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 血光初濺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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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萬萬沒有想到,那場舉世無雙的劫難,不僅沒有放過天高地遠的西結古草原,而且還從父親的寄宿學校開始,拿藏獒開刀。因為思念父親而花白了頭髮的多吉來吧,被帶到多獼鎮的監獄看守犯人的多吉來吧,在咬斷拴它的粗鐵鏈子,咬傷看管它的軍人後,一口氣跑了一百多公里,終於回來了。父親高興地說:「太好了,多吉來吧只能屬於我,其他任何人都管不了。」但是命運並不能成全父親和多吉來吧共同的心願:彼此相依為命、永不分離。就在情愛甚篤的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養育了三胎七隻小藏獒,醞釀著激情準備懷上第四胎時,多吉來吧又一次離開了西結古草原。

那時候,父親最大的願望就是擴大寄宿學校,把孩子們上課、住宿的帳房變成土木結構的平房。房子比帳房堅固,即使再來狼群,只要不出去,就不會發生狼群吃掉孩子的事情。恰好剛剛建起的西寧動物園派人來到西結古草原尋覓動物,他們看中了多吉來吧,拿出幾十元要把它買走。父親說:「多吉來吧怎麼能賣呢?不能啊,誰會把自己的兄弟賣到故鄉之外的地方去呢?」動物園的人不肯罷休,一次次來,一次次把價格提高,一直提高到了兩千元錢。父親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錢,這麼多的錢足夠修建兩排土木結構的平房,教室有了,而且是分開年級的;宿舍有了,而且是分開男生女生的。父親突然發狠地咬爛了自己的舌頭,聲音顫抖著說:「你們保證,你們保證,保證要對多吉來吧好。」動物園的人舉起拳頭,莊嚴地做出了保證。

父親流著淚,向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一次次地鞠躬,一次次地觸控撫慰,說了許多個熱烘烘、水淋淋的「對不起」,然後幫著動物園的人,把多吉來吧拉上汽車,裝進了鐵籠子。多吉來吧知道又一次分別、又一次遠途、又一次災難降臨了自己,按照它從來不打算違拗父親意志的習慣,它只能在沉默中哭泣。但是這次它沒有沉默,它撞爛了頭,拍爛了爪子,讓鐵籠子發出一陣陣驚心動魄的響聲。父親驚慌地撲過去抱住了鐵籠子:「怎麼了?怎麼了?」父親滿懷都是血,是多吉來吧的血,它似乎在告訴父親,接下來的,是血淚紛飛的日子。

遠遠地去了,多吉來吧,到距離西結古草原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西寧城裡去了。多吉來吧可愛的妻子大黑獒果日照例追攆著汽車,一直追出了狼道峽。

漆黑如墨,青果阿媽草原的夜晚就像史前的混沌,深沉到無邊。一個魁偉高大、長髮披肩的黑臉漢子,騎著一匹赤騮馬,帶著一隻以後會被父親稱作「地獄食肉魔」的藏獒,從狼道峽穿越而來。地獄食肉魔一進入西結古草原就顯得異常亢奮,伏著身子或者舉著鼻子到處嗅著,沒事找事地跑向了三隻藏馬熊。主人黑臉漢子驅馬緊跟在它身後,似乎想看看自己的藏獒到底有多大的能耐,陰險地攛掇著:「上,給我上,咬死它們,咬死丹增活佛。」地獄食肉魔看了看主人,利牙一齜,撲了過去。

三隻藏馬熊是兩公一母,兩隻公熊之間正在進行愛情的角逐。一看一隻藏獒跑來騷擾它們,兩隻公熊爭先恐後地迎了過來。地獄食肉魔就在這個最危險的時刻顯示了自己的神奇,它突然停下來,直立而起,吸引得兩隻公熊也同時站起來又是揮掌又是咆哮。地獄食肉魔旋風一樣把身子橫過去,橫出了一道流星的擦痕,然後歪著頭,從兩隻公熊亮出的肚子前衝了過去,只聽「嚓」的一聲響,又是「嚓」的一聲響,兩隻公熊無毛而薄軟的小肚子搶著爛了,剛才的愛情角逐讓它們勃起的生殖器還沒有來得及縮回去,就被地獄食肉魔一口咬住,連同小肚子一起扯爛了。兩隻公熊趕緊把直立變成了爬行,但為時已晚,只能憤怒地吼叫、痛苦地哀鳴。它們的力量遠遠超過了地獄食肉魔,卻被對方用難以想象的速度和詭詐輕而易舉地剝奪了生命的希望。母熊落荒而逃,它逃離了殺手,也逃離了同伴,因為它知道,愛情和愛人都已經沒有了,兩隻公熊今天不死,明天就一定會死——流血而死,疼痛而死,悲觀絕望而死。

黑臉漢子帶著地獄食肉魔朝前走去。他在心裡陰暗地獰笑著,好像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勝利,看到了目的實現後天空的燦爛和內心的明亮。他的目的當然不是咬死兩隻藏馬熊,而是實現自己的誓言,那個誓言是這樣的:所有的報仇都是修煉,所有的死亡都是資糧,鮮血和屍林是最好的神鬼磁場,不成佛,便成魔。他要用自己的藏獒,咬死西結古草原所有的寺院狗、所有的領地狗、所有的牧羊狗和看家狗。他安排好了實現誓言的次序:先寺院狗和頭人的狗,後領地狗,至於那些零散的牧羊藏獒和看家藏獒,碰到多少就收拾多少。他發現,當他為實現誓言激動不已的時候,腦子裡出現最多的,還是獒王岡日森格和曾經是飲血王党項羅剎的多吉來吧。他攥起拳頭不停地揮舞著:咬死岡日森格,咬死多吉來吧,咬死,咬死。

黑臉漢子一路唸叨著岡日森格和多吉來吧,選擇一條最便捷的路線來到西結古草原的腹地,第一個碰到的,便是父親的寄宿學校。他勒馬停下,猶豫了片刻,突然藏在了一座草丘後面。他不想見到父親,無論他多麼想殺死這裡的藏獒,都必須等待一個父親不在寄宿學校的時候。

在父親的記憶裡,西結古草原最初的緊張氣氛還不是出現了黑臉漢子和他的地獄食肉魔,而是出現了一匹無人騎乘的棗紅馬。棗紅馬於夏日正午的金風熱陽裡來到了寄宿學校的牛糞牆前。父親走過去一看,馬鞍歪著,皮韉子扯到了一邊,馬肚帶也斷了。棗紅馬仰頭瞪眼的,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父親不禁大叫一聲:「這不是麥書記的馬嗎。」他左顧右盼地喊起來,「麥書記,麥書記。」父親朝遠方瞅了瞅,沒瞅見麥書記,卻看到一片灰黃的煙塵從狼道峽的方向騰空而起,一種不祥之感油然而生。他心急火燎地扯掉鞍韉,跳上棗紅馬,打馬就跑,沒忘了喊一聲:「美旺雄怒,美旺雄怒。」一隻赭石一樣通體焰火的藏獒從帳房後面跳出來,跟著父親跑向了碉房山。

碉房山上的牛糞碉房裡,西結古人民公社的書記班瑪多吉一聽到父親火燒火燎的喊聲,就從石階上跑了下來,聽父親說著話,又看了看麥書記的棗紅馬,攥了一下拳頭說:「你說得對,一定是麥書記被劫走了,誰劫走了麥書記,看清楚了嗎?沒有?為什麼不追上去看清楚?」父親說:「你是公社書記,我是想讓你去搞清楚,怎麼辦?麥書記是不能出事的。」班瑪多吉說:「更重要的是藏巴拉索羅不能出事,藏巴拉索羅必須屬於我們西結古草原。」班瑪多吉皺著眉頭朝遠方看了看又說:「你說他們往東去了?東邊是藏巴拉索羅神宮,再往前就是狼道峽。劫走了麥書記的人一定會去藏巴拉索羅神宮前祈告西結古的神靈,然後直奔狼道峽。快,你去通知領地狗群,我去通知我們的騎手,集合,都到藏巴拉索羅神宮前集合。」說著,大步流星走向了不遠處的草坡,那兒有他的大白馬和他的護身藏獒曲傑洛卓。

父親離開寄宿學校不久,黑臉漢子便從草丘後面閃了出來,低沉地吆喝著,命令地獄食肉魔衝了過去。守護寄宿學校的藏獒大格列和另外四隻大藏獒已經來到牛糞牆的缺口也就是寄宿學校的大門前,用胸腔裡的轟鳴威脅著,它們不是好戰分子,它們的原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地獄食肉魔不再繼續靠近,它們就不會主動進攻。但是地獄食肉魔沒有停下,進攻只能開始。

大格列首先撲了過去。它是一隻曾經在礱寶雪山嚇跑了一山雪豹的藏獒,它只要進攻,就意味著勝利。勝利轉眼出現了,大格列驚叫一聲,發現勝利的居然不是自己,而是對方。地獄食肉魔用難以目測的速度帶出了難以承受的力量,讓大格列首先感覺到了脖子的斷裂。砉然倒地的時候,大格列看到第二隻大藏獒的喉嚨也在瞬間被利牙撕開了。第二隻大藏獒被父親稱作「戰神第一」,曾經在冬天的大雪中一口氣咬死過九匹大狼而自己毫毛未損。遺憾的是,這一次它損失了生命,它都來不及看清楚同伴大格列是怎樣倒下的,自己就已經血流如注、命喪黃泉了。第三隻撲向地獄食肉魔的是「怖畏大力王」,它曾經守護過牧馬鶴生產隊的一個五百多隻羊的大羊群,連續三年沒有讓狼豹叼走一隻羊。它有撲咬的經驗又有撲咬的信心,但結果卻完全超出了它的經驗和想象,它的撲咬似乎並沒有發生,就把脖子上的大血管奉獻給了地獄食肉魔的殘暴。第四隻大藏獒叫「無敵夜叉」。它是一隻老公獒,身經百戰,老謀深算,幾乎沒有在打鬥中失過手。它知道來了一個勁敵,就想以守為攻,伺機咬殺。正這麼想著,發現機會已經來臨,對方居然無所顧忌地臥了下來。它帶著雷鳴的吼聲撲了過去,立刻意識到它的身經百戰和老謀深算幾乎等於零,它的撲咬不是進攻,而是自殺。還剩下最後一隻大藏獒了。有一年雪災,這隻大藏獒幫助救援的人找到了十六戶圍困在大雪中的牧民,牧民們就叫它「白雪福寶」。它從現在開始成了一秒鐘的生命,一秒鐘很快過去了,就像光脈的射擊、聲音的飛馳,白雪福寶還沒有做出撲咬還是躲閃的決定,比意識還要快捷的利牙就呼嘯而至,讓它茫然無措地滋出了不甘滋出的鮮血。

黑臉漢子冷酷地看著倒在地上的五隻大藏獒,咬牙切齒地咕噥了一句:「五個反動派、五個牛鬼蛇神、五個丹增活佛,都是該死的。」地獄食肉魔耷拉著血紅血紅的長舌頭,耀武揚威地走進了寄宿學校的大門。黑臉漢子騎馬跟在它身後,警惕地看著前面:多吉來吧,寄宿學校的保護神、曾經是飲血王党項羅剎的多吉來吧怎麼還不出現?他看到學校的孩子們一個個驚恐不安、無所依靠地哭喊著,這才意識到多吉來吧不在寄宿學校。他遺憾地嘆了一口氣,帶著地獄食肉魔,離開寄宿學校,亢奮不已地朝著實現誓言的方向走去。這是西元1967年的夏天,草原的景色依然美麗得宛若天境。

2

那些日子,整個青果阿媽草原都在傳說,麥書記把藏巴拉索羅帶到了西結古,交給了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丹增活佛把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秘藏在了西結古寺,所以如今的青果阿媽州,權力和吉祥的中心已不在州府所在地的多獼草原,而在西結古草原的西結古寺。消失不久的部落戰爭的影子就在傳說的推動下悄悄復活了。誰也說不清是自發的,還是號召的,西結古草原的牧民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熱情在一座遙遙面對狼道峽的山岡上,建起了藏巴拉索羅神宮,神宮是保佑藏巴拉索羅的。

很快外面的騎手出現在了西結古草原。他們帶著自己草原的領地狗群,一路奔跑一路喊:「藏巴拉索羅,藏巴拉索羅。」他們把自己的心思暴露無遺,想讓西結古草原明白,他們來這裡是正當、正確、正義的,誰也不能因為藏匿了麥書記,霸佔了藏巴拉索羅而不受到任何追究。

野驢河邊的草灘上,領地狗群正在休息。陽光照透了河水,讓人和藏獒都有了這樣的感覺:陽光真是太多太多,多得堆積成了無盡的波浪,一任滔滔流淌。草原一進入夏天,河水就胖了、大了,大得領地狗們經常不是走著過河,而是遊著過河。就像現在這樣,一聽到父親的吆喝,它們紛紛蹚進了河,蹚著蹚著就遊起來。它們遊得很快,沒等父親來到河邊,就紛紛上岸,迎著父親跑過來。父親掉轉馬頭,朝著野驢河下游跑去。領地狗群跟上了他,一陣狂奔亂跑把大地震得草顫樹抖,連碉房山都有些搖晃了。突然河水來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轉彎,寬淺的水面攔在了面前。父親催馬而過,所有的領地狗都加快速度激濺而過,水面嘩啦啦一陣響,浪花飛起來,地上的雨水上了天,一道彩虹跨河而起,五彩的祥光慈悲地預示著什麼?

父親停下了,眼光從天上回到了地面,憐憫地落在了獒王岡日森格身上。岡日森格一直跑在後面,它似乎盡了最大的努力想跑到前面去,但依然跑在最後面。它老了,已經力不從心了,一代獒王以最勇武威猛的姿態帶著領地狗群衝鋒陷陣的作用,似乎正在讓時間輕輕抹去。可它畢竟還是獒王,它得努力啊,努力不要停下,不要失去一隻領地狗的意義,更不要成為領地狗群的累贅。

父親知道,岡日森格早就不想做獒王了,這幾年裡它幾次都想把獒王的位置讓給別的領地狗,甚至有一次都得到了人的認可,凡事都讓領地狗群中最聰明、最有人緣、也最能打鬥的曲傑洛卓出頭露面。但是不行,領地狗群在一瞬間就形成了默契:岡日森格走到哪裡它們跟到哪裡,岡日森格幹什麼它們就幹什麼,與此同時最大可能地孤立和打擊曲傑洛卓,曲傑洛卓就像從前的大力王徒欽甲保一樣,成了領地狗群同仇敵愾的物件。人們只好改變主意:那就隨它們去吧,它們願意擁戴誰就讓它們擁戴誰,只是難為了岡日森格,它老了,毛色已不再鮮亮,眼光已不再有日暉般的明澈,威風減退著,衰朽不可挽回地來到了舉手投足之間,顯然已經不能得心應手地保衛西結古草原了。

父親和熟悉領地狗群的人都很奇怪:這是怎麼了,在以往的年代裡,在別處的草原,所有的獒王都會在能力和體力下降的老年,被年輕體壯、能力超群的其他藏獒取而代之,唯獨岡日森格是例外的,誰也不想取代它,包括曲傑洛卓。曲傑洛卓虔誠地信仰著獒王岡日森格,一點點當獒王的意思都沒有,更不想因為得到了人的信任而被領地狗們趕出群落。趕出群落的曲傑洛卓被父親收留了幾個月後,又做了班瑪多吉的護身藏獒。班瑪多吉書記高興地逢人就說:「我有了曲傑洛卓誰敢來欺負我?上阿媽的人敢來嗎?哼哼。」他哪裡知道,曲傑洛卓對他的依附是萬般無奈的,它一萬個不想離開領地狗群,時刻想回去,回到獒王岡日森格身邊去。也許是這樣的,父親想,整個領地狗群都知道,它們需要岡日森格,需要它的經驗和智慧,需要它在天長日久的奔走搏殺中建立起來的威望,需要它的核心地位和凝聚的力量,儘管它已經老了,老得都不能領先奔跑和肆力打鬥了。

父親跳下馬背,輕聲呼喚著岡日森格,走了過去。一直跟在他身邊的火焰紅藏獒美旺雄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跑過去攔在獒王岡日森格面前,用碰鼻子的方式傳達著父親的意思。岡日森格望著父親快步迎了過來。父親揪著岡日森格的耳朵說:「你就不要去了吧,你老了,已經不需要再去戰鬥了,跟我去寄宿學校,讓孩子們跟你在一起。」岡日森格沒有任何表示。父親又說:「你要是不放心領地狗群,就讓美旺雄怒跟它們去,美旺雄怒雖然不能取代你的作用,但如果領地狗群需要你,它會立刻通知你。」岡日森格也許並沒有聽懂父親的話,但父親不斷揪它耳朵的動作讓它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它聽話地坐了下來,吐著舌頭,戀戀不捨地看著領地狗群,彷彿說:是啊,我已經老了,不能再讓它們依靠我了,或許它們離開了我,會有更出色的表現。

父親面朝領地狗群,揮著手喊起來:「藏巴拉索羅,藏巴拉索羅,獒多吉,獒多吉!」他在告訴領地狗群,你死我活的時刻又一次來到了,快到藏巴拉索羅神宮那裡去。然後又使勁拍了拍身邊的美旺雄怒。火焰紅的美旺雄怒奇怪地看著父親和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岡日森格,猶猶豫豫地跟在了領地狗群的後面。領地狗群奔跑而去,漸漸遠了。

父親翻身上馬,招呼著岡日森格快速離開了那裡。岡日森格跟上了他。一人一狗朝著寄宿學校移動著,很快變成了草岡脊線上的剪影。剪影的距離漸漸拉大了,大得父親在草岡這邊,岡日森格在草岡那邊。父親勒馬停下,想等等岡日森格,突然聽到了美旺雄怒的喊聲,喊聲裡沒有憤怒之意,顯然是讓主人停下的意思。父親策馬跑上草岡,吃驚地發現,領地狗群又回來了。

跑向藏巴拉索羅神宮的領地狗群,半途中發現它們的獒王沒有跟上來,就自作主張地又回來了。它們聰明地把獒王岡日森格攔截在了父親看不見的草岡那邊,用無聲的環繞告訴獒王:你在哪裡,我們就在哪裡,我們不會丟下你,永遠不會。岡日森格很不滿意,煩躁得來回走動著,它清楚地記得父親喊了好幾聲「藏巴拉索羅」,知道領地狗群根本不應該回來,回來是有辱使命的。它用壓低的吼聲生氣地表達著自己的意思:快去啊,快到藏巴拉索羅神宮那裡去,你死我活的戰鬥等待著你們。領地狗群依然環繞著它,固執地表達著它們「獒王在哪裡我們就在哪裡」的意願。父親看明白了,長嘆一聲,下馬走過去說:「那你就去吧,去吧,岡日森格,它們離不開你,但是你要小心,一定要小心。」岡日森格抬頭望著自己的恩人,深陷在金毛中的眼睛淚光閃閃的,似乎是訣別:那我就去了,去了。獒王岡日森格走了,沒走幾步就跑起來,它已經感覺到了藏巴拉索羅神宮的危險,舒展年邁的四肢,不失矯健地跑起來。領地狗群跟在了獒王后面,沒有誰超過它,不知是無法超過,還是不想超過。

美旺雄怒懂事地回到了父親身邊,它知道只要岡日森格一歸隊,自己就沒有必要繼續混跡於領地狗群了,它是一隻已經把主人融入生命,也讓主人把自己融入生命的藏獒,更喜歡和主人待在一起。父親點了點頭,認可了美旺雄怒的選擇,一抬頭,看到遠方草毯和雲氈銜接的地方,狼煙一樣快速流動著一彪人馬,流動的方向是碉房山,是西結古寺,吸引得棗紅馬嘶叫一聲,抬腿就跑。美旺雄怒「訇訇訇」地叫著追了過去。父親喊道:「回來,回來。」他牽掛著寄宿學校,帶著美旺雄怒快步朝回走去,走了一會兒就慢下來,步行畢竟不似騎馬,還沒望見寄宿學校的影子,他就已經累了。而這時美旺雄怒卻像火箭一樣衝了出去,一邊猛衝一邊狂叫,如同遇到了勁敵的挑釁。父親望著美旺雄怒迅跑的姿影,一種不祥的感覺利爪一樣抓了一下他的心,他的心臟和眼皮一起突突突地狂跳起來。半個小時後,父親的眼睛就證明了他內心的感覺。他望著草地上的血泊和屍體,好像被人一刀插進了他的心臟,慘叫一聲,暈倒在地,死過去了。

3

記憶中永遠不會遙遠的主人和妻子以及故鄉草原的一切,主宰著多吉來吧的所有神經,讓它在憤懣、壓抑、焦慮、悲傷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它不知道這裡是西寧城的動物園,更不知道從這裡到青果阿媽州的西結古草原,少說也有一千二百公里,遙遠到不能再遙遠。它只知道這是一個它永遠不能接受的地方,這個地方時刻瀰漫著狼、豹子、老虎和猞猁以及各種各樣讓它怒火中燒的野獸的味道,而它卻被關在鐵柵欄圍起的狗舍中,就像坐牢那樣,絕望地把自己浸泡在死亡的氣息提前來臨的悲哀中,感覺著肉體在奔騰跳躍的時候靈魂就已經死去的痛苦。

每天都這樣,太陽一出來,多吉來吧就開始在思念主人和妻子、思念故鄉草原以及寄宿學校的情緒中低聲哭泣,然後就是望著越來越多的遊客拼命地咆哮,撲跳。它猛然撲向不可能撲到的遊客碰撞得鐵柵欄嘩啦啦響,它在鐵柵欄上直立而起,想從上面翻出去,但是不行,鐵柵欄裡空間太小,它沒有助跑,只靠後腿的原地蹬踏根本就跳不起來,它用吼叫把流淌不止的唾液噴得四下飛濺,讓遊客們紛紛抬手,頻頻抹臉。它總以為只要自己一直咆哮,一直撲跳,遊客們就會遠遠地離開,讓它度過一個安靜而孤獨的白天,一個可以任意哭泣、自由思念的白天,但結果總是相反,它越是怒不可遏,暴跳如雷,簇擁來的遊客就越多,多得裡三層外三層,簡直就密不透風了,於是它更加憤怒更加狂躁地咆哮著,撲跳著。

直到中午,飼養員出現在後面光線昏暗的柵欄門前,開啟半人高的柵欄門,讓它進到一個鋪著木板的餵養室裡,丟給它一些牛羊的雜碎和帶骨的鮮肉後,它的咆哮、撲跳才會告一段落。它不像別的藏獒,只要透心透肺地思念著故土和主人,就會不吃不喝,直到餓死,或者抑鬱而死。不,它是照樣吃,照樣喝,不停的咆哮和撲跳消耗著它的體力,它早已餓了,它不想讓自己體衰力竭,因為它還想繼續咆哮和撲跳,還想著總有一天,它的咆哮和撲跳會達到目的:鐵柵欄倏然迸裂,它衝出去咬死所有囚禁它的人和野獸——它總覺得空氣中瀰漫不散的狼和豹子以及各種野獸的味道,都是囚禁它的原因。

但是今天,多吉來吧突然感到自己的咆哮和撲跳受到了限制,鐵柵欄倏然迸裂的那一天或許並不會出現,原因是兩個輪換著餵養它的飼養員三天沒有照面,任何人都不再餵它,它已經沒有力氣了。多吉來吧蜷縮在牢籠的一角,無精打采卻陰兇不減地瞪視著外面的人群。人群亂鬨鬨的,比以往多了一些,有遊客,也有不是遊客的人。多吉來吧能分辨遊客和非遊客,遊客是那些走來走去看這個看那個也包括駐足看它的人,非遊客是那些只看大鳥籠的人。大鳥籠高大如山,包裹著一些布和紙,裡面有許多它在草原上見過和沒見過的大鳥和小鳥。多吉來吧不知道那些包裹著大鳥籠的布和紙是一些被稱作「標語」和「大字報」的東西,只知道那上面寫著字,人類的字它是見過的,在主人漢扎西的寄宿學校裡就見過,也知道字是被人看的,人看字的時候,就會很安靜。那些圍著大鳥籠子看字的人開始也是安靜的,但後來就不安靜了,就吵起來,打起來。

打起來以後,多吉來吧看到了兩個餵養它的飼養員,一個在捱打,一個在打人。多吉來吧撐起飢餓乏力的身體,衝著人群吼了幾聲,它不能容忍別人拳打腳踢餵養它的飼養員,只能容忍餵養它的飼養員拳打腳踢別人,儘管兩個飼養員對它和它對兩個飼養員一樣,從來都是公事公辦、不冷不熱的。後來,兩個飼養員互相打起來,多吉來吧不知道如何選擇「容忍」和「不容忍」,立刻停止了吼叫。它焦急地望著前面,直到一個飼養員把另一個飼養員打倒。它再次吼起來,心裡的天平馬上傾斜了:它是藏獒,它有保護弱者的天性,它同情那個捱打的中年飼養員,仇恨那個打人的青年飼養員。它的同情和仇恨立刻引起了兩個飼養員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