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嘎斯卡車撞翻了多吉來吧。但轉眼死去的,轉眼又活過來了。青年飼養員和另外一些人剛剛把多吉來吧抬上嘎斯車的車廂,它就睜開眼睛倔強地站了起來。它腿上背上頭上都是血,望著面前驚呆了的人,把發自胸腔的惡氣呼呼地噴在了他們身上。但是它沒有咬人,它現在不屑於咬人,哪怕是圖謀害他的壞人。它假裝不知道是人讓它流了血,讓它昏死了片刻,搖頭晃腦地甩著鮮血,撞開人群,跳下了車廂。
遺憾的是,它沒有按照自己的願望儘快離開這裡,它摔倒了,趴在地上半天沒有起來,畢竟是鋼鐵的汽車撞了它,身體的好幾處疼得它無法行走。趁著這個機會,青年飼養員從車廂前面爬下去,拿了槍,就在五米之外瞄準了它。多吉來吧是見過槍的,在草原上就見過,知道槍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武器,人只要拿著它,再厲害的動物也只能自認倒霉。它想跑開,瞪圓了眼睛,使勁站起來,又撲通一聲臥下了。它把眼睛眯起來,無奈地望望黑洞洞的槍口,又望望更加黑暗的飼養員的眼睛,從肺腑裡發出了一串呼嚕嚕的聲音,像是威脅,又像是乞求。飽經滄桑、歷練風雨的多吉來吧已經學會乞求了,艱難的生存現實迫使它在天生的陽剛裡摻進去了一絲陰柔。但它的陰柔與陰謀無關,它除了真誠,還是真誠,真誠地祈望人不要打死它。
青年飼養員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是來自內心的一絲光亮,它照見了多吉來吧的乞求,也照見了自己內心的善良。他心說我陪伴了它一年,冷熱飢飽操心了它一年,儘管它今天咬了我,但它畢竟手下留情了,沒有咬死我,我不可憐它誰可憐它?我現在要是心狠一點,它就沒命了,要是心軟一點,這條命說不定還很長很長呢。再說它離開動物園後並沒有傷人,它只是在逃跑,它要是能跑到它想去的地方,就讓它去吧。回去給頭頭說,它傷得不能走動啦,拉回動物園也是累贅,不如丟在大街上,聽天由命去吧。青年飼養員這麼想這麼做的時候,當然不知道多吉來吧那些以命搏殺的往事,不知道它作為飲血王党項羅剎和寄宿學校守護神時雄霸到萬夫難當的情狀,要是知道,他很可能就會丟開不忍,一槍打死。青年飼養員走了,帶走了原本要打死多吉來吧的槍,帶走了幾乎撞死它的嘎斯卡車,把自由和無法想象的命運留給了多吉來吧。
多吉來吧掙扎著站了起來,蹣蹣跚跚朝前走去。人們敬佩地看著這隻汽車撞不死的大狗,隔著十幾步就給它讓開了路。它吃力地抬起頭,望著前面百米外一片敞亮的街口,那裡大概就是走出城市的關口吧。但是它知道自己是走不到街口去的,最多隻能走出鋼鐵的汽車來來往往的馬路,走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它現在急需要臥下、休息,在安靜的沉睡中調動起體內自我修復的各種因素,儘快趕走傷痛的折磨,強健起來,奔跑起來。
它走上了人行道,臥下來喘了幾口氣,又起身走向了緊挨著人行道的一小片樹林。樹林雖小,卻是葳蕤茂密的,藏在裡面,街上的人就看不見了。讓多吉來吧想不到的是,城裡的人和草原上的人是完全不一樣的,一點也不在乎一隻藏獒的需要和感覺,更有人像狼一樣,有著欺軟怕硬的稟性。他們看它搖搖晃晃夾著尾巴躲開了人群,毫無反抗的能力,就圍住了那片樹林,撥開樹枝,用一些寒夜賊星一樣的眼光窺伺著它。五六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啊唷,兩條狗皮褥子也能做了。」「就在這裡扒皮,還是抬回去扒皮?」「當然要抬回去了,我不要狗皮,我就要狗肉。」「去,拿繩子來,先把它綁了再說。」眼睛和聲音都是不懷好意的,多吉來吧已經感覺到了,它憤怒地叫囂著,卻叫不出自己的威猛和兇暴來,乏力和疼痛的感覺讓它的大頭沉重得低了下來,氣體的進出急促而軟弱,就像破裂了氣管一樣嗤嗤地響。它無奈地停止了叫囂,張大嘴,頭一歪,陰森森地望著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睛,漸漸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很快繩子就來了。幾個闖進樹林的人在三步之外用掰下來的樹枝試探地搗著多吉來吧,看它沒有反應,就捱過來,像宰牲那樣,把多吉來吧的四個爪子綁在了一起,又在它脖子上狠狠地勒了幾圈。多吉來吧清醒地知道這幫人在幹什麼,卻拿不出一絲反抗的力氣,甚至連睜開眼睛看一看的精神都沒有了。但是它的鼻子卻依然管用,敏感地嗅到了這幫人的味道,而且本能地儲存在了記憶裡。這時為首的人說:「王祥你看著,我們去找架子車。」王祥說:「你們可要快點,萬一它醒了呢?」多吉來吧聽懂了他們的話,便在立刻就要昏死過去的時候頑強地拉住了自己的意識,閉上嘴,用牙齒咬住了舌頭:醒著,我要堅決醒著。然而從心裡從腦中出現的卻不是清醒,而是迷濛的晚景,就像草原的雨天蒸起了一天一地厚重的煙嵐。死了,眼看就要死了,即使不死於汽車的衝撞,也會死於人的捆綁,狠勒在脖子上的麻繩讓它呼吸困難,馬上就要斷氣了。
但它是那麼不情願斷氣,它為思念主人和妻子以及故土草原和寄宿學校而活著,現在思念依然存在,它為什麼要斷氣呢?更重要的是還有預感的膨脹,就像它能夠預感地震一樣,它預感到了西結古草原將要發生的變化:詭異之風正在四處奔跑、危難就要出現,到處都在呼喚多吉來吧的名字。多吉來吧為草原為主人的呼喚而存在,它實在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將死而未死的迷濛讓多吉來吧聞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彷彿是遠去的,又像是最近的。它讓情緒在身體內部的奔湧中安靜下來,仔細品了品,散淡的意識便漸漸聚攏在了一個紅色的人體上,哦,它明白了,原來是那個六七歲的紅衣女孩,她來了,她走進了樹林,站到了它面前,帶著一臉的小迷茫和小驚訝,聲音細細地問道:「大狗你死了嗎?」
多吉來吧天生就有準確理解孩子語言的能力,使出殘剩的力氣讓尾巴搖了搖,又用鼻子噝噝地嘆了一口氣,它吃力地張了張嘴,像是艱難的呼吸,又像是最後的求助。女孩理解了,女孩天生就有理解動物的能力,她蹲下身子,伸出小手,抓住了緊緊勒繞在多吉來吧脖子上的麻繩。守在樹林外面的那個叫王祥的人喊了一聲:「小孩你出來,小心把你咬了。」紅衣女孩不理他,她知道是他們綁了大狗,就更有點故意搗蛋的意思了:你們綁了我爸爸,現在又要綁大狗,你們是多壞的人啊。她用兩隻白嫩的小手開始解繩子,怎麼也解不開,解得手指都疼了,就趴在多吉來吧身上,用兩排珍珠似的小白牙一點一點地撴著石頭疙瘩一樣的繩結。王祥又喊了一聲:「小孩快出來,小心它醒了。」他看紅衣女孩不理他,正想鑽進樹林把她扯出來,就見自己的兒子從馬路對面走了過去。於是他喊住兒子,讓他過來,叮囑道:「你在這兒守著,林子裡頭有一隻快死的大狗,人問起來你就說死狗是我們的。」又皺起眉頭看了看遠處說,「他們怎麼還不來,是不是找不到架子車了,我知道哪裡有。」王祥快步走去,留下兒子心不在焉地在樹林邊坐了下來。兒子對爸爸給他派的活一向是反感和牴觸的,這次也不例外,坐了半天才意識到爸爸是讓他在這裡守著一隻大狗的,忽地跳起來,掀開樹枝就往林子裡鑽。
他愣了,他十歲的樣子,或者還不到,最喜歡的就是狗,現在他看到一隻壯碩的有黑毛也有紅毛的狗就臥在他眼前,大狗身邊還有一個紅衣女孩,女孩趴在地上,正在用牙齒一口一口地撴著綁住了大狗四個爪子的麻繩。勒繞在脖子上的麻繩已經解開,多吉來吧好受多了,加上它一直臥著,雖然無法在安靜的沉睡中調動體內自我修復的因素,但由雪山草原、艱難歲月磨礪而成的生命的堅忍、由喜馬拉雅獒種的優秀遺傳帶給它的抗病抗痛的能力,還是不知不覺發揮了作用。它覺得自己走向死亡的腳步漸漸緩慢,似乎就要停止了,劇烈的疼痛變得可以忍受,呼吸也順暢了許多。它忍不住睜開眼睛,瞪著男孩,嗓子裡呼呼的,就像刮出了一陣仇恨的風。
男孩叉著腰說:「它是我的狗,你動什麼?」女孩抬起頭瞪著他,以同樣堅定的口氣說:「不是你的狗,是我的狗。」男孩說:「是我們的,我們的狗。」這次他強調了「我們」,想把自己的爸爸端出來。女孩一聽更生氣了:「你們為什麼綁我的狗?我的狗,我的狗,我看見了就是我的狗。」兩個孩子好像在爭搶一件在大街上見到的玩具,誰也不讓誰。多吉來吧似乎知道它們在吵什麼,衝男孩唬唬地威脅著,又伸出舌頭友好地舔了舔女孩的手。男孩不吵了,他意識到爸爸的說法是不可靠的,大狗的舉動已經說明了它歸誰所有。他坐在了地上,眼饞地望著多吉來吧繼續舔舐女孩手的舉動,衝著女孩討好地笑了笑。女孩不理他,再次趴倒在地上,去用牙齒費力撕扯綁住了大狗四個爪子的繩結。男孩說:「我爸爸去找架子車了,他們要把它拉走。」女孩不理,多吉來吧也不理。男孩說:「我爸爸是個壞蛋,跟他一起的都是壞蛋,他們愛吃狗肉,我不愛吃。」說著嚥了一下口水。女孩和多吉來吧還是不理。男孩說:「我來解疙瘩,我力氣比你大。」說著,屁股蹭著地面挪了過去。
把牙齒都撕扯疼了的女孩只好把繩結讓給男孩。男孩望著多吉來吧膽怯地說:「它不會咬我吧?」多吉來吧很長時間都是孩子的伴侶,就像熟悉自己一樣熟悉孩子,它立刻看出女孩和男孩已經和解,又從男孩的神情舉止中猜透了他的心,眼睛裡頓時露出了平和友善的光波。而喜歡狗的男孩也敏捷地領悟到了狗眼裡的內容,嘿嘿一笑,抓住多吉來吧爪子上的繩結,使勁用手拽著,拽了幾下沒拽開,就像女孩那樣,趴在地上用牙齒撕扯起來。
捆綁結實的麻繩終於解開了。多吉來吧斜躺著,吃力地把四肢蜷起來又伸展開,扭了扭腰肢,然後把兩條前腿平伸到前面,嘴埋進兩腿之間,身子端端正正地趴臥著。這是恢復體力、自療傷痛的最好姿勢,這個姿勢表明了它內心的踏實:它已經感覺到了不死的希望,那就是自己被汽車撞壞撞痛的是韌帶和肌肉,而不是骨頭,骨頭好好的,至少那些維繫生命和行動的大骨頭好好的。男孩挪到前面,摸了摸多吉來吧的鼻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青稞面花捲,自己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送到了多吉來吧嘴邊。多吉來吧不吃,它現在一點也不想吃東西。女孩說:「我的狗,你喂什麼?」男孩不跟她計較,把青稞面花捲塞進口袋,摸了摸獒頭上的傷痕說:「它流血啦,血流完了它就會死掉。」女孩說:「才不會呢。」男孩說:「我有辦法讓它不流血。」女孩說:「我的狗,不許你想辦法。」男孩討好地說:「我給你的狗想辦法還不行嗎?走,我們買藥去。」女孩搖著身子不說話。男孩說:「我爸爸流過血,他買藥的時候我見過,我知道買什麼藥。走啊,沒有藥大狗就會死掉的。」說著拉起了女孩的手。
藥店離這裡不遠,男孩拉著紅衣女孩走進去,來到櫃檯前,仰頭望著一個女售貨員,大大咧咧地說:「我要買白藥。」女售貨員問道:「什麼白藥啊?很多藥都是白的。」男孩說:「就是流血的白藥。」女售貨員拿出一個拇指大的小瓶子:「是這個嗎?」男孩點點頭,一把搶了過來,拉著女孩,轉身就跑。等女售貨員繞過長長的櫃檯,攆到藥店門外時,男孩和女孩已經消失在了人群裡。
回到樹林裡,男孩開啟小瓶子,把粉末狀的雲南白藥撒在了多吉來吧的傷口上,老練地再次掏出青稞面花捲,抹了一些藥面,塞到了多吉來吧半張的嘴裡。多吉來吧知道兩個孩子在給它治療,忍著疼痛吞下去了那個花捲,望著兩個孩子,眼睛溼溼的,就像人的感激那樣,真實而閃光。男孩知道自己已經發揮了作用,說話應該是有分量的,就站起來,兩手叉在腰裡說:「現在我們應該轉移啦,轉移到我爸爸找不到的地方去。」女孩覺得他在學著大人的樣子玩遊戲,嘿嘿地笑著,也把手叉起來說:「轉移嘍。」這時樹林外面有了響動,一輛架子車骨碌碌地過來,倏然停下了。幾個男人大聲地互相開著玩笑,來到了樹林的邊緣。男孩緊張地說:「我爸爸抓大狗來了,怎麼辦?」女孩渾身一顫,咚地坐下,一把抱住了多吉來吧的頭。
2
在寄宿學校,暈死過去的父親很快被孩子們和美旺雄怒的喊聲喚醒了,醒來後才知道,他需要承受的悲痛要比他看到的嚴重得多:有人來過了,帶著一隻藏獒,咬死了漆黑如墨的大格列和另外四隻大藏獒。父親不寒而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形象,那是他在西結古寺的降閻魔洞裡看到的,是十八尊護法地獄主中排位第四的地獄食肉魔,這個形象之所以如此刻骨銘心是因為傳說它能一夜之間吃掉草原上所有的藏獒。
父親坐在大格列和另外四隻大藏獒身邊,眼睛溼汪汪的,突然站起來,衝著孩子們吼道:「哪裡的人,哪裡的藏獒,他們往哪裡去了?」孩子們齊刷刷地舉手指了過去。父親吃了一驚:孩子們指的方向是野驢河的上游,高曠寂靜的白蘭草原。父親打了一聲呼哨,從五百米外的草場上招來了自己的大黑馬,解開纏繞在脖子上的韁繩,跳上去就跑,突然又撴著韁繩拐回來,對一個歪戴著狐皮帽,伏在大格列身上哭泣的孩子說:「秋加你起來,千萬別動大格列,這裡是行兇現場,現場是不能動的。」父親催馬而去,看到美旺雄怒跟了過來,比畫著喊道:「你不要跟著我了,美旺雄怒,你留下來,留下來。」然後長嘆一聲,「要是多吉來吧還在寄宿學校就好了。」寄宿學校的六隻大藏獒是一年前多吉來吧離開西結古草原去西寧動物園後,父親從過去的牧馬鶴部落頭人現在的牧民大格列那裡要來的。要來不久,大格列就生病去世了。為了紀念這位性情耿直、為人豪爽的朋友,父親把其中兩隻最年輕的大藏獒的名字改成了大格列和美旺雄怒。美旺雄怒是牧民大格列的寶帳護佑神,意思是火自在青年不死三昧主,恰好也契合了這隻大公獒赭石一樣通體焰火燃燒的毛色。
父親騎馬賓士在草原上,心急如焚,只嫌野驢河太長太長,怎麼也到不了上游,到不了白蘭草原。白蘭草原的牧人,自古都是西結古寺的屬民。因此西結古寺就把一隻叫作藏巴拉索羅的了不起的藏獒和另外一些寺院狗寄養在白蘭草原的桑傑康珠家。父親意識到,咬死大格列和另外四隻大藏獒也許僅僅是個開始,這個人、這隻堪比地獄食肉魔的藏獒,顯然是路過寄宿學校,他們很可能是衝著藏巴拉索羅去的,藏巴拉索羅危險了,它和那些被寄養的寺院狗將面對一場血肉噴濺的極惡之戰。他想去報信,能躲開就躲開。
終於進入了白蘭之口,一片長滿了虎耳草、血滿草、仙鶴草和野生蕪菁的漏斗形原野出現在面前,漏斗的中間是星羅棋佈的湖,人們叫尕海。白蘭溼地的紫色嵐光裡,一群群的白鶴、天鵝、斑頭雁和藏雪鴨各自為陣又互相交匯著,清亮的鳥叫聲穿雲而去,翩然起舞的姿影禮花一樣飛上了天。父親來不及觀賞仙境一樣的景色,繞過溼地,跑向了進入白蘭草原後碰到的第一個牧民。那牧民一臉黝黑,魁偉高大,留著披滿了肩膀的英雄發,帶著一匹赤騮馬和一隻雄壯的藏獒,正躺在一片粉黃色的仙女三姊妹花中休息。發現他後,牧民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抱在皮袍鼓鼓囊囊的胸兜上,目光如炬地看著他。雄壯的藏獒卻趴臥在花叢裡,嗡嗡嗡地低聲叫起來。父親一聽叫聲就知道這是一隻不認識自己且充滿了敵意的藏獒,沒有跑得太近,遠遠地停下來喊道:「你好啊,兄弟,桑傑康珠家在哪裡?」牧民抬手指了一下。父親驅馬就跑,焦急中連聲謝謝都忘了說。
一個小時後,當桑傑康珠一家帶著無盡的悲傷出現在父親面前時,父親都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震驚了。悲慘的事件比父親想象的還要悲慘:僅僅一隻藏獒就殺死了這麼多藏獒,包括那隻曾經一口氣咬死過三隻雪豹的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羅,西結古寺寄養在桑傑康珠家的全部寺院狗一隻不剩地都被咬死了。一共十二隻,除了三隻不到一歲的小藏獒,其餘的都是肩高至少八十公分的大藏獒,尤其是金黃色的藏巴拉索羅,偉壯的身軀如同一隻獅子,差不多就是獒王岡日森格的另一個版本了。
父親雙手捂住自己的胸脯,似乎害怕心臟跳得太激烈而蹦出胸腔,喘著氣說:「要是多吉來吧還在西結古草原就好了。」桑傑康珠瞪著父親說:「別提你的多吉來吧了,我看見它時,想到的就是你的多吉來吧,我心想飲血王党項羅剎怎麼又回來了?」父親「嗬」了一聲,那口氣中既有對多吉來吧的深沉思念,又有對桑傑康珠的不滿:你怎麼可以把它和多吉來吧聯絡到一起呢,我的多吉來吧不是魔鬼是善金剛,它去了千里之外的西寧動物園,啊,我怎麼讓它去了千里之外的動物園呢?又問:「地獄食肉魔去了哪裡?」桑傑康珠說:「朝著你來的路走了,這會兒大概已經走出了白蘭草原。」父親愣了一下說:「我怎麼沒碰到?」突然一個警醒:他不是沒看到,他看到了,又被他輕易放過了,那個他進入白蘭草原後看到的第一個牧民,那隻趴臥在花叢裡嗡嗡嗡低聲吠叫的藏獒,不就是兇手嗎?
父親懊悔得一把揪下了自己的一撮頭髮:你個沒用的漢扎西,一個死人,一根笨木頭,連藏獒的一半機靈也沒有,你怎麼把兇手把盜賊放跑了?父親轉身跑向自己的大黑馬。他要去追攆兇手了,還要把這個壞到不能再壞的訊息帶給西結古寺的丹增活佛,帶給公社書記班瑪多吉,帶給正率領領地狗群決戰在藏巴拉索羅神宮前的獒王岡日森格。父親騎上馬就走,突然聽到從原野深處傳來一匹狼的嗥叫:嗚兒,嗚兒。父親打了個愣怔,胸口一陣驚跳,自從九年前發生了寄宿學校的十個孩子被狼群咬死吃掉的慘劇後,父親一聽到狼叫就緊張,就會聯想到孩子們的安全。他勒馬停下,朝狼叫的地方看了半晌,看到了羊群,卻沒有看到狼,又策馬往前跑去,心裡一直犯著嘀咕:白蘭草原桑傑康珠家的藏獒全部被咬死,這個時候狼開始嗥叫,而且叫得那麼悲傷、悠長、放浪。狼想要幹什麼?父親已經是個「老草原」了,聽得懂狼叫的內容,比如現在的這一陣狼叫,柔中帶剛、音調鏗鏘,悲哀中透著一股勇往直前的力量,更透著聚合與行動的資訊。而對狼來說,只要是聚合行動就意味著給人和牲畜帶來災難。父親憂心忡忡:麥書記失蹤了,外面的騎手犯境了,地獄食肉魔來到了,緊接著,狼又開始聚合行動了。
發出嗥叫的是一匹白蘭母狼。它是昨天晚上靠近桑傑康珠家的,靠近的目的是為了報復。它的兩個孩子、兩匹剛剛獨立生活的公狼,第一次偷襲羊群,就被寄養在白蘭草原桑傑康珠家的寺院狗咬死了。所以它的報復還帶著母狼護崽的大膽妄為,它沒有想到後果,只想到它必須咬死至少二十隻羊作為回敬,否則就憤怒難平。但是一靠近桑傑康珠家的羊群,它就發現根本不可能實現報復,它離羊群還有幾百米,機敏的藏獒就開始吼叫了,無論從哪個方向,無論是上風還是下風,它都能感覺到死亡隨時都會發生,不是羊的死亡,而是自己的死亡。不甘心就此撤退的白蘭母狼遠遠地觀望著,觀望了一夜半天,突然看到,用不著自己行動,報復就從天而降,而且是那麼徹底:所有的藏獒都死了,就在它的矚望之中,被一隻格外強悍的藏獒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一隻只咬死了。它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怎麼藏獒咬起藏獒來,比藏獒撕咬狼群還要兇殘無度?
現在,羊群就像數不清的一大團一大團的肉,毫無障礙地暴露在了白蘭母狼面前。白蘭母狼走過去,衝進驚慌失措的羊群,咬死了三隻羊,突然就不咬了。它嗥起來,它想讓所有能聽到它嗥叫的白蘭狼都到這裡來,一是痛吃一頓藏獒的肉,二是搞清楚到底為什麼:來了一隻兇暴無比的猛獒,咬死了這裡的所有十二隻藏獒,然後跟著一個人走了,走時那猛獒看見了母狼,卻沒有理睬母狼,好像它是一隻專咬同類不咬狼的藏獒,世上有了這樣的藏獒,簡直太好了。
很快有了回應。近的、遠的、更遠的,四面八方的狼嗥悠然響起。白蘭草原的狼群,朝著桑傑康珠家駐牧的地方,迅速會集而來。這些狼是互相認識的,冬天屬於一個群體,夏天食物豐富,旱獺、鼢鼠、兔子、黃鼬這些小型動物到處都是,用不著集體捕獵,就又會分散行動。但有時候它們也會改變冬聚夏散的規律,就像現在,意外而特殊的情況發生了,它們必然要聚在一起行動了。它們先是趕走了滿地的禿鷲,用死去藏獒的血肉填飽了肚子,然後才開始用它們的語言表示驚詫:我們的夙敵怎麼都死了?一匹被人稱作黑命主狼王的毛色發黑的頭狼比別的狼有了更準確的判斷:發生在藏獒之間的不是打鬥,是屠害,而且是有預謀的屠害。很可能藏獒的死亡並沒有結束,接著還會有。狼群要做的,就是跟上去,藏獒死在哪裡,就吃在哪裡,畢竟是藏獒的肉,是世仇的肉,進食的過程伴隨著洩恨的快感,跟吃羊肉牛肉鼠肉兔肉是不一樣的。更重要的是,它想搞清楚,究竟為了什麼,會發生如此慘烈的藏獒對藏獒的咬殺。黑命主狼王朝前走去。別的狼也都迤邐而行。草原一片淵默,雲朵詭譎了,風的吼叫變得機密而恐怖:吃掉它,吃掉它。
3
岡日森格的吼聲延緩了小巴扎的進攻。小巴扎有點納悶:對方獒王過來幹什麼?再一看,岡日森格不是跑向自己,而是跑向少年公獒的,就更有些奇怪了。畢竟它還是一個孩子,天真而缺乏閱歷,不知道、沒見過的事情還太多太多。岡日森格來到少年公獒跟前,憤怒地叱責著,一口咬在了它的肩膀上:你這個無能的傢伙,真給我們西結古領地狗丟臉啊,你給我滾回去。少年公獒一愣,接著就哭了,它很委屈,它出生入死地戰鬥,眼看就要戰死了,尊敬的獒王卻不能給它一點讚許、一點理解和一點尊重,畢竟它還是個孩子,它需要鼓勵和溫情,哪怕是為了讓它死去的鼓勵和溫情。岡日森格繼續憤怒地叱責著,又是撕咬,又是吼叫,驅趕著少年公獒退向了打鬥場的外面。這就等於少年公獒已經認輸,它雖然沒有鏖戰到最後一刻,但也可以帶著獒王的鄙視和自己的性命回去,讓別的藏獒來應戰小巴扎。
小巴扎呆愣著,聽到身後自己的阿爸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一連吼了幾聲,才意識到獒王岡日森格不是跑來懲罰部下,而是跑來救命的,這哪兒成。小巴扎憤怒地從岡日森格的側後撲過去,直撲它的肚腹。岡日森格朝後看了一眼,木然呆立著,既沒有躲閃也沒有反擊,好像小巴扎的利牙就要刺穿的肚腹跟它毫無關係。真是一髮千鈞,空氣一陣動盪,地上的草根和泥土被好幾只爪子踢揚而起,咆哮如雷,一陣旋風從另一個方向刮來,轟然一聲響,小巴扎倒在地上了。岡日森格依然呆立著,在它和小巴扎之間,挺立著怒髮衝冠的曲傑洛卓。
曲傑洛卓終於出動了,岡日森格釋然地喘了一口氣,它等待的就是這一刻,此前所有的舉棋不定都是為了這一刻。它作為獒王在指揮和判斷上的無能,小黑獒的死和少年公獒的受傷與認輸,似乎都是為了給曲傑洛卓憤然出擊做好鋪墊,不然怎麼能顯出曲傑洛卓的重要呢?曲傑洛卓已經意識到獒王岡日森格之所以直到現在還沒有向別的藏獒發出進攻的指令,就是為了等待它的出擊。這樣的出擊對它至關重要,關係到它是否還能過一種從小過慣了的自由而放浪的生活,關係到它能不能被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重新接納——它太想回到領地狗群中、回到獒王岡日森格身邊去了。
打鬥場的核心轉眼變成了年少的小巴扎和年輕的曲傑洛卓。都是最優秀的戰士,都是虎賁之將,但畢竟一個是輕量級,一個是重量級,小巴扎即使有整個青果阿媽草原最好的造就和整個喜馬拉雅獒種最好的稟賦,也只是個有望成長的大孩子,只兩個回合,身上就有了四處傷痕,每一次碰撞都是被曲傑洛卓咬一下再抓一下。第三個回合是致命的,曲傑洛卓一口咬在了小巴扎的脖子上。血流如注,小巴扎趴下不動了。這隻為上阿媽領地狗群立下首功的少年英雄,被曲傑洛卓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得沒有了剛才的威風。曲傑洛卓知道馬上就會有更厲害的藏獒撲向自己,片刻也沒有沉醉在牙齒插進敵手血肉的舒暢中,迅速抬起頭,警覺地掃視著上阿媽領地狗。
寂靜籠罩著藏巴拉索羅神宮前的草地,觀戰的人和狗都悄悄地瞪著前面,好一會兒,才看到上阿媽領地狗群裡慢騰騰走出了那隻已經和曲傑洛卓對峙過的驢大的雪獒。它不哼不哈地搖著頭,好像不是來打鬥,而是來會見老朋友的。曲傑洛卓立刻變換了自己的表情,顯得既不憤怒,也不警覺,帶著一副我來跟你玩玩的輕鬆樣子,悠閒地舔著嘴唇,抖著毛髮,走向了對方。它們走到了一起,你打量著我,我打量著你,甚至還友好地互相嗅了嗅鼻子。突然一聲吼,曲傑洛卓奔躍而去,直撲不遠處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小巴扎。
雪獒愣怔了一下:你不會是怯懦到想去進攻一個已經不能動了的孩子吧?就見曲傑洛卓繞著小巴扎跑了一圈,然後閒庭信步似的走過來,走著走著,就微閉了眼睛,臉上笑眯眯的,不知為什麼它臉上笑眯眯的。曲傑洛卓來到雪獒跟前,就像第一次走近它那樣,衝著它的鼻子爆炸似的吼了一聲,然後迅速跳開,奔躍而去,圍著小巴扎跑了一圈,又笑眯眯地回到了雪獒身邊。雪獒還是愣怔著,以為對方又要爆炸似的吼一聲,眼睛裡充滿了研究研究對方到底想幹什麼的神態。就在這個時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曲傑洛卓既沒有用速度也沒有用力量,不過是用了一點麻痺,然後就像咬噬一堆扔過來的食物那樣,一口咬向對方,咬住了大血管和喉嚨之間的那個地方。一陣猛烈的撕扯,鮮血染紅了雪獒的潔白,就像春天消融著草原的積雪。雪獒扭頭就要反咬,卻見曲傑洛卓已經鬆開牙齒,跳起來朝後蹦去。
驢大的雪獒惱羞成怒地就要撲過去,忽聽身後傳來一陣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的吼叫,它望了一眼沒有理睬,那吼叫便越來越急。雪獒知道這是讓它趕快回去的意思,十分不情願地回應了一聲,慢騰騰扭轉了身子。雪獒朝回走去,不斷顧望著曲傑洛卓,眼睛裡一半是不服氣的憤怒,一半是不期而至的感激。感激是因為雪獒突然意識到曲傑洛卓並不是只能咬在自己的大血管和喉嚨之間,它本來可以咬斷自己的大血管,也可以咬住自己的喉嚨挑斷氣管,但是它沒有,它留了雪獒一條命,雪獒記住了,記住了恩情但也沒有忘記仇恨。對藏獒來說,報恩和報仇是兩種並行不悖的生命驅動,它們共同塑造著藏獒,令人歆羨地完善著藏獒那種恩怨分明的狗格和獒性。
這時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岡日森格掩飾不住興奮地輕輕叫起來,它看到換下雪獒的居然是上阿媽獒王,上阿媽獒王上場了。這就等於一下子提高了曲傑洛卓的地位,只要曲傑洛卓打敗上阿媽獒王,它就獲得了出任西結古獒王的最有說服力的資格。岡日森格用不大的叫聲鼓舞著曲傑洛卓。曲傑洛卓感激地回望了一眼,用叫聲堅定地回應著:不,即使我贏了,你還是我們的獒王。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來到打鬥場中央,憐憫地看了看還沒有氣絕的小巴扎,滴了幾滴眼淚,仰頭一甩,就把所有悲傷的溼潤甩出了深深的眼眶。它朝前走了幾步,無限輕蔑地瞪了一眼曲傑洛卓,然後屁股一蹲,坐下了,這是更加輕蔑的表示。但是包括上阿媽獒王在內的所有上阿媽領地狗都知道,這樣的輕蔑是裝出來的,它們都看出這隻名叫曲傑洛卓的西結古大藏獒具有不凡的身手,更知道驢大的雪獒打不過的,別的藏獒也很難取勝,只能由獒王親自上場了。曲傑洛卓定定地立著,看著天,看著地,就是沒用正眼看對手,這也是蔑視,它要從神態上以牙還牙。而它的感覺卻全部集中在對手身上,對手姿態的變化、眼光的游移、鼻子的抽搐、毛髮的抖動,甚至氣息的長短,它都能感覺到。它以此判斷著對手的策略,確定著自己防守和出擊的辦法。
什麼動靜也沒有,聲音駐足了,草原上隨時都在跑動的透明的綠風戛然消失。雙方表面上的蔑視浮雲一樣飄忽著,而實際上的重視卻如潛流湧動在它們心裡,也湧動在觀戰的每隻藏獒、每個騎手的心裡。空氣越來越緊張,驚心動魄的撲咬一觸即發。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趴下了,趴得就像一隻賴皮狗,緊貼著地面,散了架似的。而曲傑洛卓感覺到的卻是強大的威逼,一股重錘擊石般的威逼大面積而來。突然有了聲音,是風的聲音,是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掀起的一股黑色疾風,以狂飆突進的力量,朝著曲傑洛卓覆蓋而來。
曲傑洛卓渾身的肌肉砰地緊了一下。根據經驗它沒有胡亂行動,它覺得上阿媽獒王要麼會中途停一下,以迷惑它,打亂它躲閃的節奏;要麼會改變方向,撲向自己認定的提前量,以便在它躲閃落地的同時,一口咬住它的脖子;要麼會從它的頭頂呼嘯而過,然後急轉身,從後面萬無一失地攻擊它。所以它穩穩地站著,覺得只要自己沉住氣不動,對方的詭計就會不攻自破,然後它將在對方失算的懊惱中撲過去,後發制人。但是曲傑洛卓沒想到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居然什麼詭計也沒有,一點戰術都不講,就像一個沒有經歷過真正拼殺的孩子,就靠著它的魯莽和無知以及難以想象的速度,直截了當地撲向了自己。黑色疾風呼啦一聲蓋住了曲傑洛卓,那股重錘擊石的力量壓住了它的身子,也壓住了它的所有本領,它期望於自己的奮勇瀟灑的戰鬥轉眼變成了擺脫危險的狼狽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