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三 獒王之戰

藏獒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很快站了起來,用舌頭舔著牙齒,似乎是說:還好,牙齒沒有斷,就是有點疼,大概牙根受到損傷了。一般來說,藏獒身上,最堅硬的是牙齒,其次是頭。但這次最堅硬的卻沒有拼過次堅硬的,岡日森格只是損傷了額頭上的皮肉,骨頭卻好好的,依然完美地堅硬著。上阿媽獒王收回牙齒,閉上了嘴,眼睛放電一樣瞪著對方,琢磨下一步該怎麼辦。岡日森格不敢對視似的避開了對方的眼光,感覺著自己脖子、屁股、額頭上的傷口,看到上阿媽獒王第四次緊貼著地面,賴皮狗一樣地趴下了。

岡日森格挺立在離對手十米遠的地方,表面上從容鎮定,心裡頭卻一抽一抽地緊張著。從上阿媽獒王紅瑪瑙石的眼睛火箭一樣逼射的鋒銳裡,它看出了這一次撲咬的分量。大概是最後一次吧,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志在必得,不是撕開岡日森格的肚腹,讓它拖著腸子斷命,就是咬斷它的喉嚨,讓它氣絕身亡。糟糕的是,岡日森格還沒有想好:是靜立著不動,還是跳起來閃開?感覺,感覺,感覺怎麼越來越不對了,一會兒是靜立著不動,一會兒又是跳起來閃開。那就不要依靠感覺了,依靠頭腦。岡日森格甩動碩大的頭腦,急切而緊張地尋找著答案:到底是靜立著不動,還是跳起來閃開?

突然,岡日森格昂揚起了身子,用琥珀色的眼睛裡迸發而出的焰光熾火盯視著上阿媽獒王,告訴自己也告訴對方:驚塵濺血、一命嗚呼的時刻已經來到,不是你,就是我。所有觀戰的人和狗都沒有想到,賴皮狗一樣趴在地上就要蹦躍而起的上阿媽獒王也沒有想到,這一次岡日森格的應對辦法是頭腦與感覺的結合:既沒有靜立著不動,也沒有跳起來閃開,而是雄風鼓盪地俯衝過去,就在上阿媽獒王準備覆蓋它的前夕,把同樣勇猛的覆蓋還給了上阿媽獒王。成功了。岡日森格從跳起、奔撲到覆蓋、撕咬,整個動作連貫得天衣無縫,就像它年輕時那樣,出神入化到根本就看不出是打鬥。沒有聲音,咆哮和廝打的聲音瞬間消失了,只有空氣的震動在不經意中變成了徐徐來去的夏日風。

原始的惡浪淹沒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野性的肉體壓得它根本就喘不過氣來,這隻黃色多於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依然像賴皮狗一樣趴在地上,無聲地驚訝著,被懾服後的欽佩左右了它的神經,它變得安靜而容忍,甚至都忘了反抗和仇恨,忘了作為獒王的丟臉和屈辱,也忘了疼痛。疼痛應該來自喉嚨,岡日森格一口咬住了它的喉嚨,疾速而準確,簡直就是一把飛刀,讓上阿媽獒王眼睛都來不及眨巴一下,就皮開肉綻。死了,死了,我就要死了。上阿媽獒王心裡哭泣著,它知道只要岡日森格的牙齒輕輕一陣錯動,它的氣管就會斷裂,死亡就會從裂口中溜進來,佔據它的整個身體。

但是岡日森格本該立即錯動的牙齒卻遲遲沒有錯動,好像它很願意這樣把頭埋在對方濃密的獒毛裡延長即將咬死對手的興奮,或者它聽到了對方心裡的哭泣,有一點不忍,又有一點同病相憐:總有一天我也會被咬死的,我死的時候肯定更慘更悲。可這樣的死亡到底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如此激烈地打鬥?鋒利的牙齒始終沒有錯動,準備就死的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都有點不耐煩了,晃了一下頭,催促著,又晃了一下頭,還是催促著,等第三次晃頭催促的時候,它驚愕地發現,自己居然把喉嚨從岡日森格的牙刀之間晃出來了。岡日森格的牙齒始終沒有錯動,卻漸漸鬆動了,上阿媽獒王吃驚地望著它,似乎是說:你怎麼了?你沒有老糊塗吧?片刻,岡日森格朝後退去,上阿媽獒王也朝後退去,它們好像互相聽到了對方的心聲,都變得彬彬有禮了。

上阿媽領地狗和西結古領地狗都不理解兩個獒王的打鬥居然會和平結束,惡狠狠地吼叫起來,就像人類的罵陣。狗叫聲中夾雜著騎手們的喊聲,也是惡狠狠的、不理解的。班瑪多吉直著嗓子大聲說:「岡日森格,你是怎麼搞的?咬死它,咬死它,它是上阿媽獒王,它咬死了曲傑洛卓。」岡日森格回頭看了一眼班瑪多吉,似乎不想聽他的話,又覺得不聽不行,正在猶豫的時候,滿身血汙的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轉身走去,走到上阿媽領地狗群裡去了。岡日森格望著上阿媽獒王的背影,憂傷地意識到:上阿媽獒王是不該失敗的,它的失敗比自己的失敗更加不幸,自己會有年邁體衰做藉口而繼續以往的生活,它呢?它很可能就不再是上阿媽草原雄霸一代的獒王了。

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看到自己的獒王敗北而歸,策馬從領地狗群后面擠過來,用馬鞭抽了一下上阿媽獒王,氣惱地說:「你是可以咬死它的,你要是咬不死它,我們上阿媽藏獒還有誰能咬死它?去,接著咬,一定給我咬死它。」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率真地望著巴俄秋珠,似乎想讓他明白:我已經輸了,我打不過英雄的西結古獒王,只能回來了。但是巴俄秋珠不明白,一再用馬鞭抽著它:「去啊,去啊,趕快去啊。」上阿媽獒王再次來到了打鬥場中央。空氣一下子凝重了,大家都看著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岡日森格站在領地狗群的邊緣,半晌沒有動靜,似乎疲倦了,也膽怯了。身後,班瑪多吉再次喊起來:「人家並沒有認輸,岡日森格,快上啊,為曲傑洛卓報仇。」接著是眾騎手的催促,是西結古領地狗群的催促。岡日森格無可奈何地走了過去。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用一種晚輩敬仰前輩的眼神望著它,第五次趴下了,趴得還是像一隻賴皮狗,緊貼著地面,散了架似的。岡日森格下意識地抖了抖鬣毛,仔細觀察著它,發現這隻巨型鐵包金公獒已經沒有最初那股撼人心魄的威逼氣勢了,眼睛裡也少了許多那種比別的藏獒更犀利熠亮、更毒辣陰險的光亮。它不由得悲哀起來,好像前後判若兩人的不是對手而是自己。

陣風突起,一半是血光,一半是黑光,騰騰騰地朝著岡日森格覆蓋而來。已經用不著選擇了,岡日森格知道它只能一動不動,如果對方想好了提前量拐著彎撲咬,那就算是自己選擇正確、不戰而勝,如果對方直截了當地撲咬,那它就堅強地頂住,它相信自己能夠頂得住,上阿媽獒王已經沒有大山傾頹一樣的猛力和悍然超群的氣度了。結果瞬間而至,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的判斷失誤了,它撲向了假如岡日森格跳起來躲閃就必然會落地的那個地方,發現什麼也沒有撲著,就神情迷茫地盯著岡日森格看了一會兒,似乎奇怪對方為什麼是靜立不動的,然後渾身疲倦地朝回走去。它喉嚨、脖子、肚子、腰窩四處受傷,已經流了很多血,現在還在流血,它實在支撐不下去了。岡日森格無限憐惜地看著上阿媽獒王,看到它淒涼無言地走進了上阿媽領地狗群后,所有的上阿媽騎手都發出了一陣「噝噝噝」的聲音,那是失望,是鄙夷,是來自主人的冰涼冷酷的羞辱。

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騎馬走過來,用馬鞭指著它奚落道:「你就是這樣給上阿媽草原爭氣的嗎?難道上阿媽草原的肉不肥、水不甜,你吃了喝了不長力氣就長毛嗎?或者上阿媽草原的人對你不好,你想用自己的失敗丟他們的臉?我們還有領地狗,我們還要打下去,藏巴拉索羅一定是我們的,你要是不死你就看著吧。」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仰頭聽著這一番比任何利牙的撕咬都厲害的奚落,就像受到了平生最嚴重的打擊,張大了嘴,流著血水,似乎想申辯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眼睛閃射出兩股失落至極的光焰,委屈地流著淚,驀地一閉,轟然倒在了地上。

而在西結古領地狗群這邊,岡日森格也倒了下去。它的傷並不重,它是累倒了。這樣的疲累就像大棒的揮舞,從黏稠的精血裡擊打出了傷感和回望,讓它感到它還是老了,真的老了,年輕的時光一去不復返,那種鬥志旺盛、百折不撓,彷彿永遠都打不死、拖不垮的精神,只能變成苦苦的記憶、戀戀懷舊的情緒了。岡日森格把整個身子貼在地上,就像必須吸附地中的精氣才能恢復體力似的,閉上了眼睛,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管了。它知道西結古領地狗這邊,下一個出場打鬥的還應該是它,因為它是贏家,它必須接受另一隻上阿媽藏獒的挑戰。但是它太需要休息了,它希望自己這樣趴著不起來,會給雙方帶來一個休戰的機會。

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遠遠地望著岡日森格,立刻意識到這樣的暫停對自己是不利的,一旦岡日森格恢復過來,上阿媽領地狗群裡,就更不會有誰能夠抗衡了。巴俄秋珠吆喝起來,代替上阿媽獒王指揮著領地狗群。「你,上,就是你,給我上。」一隻被巴俄秋珠用馬鞭指著的大個頭金獒愣怔著沒有動。它不是不想上場,而是不忍離開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流血過多又被主人用奚落猛烈擊打的上阿媽獒王就要昏過去了,大個頭金獒正在舔著它的傷口呼喚它,這樣的呼喚是必不可少的安慰,一隻在鮮血中沐浴而來的藏獒如果連這一點安慰都得不到,它的精神和肉體就會迅速垮掉,不昏的也得昏,不死的也得死。「上啊。」巴俄秋珠用鞭梢抽打著大個頭金獒。大個頭金獒望了望滿臉怒容的主人,溫情無限地最後舔了一舌頭獒王的傷口,看到有別的藏獒過來替它舔舐呼喚,這才離開。它不放心地回望著,跑向了打鬥場中央。

大個頭金獒昂起頭,朝著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雷鳴般地吼叫著。岡日森格明白了,休戰是不可能的,自己必須鍥而不捨地戰鬥。它慢騰騰地站起來,身子一晃,嘩地倒下去,更加癱軟地貼住了地面。它喘著粗氣,喘著越來越粗的氣,四肢僵硬地支撐著,給自己鼓著勁:起來,起來。龐大的身軀緩緩地崛起著,吃力地崛起著,眼看就要立住了,撲通一聲,又癱軟了下去。這時就聽一陣馬蹄的疾響由遠及近,一個急急巴巴的聲音從空中傳來:「岡日森格,你怎麼了岡日森格?」

4

多吉來吧的搏殺還在繼續。黑毛紛披的西寧土狗一連咬了三口,也沒有咬到多吉來吧的一根毛,這才意識到它們面對的絕不是一隻怯懦而無能的外鄉狗。外鄉狗雖然沒有主動進攻,卻依然表明,它是一個強大而兇險的存在。西寧土狗明智地後退了幾步,看到它的同伴也都明智地後退著,便意識到它們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連咬幾口,什麼也沒有咬到。這到底是怎樣一隻外鄉狗呢?西寧土狗忽閃著眼睛審視起來。多吉來吧神速地躲過了這群城市狗最初的撲咬,然後蹲踞在地上,微閉了眼睛,等待著它們的第二次進攻。它銳利的眼光已經看清楚了面前的情形:這是一群烏合之眾,雖然多達十五隻,但能打能拼的只有不到一半,別的狗充數而已。烏合之眾是沒有首領的,有利的一面是你不必擔心它們的進攻會講究戰略戰術,不利的一面是你幹掉任何一隻都不意味著它們會因為失去狗王而全線崩潰。更讓它不得不重視的是,這十五隻狗中,有狼狗,有土狗,還有兩隻藏狗和兩隻藏獒,藏狗和藏獒都很年輕,是打鬥的好手,尤其是兩隻藏獒,雖然看上去已經變種,但膀大腰粗、虎威凜凜的祖先遺風依然存在。多吉來吧巡視著它們,看到它們又一次咆哮起來,就知道衝鋒已經開始了。

又是全體行動,它們伴著城裡人,學著城裡人,打慣了群架,不懂得挑戰必須一個對一個的規矩。更何況即使知道狗類世界裡曾有這樣的規矩,它們也懶得喚醒記憶,嚴格遵守,畢竟一窩蜂的進攻會讓它們膽氣十足,誰都覺得自己能夠咬住對手而不必擔心被對手咬住,被對手咬住的只能是身邊的同伴。當然奔撲的速度有慢有快,首先撲過來的還是那隻黑毛紛披的西寧土狗,它是土生土長的地頭蛇,地頭蛇一般都是欺生的,這一點人和狗一樣。它喊喊叫叫撲過來,朝著多吉來吧的大腿一口咬了過去。多吉來吧忽的一下閃開,翹起前肢,想要進攻,又轉身讓過了對方。它已經看清了西寧土狗,雖然勇敢兇猛,卻一點點野性都沒有,有野性的狗咬誰都是先咬喉嚨的,習慣於咬腿的狗,一般來說都是看家門、抓小偷的狗,小偷見了狗就跑,狗就把腿看成了罪魁:要是腿不跑,賊能跑嗎?多吉來吧,不跟它一般見識,奮力一跳,撲向了一隻攔腰而來的變種藏獒。那藏獒絕對不是吃素的,身子輕輕歪了一下,歪出了一個讓對手出乎意料的角度,牙刀依然是對著腰際的。多吉來吧想躲又躲不開,在一口咬住對方脊背的同時,自己的腰際也讓對方一口咬住了。多吉來吧知道腰際緊連著肚子,一旦被對方刺破肚子就等於走向了失敗,趕快跳起來,踩著對方的肩膀,撲向了一隻年老的白胸狼狗,那兒是安全的,那兒只有它咬別人的份兒,沒有別人咬它的份兒。

果然白胸狼狗被它一口咬破了脖子,等到白胸狼狗反過來咬它時,它已經閃向一邊,又和一隻土狗起來。土狗個子很高,力量卻不及多吉來吧的一半,伸長脖子想把對方撕碎,卻被對方一爪蹬翻在了地上。但是白胸狼狗和土狗做不到的,藏獒卻很容易做到,儘管它們是雜交之後變了種的。剛才咬傷了多吉來吧的那隻藏獒又撲了過來,另一隻藏獒也撲了過來,一左一右,夾擊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想衝到前面,擺脫夾擊,卻發現一隻壯實的藏狗已經攔住了它的去路,它趕緊往後跳,又看到另一隻更加壯實的藏狗正在它的屁股後面張牙舞爪。多吉來吧朝上看了看,只有上面才是出路,它必須跳起來,否則四隻大狗的四張大嘴就會同時咬住它那已經傷痕累累的身體。

多吉來吧跳了起來。圍住它的兩隻藏獒和兩隻藏狗預測到它要跳起來,也都一躍而起,在空中封鎖了它的出路。但是它們哪裡想到,多吉來吧早已預測到了它們的預測,它只是輕輕一跳,等它們奮然而起,高高地出現在頭頂的時候,它卻箭鏃一樣飛向了前面,從它們的肚子底下溜之大吉了。它們噗然落地,發現面前已是空空如也,趕緊轉身尋找對手,對手卻從一個它們誰也沒有料到的方向撲來,一口咬住了一隻變種藏獒的肚腹。這一口絕對是致命的,不僅肚腹爛了,也把腸子勾出來了。藏獒倒了下去,又掙扎著站起,以最後的力氣撲向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知道已經沒有必要再跟它打下去,這隻剛才咬傷了它的藏獒很快就要死了,便忽地跳到一邊,眼睛一橫,身子一擺,撲向了另一隻變種藏獒。變種藏獒也正在撲向多吉來吧。它們誰也沒想到應該主動閃開,都覺得自己的頭是最硬的,碰撞的一剎那,只聽咚的一聲響,一個頭歪了,另一個頭也歪了,但一個歪得主動,一個歪得被動,被動的那個頭無力地耷拉著,因為脖子已經撞斷了。斷了脖子的藏獒倒了下去,沒有傷口沒有血,但死亡卻來得異常迅速。多吉來吧望著在死去的過程中拼命抽搐的藏獒,突然愣住了,畢竟它們是同類中的同類,在這遠離草原的城市,早有一絲他鄉遇故知的感覺進入了情懷。它木木地憑弔著,通過黯然神傷的眼光,送去了一隻藏獒對另一隻藏獒的敬禮。但它的感情太厚重,敬禮太虔誠,虔誠得佇立了半天沒有動靜,這讓一前一後的兩隻藏狗從驚愣中回過神來,大喊大叫著撲向了它。

兩隻藏狗一隻咬住了它的肩膀,一個咬住了它原本就受了傷的肚腹。幾乎在同時,一直十分囂張的黑毛紛披的西寧土狗和一隻灰毛狼狗撲上來咬住了它的兩隻後腿。多吉來吧撥出一口粗氣,呼走了它的虔誠和平靜,左右看了看,就像指標一樣順時間轉起來。它轉了一圈,甩掉了後腿上的西寧土狗和灰毛狼狗,又轉了一圈,甩掉了兩隻藏狗,然後藉著慣性轉出了第三圈,等它不轉的時候,牙齒已經固定在了一隻藏狗的喉嚨上,死亡再次發生。多吉來吧顧不得多看一眼死去的藏狗,跳起來撲向另一隻藏狗,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脖子。藏狗倒地蜷身,用兩隻前爪激烈地蹬踏著它。多吉來吧突然不動了,任憑對方的爪子肆意蹬踏,眼睛裡不期然而然地收斂了殺氣,錯動了一下牙齒,卻沒有咬斷血管。是思念干擾了它,它知道對方是藏狗,知道對方或對方的祖先曾經也是草原的一員,它想到了草原,也就想到了草原上的一切,包括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它傷感地哽咽了一聲,然後鬆開對方,眼球的血紅頓時變成了粉黃,那是同命相憐和柔聲詢問的表示:草原上的藏狗啊,你怎麼也在這裡?

但是這隻藏狗並沒有讀懂多吉來吧眼睛裡的內容,以為那是怯懦和無能,翻身起來,膽大妄為地朝對方撲去。藏狗腦子裡已經沒有草原了,它在還沒有記憶的時候就來到了城市,城市便成了它唯一的環境。它撲向多吉來吧,也就是代表城市撲向了草原,它咬住了草原的肩膀,使勁晃動著頭,想盡量大盡量深地撕開一道血口。多吉來吧甩開它,忍讓地後退著。它瘋狂地追過來,再次咬住了多吉來吧的肩膀。多吉來吧又一次甩開它,還是後退著。它更加瘋狂地追過來,一口咬住了多吉來吧的脖子。多吉來吧甩不開它,眼看就要被它挑破大血管了,只好伸出鋼釺一樣的爪子,狠狠地掏了過去。

壯實的藏狗擁有寬闊的胸脯,正好給多吉來吧提供了方便,多吉來吧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掏到地方,一爪子皮肉開裂了,兩爪子胸骨斷開了,三爪子本來是要把藏狗的心掏出來的,但多吉來吧突然停下了,還是不忍心殺死它,畢竟是藏狗,身上還殘留著雪山草原的氣息,儘管很淡很淡,但對憂思難抑、肝腸寸斷的多吉來吧來說,已經足夠強烈了,強烈到讓它迅速有了同情,有了憐惜。它放過了藏狗,知道它還能活,就順勢安慰地舔了一下對方的傷口,看對方一副萬死不辭,還想廝打的樣子,就寬容地躲閃著,一連退了好幾步,突然感到身後一陣騷動,才發現自己退到了一隻土狗的嘴邊。那土狗也不想一想來到嘴邊的是誰的屁股,狠狠地飛出了牙刀,牙刀進肉的瞬間,也是多吉來吧殺性暴起的時候,只聽忽的一聲響,土狗吃驚地發現來到嘴邊的屁股突然變成了腦袋,那腦袋碩大無朋,遮住了它的全部視線,它眨巴著眼睛正琢磨應該咬向哪個地方,自己的大嘴就被一張更大的嘴包住了。兩張嘴同時咬合,多吉來吧的嘴咬爛了土狗的嘴,土狗的嘴咬爛了自己的舌頭。接著就是更大的不幸,那就是昇天,土狗被多吉來吧叼起來,一左一右地摔了幾下,它就死了,它不是摔死的,是窒息死的,多吉來吧咬住它嘴的同時,也咬住了它的鼻子,它和這個世界的聯絡頓時就被掐斷了。

多吉來吧氣昂昂地挺立著,用兇焰迸射的眼睛看著別的狗。狗們一片沉默,都把四條腿繃起來,做出一副隨時撲咬、也隨時逃跑的樣子。只有剛才被多吉來吧甩掉的黑毛紛披的西寧土狗只想撲咬,不想後退,它來回奔竄在那些還能廝殺的狗之間,用一種嘶啞的聲音督促著:上啊,上啊,大家一起上啊。看別的狗有動的,有不動的,便高叫著,撲一下停一下地攛掇起來,攛掇了幾次後,它冒冒失失地搶先撲了過去。它從八米之外起步,撲到多吉來吧跟前,至少需要一秒半,多吉來吧完全有時間躲開,但這時多吉來吧聽到了男孩的叫聲,頓時就把火燒眉毛的打鬥拋到了一邊,仰起頭望著高高的窗戶。窗戶玻璃上人更多了,密密麻麻就像砌起了好幾面黑牆,那男孩就擠在林立的人腿之間,斷斷續續叫著:「大狗,大狗。」叫幾聲,就低下頭去,把大狗現在的情形告訴窗臺下仰臉站著的紅衣女孩。突然男孩驚叫一聲:「大狗!」又渾身抖顫、聲音結巴地對女孩說:「那麼多狗都撲到了大狗身上,大狗就要死了。」女孩「哇」地哭起來。

黑毛紛披的西寧土狗第一個咬住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看到對方咬住的是自己的腿,不是什麼要害地方,就依然仰頭望著男孩一動不動。這樣的舉動讓那些還能廝殺的狗有些誤解,它們喊喊叫叫地撲過來,圍住多吉來吧,從所有的方向咬住了它,那隻灰毛狼狗居然咬住了它的脖子。多吉來吧這才回過神來,吃驚地發現自己在傷感和依戀中耽擱得太久了,差一點把性命耽擱掉。它吼了一聲,想跳起來,一用力,身子反而歪斜著倒了下去。一幫城市狗激動不已,它們從來沒見識過這種獅子一樣高大威猛的來自草原的喜馬拉雅藏獒,現在不僅見識了,而且壓倒咬住了。它們心情愉快,邊咬邊唱,甚至有兩隻狗肆無忌憚地踏上了多吉來吧躺倒的脊背,仰頭炫耀著自己,朝著窗外的人群汪汪地叫。而那隻咬住多吉來吧脖子的灰毛狼狗則把牙齒往深裡扎著,發現仍然夠不著大血管,就倏然鬆開,想換口咬住對方的喉嚨。

夠了,夠了。多吉來吧覺得自己已經窩囊夠了,別人的欺負也應該到頭了。它抬起了頭,朝著灰毛狼狗的牙齒,把脖子一展,好像是說:給你,好好地咬啊。灰毛狼狗舉牙就咬,嘎巴一聲響,不知怎麼搞的,它的咬合竟是上牙碰下牙,牙與牙之間,只有幾根扯下來的獒毛在悠悠飄動。再一看,多吉來吧巨大的獒頭已經撞過來,撞在了它的腦袋上,先是眼前金花飛濺,接著一片比黑夜還要巨大沉實的黑暗倏然降臨。它緊張地朝後退了兩步,突圍似的撲過去,卻沒有撲到對手,而是把一個同伴從多吉來吧身上撲了下來。這時灰色狼狗才感到了疼痛,疼痛來自腦袋,它的腦袋被撞蒙了,劇烈的震盪似乎讓腦神經錯了位,它暈三倒四,頭大如天,什麼也看不見,悲憤地號叫著,但已經不是狗叫,而是返祖的狼叫了。

狼叫讓多吉來吧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抖翻了前腿踩踏著它的兩隻狗,不顧一切地朝著發出狼叫的灰色狼狗撲去。轉眼之間,灰色狼狗被它咬死了,所有從不同方向咬住它的狗也都被它甩脫了。它意識到,它身體之內很深很深的地方潛藏著連它自己都無法預料的鬥志和力氣,狗喚醒不了它,只有狼才能喚醒它,現在似乎被喚醒了,才吃驚地發現面前的狗群根本就不是對手,而它居然被它們咬得遍體鱗傷。它走了過去,走到它們中間,用兇悍的眼光把它們由一團驅散成一片,然後猛地跳了起來。一幫城市狗不顧同伴的死亡,依然沉浸在剛才壓倒咬住多吉來吧的激動和愉悅中,突然感覺到風暴捲起,沒見過的速度來了,沒見過的力量來了,野蠻驃勇就像飄風驟雨,紛至沓來。首先被風暴卷死的,是那隻黑毛紛披的西寧土狗,它張狂無度,想當領導,結果是出頭的椽子先爛。當多吉來吧咬住它的時候,它似乎突然明白自己不該挑頭撕咬,嬰兒一樣尖叫著,哀聲乞求起來。但是已經晚了,殺性熾盛的多吉來吧顧不上聽懂它的乞求,就一口咬開了它的喉嚨。它死了以後,死亡就來得更快,剩下的城市狗再也沒有組織起新的進攻,就一隻接一隻地死掉了。當還能跑動的城市狗只剩下五隻的時候,它們再也不想跟這隻見所未見的草原藏獒糾纏,一起跑向了門口。

禮堂的門開啟了一點點,但不是為了放它們出去,而是為了趕它們再去和多吉來吧廝打。「呃——籲——呃——籲——」黃呢大衣喊起來,很多人都跟著他喊起來。城市狗聽得懂這是唆使差遣的意思,服從地轉身又去迎擊多吉來吧。多吉來吧這時候已經臥下,它渾身是傷,血流不止,雖然殺心未艾,但已經不想斬盡殺絕了,只要它們逃跑,只要它們不再來禍害它。遺憾的是它們又來了,而且是人讓它們來的,人不敢來禍害它,就派一群城市狗來禍害它。多吉來吧看到五隻城市狗奓著膽子想撲咬又不敢撲咬的樣子,生氣地暴吼一聲,跳起來的同時殺了過去。它覺得自己是殺向了人的,對這裡的人它決不留情,除了那兩個小孩。它撕著,咬著,左一口,右一口,然後就是鐵爪出擊,一爪一個血窟窿,有肚子上的血窟窿,也有脖子上的血窟窿。當冒血的汩汩聲此起彼伏的時候,多吉來吧趴下了。誰也不會再來撕咬它,只有傷痛和疲倦壓迫著它,讓它張大了嘴巴,呼呼地喘氣不迭。

到處都是死去的狗,禮堂變成了屠宰場。城市的人想通過打鬥屠宰多吉來吧,沒想到多吉來吧卻屠宰了所有十五個屠宰者,不,還有一個屠宰者活著,那就是被多吉來吧用堅硬的爪子掏開了胸脯的藏狗,它的皮肉開裂了,胸骨斷開了,但心被多吉來吧留下了。它還活著,只要不再參與殘酷的打鬥,並且有人照顧,它就一定能活下去。多吉來吧望著它,它也望著多吉來吧,雙方眼睛裡的內容是不一樣的,在藏狗是不盡而無奈的仇恨,在多吉來吧是無限而有悔的憐憫:我呀,我怎麼把它打成這個樣子了?多吉來吧蹭著地面朝前挪動著,挪一下,眼睛裡就多一點親近,那是親近草原故土的熱腸在孤寂思念中的自然流露,那是藏狗身上滯留不去的草原味道對一個懷鄉者的頑固吸引。它挪到了跟前,就把眼睛裡的親近無條件地送給了對方。它靠著藏狗臥了下來,有點糊塗了,傷心落淚的思念讓它覺得藏狗彷彿變成了草原,它只要依附在草原的大地上,渾身的傷痕就會迅速痊癒,體力也會很快恢復。它把碩大的獒頭一半枕在了自己腿上,一半枕在了藏狗腿上。

藏狗很吃驚,想咬又沒咬,抬頭看了看禮堂的門,門關著,寂然無聲,又抬頭看了看人影密密匝匝的窗戶,眼光一到,玻璃就嘩啦一聲爛了,砸爛玻璃的人在一個玻璃碴怒放的洞口喊叫著:「四眼,四眼,咬死它,咬死它,現在就看你了。」被稱作四眼的藏狗望著喊叫的人,那是它的主人,它完全明白它的主人要讓它幹什麼。它不顧傷痛站了起來,朝著多吉來吧齜了齜牙。「四眼,四眼,快咬啊四眼。」四眼藏狗再次望了望主人,一口咬了下去。多吉來吧雖然沒有聽懂那人的喊叫,但意識到了喊叫的意思,當感覺自己的後頸被四眼的利牙戳出牙眼的時候,它並不吃驚。它用力站起來,甩脫對方,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似乎是央求,是商量,是同情四眼的警告。早已脫離了草原的四眼藏狗,只擁有城市的思維和耳朵,聽得懂主人的任何旨意,卻絲毫不明白多吉來吧的藏話,聽到主人的喊聲再次傳來,便又一次張大了血口。四眼藏狗一連咬了五口。疲憊不堪的多吉來吧容忍地讓它咬,一次次不厭其煩地甩脫著,終於忍無可忍了,甩脫迅速變成了反抗。多吉來吧的反抗完全是草原風格的展示,有熊的力量、豹的敏捷、狼的狠毒,牙刀閃電般飛出,又閃電般收回,咕咚一聲響,喉嚨洞開的四眼藏狗倒地了。

然後就是安靜。都死了,所有被人驅使著前來撕咬多吉來吧的城市狗都沒有逃脫既定的命運。多吉來吧看了看最後倒下去的四眼藏狗,把眼光投向了窗戶玻璃後面林立的人。它悲涼地發現,暗淡的暮色裡,男孩已經不見了,使勁聞了聞,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味道,根本就捕捉不到兩個孩子的氣息。它「汪汪汪」地哽咽著,嘩啦啦地流出了眼淚。沒有了,它現在的寄託、它希望自己去保護的兩個孩子已經沒有了,它用舌頭舔著眼淚,望著高高的窗戶,一次次用乾澀的嗓子呼喊著,喊得嗓子都啞了,最後孤立無援地趴在了死去的藏狗身邊。無可依附的時候,它只好一廂情願地再次把自己依附在它唯一能感覺到草原氣息的死去的藏狗身上。多吉來吧想不到,這時候兩個孩子被滿胸像章的人帶到了距離禮堂一百多米的空蕩蕩的鍋爐房裡。滿胸像章的人對他們說:「你們能等到天黑嗎?天黑不回家可以嗎?」男孩看了看女孩,女孩看了看男孩,女孩首先點了點頭。滿胸像章的人說:「那你們就在這兒等著,哪兒也別去。」

天就要黑了,禮堂的門口,黃呢大衣對那個保皇派的眼鏡說:「沒什麼可說的了吧?把人交出來。」眼鏡斷然搖頭:「這不是最後的戰鬥,畜牧獸醫研究所跟我們是一派知道不?我們已經商量好了,他們將派出六隻大狗支援我們,六隻大狗也是藏獒,敢不敢哪?」黃呢大衣橫著眉毛不願意。眼鏡說:「你們怕了是不是?」黃呢大衣咬著牙說:「老子什麼時候怕過你們,明天就明天,明天你們把人帶到這裡來,要是你們輸了,當場交給我們。」眼鏡說:「一言為定。」幾乎在同時,畜牧獸醫研究所的大院裡,六隻作為科研物件的身形魁梧、儀態霸悍的成年雄性藏獒,被餵養它們的人拉上了一輛卡車。卡車連夜出發,朝著血雨腥風的禮堂急駛而來。

多吉來吧度過了一個不平常的夜晚。先是它渴了,它在打鬥中耗盡了體力,食物和水是必需的補充。它在焦渴中站了起來,慢騰騰地走動著,到處找了找,沒有找到水。人不給它水喝,就是逼它喝血,但它實際上並不喜歡喝血,儘管它曾經是飲血王党項羅剎。它來到一隻狼狗的屍體旁邊,覺得狼狗離狼近一點,就撕開了脖子上的大血管,急迫地舔著,站著舔,臥著舔,舔了很長時間,幾乎舔幹了狼狗能夠湧現的所有鮮血,這才起身離開狼狗,渾身乏力地走向了散發著羊肉味的地方。那羊肉放了一天一夜,已經不鮮不香了,多吉來吧聞了聞,想了想,又回到了那隻狼狗身邊。它吃起來,它預感到接下來的時間裡它會消耗更多的體力和精力,就毫不猶豫地撕扯起了最能幫助它產生能量的狼與狗結合的肉。沉重的憂傷和無盡的思念這時候突然變成了一種督促,讓它把本該徹夜伴隨的哭泣變成了一種迫不及待的吞嚥。

吃飽喝足之後它臥下了。它在傷痛的折磨中閉上了眼睛,它要睡覺,要在睡眠的鬆弛中用最快的速度消化掉滿腹的食物,恢復它的體力和能力,然後把所有的精神都獻給思念——思念它的主人、妻子、雪山、草原。但是它睡得並不鬆弛,傷痛帶給它的是比無眠好不了多少的噩夢。它夢見了党項大雪山山麓原野上送鬼人達赤的石頭房子,夢見了它小時候的所有磨難,夢見數不清的血盆大嘴從天邊飛翔而來,一口吃掉了它,所有的大嘴都是一口吃掉了它。它憤怒而悲慘地號叫著,突然看到主人漢扎西來了,妻子大黑獒果日來了,他們來了並不理它,看都沒看它一眼就又消失不見了。它難過得心裡發顫,低聲哭訴起來,哭著哭著就有了變化:噩夢結束了,好夢出現了,它看到送鬼人達赤的石頭房子正在變大,大得就像它咬死了十五隻城市狗的那座禮堂。

禮堂的門咚咚咚地響著,突然開啟了,走進來了紅衣女孩和那個男孩,他們後面還有一個人,胸前掛滿了金光閃閃的東西,手裡攥著一根撬槓。多吉來吧警惕而懊惱地瞪著他,發現他和兩個孩子說話時面帶親近的笑容,就把懊惱丟在了腦後。兩個孩子抱住了它,「大狗大狗」地叫著,它也抱住了兩個孩子,「嗷嗷嗷」地哭著,孩子們的眼淚和它的眼淚互相交換著,它和他們都用最敏銳的神經感覺著對方的可親可愛。然後它被兩個孩子和那個滿胸金光閃閃的人帶領著,恍恍惚惚走出了禮堂,走進了如水如波的月光,走過了一座院子,來到了大街上。夜晚的大街上,一輛汽車急速駛過。

多吉來吧這才意識到已經不是夢境了,一切都是真的:兩個孩子和一個陌生的大人,把它從困厄中救了出來,它自由了,再也用不著去迎接那些莫名其妙的打鬥了。它佇立著,認真地看著兩個孩子正在和滿胸像章的人告別——孩子們說:「謝謝了,叔叔。」滿胸像章的人摸著女孩的頭說:「謝你們自己吧,你一說大狗是你爸爸,我就知道它對你們有多重要,快點離開這裡,不要再落到他們手裡。」又說了幾句話,滿胸像章的人給多吉來吧招了招手,提著撬槓走了。多吉來吧深情地目送著他也目送著撬開了禮堂門的撬槓,突然扭過頭來,猜測而憂傷地盯上了紅衣女孩的臉。它的猜測和憂傷很快被紅衣女孩說了出來:「大狗你說怎麼辦啊?你不能去我家了,我媽媽不喜歡你。」男孩也說:「我爸爸那個狗日的,他要扒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多吉來吧眨巴著眼睛,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但稀稀落落夜行的汽車幫了它的忙,那種在夜深人靜時格外誇張的轟隆隆隆的聲音喚醒了它對城市的憎惡,它的心明亮起來:自己不是要跟著兩個小孩去的,而是要離開,離開,離開城市,目標是草原故鄉、主人妻子,是吹動著它的詭異之風和向著草原覆蓋而去的亢奮的人臊,是即將發生的危難和預感中的需要——西結古草原的需要、寄宿學校的需要。它告別似的舔了舔女孩的臉,又舔了舔男孩的臉,慢慢地轉身,慢慢地走了。

「大狗,大狗。」女孩叫著,男孩也叫著。女孩哭了,男孩也哭了。「大狗,大狗。」男孩呼喊著追了過去。多吉來吧跑起來,他追出去二十步,又趕緊回到了越哭越傷心的女孩身邊。大狗走了,就這麼突然地離他們而去,儘管兩個孩子早已想到他們救大狗出來就是為了讓它遠遠地離開,想去什麼地方就去什麼地方,但還是不忍傷別,大狗一走就把心拽痛了。兩個孩子站在那裡哭了很長時間,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大狗又拐回來了。多吉來吧站在不遠處黑暗的樹蔭下,發痴地望著他們,看他們朝女孩家的方向走去,就悄悄地跟在了後面。它知道城市的夜晚和荒原的夜晚一樣潛藏著更多的兇險,尤其是對孩子,它在毅然離去的一剎那,又本能地產生了保護之心,由不得自己地把急切的奔走暫時丟開了。它知道兩個孩子是為了救它才半夜三更沒有回家,它要是就此一走了之,就算不上是一隻至情至性的藏獒了。

多吉來吧暗地裡護送著兩個孩子來到了紅衣女孩家。女孩敲門走了進去,男孩也走了進去,但男孩馬上被女孩的母親推了出來。母親對女孩說:「你去哪裡了,這麼晚才回來?哪裡的野孩子,也往家裡帶。」說著嘩啦一聲從裡面關死了門。多吉來吧在黑暗中抖了一下,挺硬了脖子,瞪起眼睛看著,它不理解人的舉動:那個母親怎麼會這樣無情?真想撲過去一頭撞開那扇門,想到這是紅衣女孩的家,自己曾在那裡面度過了安全溫馨的一夜,就只好忍住了。

男孩離開了那裡,走到闃寂無人的街上去,走了幾步又不敢走了,趕緊回到女孩家的門口,靠著門框坐了下來,這裡畢竟背靠著熟人的家,心理上不至於特別空落害怕。本來打算送孩子到家後就離去的多吉來吧不走了,它坐下來,遠遠地守護著,看到男孩歪著身子漸漸進入了夢鄉,又悄悄走了過去。多吉來吧臥在了男孩身邊。它知道盡管是夏天,但這座高原古城的夜晚還是涼風颼颼的,它把自己的長毛蓋在了男孩的腳上、腿上,又用帶傷的身體擠靠著他,讓體溫就像一床棉被一樣絲絲縷縷地傳了過去。明天再走吧,無論它離開城市、撲向主人和妻子的願望多麼迫切,它都必須在這一夜把自己交給孩子,以一隻草原藏獒與生俱來的責任,保證孩子在安全和溫暖中睡去。男孩睜了一下眼,迷迷糊糊看到熟悉的大狗臥在身邊,就把臉埋進大狗的鬣毛,又睡死過去了。

男孩實在太累了,他睡到太陽昇高後才被開門出來的女孩叫醒。他站起來揉著眼睛對女孩說:「大狗呢,大狗呢?大狗在和我睡覺。」紅衣女孩搖搖頭說:「沒看見,你在做夢吧?」男孩撓撓後腦勺:「我在做夢?哈哈哈,我在做夢。」這時女孩發現:男孩的脖子和臉上,沾著好幾根長長的獒毛。再一看,腿上腳上也有。他們兩個同時喊起來:「不是做夢。」他們把大狗的長毛一根一根集中起來,攥在了手心裡,男孩攥了一些,女孩也攥了一些。他們攥著獒毛儘量遠地看著街道,心裡頭酸酸的,又一次眼淚汪汪了。憑著孩子的直覺,他們知道大狗再也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在最後陪伴了他們一夜之後,它已經遠遠地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