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五 千惡一義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1

當狼崽朝前跨出了最後半步,咧嘴等待的命主敵鬼一口咬住它時,狼崽不禁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尖叫是它這個年紀的狼崽所能做出的最強烈的反應,它浸透了對世界的吃驚,浸透了它對自己所從屬的這個物種的質疑:這就是狼嗎?狼怎麼能這樣?我知道你是匹頭狼,你分餐了我的義母獨眼母狼,現在又要吃掉我了,可我是個小孩,我還沒長大,身上沒有多少肉,你為什麼要吃掉我呀?就是這樣一聲出於生命本能的尖叫,這樣一種鋒利的質疑,挽救了狼崽的性命,也挽救了小母獒卓嘎的性命。

小母獒卓嘎一聽到尖叫就不走了,它本來是走向九匹狼的埋伏線的,狼崽的尖叫卻讓那準備要它命的埋伏線徒然失去了作用。小卓嘎好奇地眺望著發出尖叫的地方:怎麼了?那兒怎麼了?哪裡來的小孩,是不是在叫我呢?小孩對小孩總有一種天然默契的吸引力,叼著一封信的小母獒卓嘎大膽而興奮地走了過去,沒看到什麼,便沿著一道雪壑,來到了一座雪梁的背後,藉著夜色中的雪光仔細一看,柔軟的鬣毛倏然就挺硬了。

小卓嘎看到了一匹嘴臉乖謬的狼,看到狼牙猙獰的大嘴正叼著一匹狼崽,狼崽掙扎著,繼續用尖叫質疑著:為什麼呀,為什麼?你是我的父輩你怎麼能這樣?小母獒卓嘎的第一個反應便是把整個身子朝後一坐,低伏著身子撲了過去,突然又停下了,意識到自己還叼著一封從羊皮大衣裡找出來的信,張嘴丟開,稚嫩地狂叫了一聲,一頭撞了過去。按照小母獒卓嘎的屬性,它當然不是為了營救狼崽,可如果不是為了營救狼崽,它幹嗎要如此快速地撲過去呢?也許它可以等大狼吃掉了小狼,然後再實施藏獒對狼的天然追殺,可是它沒有。它當時的想法就是:住口吧你,你居然要吃掉這個小孩。它撞在了命主敵鬼的胸脯上,是何等的猛烈,頓時就讓命主敵鬼一個趔趄倒了下去。命主敵鬼的屁股負傷了,胯骨斷裂了,而且一瘸一拐走了這麼多路,早已餓餒不堪了,哪裡經得起一隻小藏獒不知天高地厚的碰撞,倒地的同時,口中的狼崽也脫落到了地上。

狼崽翻身起來,掉頭就跑,跑出去了十多米,才停下來舔了舔被命主敵鬼咬疼的地方,出血了,有牙印的腰窩已經出血了,但是不要緊,沒有咬斷它脆生生的骨頭,它還能跑,還能叫。它仇恨地叫了幾聲,又傷心地叫了幾聲,這才意識到是別的動物救了它,誰啊,誰救了我?定睛一看,頓時就傻眉瞪眼的了:藏獒?居然是藏獒救了它?狼崽轉身就跑,它覺得現在威脅到它的不僅是命主敵鬼,還有藏獒,儘管是一隻那麼小那麼小的藏獒,但畢竟也是作為剋星的藏獒。它跑啊跑啊,想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突然又停下了,畢竟是個小孩,不可遏止的好奇心暫時戰勝了恐懼,它很想知道,那隻勇敢的小藏獒是如何對付命主敵鬼的。

小母獒卓嘎撲著,吼著。命主敵鬼把受傷的屁股塌下去,拱起腰來,兇惡地張嘴吐舌,一次次用自己的利牙迎接著對方的利牙。和所有的狼一樣,命主敵鬼無法克服作為一匹狼在藏獒面前本能的畏葸,儘管這隻藏獒的身量如此之小,小得就像一隻夏天的旱獺。它在畏葸中極力防護著自己,眼看防護就要失去作用,突然意識到,也許孤注一擲才是擺脫撕咬的最好辦法,於是就撲通一聲趴下,把整個身子展展地貼在了地上。小卓嘎撲上去輕而易舉地咬了命主敵鬼一口,發現自己居然一口就咬死了這匹嘴臉乖謬、獠牙猙獰的狼。狼全身伏地,閉著眼睛,沒了呼吸,一動不動。小卓嘎又一次撲了過去,卻沒有再咬,藏獒天生是不咬已經斷了氣的對手的,除非肚子餓了吃肉。小卓嘎這個時候哪裡顧得上吃肉,它太興奮了,平生第一次咬死了狼,而且是一匹大狼,自己多麼了不起啊。它圍著死狼轉著圈,炫耀似的喊叫著,突然瞅見了不遠處正在瞪視著自己的狼崽,便歡天喜地地跑了過去:我把它咬死了,我把吃你的惡狼咬死了。

裝死的命主敵鬼睜開眼睛,迅速站起來,用幽暗的眼光掃視著小藏獒遠去的背影,情緒複雜地吐了吐舌頭,轉身一瘸一拐地離開了那裡。它很慶幸,慶幸自己騙過了小藏獒,又很遺憾,遺憾自己沒能吃掉狼崽,更重要的是,前途未卜,它心裡裝著越來越沉重的擔憂和恐怖,它知道自己越來越難了,在受傷的屁股痊癒、斷裂的胯骨復原之前,即使它回到自己的狼群裡,死亡也會隨時發生。

狼崽一見小母獒卓嘎朝自己跑來,害怕地轉身就逃。小卓嘎追了過去,依然高興地喊叫著,突然愣了一下,停下來驚奇地看著狼崽,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從狼嘴裡救出來的這個小孩,也是一匹狼。是狼就必須撲咬,小母獒卓嘎撲過去了。作為藏獒它似乎只能用最猛惡的姿態對付所有的狼,不管它是大狼還是狼崽。緩緩起伏的原野上,雪幕朦朧的夜色裡,一隻小藏獒對一匹狼崽的追逐就像兩隻皮球的滾動,使勁朝一起滾著,一旦碰上,就又會倏然分開。

狼崽喜歡順著雪崗跑上去再跑下來,它的腿比身子長,這樣跑上跑下似乎更帶勁。而小母獒卓嘎總是在對方上爬下顛的時候,從雪崗根裡繞過去堵擋在對方面前,它是天生的追捕能手,腿比狼短卻比狼粗壯有力,跑動的頻率和肌肉的耐力都是動物裡面第一流的,對它來說,追上一匹也許年齡比它還要小個十天半月的狼崽,並不很難。狼崽知道自己今天是跑不脫了,但它又奇怪每次被小藏獒擋住的時候,自己都能安全逃離,它為什麼不咬死我?它本來完全可以咬死我,卻又一次次放過了我。其實狼崽的疑惑,也是小母獒卓嘎的疑惑,每一次追捕的過程中,小卓嘎都是怒氣衝衝恨不得立刻咬死它,一旦和狼崽碰了面,就又會情不自禁地停下來,或者撲上去咬一嘴狼毛,然後再放跑狼崽。小卓嘎心說我這是幹什麼呢?是在跟狼崽玩嗎?它是藏獒,它有和狼死鬥死的天性,但它又是一隻小藏獒,一個小孩,更有和別的小孩一起玩的天性,兩種天性交叉起來,同時制約著它的行動,讓它一會兒是憤怒的戰士,一會兒是充滿童稚的玩伴,一會兒吃驚自己居然沒有咬死狼崽,一會兒又覺得這個狼崽多好玩啊,每一次都會讓我抓住它。

就這樣,逃跑的還在逃跑,追逐的一直在追逐,終於逃跑的停下了,追逐的也追不動了,狼崽和小母獒卓嘎雙雙累癱在一座雪崗下面,擠在一起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好像它們壓根就不是互為仇寇的敵手,而是一個窩裡出來的姐弟。這時狼崽嗚嗚嗚地哭起來,它害怕自己被小母獒卓嘎咬死,想跑又跑不掉,只好哭起來,一哭就又想到了別的傷心事:先是阿爸阿媽被斷尾頭狼咬死了,後是一直撫養著它的獨眼母狼被狼群吃掉了,它沒有了親人,沒有了依靠,連賴以生存的狼群也失去了。它失去了狼群它就得死,不是被別的狼咬死,就是被藏獒咬死。它一想到死,想到親人的死和自己的死,就會感到無比的窒息和悲傷,一絲疼痛催動著它的聲音,它一聲比一聲哀慟地哭著:死了,死了,我就要死了。

小母獒卓嘎知道狼崽在哭,還知道哭是需要安慰和同情的,尤其是一個小孩的哭。於是它便同情起狼崽來,用鼻子蹭了蹭對方脖頸上硬生生的狼鬃,好像是說:怎麼了?你怎麼了?回答小卓嘎的是一股濃烈的狼臊味,刺激得它腦袋裡轟然一聲,幾乎要爆炸。狼和藏獒身上都散發著野獸的味道,這樣的味道在人看來差不多是一種味道,但在動物的鼻子裡,狼有狼味兒,獒有獒味兒,獒聞了狼味兒就會憤怒,狼聞了獒味兒就會驚悸。

小母獒卓嘎憤怒地吼了一聲,狼崽一陣哆嗦,哭聲也就顫慄起來,好像馬上就要嚥氣了。小卓嘎聽著,那種由草原上的人感染而來的同情心再一次升起,趕緊止住了吼聲。它是個小孩,還沒有長成堅硬而穩固的藏獒心理,先天的稟賦和後天的塑造正在膠結起來影響著它的一舉一動。它歪過頭去,把鼻子埋進對方灰黃的狼鬃,像是要適應一下,半天沒有起來。狼臊味兒的刺激又來了,腦袋裡轟轟的,就要爆炸的感覺又來了,憤怒又一次纏住了小卓嘎,它用地道的藏獒咬狼的聲音低沉地吠了一聲,抬起頭一口咬在了狼崽的脖子上。狼崽頓時啞巴了,似乎連呼吸也沒有了。小母獒卓嘎不禁打了一個激靈,趕緊放開了狼崽:我咬死它了嗎?真的咬死它了嗎?哎呀呀,我又一次一口咬死了一匹狼。但是這次,小母獒卓嘎一點也不興奮,更沒有自己多麼了不起的感覺,它圍著狼崽轉著圈,禁不住悲傷起來:你怎麼就這樣死了?你跟我一樣是小孩,怎麼還沒長大就死了?轉了幾圈它就撲到狼崽身上,鼻子湊過去,呼呼地聞著,似乎狼臊味兒沒有了,腦袋裡也不再轟轟作響了,憤怒隱逸而去,只有絲絲不絕的同情單純地陪伴著它:小孩,小孩,你要是不死就好了,就可以和我玩了。

小母獒卓嘎伸出小舌頭惜別似的舔著狼崽,突然聽到一陣咚咚咚的響聲,抬起頭來四處尋找,什麼也沒找到,又側著耳朵把頭貼在了狼崽身上,才發現那聲音居然來自狼崽的胸脯。小卓嘎知道這是心臟的跳動,這樣的跳動在它還沒有出生時就已經十分熟悉了,阿媽大黑獒那日讓它在感受到心跳的同時也讓它感受到了母愛的存在。但是它從來沒有聽到過自己的心跳,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是有心跳的,一聽到狼崽的心跳,就感到十分吃驚,一種源自母親胎腹與懷抱的溫醇,一種讓它迷戀的親切,油然而生。

小母獒卓嘎這個時候還不知道心跳和生命的存活有著直接的關係。它仍然以為狼崽已經死了,而死了的狼崽身上居然有著似曾相識的母愛的律動。小卓嘎戀戀不捨地用鼻子觸控著狼崽心跳的地方,一種巨大而空曠的孤獨悄然爬上了它的心室,思念出現了,就像雪片一樣輕盈而妖嬈、無邊而絕望。它坐在地上哭起來,聲音細細的,是屬於藏獒那種隱忍而多情的哭泣。佯死的狼崽知道小母獒卓嘎為什麼會哭:想阿爸阿媽了,這個小藏獒跟我一樣想它的阿爸阿媽了。但它畢竟是狼種,不知道哭是需要安慰和同情的,或者說它現在還沒有發育出一種對異類的同情來,它只把對方的哭泣當成了一個逃跑的機會。它猛地睜開眼睛,瞄了一下小卓嘎,跳起來就跑。小卓嘎愣了,不哭了,一瞬間就把孤獨、思念和傷心全部丟開了,它跳起來就追:哎呀呀,你活了,你活了,不許你活,我要咬死你,咬死你。

2

岡日森格把仇恨和勇氣收斂在了凝固的雪丘裡,屏聲靜息地趴臥著。它不相信狼群已經發現了它,發現了它的狼群絕對不會這麼大膽地朝它跑來。它從雪丘的孔洞里望出去,看到一匹匹狼影的跑動不急不躁,穩健而富有彈性,就知道它們已經確定了奔赴的目標,這目標正處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之中。很快體大身健的上阿媽頭狼從雪丘一側跑過去了,許多狼影紛紛閃過去了,岡日森格禁不住放鬆地撥出了一口氣。大概就是這口氣的原因,上阿媽頭狼突然不跑了,回過頭去,疑惑地望著:味道,好像有味道,是藏獒的味道。狼群非常整齊地停了下來。上阿媽頭狼舉著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站在五步之外,謹慎地盯住了雪丘。就是這個地方,沒錯,就是這個地方散發出了藏獒的味道。它驚恐地朝後退了退,看到尖嘴母狼居然走到了雪丘的跟前,便警告似的叫了一聲:回來。尖嘴母狼沒有聽丈夫的,鼻子幾乎挨著雪丘聞起來,一直聞到了岡日森格呼吸和窺伺的孔洞前,驚詫地仰起了頭,儼然一種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的神情。它跳起來就跑,突然又停下來,看了一眼上阿媽頭狼,回到雪丘跟前,用屁股堵住了雪丘的孔洞,搖晃著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副安然、悠閒的樣子,似乎在告訴上阿媽頭狼:沒事,這裡什麼也沒有。

一般來說,母狼尤其是妊娠期的母狼,為了養育和保護後代的需要,嗅覺要比公狼靈敏得多,它說沒事,那就肯定沒事。上阿媽頭狼困惑地嗅著空氣,走過去在雪丘上抓了幾下,感到疏鬆的積雪裡面是堅硬的冰殼,就覺得是自己的鼻子出了問題。它衝著隨它停下來的狼群彎彎曲曲叫了幾聲,又開始奔跑起來。狼群再次啟程了。尖嘴母狼看到所有的狼跑進了雪霧,這才又一次用鼻子聞了聞雪丘的孔洞,好像是通知裡面的岡日森格:沒事了,狼群離開了。然後悄然而去,很快跟上狼群,消失在了一地沙沙流淌的黑影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尖嘴母狼不僅沒有撕咬它,反而用屁股堵住雪丘的孔洞掩護了它?岡日森格怎麼也想不明白。它認識這匹尖嘴母狼,那牢牢記住的氣味讓它想起了領地狗群和上阿媽狼群以及多獼狼群的交鋒,卻忘了出於一隻雄性藏獒超群的心智和健全的生理,出於對所有母性包括夙敵狼族的妊娠期母性的憐愛之心,它曾經在可以一口咬死的情況下放跑了尖嘴母狼。岡日森格很容易忘記自己那些俠義仁愛、厚道寬恕的舉動,所以就不明白尖嘴母狼的掩護是一種報答,也不明白這樣的報答雖然罕見卻很正常,它一方面意味著母狼對狼族狼行的背叛,一方面又意味著對狼族的忠誠和對狼族聲譽的提拔。

在草原的傳說裡,狼是那種「千惡一義」的野獸。這「千惡一義」的意思是,一千匹「惡狼」裡定會產生一匹「義狼」,或者說,狼在千次惡行之後,定會有一次義舉,這樣的義舉能夠保證它們在生命的輪迴之中有一個好的轉世,比如可以進入天道、人道、阿修羅道,而不至於墮入餓鬼道、地獄道,或者繼續生活在畜生道。尖嘴母狼大概就是一匹「千惡一義」的「義狼」吧,岡日森格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卻並不等於糊塗到分不清好壞,也就是說,它記不住自己對別人的施恩,卻永遠不會忘記別人對自己的施恩。它蜷縮在雪丘裡感激著這匹母狼,一再地感嘆著:今年的冬天,怎麼這麼多的狼,怎麼外來的狼群裡居然有高義行善之狼?但願它也像掩護我一樣去掩護牧民,掩護已經十分危險了的恩人漢扎西和主人刀疤。

一想到漢扎西和刀疤,岡日森格就再也臥不住了,它試圖站起來繼續走路,但已經不大可能,大雪傾盆而灑,壓迫著身體的雪丘快速變大著,冰甲的重量和積雪的重量早已超出了它的負荷能力,它只能一動不動,就像被如來佛扣壓在了五行山下的孫悟空那樣,眼睛可以觀望,呼吸可以暢通,思想可以活動,但就是不能運動著四肢奔走而去。岡日森格焦躁起來,一焦躁嘴腔裡和舌頭上就大冒熱氣,一冒熱氣就又在冰甲之內塗抹了一層冰,這層冰很快封住了雪丘上眼睛的孔洞,它發現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了,一片漆黑。它搖起了頭,發現頭被卡在冰甲之中絲毫動彈不得,趕緊大口噴氣,似乎再不噴氣,呼吸的孔洞這個它和外界唯一的聯絡就要被寒冷和霜雪封堵住了。

風小了,大雪垂直而下,掩埋著岡日森格的雪丘轉眼又增大了一些,雪海之上所有的雪丘都增大了一些。彷彿再也無法擺脫了,豐盈而飽滿的西結古草原的冬天,把神威無窮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牢牢禁錮在了前往營救恩人和主人的途中,死亡的魔鬼正在顯示法力,靈肉危在旦夕,命運對藏獒的不公就是這樣,儘管它們冒著生命危險救過許多動物許多人,可一旦自己陷入絕境,卻是誰也靠不住的,只能在孤立無援中自己營救自己。它有自救的辦法嗎?有啊有啊,岡日森格是雪山獅子,它有能力對付所有的冬天,對付冰天雪地中的一切困厄。它在生命之火走向熄滅的時候,仍然以最強大的力量爆發出了智慧的亮光,那就是依靠本能,從肉體到內心,斷然拋棄憤怒和焦躁,沉著冷靜、安詳閒定,在生命需要蟄伏的時刻,清醒地把蟄伏進行到底。這就是藏獒的素質,是人所不能的天然稟性。

岡日森格安靜了,眼睛閉上了,心靈閉上了,什麼也不想,連呼吸的孔洞是否會被寒冷和霜雪堵住也不想了,就想著安靜本身,如同草原上的高僧大德們躲在深洞黑穴裡修煉密法那樣,讓虛空和無有佔領一切,在所有的時間和空間裡,忘掉世界,更忘掉自己。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天亮了,雪還在下,風又起,雪丘幾乎變成了一道圓滿的雪崗。岡日森格依然安靜著,安靜的結果是,它體內的五臟六腑、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產生熱量,熱量在安靜中氤氳著,越聚越多,就像幼苗在分櫱、釀母在發酵,而嘴巴卻在不焦不躁中閉合著。這樣的熱量是從皮毛裡透出來的,不會增加冰甲的厚度,只會慢慢地融化凍結在皮毛上的冰雪。更要緊的是,雪丘,不,雪崗已經十分厚實,外面寒冷的空氣進不來,融化的冰水不會馬上再次結冰。

岡日森格漸漸感覺到了融冰在脊背上的流淌,感覺到雪崗裡的空間正在擴大,身子正在解脫,禁錮正在消失。它試著站了一下,沒等四腿站直,頭已經碰頂了,趕緊又趴臥下來,安靜了一會兒,再次一站,居然挺挺地站住了。好啊,好啊,站起來就有力量了。對岡日森格來說,安靜已經過去,現在能夠挽救它的,就是它在安靜中蓄積的力量了。它必須奮力一跳,衝破這碩大的房子一樣的雪崗。它把獒頭對準了鼻息穿流的孔洞,決定就朝著那兒衝撞,那兒是雪崗最薄弱的地方。成敗在此一舉,生死在此一搏,岡日森格跳起來了,安靜了這麼長時間之後,它終於兇暴地跳起來了。

3

小母獒卓嘎追逐著狼崽,不斷地喊著:我要咬死你,咬死你。狼崽嚇壞了,沒命地逃跑著。其實這樣的喊聲在小卓嘎並不意味著憤怒和仇恨,更多的是頑皮搗蛋和遊戲的興奮。小卓嘎想起了領地狗群裡跟它同齡的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想起這隻被人寵愛著的驕傲的小公獒是個蠻不講理的傢伙,動不動就會追它咬它,追它的時候總是威脅地喊著:你停下,你停下,不許你跑,我要咬死你,咬死你。它當時想:我就要跑,就要跑,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咬死你。但它似乎永遠跑不脫小公獒的追逐,每次都會被對方撲倒在地,狠狠地撕咬。當然小公獒是不會咬死它的,獒類世界裡遺傳的規則發揮著作用,小公獒牙齒的咬合總會在咬疼它並讓它難以忍受的時候停下來,好像藏獒之間,難受是可以互相感應的,在小卓嘎的皮肉難以忍受的時候,也會讓小公獒的牙齒難以忍受。

這會兒,小母獒卓嘎學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的樣子喊叫著,很快追上嚇蒙了的狼崽,像小公獒撲它那樣撲倒了狼崽,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脖子。狼崽尖叫起來,一叫就把小卓嘎嚇壞了,趕緊鬆口,跳到了一邊,不停地搖晃著尾巴,像是一種解釋:我跟你玩呢,跟你玩呢。狼崽想跑,又沒跑,定定地望著對方。它從小卓嘎的動作神情裡讀懂了對方的友好,猛然想到正是這隻小藏獒把自己從命主敵鬼的利牙之中救了下來,想到小藏獒或許是不會吃掉自己的,要吃的話早就吃了,就在自己哭泣或者裝死的時候就已經下口了。

狼崽用孩子的迷茫忽閃著美麗的丹鳳眼,走到一個離小卓嘎遠一點的雪窩裡臥了下來,伸出兩條前腿,把下巴平穩地放在了上邊,這就是說,它知道小卓嘎跟它玩呢,雖然它依然警惕著對方,但已經不怎麼害怕了。小母獒卓嘎走了過去,用一種頑皮而得意的眼光研究著狼崽,以前都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追它,它拼命地跑,怎麼也跑不脫,搞得它氣惱異常、沮喪異常。現在它可以追別人了,它使勁地追,一追就追上了,多有意思啊。被人追和追人、自己逃和讓別人逃,感覺是完全不同的;有一個隨便可以被它追攆的夥伴,和沒有一個這樣的夥伴,感覺也是完全不同的。小卓嘎緊挨著狼崽臥了下來,歪過頭去,聞了聞依然濃烈的狼臊味兒,覺得已經不那麼刺激了,腦袋裡也沒有了讓它暴躁憤怒的訇訇聲。而狼崽好像仍然不能適應它的獒臊味兒,更擔心對方再次咬住自己,抬起頭,緊張而恐懼地望著它,不時地嘬起鼻子露露狼牙。

但是狼崽沒有起身跑掉,這說明緊張已不似從前,恐懼正在消減,它和小卓嘎一樣,也已經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的夥伴,也許這個夥伴並不牢靠,但卻是現在唯一的夥伴。在到處都是死亡陷阱的雪原上行動,即使是天性孤獨的狼和天性孤傲的藏獒,內心也充滿了對孤獨和孤傲的排斥,充滿了對友誼和伴侶的渴望。它們相安無事地臥著,過了很久,一個共同的感覺讓它們站了起來,那就是飢餓。小母獒卓嘎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個麻袋,麻袋是裂開口子的,裂口中溢位了許多積雪一樣的麵粉。它用鼻子碰著狼崽,好像是說:我帶你去吃麵粉吧,我知道有個地方有面粉。你喜歡吃麵粉嗎?我告訴你,麵粉是溫暖的,麵粉裡有著乳汁一樣清香的味道。

就在小卓嘎這麼說著的時候,突然就愣了,它記得當時自己吃了麵粉以後,還看到了一些羊皮大衣,它從一件大衣的胸兜裡叼出了一封薄薄的信。信?信到哪裡去了?壞了,我把信給丟了。它立刻撿回了已經丟在腦後的使命感,彷彿看到自己正在把信交給阿爸,阿爸又把信交給了班瑪多吉主任,班瑪多吉主任摸著它的頭,稱讚著它,給它獎勵了一大塊熟牛肉。小母獒卓嘎跳起來就跑,突然又停下來望著狼崽,意思好像是:走啊,你跟我走啊。狼崽沒有動,它現在還不可能跟著小卓嘎去尋找勞什子信,它想到的是應該去野驢河邊,那個阿爸曾經跟它嬉戲、阿媽曾經給它餵奶的地方,那兒有它出生的窩,還有阿爸阿媽埋藏起來的食物。狼崽轉身想離開,又覺得前途渺茫,孤寂難忍,趕緊回過頭,乞求地說:你還是跟我在一起吧。

小母獒卓嘎丟下狼崽不管了,信是最重要的,那是人的東西,對它和它所從屬的種族來說,只要是人的東西,哪怕是一方紙片,也比屬於自己的一切包括夥伴包括性命更重要。這是真正的喜馬拉雅獒種的天然本性,這個本性讓它們無比清透地意識到,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人的需要和人的利益都是高於一切的,在先人後己和先己後人之間,它們選擇的永遠是前者。小母獒卓嘎奔跑而去,不時地停下來呼哧呼哧嗅著積雪。它記得信是黃色牛皮紙的,中間有個方框,方框裡面寫著字,記得牛皮紙的信封上有一股它從來沒有聞過的酸味兒,它現在要找的,就是這股記憶猶新的酸味兒。而對它來說,在毫無雜質異味的雪原上,找到一個它已經有了深刻的味覺記憶的東西,似乎並不是一件很難辦到的事情。它快速地跑著,聞著,一個小時後終於找到了當時它看到嘴臉乖謬的命主敵鬼正要吃掉狼崽的地方,它記得就是在這個地方,它丟棄了那封薄薄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