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親在雪野裡尋找多吉來吧,碰到了一個牧人。牧人說:「十個孩子被狼吃掉的事情已經傳遍了草原,都說孩子們死的時候,你作為校長和老師不在身邊,你丟開孩子跑了,只留下多吉來吧跟孩子們在一起。」父親悲哀地點著頭:「是啊,我不在孩子們身邊,我要是在,他們就一定死不了,我會點著帳房燒死狼群的。我知道我沒法向孩子們的家長交代,我只能給家長們下跪了。」牧人扭頭就走,生氣地不理父親了。父親嘆息著離開,就聽起伏的積雪中,離自己只有半步的地方,一聲號哭似的狼叫平地而起。父親嚇得躥起來,差一點一腳踢死那隻埋伏在半步遠的雪坎後面的小母獒卓嘎。父親收住腳,蹲下來吃驚地問它:「你怎麼在這裡?為什麼學狼叫?」小母獒卓嘎轉身就跑,跑向了不遠處的另一個雪坎。雪坎後面藏匿著膽戰心驚卻又不忍離去的狼崽,小卓嘎用頭頂了頂狼崽,似乎這就是解釋:看啊,一匹狼崽,我的叫聲就是跟它學的。
一陣大風吹過,雲層消散著,天色豁亮了些。父親看到,不遠處小母獒卓嘎正在舔雪,不,不是在舔雪,而是在舔舐另一隻小狗。他好奇地走過去,還沒到跟前,就發現那不是小狗,那是一匹狼崽。狼崽蜷縮在地上,用一雙琥珀色的丹鳳眼恐懼地瞪著父親,瑟瑟發抖。父親相信藏獒和狼之間一定有一種語言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小母獒卓嘎對狼崽的舔舐肯定是一種寬慰:你不要怕,沒事的,那個人不會對你怎麼樣。所以狼崽儘管怕得要死,卻鼓著勁沒有逃跑。父親愣怔著,看著這麼一個小不點狼和小母獒卓嘎相依為命的樣子,居然一點也沒有把它和死去的孩子聯絡起來,或者說他甚至都沒有把狼崽當成是狼。他以一種對幼小生命的稀罕和喜歡彎腰抱起了狼崽,撫摩著說:「哎喲喲,你怎麼這麼冰涼。」
狼崽抖得更厲害了,小眼睛眯起來,警惕地看著父親撫摩它的手。小母獒卓嘎仰頭看著狼崽,放鬆地吐著舌頭,哈哈哈地噴著白氣,眼睛裡笑著,好像是說:沒事兒吧?我說了沒事兒就沒事兒。父親抱著狼崽,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仇恨狼的,不管是大狼還是小狼,對人和牲畜都是一種潛在的威脅。小狼會長大,長大了就要吃人,而被吃掉的總是那些弱小的孩子。他從脊背上揪起狼崽,高高地舉了起來。狼崽立刻感覺到揪它的這隻手正在傳遞一股毒辣之氣,吱哇吱哇地尖叫著。小母獒卓嘎也意識到狼崽立刻就要被摔死,蹦起來,衝著父親的手汪汪地叫。父親咬緊了牙關,把眼睛繃得牛眼一樣大,嗨的一聲摔了下去。
但是父親的手沒有在空中鬆開,他不過是揪著狼崽從高處輪到了低處,然後就把狼崽輕輕放下了。他是個天性善良不忍殺生的人,即使有一千個理由也不可能親手把狼崽摔死在生命無限寂寞也無限寶貴的雪原上。他對自己說:「咬死學生的不是狼崽,狼崽是孩子,孩子有什麼錯呢?人的孩子不會有錯,狼的孩子自然也不會有錯。」狼崽恐怖地聳起了脊背上的毛,絨毛和狼毫迎風而動。小母獒卓嘎跳過來護住了這個和自己漫遊雪原的夥伴,生怕父親再次揪起來,用一種哀求、期待和驚怕的眼光看著父親的手,彷彿剛才試圖摔死狼崽的不是父親,而是這隻冰冷的生鐵一樣黝黑結實的手。父親對小母獒卓嘎說:「你們這樣胡走亂逛是很危險的,跟我走吧,去找有人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是狗的家,到了家就安全了,就能見到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了。」他又一次忘了狼崽是狼而不是狗,看兩個小傢伙沒有聽懂他的話,就先抓起小卓嘎放在懷裡,又抓起狼崽放在懷裡。
小母獒卓嘎在父親懷裡掙扎著,明顯是想下來的意思。父親說:「怎麼了,你想自己走啊?好好好,那你就自己走吧。」父親把小卓嘎放在了地上,看它仰頭眼巴巴地望著狼崽,就又把狼崽放在了地上。好像有一種語言不通過任何形式就可以心領神會,小母獒卓嘎轉身就跑,還有點發抖的狼崽立刻跟了過去。它們並排回到了剛才狼崽被父親稀罕地抱起來的地方,頭對著頭,你一下我一下地刨起來。一封信被它們刨了出來,它們互相看了看,似乎是在謙讓,小卓嘎用鼻子把信拱了拱:你叼吧。狼崽叼起來又放下,好像是說:還是你叼吧。最後由小卓嘎叼起了信。
小母獒卓嘎叼著信朝父親跑去。狼崽望著小卓嘎,眼睛裡充滿了不安和狐疑,作為狼種,它自然遺傳了亙古以來對人的戒備和懼怕,但作為孩子,它天性中又有著對孤獨的恐怖和對同伴的依戀。它在狼種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稟賦和孩子不忍疏離同伴的天性之間搖擺,想跟過去,又不敢輕易邁步。小卓嘎停下了,顧望著它,看它把鼻子指向了跟人相反的方向,就回到它身邊,又是爪子撲,又是鼻子拱,然後再一次朝父親跑去。狼崽跟上了它,步子邁得很慢,似乎隨時準備停下來。父親走過去抱起狼崽,吃驚地問小卓嘎:「那是什麼?信?誰的信?快給我。」小卓嘎跳起來就跑,它不願意把信交給父親。父親連跑帶顛地跟了過去,懷中的狼崽被顛得一起一伏,差一點掉到地上。狼崽恐怖得吱吱叫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為人的懷抱就是死亡的陷阱,顛幾下它就要死掉了。這時,父親看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
2
東方流淌著牛奶,天上一片亮白。無邊的寂靜淹沒了十憤怒王地的早晨,緊張的氣氛一秒更比一秒緊張。救援的隊伍裡,僧俗人眾一個個目瞪口呆。應該是四面八方的牧民都到這裡來,四面八方的藏獒也到這裡來,但是現在,救援隊伍看不到一個需要救援的牧民,更看不到一隻可以幫助自己的藏獒,看到的是一群野犛牛和一群包圍著野犛牛的狼。
三十多頭野犛牛就在五十米開外的雪坡上,狼群大約有一百多匹,在遠一點的雪坡下面,白雪之上,星星點點的灰黃色的狼影就像積雪蓋不住的土石。這樣的情況下,受到狼群威脅逼迫的野犛牛很可能以為站在雪樑上的救援隊伍與狼共謀,也是來圍剿它們的,它們會在緊張、恐懼、憤怒的情緒嬗變中撲過來,撲向這些經過一夜的負重跋涉之後筋疲力盡的人。而對身壯如山、力大無窮的野犛牛來說,用犄角戳穿人的肚子,用腦袋頂飛人的身子,用蹄子踩扁人的任何一個部位,就像大石擊卵一樣容易。
怎麼辦?大家僵直地立著,互相詢問的眼睛裡流露著不無慌亂的神色,誰也不敢說什麼,似乎一點點聲音都會激怒野犛牛群。還是麥書記打破了沉默,他小聲而嚴厲地說:「快,把揹著的東西放下來。」大家猶豫了一下,都覺得這是明智的做法,匆匆照辦了。索朗旺堆頭人放下自己揹著的糧食後憂急地擺著手說:「坐下,都坐下。」他的意思是,只要人坐下,野犛牛就不會認為人對它們有威脅了。麥書記說:「不能坐著,趴下,慢慢往後撤,撤到雪梁後邊,一旦野犛牛衝過來,大家都往雪梁下面跑。」索朗旺堆頭人立刻贊同地說:「呀,呀,就這麼辦。」所有的人都趴下了,瞪著野犛牛群,慢慢地往後爬著,眼看就要消失在雪梁後邊野犛牛看不見的地方了,而野犛牛群也好像放鬆了對人的提防,石雕一樣的身子搖晃起來,頭顱輕輕擺動著,凝視的眼光正在移向別處。人們不禁鬆了一口氣,停止了爬動,靜靜觀察著野犛牛群的行動。
但就在這個時候,人們發現狼群動盪起來。一直像土石一樣呆愣著的狼群突然改變了星星點點的佈陣,飛快地朝前聚攏而來。前面是一匹身形高大、毛色青蒼的狼,一看就知道是頭狼。頭狼的身後,蹲踞著一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齊美管家小聲對自己右首的索朗旺堆頭人說:「西結古草原的狼世世代代和我們打交道,我們都認識,這是哪裡來的狼啊,怎麼從來沒見過?」索朗旺堆頭人說:「是啊是啊,我也這麼想,個頭這麼大的狼,一群這麼多的狼,一定不是我們西結古草原的狼。」齊美管家說:「外面的狼怎麼會跑到我們的家園裡橫衝直撞呢,西結古草原的狼群和領地狗群難道會允許它們這樣做?」索朗旺堆頭人說:「世道不一樣了,狼的表現也會不一樣,只有在自己的領地活不下去的狼群,才會冒死進入別人的領地,聽聽麥書記他們怎麼說吧,現在到了藉著佛光好好修行的時候了,修行會讓我們保持平和的態度,免去痛苦,看清未來的道路。」
狼群在聚攏之後,便舉著牙刀,朝著野犛牛群威逼而去。它們已經識破了人的打算,決定在人群還沒有爬到雪梁後面溜出危險境地之前,用佯攻的方式迫使野犛牛群靠近人類,衝向人類。狼群的習性裡從來就沒有丟失過生存的奸猾,上阿媽頭狼的智慧使它抱了這樣的希望:讓這些龐然大物去襲擊人類,狼群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了。但是上阿媽頭狼也知道,威逼野犛牛群的結果很可能是相反的:野犛牛群說不定不會因為害怕狼群而衝向人類,反而會因為緊張和憤怒扭頭衝向狼群,所以狼群的威逼非常謹慎,慢慢的,慢慢的,三步一停。一貫善於保護自己的上阿媽頭狼越走越龜縮,有意讓自己的兩翼凸現了出來,整個狼群的佈陣很快形成了一個標準的「凹」字。
一頭母性的野犛牛回頭看了一眼凹凸而來的狼群,頓時就瞪鼓了眼睛,正要轉身衝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匹狼,就見自己的孩子那隻剛剛斷奶的小公牛神經過敏地跑向了人類已經悄然隱去的雪梁。母牛哞叫一聲,踢著積雪追了過去。一頭犄角如盤的雄性的頭牛跟在了後面,所有的野犛牛都跟在了後面,母牛往哪裡跑,它們就會跟著往哪裡跑。它們跑向了不堪一擊的人類,上阿媽頭狼的詭計馬上就要得逞了。趴在地上的人一個個站了起來,就要轉身跑下雪坡。丹增活佛突然說話了:「你跑它就追,在這麼高的地方,人的氣有一尺長,牛的氣有一百里長,人是跑不過野犛牛的,再說雪梁下面有深雪,就是野犛牛不踩死頂死我們,我們跑下去也是往陷阱裡跳,那可是幾丈深的雪淵啊。」說著盤腿坐了下來,手撫念珠,口齒清晰地念起了《金剛閻魔退敵咒》。所有的活佛喇嘛以及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都信任地望了望丹增活佛,趺坐而下,鎮定自若地念起了經。
三十多頭野犛牛驚天動地地衝過來了,轟隆隆隆的,就像掀翻了天地,揚著瀑布似的雪塵,人類形容這樣的陣勢就說它是摧枯拉朽,或者勢如破竹,但「拉朽」也好,「破竹」也罷,最終並沒有發生,因為丹增活佛正在唸誦經咒,所有的活佛喇嘛以及頭人管家都在唸誦經咒,連外來的政府工作人員也都開始了「唵嘛呢叭咪吽」。好像被經咒神奇地抹去了憤怒和力量,那隻神經過敏的小公牛和追攆而來的母牛突然同時停下了,緊接著那頭犄角如盤的頭牛和所有的野犛牛都停了下來,它們就停在了離打坐唸經的人群三四步遠的地方,吼喘著,把那一股股熱氣騰騰的鼻息噴在了人的臉上。野犛牛在草原上見慣了活佛喇嘛的打坐唸經,也記得這種穿紅披紫的人經常從它們面前走過,從來沒有傷害過它們。動物哪怕是兇猛的野獸都會遵循這樣一種堪稱善願的規則:沒傷害過我們的,我們也決不傷害。更何況野犛牛是食草動物,儘管它們在雪蓋牧草的災難中比誰都飢餓,但它們撲向人類卻跟飢餓沒有絲毫關係,如果不是緊張、恐懼、憤怒、報復、痛苦等等情緒的推動,它們犯不著傷害人類。氣勢洶洶的野犛牛群在離打坐唸經的人群三四步遠的地方觀察了一會兒,便在頭牛的帶領下,一個個回身走開了。現在它們已經搞明白,這些人跟狼群不是一夥的,對野犛牛群一點威脅都沒有,作為愛憎分明、直來直去的野犛牛,它們現在只有一個敵手,那就是狼。
野犛牛看著雪梁坡面上密集的狼群,一個個怒氣沖天地張大了鼻孔,噗噗噗地吹著氣,彷彿是說:太過分了,居然離我們這麼近。犄角如盤的頭牛哞哞地叫起來,叫了幾聲便朝著狼群衝撞而去。上阿媽頭狼一聲尖嗥,轉身就跑,整個狼群便退潮一樣回到雪坡下面去了。野犛牛群停在了雪梁的坡面上,警惕地注視著狼群的動靜。
救援隊伍又開始行進了,走過了這道雪梁,又登上另一道雪梁。這道雪梁算是十憤怒王地的制高點,站在這裡極目四望,原野一任奢侈地空曠著,寂靜正宗到遠古,除了雪的白色和天的白色,什麼也沒有,半個牧民的影子也沒有。可這裡怎麼會沒有呢?所有的年份裡,所有的雪災中,吉祥的十憤怒王地都會群集一些牧民,唯獨今年沒有,太不對勁了。麥書記又提到了那個能不能分開走的問題,他說:「要是分開就好了,朝南的遇不到牧民,朝北的就能遇到,遇到一戶是一戶,救活一個是一個。」丹增活佛想了想說:「你們在別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之間選擇了別人的生命,高貴的人們啊,難道你們不害怕狼群吃掉你們嗎?」麥書記說:「誰說不害怕,可是現在,說不定狼群已經把牧民吃掉了。」丹增活佛說:「看來只有分開了,分成三路是最好的,一路向東,一路向南,一路向西。」
雪梁連線著雪梁,腳印緩慢地延伸著,漸漸遠了,三路人馬互相看不見了。十憤怒王地回到了原始的寂靜中,飽滿的荒涼輕輕發出了嗚咽,風在奔放,沉重得就像巨鳥飛翔的聲音,狼嗥就在這個時候悠然而起。先是一匹狼的嗥叫,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匹狼回應了一聲,能聽出它們一匹在南邊,一匹在東邊。接著,狼嗥便多起來,就像此起彼伏的賽歌,你方唱罷我登場,有時候,不同方向的狼會一起唱起來,而且音調居然是一致的。嗥了一陣就不嗥了,悄悄的,連風的腳步聲也變得躡手躡腳。
三路人馬繼續朝前移動著,但幾乎在同時,他們停下了。狼群?他們看到了狼群,三路人馬看到了三股蓄謀已久的狼群。沒有了聲音的狼群是靜悄悄等待著的狼群,是用嗥叫經過了動員、商量和部署的狼群。它們知道人就要過來了,是兵分三路的,也知道一個報復人類、吃肉喝血的絕佳時刻已經來臨,狼群既要堵住各路人馬的退路,防止他們重新合為一夥,又要攔在前面,防止他們奪路而逃。狼群緊張而有序地奔跑著,就像經過了無數次的訓練,藉著風聲和雪梁的掩護,迅速完成了部署:黑耳朵頭狼帶著它的狼群來到了東邊,外來的多獼頭狼帶著它的狼群來到了南邊,紅額斑公狼帶著滿雪原收集來的已經臣服於自己的命主敵鬼的狼群來到了西邊。三股狼群雖然各有各的打算,但目的是相同的: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裡用最快的速度咬死吃掉全部三路人馬。
又是一陣狼嗥,四面八方,你長我短,聽著好像有點亂,但絕對又是一種商量和部署。狼嗥剛剛消失,前後的夾擊就開始了,為了避免三路人馬互相照應,在東南西三個不同方向圍堵著三路人馬的三股狼群,幾乎在同時朝著人群逼迫而去。
抱著戴罪立功的目的,心急意切地要去追尋救援隊伍和營救牧民的大力王徒欽甲保,被獒王岡日森格用嚴厲的吼聲叫住了,彷彿是說:還不知道怎麼辦呢,你亂跑什麼。徒欽甲保停下來,迷惑地望著獒王,沙啞地叫了一聲,好像是說:讓我去吧,為什麼不讓我去?我做錯了事兒,就得拿出勇敢無私的行動讓大家原諒我。獒王岡日森格沒有理睬徒欽甲保,看到從帳房裡走出一個老人來,便跑了過去。老人是索朗旺堆家的一個僕人,留下來看護神鳥投下來的救災物資,一見到領地狗群就高聲埋怨起來:「啊,你們,你們怎麼才來?岡日森格,終於又見到你了,你到哪裡去了?快啊,快去營救牧民,活佛和頭人都已經出發了。」獒王岡日森格聽懂了他的話,抬眼望著遠方,鼻子呼呼地吹著氣,十分憂慮地來回踱著步子,那意思是說:完全搞錯了,方向和路線都錯了。
岡日森格已經嗅到了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頭人的味道,也嗅到了其他人的味道——啊,梅朵拉姆也來了,州上的麥書記、縣裡的夏巴才讓縣長,還有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他們都來了。可是你們這麼多智慧超群的人,怎麼都走向了十憤怒王地呢?今年的風不往那裡吹,牛羊不往那裡跑,牧民怎麼可能往那裡去呢?獒王不同尋常的鼻子已經聞出了十憤怒王地的危險:一個狼群的世界正在形成,一種空前殘酷的撕咬正在醞釀。狼和去救援牧民的人都有了一個錯誤的判斷,以為和往年一樣,許多走不出大雪災的牧民都集中在那裡。不,今年的風向是散亂的,一會兒東西,一會兒南北,牛羊也就跟風亂跑,牧民更是到處奔走,暴風雪平息之後,四面八方都是亟待救援的人。獒王岡日森格帶著它的狗群,朝著十憤怒王地的方向,刻不容緩地奔跑起來。
奔跑了不到兩個小時,前去十憤怒王地追尋救援隊伍的領地狗群,就遭遇了狼群。先是獒王岡日森格看到雪坡上有一群三十多頭野犛牛,正要帶著領地狗繞過去,它身邊的大力王徒欽甲保就用聲音提醒它:看啊,雪梁下面,藏匿著一股大約有八九十匹狼的狼群。岡日森格立刻放慢了奔跑的速度,腦子快速轉動著:是從狼群和野犛牛群中間穿過去,還是從雪樑上面繞過去?不,繞過去看上去最最保險,其實是最最危險的,你要是繞過去,狼群就會跟蹤而來,和必然遇到的前面的狼群形成包抄局面,它討厭包抄,尤其是狼的包抄,一旦被包抄,自保都不能,還談什麼保護人呢。但領地狗也不能從狼群和野犛牛群之間穿過去,那樣會驚動野犛牛,讓它們誤以為領地狗群是來撕咬它們的,一旦野犛牛群撲向領地狗群,那就太便宜狼群了。岡日森格想著,側著身子朝雪梁下面跑去。領地狗們風馳電掣地跟了過去,轉眼就來到了狼群的後面。
撕咬開始了,不是沉默寡言志在必得的那種撕咬,而是大呼小叫虛張聲勢的撕咬。驚慌失措的狼群亂紛紛地朝後退去。上阿媽頭狼望著突襲而來的領地狗群,驚懼地抽搐著鼻子,直立而起的鬃毛和脊毛草浪一樣動盪著,從胸腔裡擠壓出的仇恨在嗓子眼裡變成了嚯嚯嚯的咆哮聲。但它畢竟是一匹經驗豐富的頭狼,望了幾眼就明白,領地狗群並不想在這裡跟狼群來個生死決鬥,而是想把它們趕上雪坡,去招惹野犛牛群。上阿媽頭狼朝上走了幾步,站到高處,發出一陣短促有力的嗥叫,想穩住狼群,想讓驚慌失措的狼群明白,它們只能待在原地迎擊領地狗群,不能轉身向上往野犛牛群那裡逃跑。
然而,狼的本性是見獒就跑的,面對它們已經領教過厲害的獒王岡日森格和一隻比一隻兇猛威武的領地狗,它們根本就不具備原地不動的能耐,包括上阿媽頭狼在內,當它看到狼群已經統統掉轉身子,自己的嗥叫絲毫不起作用時,它的反應不是強迫狼群服從命令,而是迅速加入了逃跑的行列,比其他狼更快地脫離了領地狗群的撕咬。狼群朝上跑去,迅速接近著野犛牛群。三十多頭野犛牛一個個凸瞪起眼睛,以為自己正在受到狼群的攻擊,頓時就火冒三丈。犄角如盤的頭牛發出一聲法號般洪亮的哞叫,帶著野犛牛群俯衝而下,巨大的蹄子踢揚著積雪,奔跑的速度超過了狼群的想象,很快就是牛角對狼牙的碰撞了。狼影亂紛紛地躲閃著,躲閃不及的就只好在牛蹄牛角的衝撞下橫屍在地。也有不甘心就此死掉的悍烈之狼,瞅準機會一口咬住了一頭小牛的肚子,小牛疼痛驚嚇得亂跑亂顛,拖帶著死也不肯鬆口的狼跑離了野犛牛群,幾匹窺伺已久的猛狼立刻撲過去,代表死神在小牛的喉嚨和肚子上扼住了它的命脈。這是這場戰鬥野犛牛群唯一的損失,相比之下,狼群的損失要大得多,至少有六匹狼被野犛牛頂死踩死,受傷的更多,痛苦的慘叫一直伴隨著狼群奔逃的身影。
狼群被迫從雪坡上跑下來,跑回到了雪梁下面,發現領地狗群已經離開了,獒王岡日森格帶領著它的隊伍,流水一樣順暢地劃過了雪梁的根基,朝著前方奔湧而去。對岡日森格來說,它挑起這場戰鬥,不過是一種看風吹火、順手牽羊的舉動,前方高地,還有更緊迫的事情要它們去做,時間一點也不能耽擱。上阿媽頭狼望著遠去的領地狗群,憤怒地咆哮著,痛恨狼群不聽自己的,使獒王岡日森格的詭計輕易得逞,又看看已經撤向雪梁頂端的野犛牛群,突然跳起來,跑向了那六具被野犛牛頂死踩死的狼屍。它用行動的語言告訴自己的部眾:終於有食物了,吃啊,快吃啊。飢餓難耐的狼群撲了過去,幾分鐘之內就你爭我搶地吞掉了死去的夥伴。
上阿媽頭狼悲憤地嗥叫起來,它知道哪兒有領地狗群哪兒就有人,跟著領地狗群就能找到人,報復的機會又一次來到了。它用嗥叫傳遞著仇大恨深的情緒,把狼感染得一匹比一匹精神抖擻。狼們一個個聳起了耳朵,剛剛吃過同類的嘴巴流淌著帶血的口水,邪惡、毒辣、恐怖的眼睛裡充滿了殘殺的慾望。上阿媽頭狼開始奔跑,狼群跟了過去。風停了,天地之間,只剩下狼的呼嘯,天音一般抑揚頓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