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以令人吃驚的速度撤退了。等突圍成功的領地狗群回過頭來,準備重新開戰,挽回丟失的面子時,上阿媽狼群已經消失在風雪迷漫處,而給領地狗群最後一擊的多獼狼群,也只是一個遠去的背影,在雪花的遮掩下,漸漸消隱著,沒有了,沒有了。
一片哭聲。狂亂的飛雪之下,靜止的雪原無聲地奔湧著,死亡像冰塊一樣結實,寒風把領地狗群的傷心凝固成了冬天的山崗,白茫茫的景色之上,籠罩著白茫茫的心境,一片幽深的遠古的悲情如同雪原一樣肆無忌憚地起伏在藏獒們的心裡。當領地狗群在死去的同伴身邊哽咽而泣時,大灰獒江秋幫窮帶著更加複雜的心情走向了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家的營帳。它在大大小小十頂帳房之間穿行著,看到索朗旺堆家的一隻長毛如氈的老黑獒臥在地上,它渾身是血,尾巴斷了,一隻眼睛也被狼牙刺瞎了。不遠處是另外五隻高大威猛的藏獒,都已經死了,它們是戰死的,身上到處都是被狼牙掏出來的血窟窿,而它們的四周,至少有十四匹狼的屍體橫陳在染紅了的雪地上。大灰獒江秋幫窮走了一圈,吆喝了幾聲,便帶著所有的領地狗來到了索朗旺堆頭人的營帳前,走進了最大的那頂帳房。領地狗們一個個臥下了,有的臥在了人的身邊,有的趴在了人的身上,它們知道,包括索朗旺堆在內的所有人都是不堪凍餓才躺下起不來的,它們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體溫儘快暖熱他們。甚至有一隻藏獒趴在了那個死去的女人身上,它明知女人已經沒有了氣息沒有了心跳,但仍然毫不猶豫地趴在了她身上,好像只要它付出了熱量和熱情女人就能死而復生。它們一個個傷痕累累,悲哀重重,沾染著狼血,也流淌著自己的血,但它們是那種從來不顧及自己更不憐惜自己的動物,只要能挽救人的生命,它們就會忘掉自己的生命。就像小公獒攝命霹靂王那樣,它已是血跡滿身,殘存的力氣不足以使它自由地行動,但它還是學著阿爸大力王徒欽甲保和阿媽黑雪蓮穆穆的樣子,趴到索朗旺堆頭人身上,用自己還有餘熱的肚子貼住了索朗旺堆冰涼的肚子。
終於有人坐了起來,他是索朗旺堆頭人的管家齊美。和別人一樣,齊美管家最初也是被飢餓的大棒打倒在地的,飢餓讓他癱軟乏力,昏迷不醒,一昏迷身體很快就被凍僵了,連舌頭連嘴唇都硬邦邦地說不出話來了。趴在齊美管家身上的這隻藏獒,在用自己殘存的熱量焐熱焐醒了他之後,悄然死去了。齊美管家看到了它肚子上的傷口,傷口紅豔豔的,但已不再流血,血已經流盡了,為了挽救人的生命,它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3
雪停了,在下得正狂正烈的時候,猛然就停了,天空不再被佔領,雪片塞滿的天地之間突然變得空空蕩蕩,雪後的氣溫比大雪中的氣溫又降了許多,草原上寥無生機,牧草被積雪覆蓋著,凍死餓死的牛羊被積雪覆蓋著,死亡還在發生。人在雪後依然是飢餓的。牛群和羊群以及馬匹已經被暴風雪裹挾著遠遠地去了,誰也不知道是哪裡的風雪掩埋了它們。偶爾會有一戶人家擁有一匹兩匹凍死餓死的馬,那是拴在石圈裡沒有被風雪吹走的馬,但馬絕對不是食物,對牧民們來說,所有的奇蹄類動物都不能作為食物,人就是餓死也不能把它吃掉,因為那是佛經佛旨裡的禁令,是信仰告訴他們的無上規矩,一旦違背,人就沒有光明燦爛的未來了,就會轉世成為畜生或者地獄之鬼。藏民是那種把血肉和骨頭託付給信仰的人群,為了堅守不吃馬的信條而凍死餓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在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一家紮營帳的雪沃之野,跟隨丹增活佛來到這裡的二十多個活佛和喇嘛,脫下紅色的袈裟和紅色的達喀穆大披風,舉在了手裡,又按照降魔曼荼羅的程式,排成了人陣,袈裟舞起來,大披風舞起來,就像火焰的燃燒奔天而去,又貼地而飛,還有穿在身上的紅色堆噶坎肩和紅色霞牧塔卜裙子,都是火紅的旗幟,在白得耀眼的原野上,呼啦啦地燃燒著。
天空一片明淨,什麼雜質、什麼阻攔也沒有,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天堂的臺階。藏醫喇嘛尕宇陀站在降魔曼荼羅的前面,沙啞地喊著:「大祭天的火啊,紅豔豔的空行母,飛起來了,飛起來了。」鐵棒喇嘛藏扎西領著活佛和喇嘛們伴和著他:「哦——嗚——哇,哦——嗚——哇。」他們喊了很長時間,聲音傳得很遠很遠,那種叫作飛雞的神鳥終於聽見了,也看見了,嗡嗡而來,瞅準了人陣排成的火紅的降魔曼荼羅,從肚子裡不斷吐出了一些東西,那都是急需的物資——原麥和大米,還有幾麻袋幹牛糞,轟轟轟地落到了地上。地上被砸出了幾個大雪坑,一陣陣雪浪飛揚而起。裝著大米的麻袋摔裂了,流淌出的大米變成了一簇簇綻放的花朵。草原人沒見過大米,一個個驚奇地喊起來:「這是什麼東西啊,怎麼跟雪一樣白。」這時從遙遠的地平線上走來了幾個人,他們是麥書記、夏巴才讓縣長、班瑪多吉主任和梅朵拉姆。他們一來就仰天感嘆:「太好了,太好了,救災物資來得太及時了。」
點起了幹牛糞,化開了滿鍋的積雪,再加上白花花的大米,在班瑪多吉主任和梅朵拉姆的操持下,一大鍋稀飯很快熬成了。這鍋西結古草原的人從來沒吃過的大米稀飯,被梅朵拉姆一碗一碗地遞送到了索朗旺堆一家人的手裡。他們剛剛從藏獒和藏狗的溫暖中清醒過來,看到了神鳥,又看到了非同尋常的大米,就把潔白溫暖的稀飯當作了天賜的瓊漿,捧在手裡,仔細而幸福地往肚子裡吸溜著。索朗旺堆頭人哭著說:「妹子啊,你要是再堅持一會兒就好了,神鳥和天食就來了。」那個死去的女人是索朗旺堆頭人的親妹妹,她一直有病,身體本來就不強壯,這麼大的雪災,一凍一餓就挺不過去了。索朗旺堆頭人哭了一陣,突然抬起頭來,端著捨不得喝的半碗稀飯,幾乎是哭著說:「快去找人啊,快去找人。」班瑪多吉主任問道:「讓誰去找人?找誰啊?」梅朵拉姆說:「是啊,你快說找誰,我去找。」一直待在索朗旺堆頭人身邊的齊美管家說:「善良的頭人是要領地狗群去找人的,找我們野驢河部落的牧民。」大家這才明白,飢餓和寒冷依然像兩把刀子殺伐著西結古草原的牧民,牧民們很多都被圍困在茫茫雪海中,有的正在死去,有的還在死亡線上掙扎。而領地狗群的任務就是想辦法找到他們,給他們送去食物,或者把他們帶到這個有食物有幹牛糞的地方來。
梅朵拉姆跑了過去,她想告訴領地狗群:「你們必須分散開,四面八方都去找,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牧民,不管他是哪個部落的,只要能走得動,都請他們到這裡來。對了,還有走不動的牧民,走不動的牧民怎麼辦?看樣子你們還得帶點吃的,遇到餓得走不動的牧民,你們讓他吃了再跟你們到這裡來。」一股旋風捲上了天,迷亂的雪粉朝著梅朵拉姆蓋過來,嗆得她連連咳嗽,她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聽到從前面的領地狗群裡傳來一陣撲撲騰騰的聲音,伴隨著低啞隱忍的吼聲,一陣比一陣激烈。打起來了,領地狗群和不知什麼野獸打起來了。慘叫就像銳痛的分娩,撕裂了雪原整齊如一的潔白,她彷彿看到了血,就像噴出來的雨,從地面往天上亂紛紛地下著。她停下來,不敢往前走了,風從她身後吹來,吹跑了迷亂的雪粉,吹出了明淨的世界,一個令她驚惑不解的場面出現了:什麼野獸也沒有,撕打撲咬的風暴居然發生在領地狗之間,那個炸蓬著鬃毛,嘴巴張成黑洞,眼睛凸成血球的漆黑漆黑的藏獒是誰啊?
大力王徒欽甲保轉過身去,朝前撲了一下,又站住,繃起四肢,身體儘量後傾著,就像人類拉弓射箭那樣,隨時準備把自己射出去,射向大灰獒江秋幫窮的胸脯。江秋幫窮昂起頭,也昂起著作為首領的威風,怒目瞪視著大力王徒欽甲保,卻沒有聳起鬣毛,也沒有後傾起身子,這說明它是忍讓的,它並不打算以同樣的瘋狂回應這位挑戰者。或者它知道徒欽甲保是有理的,當自己因為指揮失誤而使領地狗群大受損失、而讓上阿媽狼群和多獼狼群意外得逞的時候,徒欽甲保就應該這樣對待它,它只能用聳毛、怒視的辦法申辯,卻不能像對方那樣抱著一擊斃命的目的拉弓射箭。失敗了,已經不可挽回地失敗了,它大灰獒江秋幫窮從此無臉見人了。它的失敗不是它不勇敢不兇猛,而是它沒有足夠的能力指揮好一個群體,它具有王者之風,卻沒有王者的智慧,不配做領地狗群的首領,哪怕是暫時的首領。而徒欽甲保的意思也是這個:你趕快讓位吧,那個代替岡日森格成為新獒王的應該是我,是我大力王徒欽甲保。
所有的領地狗都知道大力王徒欽甲保為什麼暴跳如雷,它們把雙方圍了起來,以狗的好奇觀察著這場沒有懸念的搏殺。徒欽甲保必勝,江秋幫窮必敗,這樣的結果連大灰獒江秋幫窮自己都知道——已經被事實證明不配當領袖的藏獒沒有必要再用武力去遏制別人做領袖的慾望,更何況它江秋幫窮本來就不想當什麼首領,是岡日森格硬甩給它的,就像甩給了它一件過於沉重的包袱。它勉強擔當著,時刻期待著岡日森格的歸來,投向遠方的眼光裡,每一縷水汪汪的線條都在深情地呼喚:獒王啊,你在哪裡,你怎麼還不歸來?
大力王徒欽甲保開始進攻了,它覺得自己是為群除庸,就正氣凜然、大模大樣地撲過去,一口撕爛了對方的肩膀。江秋幫窮搖晃著一連退了好幾步,心想徒欽甲保是不讓我丟盡臉面不罷休的,但我已經無臉見人,再丟臉就等於是死了,那還不如真的死掉呢。它朝徒欽甲保邁出一大步,仰起頭顱,伸長脖子,亮出了自己的喉嚨:咬吧,咬吧,趕快咬吧,你最好一口咬死我。徒欽甲保哼哼地冷笑著,再次撲過去,頭稍微一扁,一口咬在了離對方喉嚨只有兩寸半的地方。大灰獒江秋幫窮吃驚地想:我都亮出喉嚨了,它怎麼能輕易放過呢?大力王兄弟啊,看來你的心胸並不開闊,心地也不善良,你為了達到羞辱我的目的,毫不在乎你的同伴的尊嚴,你是一隻好藏獒,但你不是最好的,最好的藏獒,能夠擔當獒王的藏獒,只能是包容、厚道、勇毅的岡日森格。
大概就是對大力王徒欽甲保的質疑,也是領地狗群的圍觀讓大灰獒江秋幫窮覺得既然不能為恥辱立刻就死,那就爭一點臉面給自己,或者是因為江秋幫窮意識到,一旦徒欽甲保戰勝了自己,就堵住了岡日森格重返獒王之位的路,而在它看來,領地狗群裡,除了岡日森格,沒有一個是配做獒王的,自己不配,徒欽甲保更不配。大灰獒江秋幫窮突然不想自甘失敗了,當徒欽甲保又一次撲向它,準備咬掉它的半個耳朵,讓它留下永久的恥辱痕跡的時候,它忽地跳起來朝一邊閃去。大力王徒欽甲保愣了一下,不禁大發雷霆之怒,斬釘截鐵一般「鋼鋼鋼」地叫著,意思是說:你讓領地狗群死的死傷的傷,你是有罪的,還不趕快接受懲罰,躲什麼躲啊。說罷,就像狼一樣,把鼻子筆直地指向天空,發出了一陣更加脆亮的「鋼鋼鋼」的叫聲,像是表明它在替天行道,它是正義的化身,然後縱身一跳,直撲大灰獒江秋幫窮。這次它把利牙直接對準了對方的喉嚨,它要咬死它,咬死一個不願接受懲罰的敗軍之將。
江秋幫窮一看對方朝天「鋼鋼鋼」地叫囂,就知道該死的自己可以不死了,在它看來善於叫囂和色厲內荏並沒有太大的區別,虛弱而缺乏自信的藏獒才會那樣,徒欽甲保是個性格浮躁、心智膚淺的傢伙,這樣的傢伙絕對沒有那種勢大如山、磅礴如海的戰鬥力,自己是完全可以打敗它的,可以打敗而不去打敗,反而一味地退縮著,要去成全一個無能之輩的狂妄野心,這不應該是一隻富有責任感的藏獒的作為:趕快回來吧,岡日森格,領地狗群的首領,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只能是你。大灰獒江秋幫窮四腿一彎,忽的一下降低自己的高度,讓喉嚨躲過了徒欽甲保的奪命撕咬,只讓自己銀灰色的頭毛輕輕拂過猛刺而來的鋼牙,然後爪子一蹬,假裝害怕地朝後一跳。徒欽甲保氣急敗壞地再一次「鋼鋼鋼」地叫囂起來,就在這時,江秋幫窮躍然而起,一個猛子紮了過去。
徒欽甲保受傷了,傷在要命的脖子上。江秋幫窮的兩顆虎牙深深地扎進去,又狠狠地劃了一下,這一劃足有兩寸長,差一點挑斷它那嘣嘣彈跳的大血管。徒欽甲保吃了一驚,狂躁地吼叫著朝後退了一步,心說它反抗了,居然反抗了,它在狼群面前無能至極,卻敢於反抗我的懲罰。大力王徒欽甲保再次撲了過去,這一次更加不幸,它撲倒了江秋幫窮,把牙齒咬進了對方的後頸,卻被對方一頭頂開了,頂得它眼冒金花,踉蹌後退著差一點坐到地上。徒欽甲保的獒頭形狀像一個寺廟頂上的金幢,比江秋幫窮的頭看上去要大一圈,但卻沒有對方的頭結實有力,當又一次頭頂頭的碰撞發生時,徒欽甲保一下子歪倒在了地上。大灰獒江秋幫窮跳過去,用兩隻結實的前爪摁住了它,撕咬是隨便的,既可以在脖子上,也可以在肚子上,但江秋幫窮卻一口咬在了它的前腿上,而且沒有咬爛皮毛就鬆開了。這是饒恕,是寬容,也是自信,意思是我犯不著立刻咬死你,因為我不怕你,你可以再來,我保證你撲我幾次,我就能撞倒你幾次,起來啊,起來啊。江秋幫窮挑釁似的噴著鼻息。
忽的一下,大力王徒欽甲保站了起來,惡狠狠地叫了幾聲,彷彿是說:滾蛋吧你,你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徒欽甲保的喊叫頓時引來了所有領地狗的應和,它們衝著江秋幫窮怒叫著,叫著叫著就跑起來,也許最初它們僅僅是為了用奔跑消耗掉迅速恢復過來的體力,也消耗掉溢滿胸腔的憤怒,但當心情複雜的大灰獒江秋幫窮也由不得自己地奔跑起來時,它們那無目的的奔跑就變成了有目的的追攆,先是徒欽甲保,然後是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最後是所有的領地狗,都狂叫著追攆江秋幫窮而去。
轉眼之間,大灰獒江秋幫窮變成了逃跑的物件。按照藏獒的本性,無論面對誰它們都不會逃跑,但是江秋幫窮太愧疚於自己作為首領的無能,太愧疚於狼群的勝利和領地狗群的損失了,它寧肯在逃跑中丟失本色,也不願讓心靈停留在愧疚之中。它狼狽不堪地奔跑著,好幾次差一點被追上來的藏獒撲倒。
4
獒王岡日森格回來了。領地狗群一片騷動,朝著獒王吠鳴而來,接著就是安靜。它們有的搖晃尾巴激動著,有的噴出鼻息熱情著,有的吊起眼睛肅穆著,有的吐出舌頭慶幸著,表情各個不同,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尊重與敬畏,無論從表情還是身形,都表現出了一種無條件尊重的姿態。一個能力出色、公正無私、富有犧牲精神的領袖,在群體中得到的就應該是這樣一種姿態。獒王岡日森格走進了領地狗群,一個一個地觀察著。鴉雀無聲。獒王沒有發出聲音,所有的部下也都收斂了自己的聲音,但有一種我們人類還不能完全破譯的語言正在獒王和部眾之間交流,它或許是肢體語言,或許是表情語言,更可能是吐出的舌頭和呼吸的語言。這樣的語言讓岡日森格明白了它離開後發生的一切,明白了曾經激烈地閃現在它腦海裡的幻象居然是如此的真實,更明白了肇事者是誰。
岡日森格仰頭巡視著,來到了大力王徒欽甲保身邊,把身子靠在後腿上,憐憫地看著對方,似乎是在詢問:它們說的沒錯吧?徒欽甲保滿臉慚愧,一副低頭認罪的樣子,眼皮卻撩起來,警惕地偷覷著獒王。獒王吼了一聲,算是打了一聲招呼,起身來回走了幾下,突然撲過去,一口咬住了徒欽甲保的喉嚨。徒欽甲保沒有掙扎,它知道懲罰是不可避免的,知道為了自己一時的輕率和譫妄,它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然而大力王徒欽甲保沒有死,獒王鋼鐵的牙齒在咬合錯動的一瞬間突然變得柔軟溫情了,它沒有按照領地狗群的定律,以獒王的鐵腕把一隻敢於擾亂秩序的叛逆者送上西天。
圍觀的領地狗們面面相覷,好像是說:為什麼要手下留情?是因為聽到了徒欽甲保的妻子黑雪蓮穆穆的哭鳴?或者是因為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在意識到哭鳴無效後居然破膽撲向了獒王岡日森格?這樣的撲咬簡直不可思議,穩固在小公獒生命中的藏獒規則突然不再遏制它的衝動了,它忘恩負義地撲向了剛剛從三隻母獒的利牙之下救了它的獒王,並把短小的虎牙扎進了獒王的大腿。但是獒王岡日森格沒有生氣,它放棄了對徒欽甲保的撕咬,扭頭驚奇地看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突然伸長舌頭笑了笑,呵呵地叫著,彷彿是說:好樣的,蒼鷲生不出麻雀,仙鶴的窩裡沒有野鶩,壯碩的父母生出瞭如此有出息的孩子,這麼小就知道捨生忘死保護阿爸了。
似乎大家都相信,獒王岡日森格沒有咬死徒欽甲保是因為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的保護,獒王是大度而憐惜孩子的,看在兒子救老子的面子上,放了徒欽甲保一馬。但是徒欽甲保自己非常清楚,獒王並沒有真正放過它,只是給了它一個自己救贖自己的機會,在這個大雪成災,人類的需要壓倒一切的時刻,它必須出類拔萃地表現自己,讓所有的領地狗都看到它的可貴從而原諒它的罪過,否則獒王的索命就會隨時爆發。大力王徒欽甲保站起來,神情複雜地望著獒王,用一種僵硬的步態後退著,突然轉身,跑向了大雪梁那邊。獒王岡日森格跑步跟了過去,所有的領地狗都按照既定的順序跟了過去。服從正在發揮著作用,岡日森格用獒王的權力和威信,強有力地影響了領地狗們的心理歸屬,毫不拖延地扭轉了混亂不堪的局面。領地狗群無聲而迅速地由一個強盜群體迴歸到了一個英雄群體,剛剛還是甚囂塵上的傾軋內訌好像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徒欽甲保翻過了大雪梁,所有的領地狗都翻過了大雪梁,愣住了:人呢?大雪梁這邊是有人的,有很多人,除了獒王岡日森格,大家都看到了。可是現在,這裡已是空空蕩蕩,只有一些風吹不盡的腳印和一些沒有人氣的帳房,帳房裡,擁塞著一些無法帶走的空投物資。獒王岡日森格叫起來,好像是說:找人啊,趕快找人啊,人到哪裡去了?許多藏獒翹起了頭,望著天空呼呼地吹氣,好像這裡的人一個個昇天入地了。大力王徒欽甲保隨便聞了聞就跑起來,它那戴罪立功的心情讓它急不可耐地跑向了人群消失的地方。
焦慮讓大雪梁這邊的人群失去了耐心,他們議論紛紛卻又無可奈何,讓雪後清寒的空氣充滿了不安和憂愁的分子:到底怎麼辦?如果領地狗群不能像往年雪災時那樣,承擔起救苦救難的責任,那就只能依靠人了,依靠我們這些人,把飢寒的牧民帶到有吃有喝的地方來,或者把吃喝送到牧民們那裡去。可是雪原是無邊的,暴風雪是狂猛的,牧民和羊群都是隨風移動的,如果不依靠藏獒,人怎麼知道哪裡有人哪裡沒有人?丹增活佛說:「天上的神鳥送來了救命的食物,我們沒有理由不做神鳥的使者,把食物送給飢寒交迫的人。神佛會保佑我們的。」麥書記說:「我們聽佛爺的。」
活佛和喇嘛們背起了物資,率先朝前走去,前面是一片溝壑縱橫的雪原。別的人都背上物資跟在了後面。一溜長長的救援隊伍,就在這溝壑縱橫的高曠之地,變成了寂寞天空下、殘酷雪災中,唯一的溫暖。
救援隊伍沿著高高聳起的雪梁緩慢地扭曲移動著,他們不能走直線,直線上的溝壑裡,壅塞著一人厚甚至幾人厚的積雪,隨處可見置人於死地的陷阱。而在雪樑上,在彎彎曲曲的脊頂線上,風的不斷穿梭把積雪掃得又薄又硬,人走在上面幾乎沒有什麼阻力。但是很慢,繞來繞去走了半天,回頭一看,發現早就經過的雪梁,依然在視域之內。更糟糕的是,走了很長時間,還沒有遇到一戶牧民。大家都在想一個問題:牧民們被暴風雪裹到哪裡去了,這樣走下去行嗎?休息的時候,麥書記問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頭人:「能不能分兵三路?這樣走下去恐怕是白走。」索朗旺堆頭人說:「我們已經離開野驢河流域,來到了高山草場,這裡是狼群最多的地方,沒有一群藏獒跟著,人是不能分開的。」丹增活佛冷靜地說:「我們不會白走的,到了十憤怒王地,就能看到牧民了。」前去的道路上,有一個地方,叫十憤怒王地。以往的年份裡,牧民們一遇到雪災,就都會把牲畜往那兒趕,即使被暴風雪卷沒了牛羊,他們自己也會朝那兒集中。四面八方的牧民來到了那兒,那兒的荒涼寂靜就沒有了,人一多,藏獒就多,人氣和獒氣一旺,狼就不來了,藏馬熊和野犛牛也不來了,金錢豹和雪豹更不來了。
一個十分華麗美好的目標讓大家精神倍增,長長的救援隊伍朝著十憤怒王地委蛇而行。天黑了,又亮了,走在前面的活佛喇嘛停了下來。四周一片寂靜,氣氛空前緊張著,索朗旺堆頭人首先喊起來:「十憤怒王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