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天黑以後,捱了打的中年飼養員從鐵柵欄外面扔進來了幾個饅頭,絮絮叨叨對它說:「我已經沒有權力餵你了,有權力餵你的人又不管你的死活,我家裡只有饅頭沒有肉,你就湊合著吃吧。」這是餓餒之中一個挽救性命的舉動,感動得多吉來吧禁不住哽咽起來。以後的一個星期裡,都是這個中年飼養員偷偷餵它。它知道中年飼養員餵它是冒了捱打的危險的,就一邊吃饅頭一邊哽咽,哽咽得中年飼養員也哽咽起來:「沒想到你什麼都懂,你比人有感情,你能報答我嗎?你要是足夠聰明,就應該知道我希望你做什麼。」這話顯然是一種告別,中年飼養員從此不見了。
青年飼養員似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工作職責,和以前一樣帶著不冷不熱的神情出現在牢籠後面光線昏暗的柵欄門前。他開啟半人高的柵欄門,讓多吉來吧走進鋪著木板的餵養室,丟給了它一些牛羊的雜碎和帶骨的鮮肉。一種力量和激動正在啟示著多吉來吧:衝破囚禁的日子就在今天,不僅僅是為了它格外思念的主人和妻子以及故土草原、寄宿學校,還有對中年飼養員的報答,還有橫空飛來的預感:瀰漫在城市上空讓它慌亂的氣息正在向西席捲,那是預示危機和災難的氣息。如果這氣息一直向西,危機和災難就會降臨草原。多吉來吧狼吞虎嚥一絲不剩地吃掉了那些雜碎和帶骨的鮮肉,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回到鐵柵欄圍起的房子中,繼續它的咆哮和撲跳,而是毫不猶豫地撲向了青年飼養員。
這一刻,多吉來吧突然明白,讓它慌亂的氣息是人臊味。青年飼養員餵養它差不多有一年了,覺得他跟這隻名叫多吉來吧的大狗已經很熟,所以當多吉來吧把粗壯的前肢搭在他肩膀上時,他除了驚怕,還有不得不發出的疑問:難道你真的是一隻喂不熟的狗?你不會吃掉我吧?接下來的情形讓青年飼養員感到意外,多吉來吧以最猙獰的樣子撲向了他卻沒有咬住他,僅僅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流血的牙痕,就放開他,一再地吼叫著只撲不咬。青年飼養員意識到這是它給他的一個活命的機會,大喊大叫著奪路而逃。餵養室通往外界的那扇門倏然開啟了,多吉來吧緊貼著飼養員的屁股,一躍而出。
多吉來吧逃出了動物園裡囚禁它的牢房,撲向了一年以來它幾乎天天都在衝他們咆哮、撲跳的遊客。遊客們尖叫著,到處亂跑。它追了過去,突然意識到它真正仇恨的或許不是這些人,而是那些圍著大鳥籠子看字、爭吵、打架的人。它跑向了大鳥籠子,看到那些人比遊客跑得還快,正要奮力追趕,發現許多野獸已經出現在自己身邊,強烈刺鼻的獸臊味兒幾乎就要淹沒它。多吉來吧停下來掃視了一下,馬上撲向了虎舍,看到老虎在鐵柵欄內的虎山之上無動於衷,就又撲向了山貓,撲向了猞猁,撲向了黑豹,最後撲向了狼。它直立而起,搖晃著狼舍的鐵柵欄「訇訇訇」地叫著,嚇得兩匹狼蜷縮到角落裡瑟瑟發抖。它覺得這擋住它不讓它進去撕咬狼的鐵柵欄,跟圈住它不讓它出來的鐵柵欄是同樣可惡的,就猛撲猛撞著搞得鐵柵欄嘩啦啦響。
正撞得來勁,突然聽到了一聲吆喝,多吉來吧扭過頭去,看到遊客們紛紛朝一個方向跑去,而那個青年飼養員卻逆著人流朝它走來。多吉來吧愣了一下,立刻做出了判斷:飼養員拿著鐵鏈子是來抓它的,它必須逃跑,而且必須朝著有人群的地方逃跑。它天生就知道,被它追攆的人群不可能跑向圍牆,也不可能跑進觸目皆是的獸舍,只能跑向暢通的地方,暢通的地方,人們叫作門,或者路。它追上人群,用自己的凜凜威武、洶洶氣勢豁開一道裂口,然後狂奔而去,等到人群消失、裂口消失的時候,它發現動物園的圍牆已經拋在身後,野獸的味道突然輕淡了。它停下來,轉身回望著,看到從圍牆斷開的那個叫作門的地方,幾個人追了出來,為首的是青年飼養員。它威脅地吼叫了幾聲,看他們沒有止步的意思,就又開始逃跑。
跑著跑著,它就有些奇怪:明明是被人追攆,自己卻一點恥辱的感覺都沒有,好像不是逃跑,而是有目標的奔跑。又跑著跑著,它腦子裡漸漸清醒了:故鄉草原的聲音在召喚它,思念主人和妻子以及寄宿學校的感覺在折磨它,預感中的危難和為責任而拼命的天性在催促它,它必須這樣,否則,今天這個日子,它會把自己撞死在鐵柵欄封堵的狗舍裡。多吉來吧當然不知道,這個不是死就是逃的日子,正是草原出現變化的前夕,和平與寧靜就要消失,災難的步履已經從城市邁向了遙遠的故鄉,藏巴拉索羅就要出現了,無論它是什麼,無論兇吉禍福,它都會變成一種懷念和一種遺憾出現在西結古人的心裡:「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它要是沒有離開西結古草原就好了。」打鬥與榮譽需要它,它的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需要它,為了消除災難,人們將憂心如焚,四處奔忙,用危難時分才會有的虔誠呼喚它: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但無論現在還是以後,一切的一切,對多吉來吧來說既是無法知曉,也是無力關注的。它服從的,只是它無力自主的下意識。它的喜馬拉雅獒種的天賦、它的祖先遺傳的能力、它浸透在生命原色中的對草原對主人和妻子的依附,都讓它的神經始終活躍在一種超乎時間和空間的預感之中。
多吉來吧漸漸遠離了動物園,奔跑在西寧城的大街上。已經是下午了,斜陽不再普照大地,陰影在房前屋後參差錯落地延伸著,街道一半陰一半陽。陰陽融合的街道對多吉來吧來說,就是一些溝谷、一些山壑。溝谷裡有人有車,它不到大車小車奔跑的地方去,知道那是危險的,更記得當初就是這些用輪子奔跑的汽車帶著它離開了西結古草原,一路顛簸,讓它在失去平衡的眩暈中走進了動物園的牢房。它在人行道上奔跑,人們躲著它,它也躲著人。它並不是害怕人,而是不願意浪費時間和人糾纏。它跑過了一條街,又跑過了一條街,不斷有丫丫杈杈的樹朝它走來,有時是一排,有時是一棵,夏天的樹是蔥蘢的,樹下面長著草,一見到草它就格外興奮,好像它是食草的而不是吃肉的,畢竟那是草原上的東西,它覺得草原上的東西和它一起來到了這個討厭的城市,也算是一種慰藉靈魂的陪伴吧。還有旗幟,那些在風中飄搖的綢緞,也是再熟悉不過的,只是它不知道,飄搖的綢緞在草原上叫作經幡和風馬旗,在這裡叫作紅旗和橫幅,如果它和它的種屬不是天生的色盲,它一定還會發現,草原的經幡是五彩繽紛的,而城市的旗幟只有一種顏色,那就是紅色,就像喇嘛身上的袈裟,城市已經是一片紅色的海洋了。
多吉來吧邊跑邊看,突然慢下來,圍繞著一座雕像轉了好幾圈。它不知道這是一個偉人的雕像,城市裡雨後春筍般矗立起了許多這樣的雕像,只是覺得它跟西結古寺裡的佛像是一樣的,就倍感親切,以為這又是草原、故土、西結古對它的陪伴。它是漂流異鄉、孤苦伶仃的多吉來吧,它太需要這樣的陪伴了。再次往前走時,多吉來吧看到就像包裹著動物園裡的大鳥籠,布和紙以更加氾濫的形式出現在了街道兩邊,它討厭它們,尤其討厭紙,討厭的原因不僅是那些紙後面有一股難聞的糨糊味,也不僅是那些紙上寫著神秘而嚇人的字,更重要的是它的出現不符合草原的習慣,草原上只有很少很少的紙,人是珍惜紙的,不會糊得到處都是,也不會在紙上把字寫得那麼大、那麼猙獰可怖。
多吉來吧緊張而興奮地跑過了五條街,發現前面又齊刷刷出現了三條街,突然意識到這種房屋組成的有樹的溝谷,這種飄搖著綢緞、懸掛著布、張貼著紙的街道是無窮無盡的,它不可能按照最初的想法,儘快甩開它們,走向一抹平坡的草原。它疑惑地停了下來,一停下來就聽到有人發出了一聲恐怖的尖叫。原來它停在了一個六七歲的紅衣女孩身邊,它當然不可能去傷害一個女孩,打死也不可能,但十步之外的女孩的母親卻以為它停在女孩身邊就是為了吃掉女孩。母親尖叫著撲了過來,撲了幾步又停下。她看到多吉來吧瞪著她,立刻覺得如果她撲過去連她也會吃掉,就聲嘶力竭地喊起來:「救人啊,救人啊!」
很多人從四面八方跑了過來,一看到多吉來吧如此高大威猛,就遠遠地停了下來,有喊的有說的:「獅子,哪裡來的獅子?」「獅子身上有黑毛嗎?不是獅子是黑老虎。」「不對,是狗熊吧。」「什麼狗熊,是一隻草原上的大藏狗。」多吉來吧聽不懂他們的話,但從他們的神情舉止中看出了他們對它的畏避,似乎有一點不理解,詢問地朝著人們吐了吐舌頭。那母親以為這隻大野獸馬上就要吃人了,撲又不敢撲,跑又不能跑,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哭著招呼圍觀的人:「快來人哪,快來人哪,這裡出人命了。」倒是那紅衣女孩一點害怕的樣子也沒有,好奇地看著身邊這隻大狗,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毛。多吉來吧在西結古草原時長期待在寄宿學校,職責就是守護孩子,一見孩子就親切,它搖了搖蜷起的尾巴,坐在了女孩身邊。
母親看到沒有人過來救她的孩子,又看到都這麼大半天了,女孩也沒有被這隻大野獸咬一口,就叫著女孩的名字,讓她趕快離開。女孩跑向了母親,多吉來吧跟了過去。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地方,它覺得孩子似乎就是親人,就能指引它走出這個城市。母親站起來,抱起女孩就跑。多吉來吧失望地哈了一口氣,望著她們,發現她們前去的是一個街口,街口那邊一片敞亮,突然意識到這裡或許就是走出城市的地方,母子倆並不是離它而去,而是在給它指引路線。它高興地追過去,在她們身後十米遠的地方健步奔跑著。那母親回頭一看,再次尖叫著,驚慌失措地朝馬路對面跑去,那兒人多,走向人多的地方她們就安全了,更重要的是,人群后面有一小片樹林,樹林旁邊就是她們的家。母親的腿軟了,加上一個六七歲的孩子的重量,她跑得很慢。多吉來吧跟在後面,也放慢了奔跑的速度。然而就是這慢速度的奔跑,給它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災難,等它發現危險突然逼臨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躲閃了。
車來了,是一輛動物園用來拉運動物的嘎斯卡車,渾身散發著野獸的氣息。車頭裡坐著追攆而來的青年飼養員,他是奉命而來的,動物園的頭頭說了,抓不住就打死它,千萬不能讓這隻比獅子老虎還兇猛的狗傷了人,所以他帶著一杆用來訓練民兵的步槍。這時青年飼養員看到多吉來吧追著那女人和紅衣女孩來到了馬路中央,就把舉起來瞄準了半天的槍放下,果斷地對司機說:「衝上去,撞死它。」嘎斯卡車忽的一聲加大油門,朝著毫無防備的多吉來吧衝了過去。
4
一座面對狼道峽的山岡,草色綠得能把人畜暈倒。岡頂和山麓按東西南北的方向聳立著四座神宮。神宮也叫拉則神宮,意思是山頂上的俄博,或者叫山頂上的箭垛。神宮的作用就是把山神、天神、風暴神、雷雨神、四季女神等等一切自然之神會合在此,以巨大的凝聚力保衛麥書記和神聖的藏巴拉索羅。
首先來到這裡的是上阿媽草原的騎手,他們明白如果他們想把藏巴拉索羅從西結古草原拿走,就必須舉行拉索羅儀式,祭祀神的同時祈求所有的地方神開闊一下自己的心胸,寬容地對待他們這些外鄉人在西結古草原的所有行動。可是現在,他們什麼儀式也來不及舉行,就聽到了一陣馬蹄的轟響,聽到了西結古領地狗群的集體吼叫,隱隱約約的,從野驢河的方向,逆風而來。比人反應更強烈的是上阿媽領地狗。它們嘩的一下跑到了人的前面,用自己的身軀堵擋在了迫臨而來的危險前面。它們也開始吼叫,此起彼伏,如獅如虎,試圖用自己的聲音蓋過對方的聲音,用自己的震懾抗衡對方的震懾。
就在兩股領地狗群震懾與反震懾的聲浪中,西結古公社的書記班瑪多吉出現了,他帶著一群西結古草原的騎手,縱馬而來,一溜兒排開,在綠色山麓下的四座彩色神宮前,拉起了一道防禦線。班瑪多吉勒馬停下,面對著一群上阿媽騎手,「哼」了一聲說:「我們吉祥的黑頸鶴信使還沒有把潔白的請柬送達上阿媽草原,你們怎麼就跑到我們的草原上來了,你們來幹什麼?」上阿媽騎手中,領頭的是公社副書記巴俄秋珠。巴俄秋珠笑了笑說:「班瑪書記你好,你忘了我在西結古草原長大,我十多年都沒有回來了,聽說你們的草原上長出了藏巴拉索羅神宮,我特地來頂禮磕頭。」班瑪多吉說:「巴俄秋珠你什麼時候變得油嘴滑舌了?你們是衝著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來的,誰不知道你們的狼子野心啊。」巴俄秋珠說:「知道就好,藏巴拉索羅代表了我們青果阿媽草原,更代表了吉祥的未來,我們要把它獻給北京城裡的文殊菩薩。」班瑪多吉還要說什麼,就見站在巴俄秋珠前面的幾隻大藏獒眼放兇光,朝著他這個敢於指手畫腳的人狂吠了幾聲,抑制不住地撲了過來,便大喊一聲:「曲傑洛卓,曲傑洛卓。」
曲傑洛卓早就守護在他前面,威脅地跳了一下,又立住了。它知道幾隻上阿媽大藏獒並不是真的要來撕咬自己的主人,眼放兇光也好,狂吠奔撲也罷,都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便把身子一橫,飄晃著長長的鬣毛,坐了下來。幾隻上阿媽大藏獒撲到跟前就停下了,不陰不陽地低吼了幾聲,朝後退去。巴俄秋珠喊起來:「退回來幹什麼?往前衝啊。」幾隻大藏獒沒有聽他的,也像曲傑洛卓那樣坐了下來。一時間,雙方的藏獒都不叫了,連正從遠方奔撲而來的西結古領地狗群也不叫了,好像它們從這邊的平靜中得到了某種啟示:生活在延續,日子一如既往地和平著,領地狗與領地狗之間並不會發生激烈的廝打與流血。
巴俄秋珠看到幾隻大藏獒居然不聽自己的,惱怒地從馬上跳下來,挨個踢著大藏獒的屁股,看它們還是無動於衷,就揮動馬鞭抽起來,邊抽邊說:「不敢打鬥的藏獒就不是藏獒,我要你們幹什麼。」來到西結古草原的上阿媽領地狗是清一色的好藏獒,它們的獒王帕巴仁青是一隻黃色多於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看到巴俄秋珠揮鞭如雨,它從狗群裡跳出來,撲過去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巴俄秋珠,彷彿是說:主人啊,要抽你就抽我吧。巴俄秋珠更加生氣了:「你這個不負責任的獒王,你還來護著它們,那我就先抽死你。」他讓自己的騎手統統下馬,說:「抽,你們輪換著給我抽,要讓我們的領地狗知道,它們要麼死在戰場上,要麼死在主人的鞭子下,退卻是沒有活路的。」上阿媽騎手們朝著獒王帕巴仁青舉起了鞭子,這個抽幾下,那個抽幾下。帕巴仁青慘叫著,但就是不躲開,它生怕自己一躲開,主人的鞭子就會落到別的領地狗身上。
望著獒王帕巴仁青遭受毒打,上阿媽領地狗們用更加悲慘的聲音喊叫著,喊著喊著就流淚了,又意識到它們的眼淚對巴俄秋珠和上阿媽騎手不起任何作用,就走過去,圍住帕巴仁青,哭求著主人,想撞開帕巴仁青讓自己捱打。但是沒有機會,巴俄秋珠和上阿媽騎手完全知道藏獒的心思,就堅決不給它們一個替獒王受罰的機會,只讓它們心裡難受,只讓它們在難受中明白:藏獒一旦放棄服從,就會失去主人,一旦放棄打鬥,就會失去鍾愛。上阿媽領地狗們看到哭求換來的是更加狠毒的鞭打,只好紛紛把身子轉向西結古陣營,誰都明白,只有撲上去撕咬西結古騎手和藏獒,才能讓主人停止對獒王帕巴仁青的毒打。上阿媽領地狗群似乎商量了一下,那幾只最早出擊的大藏獒又開始出擊了,它們掛著眼淚撲向了班瑪多吉,撲向了西結古陣營。
曲傑洛卓一看幾隻大藏獒的神情就明白:這次是真的撕咬而來了。它從班瑪多吉身前衝出去,想攔住對方,發現對方狗多勢眾,攔住了這個又會漏掉那個,便飛身而起,落地的時候已經越過幾只大藏獒,站到了巴俄秋珠的馬腿前。馬後退了一步,驚慌得咴咴直叫,連馬背上的巴俄秋珠也禁不住「哎喲」了一聲。這正是曲傑洛卓所期待的,它覺得這樣就可以吸引幾隻大藏獒回身來救它們的主人,自己主人的危險也就不解自脫。遺憾的是,幾隻大藏獒根本沒有上它的當,依然保持著最初的進攻路線,直撲班瑪多吉。班瑪多吉有點不知所措,他坐下的大白馬回身就跑。大白馬一跑,好幾匹西結古騎手的坐騎也都跟著跑起來。巴俄秋珠哈哈笑著,一聲吆喝,所有的上阿媽領地狗都叫囂著殺了過來。一溜兒排開的西結古的防禦線頓時散亂了。曲傑洛卓奮力跑過來,試圖攔住那隻離主人班瑪多吉最近的藏獒,卻被上阿媽草原的另一隻驢大的雪獒斜刺裡撲過來咬住了。一黑一白兩隻同樣健碩的藏獒扭打起來。上阿媽的其他領地狗並沒有倚仗數量上的優勢欺負曲傑洛卓,視而不見地從它們身邊紛紛經過,直撲西結古騎手,確切地說是直撲騎手的坐騎。那些坐騎驚得順著山岡兩側拼命逃跑著,騎手們想停下來直面對方藏獒的撕咬都不可能。班瑪多吉氣急敗壞地大喊:「我們的領地狗怎麼還不來?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你真是老了嗎,真是不中用了嗎?」
喊聲未落,就聽五十步開外,獒王岡日森格回應似的吼叫起來。獒王來了,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來了,一來就攔住了瘋狂追攆的上阿媽領地狗。逃跑的西結古騎手和追攆的上阿媽藏獒都停了下來。岡日森格高昂著頭顱,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徑直跑向了上阿媽的領地狗群。它的處變不驚的威儀以及眼神里的和平與靜穆讓人不由得心生欽仰,沒有哪隻藏獒撲過來攔截它。它跑到了依然扭打在一起的曲傑洛卓和那隻驢大的雪獒跟前,並沒有幫著自己人撕咬,而是用一種蒼老而渾厚的聲音在它們耳邊低低地吼起來。
扭打停止了,雙方都有傷痕,但都不在要害處,曲傑洛卓和驢大的雪獒好像一直都在比賽夯撞摔打的蠻力,而沒有用上尖利的牙齒和堅硬的爪子,忍讓的眼睛都含有這樣的意思:還不到你死我活的時候,等著瞧啊。岡日森格帶著曲傑洛卓回到了自己的群落裡。上阿媽的領地狗也朝後退去,退到了上阿媽騎手跟前。對峙的局面立刻出現了,一轉眼的工夫,山岡前平整的草地上,映襯著東西南北四座藏巴拉索羅神宮,西結古領地狗和上阿媽領地狗不靠人的指揮,自動完成了兩軍對壘時必不可少的部署,中間的距離大約有三十米,就在這片三十米見方的空地上,心照不宣的決鬥就要開始了。
誰都知道自古以來領地狗群之間的爭鋒絕對不可能是一窩蜂的群毆,天經地義的打鬥秩序永遠都是一對一的抗衡,什麼時候哪隻藏獒出陣,由獒王來決定,好比人類的打擂臺。和人類不同的是,它們沒有三盤兩勝或者五盤三勝之說,它們會拼盡全部成員,拼到只剩下最後一隻藏獒,勝利的標誌也不是你死傷得多,我死傷得少,而是直到對方沒有一隻藏獒能夠站起來迎戰。除非一方在打鬥的過程中主動認輸並且撤退,除非人出面阻攔,或者帶著領地狗群離開。但現在人是既不會阻攔也不會離開的,西結古的騎手和上阿媽的騎手都指望自己的領地狗群獲勝。雙方在沉默中緊張地觀察著,用不著談判協商,一個默契正在形成:誰的領地狗群贏了,誰就可以擁有藏巴拉索羅神宮的祭祀權,祭祀權的獲得意味著神的保佑和身外之力的加持,意味著他將找到麥書記並得到神聖的藏巴拉索羅,就能把吉祥的藏巴拉索羅獻給北京城裡的文殊菩薩。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已經意識到人的意志不可違背,打鬥在所難免,必須全力對付。它在自己的狗群裡梭巡著,閃爍著深藏在長毛裡的紅瑪瑙石一樣的眼睛,確定著第一個出場的人選。一隻毛色和長相跟上阿媽獒王一樣的鐵包金公獒跳到了獒王跟前,請戰似的蹺起了前肢。獒王帕巴仁青停下了,嚴厲而不失溫情地在對方鼻子上重重舔了一下。鐵包金公獒立刻跳了起來,它跳出領地狗群,朝對方的陣線冷冷地望了一眼,不緊不慢地來到了打鬥場的中央。
騎馬站在後面的巴俄秋珠不禁「哎喲」了一聲:「小巴扎?怎麼是小巴扎?」立刻意識到,這個時候是不能有任何懷疑的,便換了一種口氣說,「小巴扎加油,加油啊小巴扎。」小巴扎是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的孩子,出生才一歲兩個月,還沒有完全長熟,怎麼能第一個出場呢?但在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看來,它派自己的孩子第一個出場,既有尊重對手的意思,又有一定要旗開得勝的決心,因為按照經驗,對方也會派出一隻一歲多一點的藏獒對打,而在這個年齡段上,很少有藏獒能和小巴扎相較,無論是個頭和力量,還是隨機應變的水平,小巴扎都是最出色的。
現在就看西結古領地狗了,看獒王岡日森格會派出誰來第一個應戰。岡日森格在自己的群落裡走來走去,路過了所有的藏獒,折回來又一次路過了所有的藏獒,似乎是迷惘不解的:為什麼要打?能不能不打?該死的打鬥,為什麼要發生在彼此見過面的藏獒之間呢?跑到岡日森格跟前請戰的藏獒一隻接著一隻,岡日森格視而不見。打鬥場上的小巴扎有點著急了,叫陣似的吼起來。一隻小黑獒從西結古領地狗群裡跳出來,飛身而去,撞在了小巴扎身上。它年齡跟小巴扎差不多,性格也和小巴扎一樣,有點狂妄,有點初生牛犢不畏虎,看著年邁的獒王舉棋不定,早就忍不住了。岡日森格十分不滿地衝著小黑獒吼了一聲,退回到西結古領地狗群的邊緣,萬分擔憂地看著打鬥。
小黑獒和小巴扎迅速扭到了一起,扭到一起後就再也分不開了,畢竟雙方都是少年藏獒,打架只能是孩子氣的,不像成年藏獒之間的爭鬥,一個回合一個回合節奏分明地撕咬。小巴扎意識到這樣的扭打一點風度也沒有,極力想脫開,但是不行,小黑獒硬是撕住它不放,似乎小黑獒自己想做個孩子,就不想讓對方變成大人。小巴扎只好認可這樣的打法,開始全神貫注地對付。扭打激烈起來,吼叫著,翻滾著,牧草的碎葉雪花一樣揚起來,血光出現了,一道接著一道,也不知道是誰的血。突然不動了,就在小黑獒摁住小巴扎,小巴扎又翻過來摁住小黑獒的時候,扭打停止了。所有的人、所有的藏獒都瞪起了眼睛,他們都知道,小黑獒失敗了,不是戰鬥失敗,而是生命失敗,它被小巴扎咬死了。小巴扎仰起血汙的頭顱,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眨巴著眼睛,極力想弄掉粘住了眼旁黑毛的鮮血,突然意識到自己首先應該得意一番、驕傲一下,便轉身朝著上阿媽領地狗群和自己的阿爸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走了幾步,氣派地晃了晃頭,意思好像是說:瞧瞧我呀,我沒有給上阿媽領地狗丟臉。
巴俄秋珠喊起來:「不行了,你們不行了,藏巴拉索羅神宮歸我們祭祀了。」班瑪多吉無言以對,只在心裡埋怨著西結古領地狗群。小巴扎回過身來,把身體靠在後腿上,向著西結古領地狗群張大了血淋淋的嘴,炫耀著自己的利牙,等待著下一個挑戰者的到來。西結古領地狗一片靜默,所有的藏獒都想即刻撲上去為小黑獒報仇,但獒王岡日森格始終不吭聲,它好像忘了自己是獒王,不知道這會兒應該幹什麼了。面前的打鬥場上,小巴扎無聲的炫耀已經變成了血沫飛濺的喊叫,肆無忌憚的挑釁裡,含滿了嘲笑和輕蔑。
班瑪多吉喊起來:「上啊,上啊,你們怎麼了?不能就這樣認輸。」西結古領地狗群騷動起來,好幾只藏獒來到了岡日森格跟前,有點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岡日森格好像沒看見,什麼表示也沒有。一隻少年公獒終於忍不住了,咆哮了幾聲,憤激難抑地跑向了打鬥場中央的小巴扎。少年公獒比剛剛戰死的小黑獒大兩個月,是從小和小黑獒一起吃喝一起玩耍的夥伴,夥伴一死,它就哭了。對藏獒來說,傷心和報仇是一座山的兩面,既然已經傷心過了,報仇就是必然的了。獒王岡日森格想去攔住它,發現已經來不及了,便警告似的叫了一聲:小心啊。它似乎已經預知了這場打鬥的結果,傷感地嘆息著,回頭看了一眼一直待在班瑪多吉身邊的曲傑洛卓,臥下來,一眼不眨地望著前面。
就像岡日森格想到的那樣,打鬥一開始,就出現了一邊倒。小巴扎乘時乘勢,狂猛地撲過來,又迅速地退回去,避免了剛才和小黑獒打鬥時你咬住我,我咬住你,死死扭在一起的窩囊情形。但如果不扭在一起,少年公獒就顯得有些笨拙了,它還沒有脫離孩子階段,全部的打鬥經驗都依賴於平時兄弟哥們之間的扭纏和翻滾,根本就不適應這種大藏獒才會有的打鬥節奏,三個回合下來,它的脖子、肩膀和臉上就有了三處傷口。而小巴扎身上卻沒有任何少年公獒留下的痕跡,它是早熟而聰明的,三個月前就開始和自己的阿爸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對打,阿爸用它所知道的所有辦法撲倒咬住了它,它也就心領神會地學到了這些辦法,成了一隻在年齡相仿的藏獒中沒有敵手的出色少年。
少年公獒的身後,許多西結古領地狗叫起來,好像是在提醒少年公獒。但是獒王岡日森格知道,這樣的提醒還不如不提醒,一旦小巴扎意識到別人的提醒在對方身上起了作用,它立刻就會改變主意,直接咬向對方的喉嚨,或者咬向喉嚨和肚子之外的另一個地方。打鬥靠的是打鬥者自己的感覺,而決不是別人的指揮。感知瞬間的變數,敏捷地捕捉到經驗和經驗之外的任何危險跡象,心腦和肉體的完美協調,條件反射似的產生應對的辦法,才是最最重要的。岡日森格懊悔地自責著:我失職了呀,我怎麼沒有早早地教會孩子們。它知道,少年公獒死定了,除非它轉身逃跑。可少年公獒是西結古草原的藏獒,面對強敵,就是讓它死上一百次,也不會逃跑一次。它再次回頭看了一眼仍然待在班瑪多吉身邊的曲傑洛卓,忽地站起來,瞪凸了眼睛看著少年公獒。
傷痕累累的少年公獒悲壯地朝前移動著,面對它已經感覺到的死亡,無所畏懼地一連靠近了好幾步。岡日森格突然想起來,還有一種辦法也許能讓少年公獒不死,為什麼不試試呢?想法一出來,岡日森格就吼了一聲,邊吼邊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