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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覆蓋的草原上,逆著勁力十足的豪風,連續兩個小時風馳電掣的岡日森格,已經累得跑不動了,但它還是在跑,它調動體內的每一絲力量,儘可能地擠壓著渾身滾動的每一條肌肉,在超越自我的運動中,始終保持著奔跑的姿勢。一直都有狼嗥,一直都有恩人漢扎西濃烈的味道,那就是兩根牢牢牽連著它的繩索,拽著它拼命地向前,向前。終於來到了狼嗥響起的地方,來到了漢扎西遇險的地方,哦,原來是一個陷阱,是碉房山下一個陰深惡狠的雪坑。岡日森格吼著叫著,噌的一下停在了雪坑的邊沿,只朝下掃了一眼,就奮身跳了下去。
天亮了,人心卻跌入黯夜深處,越來越黑了。從州府回到草原的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和西結古寺的老喇嘛頓嘎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巡視在寄宿學校的地界裡,連喘氣都沒有了。突然老喇嘛頓嘎喊起來:「我祈求偉大的憤怒王快來到我的夢裡頭,把我從夢魘中趕出去,夢醒來,夢醒來。」倖存的平措赤烈不說話,身體微微顫抖著,黑汪汪的眸子裡依然深嵌著極度恐怖的神情。班瑪多吉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塊上飛機前裝在口袋裡的乾糧遞了過去。平措赤烈一把抓住,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班瑪多吉轉身走向了還在發燒昏睡的達娃,一彎腰抱了起來。「走吧,咱們走吧,狼群光咬死了人,還沒吃上肉,說不定還會回來,這裡很危險。」說著,他來到剛才看見多吉來吧的地方,發現那兒已是空空如也。他吃驚地張望著:「哪兒去了?多吉來吧哪兒去了?它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了,居然還能起身離開這裡。」
多吉來吧走了,它已經意識到自己沒有完成使命,和生命同等重要的職守出了重大紕漏,意識到它已是一個無顏見江東父老的敗北之獒,渾身的傷痕將給主人帶來許多麻煩,意識到它終身都要維護的榮譽感已經撕裂,至高無上的責任心已經粉碎,它唯一的選擇就是像所有優秀藏獒都會選擇的那樣,離開領地,離開人的視域,走向孤獨和寂寞,在狼群迅速到來之前,舔乾淨身上的血跡,然後悄悄地死去。是的,必須悄悄地死去,而且要快,它的嗅覺還有一點作用,知道狼群很快又要來了,它不能活著讓狼撕咬,不能,這是尊嚴的需要,死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就沒有尊嚴了。就這樣,多吉來吧踏雪而去,它已經流盡了鮮血,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只剩下了若斷似連的意識,它就是靠著愧疚於漢扎西和愧疚於寄宿學校的意識,靠著一股只屬於藏獒的超越極限的毅力,站了起來,走了過去,消失在了雪色浩蕩的原野上。那條拴在鬣毛上的鮮血染紅的經幡一直飄舞著,彷彿是它牽著多吉來吧及時離開了這個狼群必來之地。
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抱著達娃,帶著平措赤烈,朝著碉房山的方向走去。他還不知道,自己身後兩百米處就是一股逆著寒風聞血而來的狼群。
狼群哈哧哈哧噴著氣霧,流著飢餓的口水,知道不遠處就有死屍,便用毒箭一樣的狼眼目送著他們,輕易放過了。它們是外來的狼群,深知要想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立穩腳跟,絕對要掌握好殺性的分寸,該收斂的時候就得收斂,該爆發的時候必須爆發,該報復的時候才能報復。現在是死屍就在眼前,不吃白不吃的便宜就在眼前,還是暫時不要去撲咬活人了吧,免得過早地引來牧民們的注意,引來領地狗群的再次追殺。狼群耐心十足地看著人走遠了,才在多獼頭狼的帶領下衝向了十具孩子的屍體。
父親和岡日森格從雪坑裡出來了。他們是被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用腰帶拽上來的。岡日森格很快離開了。班瑪多吉主任也要走了,他要把達娃和平措赤烈送到西結古寺,然後去牛糞碉房等待麥書記。麥書記一行很快就要到了。他勸父親也去西結古寺,父親說,他要去寄宿學校看看。
還沒有見到狼影,領地狗群就已經聞出來了:像一堵厚牆堵擋而來的大狼群的味道並不是一種味道,它是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的混合。又來了,幾天前和領地狗群在狼道峽口交鋒過的兩股外來的狼群,已經深入到西結古草原腹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憤怒得就像一尊傲厲而瘋張的獅子吼大神,飛揚的鬣毛抽打著遠方的雪山,牛卵似的血眼噴吐著狂雪的粉末,喘息一聲比一聲響亮,就像荒風嗚兒嗚兒地鳴叫著。看見了,已經十分清晰了,狼影正在動盪,正在一片沒有炊煙的帳房前迅速擺佈著迎擊領地狗群的陣勢,好像兩股狼群比第一次和領地狗群交鋒時還要囂張頑劣,一點驚慌失措、準備逃竄的樣子也沒有。
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奔跑就像一股仇恨的火焰飛速滾過荒涼的雪野,呼呼呼地跳動著,意思彷彿是說:不準備逃竄的蔑視是絕對不能允許的,狼,你就是狼,尤其是外來的狼,見了本土的藏獒你就得害怕,就得望風披靡。可是現在你居然沒有害怕更沒有潰散,好像這兒原本就是你的老家而不是領地狗群的老家。不,這兒是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一家紮營的地方,這兒不是狼道峽口,這兒沒有狼群停留片刻的自由。更何況它大灰獒江秋幫窮還帶著更強的使命、更深的慾望:獒王岡日森格無比信任地把領地狗群交給了它,它就應該像獒王那樣,雄暴地戰鬥,戰鬥,迅速地趕走,趕走,把入侵的狼群全部趕走。大灰獒江秋幫窮沒有停下,它看到兩股狼群還在緊緊張張佈陣,就帶著領地狗群直接衝了過去。它的想法是一鼓作氣,不等兩股狼群做好準備,就先狂打猛鬥一陣,咬倒一大片,給對方一個下馬威。大力王徒欽甲保猶豫了一下,想提醒江秋幫窮這樣也許不可以,但又覺得這種時候江秋幫窮不可能聽它的,反而會認為它是怯懦的,不,自己絕不能表現出絲毫的怯懦,至少不能比江秋幫窮更怯懦。它助威似的大叫著,緊貼著江秋幫窮衝了過去。所有的領地狗都毫不猶豫地跟著江秋幫窮衝進了狼陣,撲著,咬著,就像一把把尖刀,橫飛而去。
似乎給狼群的下馬威馬上就要實現了,喊叫聲、撕咬聲響成一片。狼群的動盪突然激烈起來,好像有點亂了,幾匹來不及躲閃的狼頃刻倒在了藏獒的利牙之下。而更多的狼卻倉皇地從進攻者身邊閃過,閃到領地狗群后面去了。領地狗群這時候有點糊塗,以為自己進入了無人之境,想怎麼打就怎麼打,以為面前的狼群既然是外來的,就應該是矇頭蒙腦、膽小如鼠的,它們雖然眾多,卻不可能眾志成城。大灰獒江秋幫窮這時候更是糊塗,它沒有看出實際上兩股狼群的狼陣早已經布好,那是一種在運動中選擇進退的狼陣,它的作用就在於以緊張的動盪麻痺對方,誘敵深入,而後發出致命的攻擊。
大灰獒江秋幫窮還在帶頭衝鋒,越衝越興奮,好像所有遇到的狼都是不堪一擊的,在獒牙兇猛的切割之下,短促的哀嗥聲此起彼伏,倒斃的越來越多,轉眼就是一大片。江秋幫窮沒有想到,對冷靜而狡猾的多獼頭狼和上阿媽頭狼來說,領地狗群正在做一件替狼群消除累贅,精幹隊伍,增強戰鬥力的事情,倒斃的都是一定活不過這個冬天的老狼和殘狼,而閃到領地狗群后面去的卻都是壯狼和大狼。這些壯狼和大狼是兩股狼群的主力,它們既然早就來到了這裡,就不可能不做好準備,在殘酷的草原上歷經磨難之後,以逸待勞向來是狼群的基本戰術。而領地狗群雖然在本土作戰,卻是連續賓士,大有勞師以襲遠的意思。更不應該的是,在衝進狼陣後的搏殺中,當多獼狼群的味道和上阿媽狼群的味道涇渭分明地出現在領地狗群兩邊時,江秋幫窮用喊聲把領地狗群分成了兩撥,一撥由自己帶領,攻擊左邊的上阿媽狼群,一撥由大力王徒欽甲保帶領,攻擊右邊的多獼狼群。這樣的分工雖然可以在一瞬間讓兩股狼群同時受到震懾,但卻削弱了領地狗群的整體實力,損失立刻出現了。
進攻在前鋒線上的藏獒,在以一當十的情況下,頻繁地受傷,幾乎沒有一隻不受傷,包括大灰獒江秋幫窮,狼牙把它的一隻耳朵和半個臉面撕爛了。鮮血飛濺著,好像天上飄來的不是雪花,而是血滴。狼們惡叫著,藏獒們更是惡叫著,每一匹狼的倒下,都會使撕咬這匹狼的藏獒兩肋受敵。終於一隻黑色的藏獒再也撕咬不動了,它的肚子被三匹狼的利牙同時劃破,腸子拖拉了一地,拖拉著腸子的它,還在拼命撕咬,咬傷了一匹狼,咬死了一匹狼,然後才同歸於盡地倒在了狼身上。等第三隻藏獒的屍體出現在狼屍之上時,大灰獒江秋幫窮才發現兵分兩路是錯誤的,它用喊聲急切地召集著,領地狗群邊殺邊朝它簇擁過來。
狼群的動盪戛然止息,就像突然消失了積雪覆蓋的一片灰色岩石,被動地等待著領地狗群的撞擊。這樣的止息又是一種麻痺,讓大灰獒江秋幫窮以為糾正了兵分兩路的錯誤,它就可以帶著領地狗群繼續橫衝直撞了。面前依然是層層堵擋的狼,它們毫不退卻,好像就願意死在藏獒的怒齒之下,這讓前鋒線上的藏獒們更加惱怒:殺呀,殺呀。渾身的血脈就要爆炸似的膨脹起來,撞擊,撲打,撕咬,每一隻藏獒都淋漓盡致地表現著原始的草原賦予它們的拼殺藝術。隨著狼的接二連三的倒下,它們一個個殺昏了頭,忘乎所以地嗜血,忘乎所以地受傷,忘乎所以地衝鋒,真正是山呼海嘯、風捲殘雲了。
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就在這個時候開始了它們的第一次進攻。它們似乎已經吸取了剛進西結古草原時互相掣肘的教訓,彼此配合著都把進攻選擇在了領地狗群的後面。領地狗群的後面沒有一隻壯實的大藏獒,都是小藏獒和小嘍囉藏狗,壯實的大藏獒們都爭先恐後地跑到前面廝殺拼命去了。而狼群的佈局恰恰相反,引誘藏獒撕咬的,都是些似乎甘願作為擋箭牌的老狼和殘狼,從領地狗群后面進攻的,都是些直到現在還沒有參加戰鬥的壯狼和大狼,它們既有廝殺躲閃的經驗,又有千錘百煉的兇狠,加上數量上的優勢——差不多是三匹狼對付一隻小藏獒或者藏狗,基本上是穩操勝券的。
一片狼牙和狗牙的碰響,地上的積雪一浪浪地掀上了天,再下來的時候,白色就變成了紅色,是狼血染紅的,也是小藏獒的血和藏狗的血染紅的。狼血和狗血明顯不一樣,狼血更紅,狗血更紫,那雪花也就一片紅,一片紫,紫的顯然比紅的多,說明小藏獒和藏狗的血肉飛揚得更多,它們頃刻皮開肉綻,第一次在狼牙面前顯出了無能的一面,怎麼咬也咬不過狼,剛躲過狼牙,又遇上狼爪,等你好不容易咬住了狼的喉嚨,你的喉嚨瞬間也進入了狼的血口。狼群是義無反顧的,作為以撲殺牛羊馬匹等弱者為主的狼,很少主動撲咬藏獒和藏狗,但只要主動一次,就必然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準備,死亡似乎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在飢餓中活著,更不能不報復人類而活著,活著就必須報復,就必須獲得食物,而且是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一勞永逸地獲得食物。
小嘍囉藏狗們畢竟沒有驚世駭俗的威猛之力,小藏獒們畢竟還沒有長出荒野蠻地中的王霸之氣,它們無可挽回地倒下了,一隻一隻地倒下了,從來沒有這麼慘烈這麼迅速地倒下了。一倒下就再也別想起來,壯狼和大狼們堅硬的爪子和更加堅硬的牙齒,會讓它們的命息毫無保留地頃刻離開肉體。同時倒下的還有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但是它沒有死,這個出生在人類祭祀誓願攝命霹靂王的日子裡的小公獒,似乎不願意辜負它的名字,更不願意辜負給它起了這個名字的人的期望,它用連它自己也想不到的遺傳的能力,帶著渾身的血跡和殘存的力氣,從死亡線上奮身而起,一口咬住了那匹就要舉著狼刀殺死它的狼的喉嚨,它還小,出生才三個月,牙齒還不能扎得更深,無法一下就挑斷氣管,但就是這種不能一擊致命的咬合救了它一命。狼沒有倒下,而是疼得朝前瘋躥,一躥就躥出了三米多遠,這等於帶著它躥離了最危險的地方,而對這匹朝前瘋躥的狼來說,卻躥到了一個必死無疑的地方,狼倒了下去,是另一隻黑色小藏獒在跑向阿爸阿媽的途中順勢撲倒了它。現在,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已經壓住了狼的脖子,換口,又一次換口,連續換了三次口,那狼就動彈不了了。
風吹著,雪片雀躍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站在狼屍之上抬起了頭,多麼威風啊,連它自己都這麼認為。它還想跳起來,繼續和別的狼打鬥,但是不行,它使勁跳了一下,卻只能跳到狼屍下面,前腿一滑,噗然趴下了。趴下後就再也沒有起來,四周到處都是屍體,有狼的,更多的是藏狗的。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發現,那隻剛才還在幫它撲狼的小黑獒已經躺倒不動了,糊滿脖頸的血汙說明它已經死去。它愣了一下,作為藏獒,它天生不怕狼的進攻,卻十分害怕同類在自己眼皮底下死掉。它渾身抖了一下,想衝著咬死小黑獒的狼憤懣地叫一聲,可聲音一經過嗓子,就變成了哭泣,它必須哭泣,藏獒是悲情的動物,它是悲情的後代,它要麼專注於勇敢打鬥,要麼專注於傷心難過,此刻,它什麼也不顧了,只顧哀哀地哭泣著,為同伴的死奮不顧身地哭泣著。
狼來了,就是那匹咬死了小黑獒的狼撲過來,用已經受傷的前爪無比仇恨地把小公獒摁住了。小公獒還是哭著,連狼,連它自己都奇怪,本來應該條件反射似的撲咬反抗的它,居然一直哭著。狼沒有咬它,狼也是會哭的動物,知道哭是傷心難過,就沒有咬它,打量著,彷彿是說:喂,沒見過你們藏獒死前是哭的呀。這時,就像狼用受傷的爪子摁住小公獒一樣,一雙同樣受傷的爪子也摁住了狼,一瞬間狼都來不及回頭看一眼,感覺了一下就知道是藏獒是那種體大力沉的藏獒摁住了自己,它跳起來就跑,一跑就跑到另一隻大藏獒身邊去了,那隻大藏獒扭頭便咬,一口咬住了狼的後頸,鮮血帶著死亡同時出現在一片狼藉的雪地上。
原來是大藏獒們殺過來了。聽到了領地狗群后面劇烈的廝殺聲,大灰獒江秋幫窮這才意識到,自己帶著最兇猛的藏獒在前面濫咬濫殺老狼殘狼是個絕大的錯誤,老狼和殘狼在這個嚴酷的冬天本來就是要死掉的,領地狗群的玩命搏殺不過是提前了它們的死期,而這樣的提前對極需要除臃瘦身的狼群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大灰獒江秋幫窮邊跑邊吼,帶動著領地狗群轉了半圈,就把壯狼和大狼轉到了自己面前。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被狼摁倒在地的情形恰好讓它的阿爸大力王徒欽甲保和阿媽黑雪蓮穆穆看到了,這怎麼可以呢,阿媽穆穆上前摁住了狼,阿爸徒欽甲保一口結果了狼。
形勢急轉直下,狼們紛紛撤退,先是上阿媽頭狼突然發出一聲銳叫,然後搶先退去,它的狼群跟上了它,就像一個偌大的灰色滑板,快速地在踩不盡的積雪中滑動著。然後是多獼狼群的撤退,它的頭狼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通過動作把撤退的意思告訴了身邊的狼,身邊的狼也是用動作一傳十、十傳百地把這意思迅速輻射著,狼群開始大面積動盪,轉眼就和領地狗群分開了。藏獒們沒有追攆,它們檢視著倒下的同伴,一邊仇恨著,一邊傷心著,大灰獒江秋幫窮悶悶地叫起來,所有的藏獒和藏狗都悶悶地叫起來,這是哭聲,是它們必須表達的感情。它們舔著死去的同伴身上的傷口,舔盡了上面的血,留下了自己的淚。藏獒的眼淚跟人一樣是白色的,但比人的渾濁,傷心越重越渾濁,傷心到最後就渾濁成黃色了。忙著表達感情的領地狗群,它們的首領大灰獒江秋幫窮,都知道傷心是聚積和膨脹仇恨的前提,所以就盡情地傷心著,沒料到已經得逞了一次的狼群又發動了第二次進攻。
多獼頭狼和上阿媽頭狼嗥叫著跑到一起,又嗥叫著互相分開,像是已經商量妥當,帶著各自的狼群,依靠數量上的優勢迅速包圍了領地狗群,然後就朝著一個方向旋轉起來,一轉就轉成最初的局面了:老狼和殘狼又來到了偉碩壯實的藏獒面前,壯狼和大狼又來到了領地狗群的後面那些小嘍囉藏狗和小藏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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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次大灰獒江秋幫窮和所有領地狗都沒有想到的進攻,從來都是見藏獒就逃之夭夭的狼群居然掌握最佳時機發動了第二次進攻,這次進攻十分有效,那些壯狼和大狼緊緊擠在一起,讓對手無法撕咬它們的兩側,而它們卻可以用整體推進的辦法,攻擊並沒有擠在一起的任何一個敵手。很快就有了分曉,撕天裂地的叫聲中,倒下去的都是小嘍囉藏狗和小藏獒,而它們,狼,在草原人眼裡本應該一見領地狗群就哭爹喊孃的鬼蜮之獸,卻一個個威風八面,雄風鼓盪起來。死了,死了,等大灰獒江秋幫窮甩幹了珍珠般的眼淚,帶動著領地狗群旋轉起來,想把壯狼和大狼轉到壯獒和大獒面前時,已經晚了,又有幾隻藏狗死在了狼牙之下。
更糟的是,江秋幫窮怎麼也不能把壯狼和大狼轉到自己面前來,因為狼群也在轉動,是和領地狗群同方向轉動,這樣的轉動表明,偉碩壯實的藏獒們只能面對根本就沒有必要殺死的老狼和殘狼,領地狗群后面的小嘍囉藏狗和小藏獒卻必須一直面對殺傷力極強的壯狼和大狼。撕咬不停地發生著,是狼對領地狗的撕咬,血在旋轉著飛濺,把浩大的白色一片片逼退了。急躁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想制止和報復這種撕咬卻無能為力,憤怒得整個身子都燃燒起來,邊跑邊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旋轉的奔跑還在持續,領地狗群的死傷繼續發生著,有一隻藏獒突然不跑了,那就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的阿媽黑雪蓮穆穆。穆穆保護著已經跑不動了的孩子,站在領地狗群的中央沒有跟著旋轉,大概就是沒有在奔跑中旋轉的原因,穆穆比領頭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更快地清醒過來:不能啊,不能讓狼群包圍著我們,更不能跟著狼群旋轉,必須衝出去,衝出去啊。穆穆響亮地叫起來,看殺紅了眼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和自己的丈夫大力王徒欽甲保都不理睬它,就一口叼起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朝著狼群突圍而去。徒欽甲保看見了它,追過去汪汪地叫著:你怎麼亂跑啊?穆穆用跑動的姿勢告訴它:跟上我,跟上我。徒欽甲保打了個愣怔,恍然大悟地叫了一聲,然後跳過去攔住妻子,回身朝著大灰獒江秋幫窮吼起來。它的意思是:穆穆你等著,領地狗群是一個集體,要突圍一起突圍,咱們不能擅自行動。黑雪蓮穆穆明白了,放下小公獒,也跟著徒欽甲保吼起來。
大灰獒江秋幫窮聽見了吼聲,回頭一看,吃驚地喊起來,好像是說:你們瘋了,怎麼帶著孩子往狼群裡跑?回來,回來。喊了幾聲,正要追過去阻攔,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完全錯了,大力王徒欽甲保和黑雪蓮穆穆是對的,領地狗群必須衝出狼群的包圍圈,重新組織進攻,否則只能是慘上加慘。江秋幫窮用粗悶如椽的喊聲招呼著大家,看大家紛紛跑來,便身子一橫,朝著徒欽甲保和穆穆跑了過去。領地狗群奔騰叫囂著,在狼群的包圍線上奮力撕開了一道口子。
狼群似乎沒有想到領地狗群會突圍,當衝在最前面保護著妻子和孩子的徒欽甲保一連撞倒了四匹大狼後,才意識到這樣的衝鋒是不可阻擋的,便紛紛朝後退去。上阿媽頭狼停了下來,仰頭看了看,立刻明白領地狗群的突圍意味著戰場局面的改變,趕緊朝著自己的狼群長嗥一聲,轉身就跑。它的妻子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緊跟著它,所有的上阿媽狼也都跟上了它。狼群的包圍圈頓然消失了。多獼頭狼有點奇怪,憤憤地望著跑離戰場的上阿媽狼群,又看了一眼正在潮水般奔湧的領地狗,也意識到轉著圈咬殺領地狗群的情形已經不存在了,馬上就是兩軍對壘、楚界漢河的局面,這樣的對峙對自己是不利的。追啊,追啊。多獼頭狼嗥叫起來,它帶著自己的狼群抄著突圍的領地狗群的尾巴追了過去,它想做最後一次出擊,盡其可能地擴大戰果。狼群很快撂倒了幾隻小嘍囉藏狗。藏狗慘叫著,領地狗群停下了,大灰獒江秋幫窮突然意識到它們的突圍已經變成了逃跑,便帶著幾隻壯獒和大獒迅速跑過來攔截狼群。處在追殺最前鋒的多獼頭狼立馬停了下來,緊張地尖叫著,指揮多獼狼群趕快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