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五 千惡一義

藏獒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它用鼻子吹著積雪,粗枝大葉地聞了聞,就知道信朝著什麼方向跑遠了。它自信地追蹤而去,發現有時候信是蹭著地面跑的,有時候又會凌空而起,在天上飛一陣子,再落到地上,飛起來的時候信的酸味兒就消失了,但是不要緊,只要它順風往前找,就又會發現信的蹤跡。

終於信再也飛不起來了,信被埋住了,大概有一尺深。小母獒卓嘎坐下來長舒一口氣,然後就開始刨挖積雪。它先用前爪輪番刨一刨,再調轉屁股用後爪輪番刨一刨,吱啦一聲響,爪子劃到信封上了,它激動地使勁搖著尾巴,就像見到了思念已久的藏獒或者久別重逢的人。小卓嘎把頭伸進雪坑,在那黃色的牛皮紙、紅色的方框、藍色的字上逐一舔了舔,它是色盲,從顏色上分辨不出它們的不同來,但是從形狀和味道上它知道那是完全不一樣的。舔完了,又深情地聞了聞信封上氤氳不去的酸味兒,這才叼起來,往回走去。

小母獒卓嘎走了很長時間才走回到原來的地方,它驚喜地發現,都過去好幾個小時了,狼崽一直等著它。狼崽生怕走開了小卓嘎找不到自己,就一步也沒有挪動,甚至連面對的方向也沒有改變一下。為什麼要這樣?狼崽並不十分清楚,它只清楚一點,自己一直生活在狼群裡,對孤身一人闖蕩荒原的日子沒有太多的準備,它需要一個夥伴,這個夥伴帶給它的應該是一種安全的感覺和驅散孤獨的依靠。狼崽一見到小母獒卓嘎,就飛快地跑了過來,似乎已經忘了對方是一隻藏獒,而它是一匹作為天敵的狼。幾個小時的苦苦等待,讓它以為這隻跟它邂逅又救了它的命的小藏獒也許再也不會照面了,它正處在極度失望中,嚴重地孤獨著,淒涼著,傷感著,突然發現對方又回來了,這個喜歡跟它追追打打卻從來不真的傷害它的異類的夥伴又回來了。它邊跑邊叫,叫出來的聲音連它自己都感到吃驚:不是狼叫,而是獒叫,是小藏獒那種雖然稚嫩卻不失穿透力的吼叫。

狼崽和小母獒卓嘎這時候都還不知道,西結古草原的狼,尤其是公狼,有著極強的模仿力,只要需要,它們都能發出藏獒一樣的叫聲。小卓嘎也愣了:怎麼你已經不是狼了,你突然變成藏獒了?小卓嘎喜歡這樣的變化,這樣的變化讓它進一步剝蝕了內心深處對狼崽的拒絕,愈加清晰地意識到,一個夥伴跑來了,一個年齡跟自己一般大的小孩跑來了。

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撲抱到了一起,這是沒有任何敵意的撲抱,彷彿是朋友之間情不自禁的擁摟,一個說:你沒走啊,我真擔心你會丟下我走掉。一個說: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兩個小傢伙你頂我撞地激動了一會兒,飢餓又來糾纏它們了。狼崽用鼻子拱了拱小母獒卓嘎,毫不猶豫地朝著它認定的野驢河的方向走去,它要去尋找它出生的窩,那個狼爸和狼媽埋藏食物的地方。小卓嘎果斷地跟上了它,彷彿已經用不著爭吵商量了,狼崽要去的,也應該是它想去的。它想去尋找阿爸岡日森格和阿媽大黑獒那日,它不知道它們在哪裡,也就沒有認定了要走的路,總覺得只要選擇積雪中膨脹起來的硬地面走下去,就一定能見到它們。走著走著,小母獒卓嘎吃驚地叫起來:信呢?好不容易找到的信呢?再一看,也不知什麼時候,那封信跑到狼崽嘴上了。小卓嘎笑著,沒做出搶奪的樣子,像是說:好啊,那你就幫我叼著吧,可千萬別弄丟了。

它們走了很長時間,走過了夜晚,走進了八隻猞猁的視野,走到了被白天描畫出波浪的地平線上。雪還是沒有消停的意思,颼颼的風迎面而來,把兩個小傢伙的眼睛吹得眯了起來。小母獒卓嘎和狼崽都累了,不約而同地停在了一道雪崗的旁邊。這兒背風,可以依偎在一起暖和暖和。它們靠著雪崗臥了下來,互相摟抱著,都說:睡一會兒吧,睡一會兒再走。說著,一起閉上眼睛,你呼我哼地打起了鼾。到底是小孩,這樣的時刻居然還能酣然大睡。風聲獰笑著,兇險從深曠的雪色中悄然淡出,兩個流浪兒的背景一片陰沉。

一直跟蹤著它們的飢餓的大口、獠牙癢癢的大口、一群八隻猞猁的八張血盆大口,已經離它們很近很近了。猞猁又叫唐古特林魔,在牧民們眼裡,它們是山神的一種,是極其恐怖而又隱秘的大念怖畏神。猞猁一般不會成群結隊地行動,除非它們不群聚就無法獵獲食物,就會成為別人的食物。唐古特林魔身量比豹子小,但兇殘和靈敏的程度是豹子的兩倍,在草原上,由於棲息地的大致相同,它們死活斗的往往是雪豹或者金錢豹,一般來說它們不會給喜歡群斗的狼和喜歡冒死衝鋒的藏獒找麻煩,它們遠離著草原,只在雪山和森林之間活動,可以說它們是距離藏獒和狼最遠的猛獸。但是現在不同了,久久不去的大雪災讓草原上的所有野生動物都感到了熱量的快速散失和飢餓的迅猛到來,超越界限的獵食蔓延著,兇暴和殘酷正在被它們推向極端。天真無邪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摟抱在一起睡得一塌糊塗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在八隻猞猁血紅的眼睛裡,早就是溫暖如春的血湯肉醬了。

八隻猞猁快速走過去,圍住了雪崗下面酣睡著的小卓嘎和狼崽。痛快的咬嚼就要開始,猞猁們交換著眼神,似乎想讓開胃的涎水多懸吊一會兒,然後再割而食之,或者它們正在商量:誰首先開口,你還是它?雪崗之上,浮雪一股一股地彌揚起來,加入了風的行列,呼呼地遠了。又有新雪覆蓋住了雪崗,雪崗靜悄悄的。風正在說:死了,死了,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就要死了。終於商量妥當了,一隻雄性的花斑猞猁率先跳過去,張嘴就咬,只聽咔吧一聲響,上牙和下牙的會合咬出了一嘴的齏粉,噗啦啦地落在了雪崗下。

4

離開煙障掛的領地狗群一路賓士,彷彿生命就挑在它們寬大的額頭上,任由它們在寒冷的大冰磧地帶,唰唰唰地揮灑著。風的力量讓輕盈的雪片有了砂石般的沉重,所有的地方都被壓瓷了,膨脹起來的是硬地面,凹下去的也是硬地面,消失了虛浮積雪的雪原讓領地狗群變得格外豪烈而放達。領地狗群剛剛吞掉了十具狼屍,處於半飢半飽的狀態,既有體力,又有吃殺的慾望,正是奔跑行獵、阻擊頑敵的時候,它們士氣正高,在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帶領下,風暴一般撲向了隱藏在朦朧雪色中的目標。

風中的資訊已經告訴大灰獒江秋幫窮,雪豹群就在遠方的大雪梁那邊,那邊是一片連線著昂拉雪山的大盆地,是牧民的冬窩子,整個冬天,這裡集中了野驢河部落三分之一的牲畜和牧民。雪豹群就是衝他們而去的。雪豹的日常生活大多以家庭以母豹為核心,公豹是自由的,它可以換妻,也可以天長日久地守著一個妻子,但無論是專一的,還是不專一的,公豹之間並不經常發生為了母豹的打鬥,這樣的和平共處使它們有了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在極端困苦的狀態下,公豹會聯合起來,帶動母豹打破家庭的界限,以豹群的形式出現在因為有了它們而更加殘酷的雪原上。但無論雪豹多麼驕橫蠻惡,豹群的形成首先並不是為了逐獵和圍獵,而是為了保護自己,因為荒原狼和猞猁都已經群聚而動了,如果雪豹的行動還以家庭為單位,就很可能成為狼群或者猞猁群的獵物。據說西結古草原上曾經出現過二百多隻一群的大叢集雪豹,而通常年份的豹群大都在二十隻到五十隻之間。豹群一旦形成,膽氣就粗了,就是一個危害極大的團隊,襲擊的物件除了牛羊,還有人,還有藏獒。

領地狗群秩序井然地奔跑著,大力王徒欽甲保奮力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十分不滿地叫了幾聲,似乎是說:你跑得太慢了,你這樣的速度跑在最前面,會讓後面的領地狗伸展不開四肢的,還是我來吧,我來領著大家跑。說著,迅速超過了江秋幫窮。大灰獒江秋幫窮驀然跳起,攔在了徒欽甲保面前,大吼一聲,張嘴就在對方肩膀上留下了一道牙痕,彷彿是在警告它:不得胡來,現在是長途奔走,跑得太快就會失去耐力你知道嗎?一旦跑累了再遇到雪豹群,我們將不堪一擊你知道嗎?再說還有一些小嘍囉藏狗,它們要是跟不上,留下來就等於留給了狼口豹口你知道嗎?大力王徒欽甲保沒想到一向寬厚忍讓的江秋幫窮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不服氣地咆哮了一聲,意識到這裡是集體,現在是打仗,服從是唯一的要求,趕緊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上跑起來。

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八隻猞猁沒有料到已經來到嘴邊的血湯肉醬會轉眼之間逸然而去。那隻雄性的花斑猞猁更沒有料到,它率先跳起來,張嘴咬住的並不是小藏獒或者狼崽汩汩冒血的脖子,而是一嘴冰塊,咔吧一聲響,冰塊在嘴裡變成了齏粉。冰塊是飛來的,冰塊怎麼能飛到它嘴裡來呢?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沒有料到,它們依靠著的這座雪崗,正是禁錮了雪山獅子岡日森格的雪崗。現在,雪崗的懷抱裡,禁錮正在融化,岡日森格已經兇暴地跳起來了。

一聲巨響,雪崗爆發了,就像火山爆發那樣,崩裂的冰塊和雪塊噴濺而起,兇猛地飛上了天,又唰啦啦地掉了下來。雪山獅子岡日森格在雪光裡躍然而出,它抖擻著神威,落地的同時,又猛然跳起,躲開了冰塊的砸擊。等它打算跳向更遠的地方時,突然看到八隻唐古特林魔就在五步遠的地方張牙舞爪地瞪視著它,不禁停下來,狂吼了一聲。它見識過這種野獸,知道它們的靈敏和殘暴勝過了豹子,還知道在這樣的野獸面前,任何理由的忍讓和退卻都只能是死亡的代名詞。它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八隻猞猁也毫不猶豫地撲了過來。

碰撞發生了,猛烈的吼聲中,岡日森格首先咬住了花斑猞猁的脖子,同時用沉重的身體夯倒了另一隻猞猁,但是它沒有時間咬死它們,它必須趕快跳起來躲開其他猞猁的攻擊,即使這樣它的前腿和屁股上已經有了兩處滴血的傷口。何等敏捷的猞猁,速度快得居然讓它躲閃不及。不能這樣,不能貪婪於勇敢,光靠勇敢是贏不了猞猁的。岡日森格後退了幾步,窺伺著猞猁,也窺伺著機會。猞猁們張開大嘴呼哧呼哧地進逼著,除了已經被咬成重傷起不來的花斑猞猁,七隻猞猁排列成半圓的一線,都把距離保持在了可以一撲到位的地方。這就是說,下一次碰撞還是七隻猞猁一起上,而岡日森格要做的就是避開眾口,各個擊破。

但是岡日森格根本就無法避開,七隻猞猁就是七支利箭,幾乎不差一秒地同時而起,從不同的方向朝它激射而來。它躲無可躲,只好奮起迎擊。完全是第一次碰撞的重複,岡日森格咬住了一隻猞猁,用身體夯倒了一隻猞猁,它自己也被再次咬傷,一處傷在肩膀上,一處傷在脖子上。不行,這樣下去絕對不行,它已經有四處傷口了,有一處甚至在離喉嚨和大血管很近的地方。岡日森格奮身跳開,後退了幾步,繼續窺伺著。除了那隻在第二次碰撞中幾乎被咬死的猞猁,六隻猞猁再次排成一條線,凜凜地靠近著,朝著岡日森格飄過來一層陰惡毒辣的眼光。

岡日森格心想,誰是它們的頭?幹掉它們的頭,它們就不會如此整齊地發動進攻了。岡日森格挨個看了一遍,沒看出誰是頭來,正在疑惑,就見最邊上那隻母猞猁突然停下,回頭望了一眼已經崩塌的雪崗,所有的猞猁也都停下了,也都回頭望了一眼雪崗坍塌以後堆積起來的冰雪。岡日森格立刻意識到這隻母猞猁就是它們的頭,往後一蹲,就要朝它撲去,突然看到從雪崗坍塌的冰雪裡冒出一顆頭來,是一隻小藏獒的頭,接著就露出了鐵包金的身子,露出了從父母那裡繼承來的黑背紅胸金子腿。哦,卓嘎?岡日森格叫了一聲,問道:你在這裡幹什麼?沒等小卓嘎回答,它發現小卓嘎的身邊又冒出一顆頭來,居然是一顆狼崽的頭。它吼了一聲,不是衝著狼崽,而是衝著小卓嘎:你還愣著幹什麼,趕快咬死它。

但試圖咬死狼崽的顯然不是小母獒卓嘎,而是那隻作為猞猁首領的母猞猁。似乎是為了避免腹背受敵,母猞猁丟開岡日森格,轉身朝著狼崽和小卓嘎疾風一般撲了過去。它把狼崽和小卓嘎看成了嚴重威脅猞猁群的背後之敵,卻沒有想到,這樣一來,反而給自己造成了真正的背後之敵,岡日森格怎麼可能允許它的孩子小母獒卓嘎的生命受到威脅呢?岡日森格不顧一切地奔躍而起,從背後直撲母猞猁。這是最能體現岡日森格風格的一撲,就像暴風雪的運動,迅疾而無所不包。母猞猁顯然是跑不掉了,對岡日森格來說,躲開了猞猁群的集體攻擊,任何野獸包括在殘暴和靈敏方面超豹超狼的唐古特林魔,都不可能是真正的敵手。母猞猁被撲倒在了小卓嘎的面前,正好是仰面朝天的,白嫩的肚腹哪裡經得起岡日森格的撕咬,開膛露腸的時間只用了一秒鐘。岡日森格跳過去,堵擋在了小卓嘎和狼崽前面,又順勢準確地咬在了母猞猁的脖子上,獒頭一甩,那大血管就砉然開裂了。

現在還剩下五隻猞猁了,它們依然迅捷、格外兇猛,絲毫沒有撤退的意思。但它們已經失去了首領,失去了統一的指揮,就只會爭先恐後,而不會密切配合,一起撲咬。而向來是獨鬥英雄的岡日森格最不在乎的就是對手的爭先恐後,先來的先死,後來的後死,它會精確地利用對方你撲我咬的時間差,實現它各個擊破的目的。岡日森格沉著冷靜地跳來跳去,一頭撞倒了首先撲來的一隻猞猁,幾乎在利牙割破喉嚨的同時,跳起來迎著第二隻撲向它的猞猁撞了過去。猞猁再兇猛其力量也沒有藏獒大,對撞的結果,只能是猞猁滾翻在地。岡日森格放過了被它撞翻的第二隻猞猁,又去迎擊第三隻第四隻朝它撲來的猞猁。第三隻和第四隻猞猁依然被它撞倒又被它放過了,輪到撞擊第五隻猞猁時,它才真正發威,吼聲如雷,牙刀如飛,不僅沒有放過,而且在咬死之後,又多餘地在它脖子上劃了一牙刀。

現在還剩下三隻猞猁了。三隻猞猁輪番從地上爬起來,很想馬上進攻,卻又停了下來,抖動著皮毛,想抖落滿身的積雪。猞猁是一種非常喜歡乾淨的野獸,不允許自己身上沾染絲毫的塵土或者雪末,即使死到臨頭,也要保持一世的清爽純潔。等它們抖盡了皮毛上的積雪,再準備撲咬對手時,岡日森格新一輪的進攻已經風捲而來了。嘎的一聲,一隻猞猁的右耳朵被撕了下來。猞猁慘叫一聲,回身就咬,只見岡日森格從它身邊騰空而起,沉重地砸在了一隻金猞猁身上。金猞猁被壓得趴了下來,岡日森格並不咬它,卻把鋼鐵般的牙刀飛向了朝它橫斜裡撲來的另一隻猞猁。那猞猁原以為自己是在夾擊,或者是在身後偷襲,沒想到一下子變成了正面交鋒,它本能地縮起身子,伸出兩隻銳利的前爪抓向了岡日森格的眼睛。岡日森格似乎已經料到這一招,獒頭一抬,大嘴一張,便把抓過來的前爪含進了嘴裡,只聽嘎巴一聲響,猞猁的爪子被獒牙咬斷了,兩隻前爪都被咬斷了。猞猁翻倒在地,沙啞地叫著連打了幾個滾。

岡日森格從騎著的金猞猁身上蹦起來,飛向了前面,落地的同時,後腿併攏,以此為軸心,仰著身子猛轉過來,恰好迎上了撕咬而來的金猞猁。岡日森格一頭撞翻了它,然後一口咬在了它的喉嚨上。金猞猁死了,另外兩隻猞猁轉眼變成了殘廢:一隻沒有了右耳朵,一隻沒有了前爪,沒有了前爪的猞猁寸步難行,篤定是要死掉的,而且很快,很快它就會成為狼群的食物。沒有了右耳朵的猞猁還能活,能活的就讓它活著吧,岡日森格瞪著它,不斷地嚇唬著:走啊,你趕緊走啊。獨耳猞猁看懂了岡日森格的意思,徘徊著,告別似的把七隻死去的和重傷不能動的猞猁挨個看了看,舔了幾口它們身上的血,最後仇恨地望了一眼魔鬼一樣的荒野殺手雪山獅子岡日森格,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在驚愣中觀望這場打鬥的小母獒卓嘎高興地叫起來,欣喜若狂地跑過去,在岡日森格身上又撲又咬。岡日森格溫情地舔著自己的孩子,不時地睃一眼狼崽。狼崽嚇傻了,嘴裡還叼著那封信,抖抖索索地蜷縮在積雪裡,似乎連轉身逃跑都想不起來了。小母獒卓嘎急切地要把自己的新夥伴介紹給阿爸,跑過去打著滾兒從狼崽身上翻過去,又跑回到阿爸身邊,撒嬌地咬住阿爸粗壯的前腿不鬆口。岡日森格用鼻子撥開了它,彷彿說:快啊,快去把狼崽收拾掉,它正好是你的對手。小卓嘎解釋似的跑過去,搖著尾巴在狼崽鼻子上舔了一下,又搖著尾巴回到了阿爸岡日森格身邊。

岡日森格愣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自己的孩子居然交上了一個狼夥伴、一個狼弟弟。怎麼辦?吃掉狼崽,天經地義,因為在狼崽長大的過程裡,它會吃掉多少羊啊;放過狼崽,也是天經地義,因為畢竟藏獒尤其是雄性的成熟的藏獒是惜婦憐幼的。最好的辦法還是剛才它的主意,讓小卓嘎把狼崽收拾掉,它們旗鼓相當,正好可以磨鍊磨鍊小卓嘎的咬殺能力。

岡日森格舔了舔自己的傷口,也讓小母獒卓嘎幫著它舔了舔傷口,然後用鼻息,用吼聲,用眼睛和身體的語言,一再地催促著小母獒卓嘎:快啊,快去咬死吃掉這匹跟你一般大的狼崽。看固執的小卓嘎就是不聽話,覺得再這樣下去就是浪費時間,便一頭頂開了小卓嘎,錯動著牙齒,朝著狼崽大步走去:我也該吃點東西了,狼崽的肉,是最鮮嫩的肉。

小母獒卓嘎吃驚地望著自己的阿爸,汪汪地叫著,好像是說:不行,你不能吃掉狼崽,它是我的夥伴。可是岡日森格怎麼會聽一個孩子的話呢?它信步走去,把一口熱氣噴在了狼崽身上。狼崽感覺到已是大難臨頭,抖得更厲害了,叼在嘴裡忘了吐掉的信發出了一陣唰啦啦的響聲。岡日森格奇怪地看了看信,突然聽到小卓嘎哭了,嗚兒嗚兒的。哭聲冷冷的硬硬的,有一種大力刺激的感覺,讓它那因為搏殺猞猁而變得熱烘烘的腦袋驟然涼爽了許多,它好像一下子清醒過來:真是糊塗透頂了,我一個如此偉岸的大塊頭,怎麼要去吃掉這麼小的一匹狼崽呢?祖先制定的規矩可不是這樣的,還是應該把它交給小卓嘎,還是要說服小卓嘎去吃掉它。

但是說服已經來不及了。遊蕩在冰天雪地裡的兇暴贊神和有情贊神似乎不願意一匹狼崽這麼小就被藏獒吃掉,讓雪花悠悠地送來了一種聲音,這幾乎就是神音了,它讓幸運的狼崽頃刻脫離了死亡的危險。這是一聲狼嗥,隱隱約約從遠方傳來。岡日森格倏地抬起碩大的獒頭,掀動著耳朵,把如夢似幻的眼光送給了雪花的舞蹈,一再地穿透著。它立刻就知道,傳來狼嗥的那個雪遮霧鎖的深處,是野驢河邊碉房山升起的地方,也是恩人漢扎西的味道順風而來的源頭。

岡日森格聽了一會兒,又聽出是一公一母兩匹狼在嗥叫,嗥叫很有規律,基本上是公狼兩聲,母狼一聲,然後兩匹狼合起來再叫一聲。好像在呼叫別的狼,又好像不是,是在哭鳴,或者是在威脅人畜。到底是什麼,岡日森格一時還無法判斷。對無法判斷的狼嗥它必須立刻搞清楚,更何況還有對恩人漢扎西和主人刀疤的擔憂。刀疤的味道已經聞不到了,而風依然是從昂拉雪山和多獼雪山那邊吹來的,這說明刀疤很可能已經沉寂在昂拉山群銜接著多獼雪山的某個冰壑雪坳裡了。而漢扎西的味道卻越來越濃烈,這是象徵危險的濃烈,是讓岡日森格必須捨棄親情和生命的無言的驅動。岡日森格毅然丟開了狼崽,丟開了小母獒卓嘎,朝著恩人漢扎西和碉房山奔跑而去。

小母獒卓嘎不由得跟在了阿爸後面,跑著,跑著,突然想到了狼崽,回頭一看,狼崽也已經跑起來,但不是朝這邊跑,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嘴裡依然叼著那封信,就像它變成了信使,它要去交給班瑪多吉主任。小卓嘎喊起來:那是我的信,我的信。看狼崽不理它,就又追著阿爸汪汪地叫,好像是說:阿爸,阿爸,有一封信。岡日森格這時候哪裡有心思聽孩子囉嗦,頭也不回地往前跑著。小卓嘎只好放棄阿爸,轉身去追趕狼崽,追趕狼崽嘴裡的那封信。它覺得如果它丟失了這封信,它不能把這封信交給阿爸岡日森格,再讓阿爸交給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它就連吃食遊戲的心思也沒有了。

小母獒卓嘎好不容易追上了驚魂未定的狼崽,一獒一狼兩個小傢伙吼喘著趴在了地上,休息了半天才站起來。一個說往這邊走,一個說往那邊走,但兩個小孩只想說服對方跟自己走,卻不肯各走各的路,互相的依賴仍然左右著它們的行動。嚷嚷了一會兒,小卓嘎就撲過去搶奪那封信,意思是說:你不知道人的事情的重要,我是知道的,我要去送信啦。狼崽轉身就跑,它並不知道信是幹什麼的,只知道別人要搶的東西它偏不給。小卓嘎追了過去,到底是孩子,追著追著,心思就變了,不再是不搶過來不罷休的意思,而是信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的意思了。狼崽看出了小卓嘎的心思,停下來,討好地把信放在了小卓嘎腳前。小母獒卓嘎友好地搖了搖尾巴,舌頭一卷,把信叼了起來。

它們用健美的碎步輕鬆地奔跑著,忽而一前一後,忽而齊頭並肩,方向是狼崽認定的野驢河邊,那個有著它出生的窩,有著狼爸狼媽埋藏起食物的地方。遺憾的是,它們始終沒有找到這個地方,而對狼崽來說,找不到這個地方,也就是找不到安全,找不到生命的依託。它情緒低落,步履滯澀,似乎已經預感到,前去的道路上,到處都是未知的兇險、無名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