使失敗也是光明的失敗。只有一隻藏獒沒有睡,那就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岡日森格。它徹夜都在想象著黎明後的打鬥,想象著上阿媽獒王、那隻黃色多於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會如何撲咬,想象著對方那雙深藏在長毛裡的紅瑪瑙石一樣的眼睛裡蘊藏著如何深奧的內容。後來它又想到了自己,自己如何進攻,如何躲閃,如何不可避免地被對方咬住,如何令所有人所有狗失望地迎來殞命的下場。它老了,已經不是一個打鬥的好手猛將了。它為自己的老邁慚愧著,覺得自己實在對不起西結古草原的人和領地狗,還需要它發憤勇敢、挺身而出的時候,它怎麼就老了呢?
慚愧的感覺讓它一直緊閉著眼睛,似乎都不願意看到天亮。但是天還是亮了,陽光很快灑滿了大地,又有許多花開出了顏色,草原比昨天更加秀麗。班瑪多吉吆喝著:「獒王,獒王,你是怎麼了獒王?天已經亮了,該起來戰鬥了。」獒王岡日森格睜開眼睛站了起來,望了望前面的上阿媽獒王。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一夜都在打鬥場中央休息,它在那裡守護照顧著它的孩子小巴扎。小巴扎奄奄一息,卻無人照料。上阿媽的騎手們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對勝利的等待和對藏巴拉索羅的期望中,理所當然把傷殘的和死去的拋在腦後了,上阿媽獒王只好來到這裡,不時地舔著小巴扎的傷口,給孩子最後一點世間的溫暖。當然上阿媽獒王徹夜守在打鬥場中央,也有急切巴望第二天的勝利快快來臨的意思,好像不這樣守著,勝利就會偷偷溜走。
岡日森格動作遲緩地走了過去,那樣子讓人覺得它已經懦弱得迎風搖擺,不可能對陣剛進入壯年、風頭正健、驃勇到無獒能敵的上阿媽獒王。一片吃驚,尤其是上阿媽獒王,瞪大的眼睛裡一個吃驚套著另一個吃驚:你怎麼還能和我對陣?而岡日森格立刻意識到對方的吃驚就是自己的機會,一股殺伐的慾望驟然左右了它的心腦,身體也隨之有了反應:一停、一跳、一撲,張嘴的同時利牙齜出,嗤的一聲響,居然咬住了對方的脖子。動作的協調、目標的準確連岡日森格自己也沒有料到。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疼得慘叫一聲,奮力朝後一跳,似乎這才意識到岡日森格是來打鬥而不是來問安的,於是就更加吃驚:對方撲咬的動作看上去並不迅捷,甚至有點笨拙,怎麼就一下子咬住了它的脖子呢?仔細一想,才明白在對方並不迅捷的動作中,有一種威武到超凡脫俗的氣勢是自己很少見過的,而且它的停、跳、撲、咬簡單實用,一絲絲多餘的動作都沒有,老辣到脫盡了所有的花色,只有最本質的存在。上阿媽獒王立刻不敢掉以輕心了。
但岡日森格接下來的動作並不是乘風鼓浪而是迅速離開,它走了,它在撲上去咬了一口上阿媽獒王之後,莫名其妙地揚長而去了。上阿媽獒王哪裡肯放過,跳起來就追,看到岡日森格頭也不回,只管走去,好像根本就沒有想到對手會追攆而來,就尋思如果自己不能突襲過去一口咬爛它的肚皮,那就太無能,太愚蠢,連一隻普通藏狗都不如了。上阿媽獒王瞅準對方的肚皮,狂奔過去。岡日森格不為人覺察地輕輕抖了一下,它雖然不是奔逃,也沒有回頭,但感覺仍然保持著年輕時的敏銳和發達,它不僅知道對方追了過來,還能準確預測它離自己已經有多遠,什麼時候才能咬住自己的肚皮。這樣的預測讓它在上阿媽獒王就要挨著自己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狂奔而去的上阿媽獒王沒想到它會停下來,來不及收住自己,準備咬破對方肚皮的牙齒卻從肚皮旁邊一滑而過,滑到前面去了。
岡日森格身子略微側了一下,讓上阿媽獒王擦著身子超過了自己,然後忽地回頭,牙齒正好對準了對方的肚皮,又是嗤的一聲響,準確扎進了上阿媽獒王最柔軟的部位,隨著對方朝前奔跑的慣性,劃出了一條長長的口子。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停下了,回過身來,看了看自己肚皮上的傷痕,憤怒地咆哮著,沒做任何思考,就一躍而起。岡日森格的反應之快連它自己也吃驚,它不是轉身逃跑,也不是朝一邊躲閃,而是迎著對手,同樣也是一躍而起。但雙方的一躍而起截然不同,在上阿媽獒王是斜射出去的拋物線,在岡日森格是原地跳起,直線上升,好像它已經沒有力氣把自己猛烈地拋擲出去了。
兩隻藏獒就在空中砰然相撞,跟人摔跤一樣四條前肢糾纏在了一起。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撲向對手的雷霆之力達到了高潮,而岡日森格不僅沒有頂撞,反而用爪子撕扯著對方的鬣毛,仰身倒了下去。眨眼之間,上阿媽獒王從對方身上飛了過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岡日森格翻身起來,朝前一撲,咬住了對方的腰窩,大頭揮動著,撕下一大片皮肉來。岡日森格不禁有些納悶:自己這是怎麼了,一開始三個回合居然都贏了,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又有了霸者之氣、王者之風,可以隨心所欲地把握戰鬥局面了。提心吊膽地觀望著的班瑪多吉和他的西結古騎手以及所有的西結古領地狗,都長舒一口氣:原來獒王岡日森格還沒有老朽到不堪一擊,一進入爭鋒的旋渦、打鬥的境界,就好像回到了年輕時代,就一如既往地威猛超凡、勇不可當了。
班瑪多吉騎到馬上喊起來:「巴俄秋珠回去吧,惹急了我們的獒王,沒有你們的好下場。」巴俄秋珠大聲說:「哈喇子的洞,深處在後面哩,往後看,往後看。」岡日森格胸腹大起大落地喘著粗氣,眯起眼睛,一邊觀察對方的傷勢,一邊琢磨下一步的行動。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的脖子、肚子、腰窩三處受傷,雖然沒有致命,但很重,尤其是肚皮上的那道傷,很長一截,令人揪心地滴瀝著濃稠的血。上阿媽獒王也在觀察自己的傷勢,似乎並不覺得有多麼嚴重,抬起頭,讓眼眶裡含滿了冷颼颼的光刀,「訇訇訇」地詛咒著岡日森格,又「剛剛剛」地威脅著岡日森格,朝後一退,突然趴下了。
上阿媽獒王趴得就像一隻賴皮狗,緊貼著地面,散了架似的,好像它要重複和曲傑洛卓打鬥的經歷。岡日森格警惕地望著它,感覺到這隻黃色多於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一趴下來就會升起一股撼人的威逼氣勢,你無法仔細觀察它,如果你非要仔細觀察它,你的眼睛就會被無數飛針刺痛,飛針是它的眼光,它的眼光不知為什麼比任何藏獒的眼光都要犀利、熠亮、毒辣、陰險。怪不得曲傑洛卓一上場就失敗了,是不是上阿媽獒王的眼光刺昏了它的頭呢?岡日森格正這麼琢磨著,突然聽到一陣聲音,像是從對方眼睛裡發出來的,帶著紅色的血光和黑色的陰光,帶著風,呼呼地響起來。
岡日森格立刻面臨著選擇:是靜立著不動,還是跳起來閃開?也就是說,它必須立刻判斷上阿媽獒王是會按照它躲閃的路線拐著彎撲咬,還是會直截了當地撲咬?眼睛是靠不住的,只能靠感覺,岡日森格告訴自己:躲閃,躲閃,躲閃。接著就跳了起來,唰的一聲響,它感覺躲閃是對的,又是唰的一聲響,眼看就要落地,突然發現它錯了,它不應該躲閃,它應該原地不動,因為它恰好落在了上阿媽獒王的大嘴裡,而且是脖子落在了大嘴裡。岡日森格大叫一聲,用前爪蹬著對方的胸脯,再次跳了起來。這是一般藏獒不可能有的一次亡命之跳,它讓岡日森格在死亡前的一秒鐘把生命重新抓到了自己手裡。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在奮力咬合的時候遺憾地錯過了對方脖子上的大血管。脖子流血了,那是小血管裡的血,染紅了岡日森格奓起的鬣毛。
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穩住了自己,回身掃視上阿媽獒王,發現對方正在朝後退去,退了幾步就趴下了,又像一隻賴皮狗,緊貼著地面,死了一樣。但撼人的氣勢依然盛大,刺人的眼光依然凜冽。岡日森格立刻發現自己又一次面臨著選擇:是靜立著不動,還是跳起來閃開?似乎來不及思考,上阿媽獒王就已經颳起了一陣黑色狂飆,朝岡日森格壓迫而來。躲閃,躲閃,躲閃,感覺告訴岡日森格,它只能躲閃。它躍然而起,改變了躲閃的節奏,跳起來趕緊落地,又跳起來趕緊落地,連續跳起了三次,落地了三次。但是很遺憾,上阿媽獒王似乎早就知道它會採用這種連續跳躍躲閃的花招,提前半秒鐘撲到一個地方等著它,它剛一落地,就把牙刀送了上去。
這一次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咬在了岡日森格的屁股上,血從很深的窟窿裡冒了出來,雖然不致命,但難以忍受的疼痛讓岡日森格禁不住轉著圈蹦跳了好幾下,直想把屁股甩離身體,甩到雪山那邊去。趁著它難受得忘了打鬥,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迅速跑過去,第三次賴皮狗一樣地趴了下來,依然用犀利而毒辣的眼光瞪著它。岡日森格忍住疼痛,撩起大吊眼,不屈地對視著,感覺就像強烈的陽光刺進了黑暗的眸子,頓時有了一陣眩暈。它再次發現上阿媽獒王具有如此完美的儀表,那巨獒特有的野性勃勃的靈肉組合,即使在靜止不動的時候,也有奔騰呼嘯的曠野氣勢。岡日森格喘了一口氣,似乎累了,不像年輕時那樣不知疲倦了。但是它知道它不能再有自認老邁的感覺,它必須年輕起來,強迫自己用最後的血性迸發出最亮的光彩。它抖動著毛髮,激勵著自己的各個器官,激勵著渾身的每一個細胞,希望它們偉大起來、年輕起來,就像真正的獒王那樣豐盈而靈動、妖嬈而激盪。
聲音又來了,呼呼地響,是凌厲肅殺的黑色疾風,朝著岡日森格拍打而來。岡日森格忽地仰起了頭,用寒冷如雪的眼光盯著上阿媽獒王。馬上又是選擇:是靜立著不動,還是跳起來閃開?感覺告訴岡日森格:躲閃,躲閃,躲閃,你必須躲閃。但是它又想到也許感覺未必準確,就像上兩次那樣,它應該反其道而行之,感覺是躲閃,但它偏不躲閃。它選擇了靜立不動,堅定地沒有跳起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閃電般的進攻開始了,岡日森格的選擇也就閃電般地有了答案:錯了,錯了,岡日森格這次又錯了。
智慧的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在關鍵時刻再次堅持了它的原則:沒有戰術的戰術是最有用的戰術,沒有詭計的詭計是最好的詭計。它簡單而稚拙地直撲岡日森格,橫著利牙飛快地插向了對方的喉嚨。岡日森格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可能躲開,下巴一低,護住喉嚨,用自己的額頭迎著對方的牙齒頂了過去。嘎巴一聲響,岡日森格只覺得頭昏眼花、額際刺痛,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它躺倒在地上只停留了兩秒鐘,就掙扎著站了起來,使勁眨巴著眼睛,朝前看去,才發現上阿媽獒王也和自己一樣倒了下去。也就是說,它的額頭這一次經受了鐵齒鋼牙的攻擊,也顯示了無與倫比的堅硬,它爛開了額頭上的皮肉,卻也讓對手在見識了一隻立地生根的藏獒岩石一樣的穩固之後,匍匐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