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七 護狼神瓦恰

藏獒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3

十憤怒王地的南邊,丹增活佛自信地說:「誦咒吧,我們一起誦咒吧,我念一句,你跟一句,殊勝的佛法一定會挽救我們。」麥書記說:「來不及了,我又不是佛教徒,誦咒是不管用的。」丹增活佛說:「佛法大於佛教,內心善良的人,即使不在佛門之內,也可以顯現超人的法力,求得生命的吉祥,更何況你們漢族有立地成佛的說法,遇難成祥的人啊,你就是佛。」梅朵拉姆趕緊問道:「我也是佛嗎?」丹增活佛說:「是啊是啊,你是仙女下凡,你的吉祥是這個世界上沒有的。」說著手撫胸前的瑪瑙珠,念起了經。所有的人,包括麥書記和梅朵拉姆,都跟著丹增活佛誦起了經咒。沒有人不相信,驅散狼群、營救自己的法力一定會在經聲佛語中悄悄顯現。

十憤怒王地的西邊,鐵棒喇嘛藏扎西迎著狼走了過去,嗖嗖嗖地揮舞著鐵棒。面前的幾匹狼退了幾步,另有幾匹狼卻跳起來,在頭狼紅額斑公狼的帶領下,迅速繞過藏扎西,跑向了班瑪多吉和尕宇陀,它們已經看出尕宇陀不過是個不堪一擊的老人。藏扎西扭頭一看,大吼一聲,回身撲向離班瑪多吉只有兩步的紅額斑公狼,掄起鐵棒打了過去。紅額斑公狼慘叫一聲,滾翻在地,四腿朝空踢踏著,掙扎了好幾下才爬起來。狼退了,前後夾擊的狼都退了幾步,但並沒有撤離的意思。作為新任頭狼的紅額斑公狼倔強地蹲踞在雪地上,用血光閃閃的眼睛陰險地盯著面前的人。突然它叫起來,叫聲就像刀鋒一樣銳利。狼群動盪著,似乎在按照它的叫聲部署新的進攻,等部署結束的時候,人們看到,狼群已經不是前後夾擊,而是四面包圍了。

紅額斑頭狼站起來,用之字形的路線朝前走著,每走出一個之字,狼群的包圍圈就縮小一些,越縮越小,緊張得班瑪多吉主任就義似的舉起了拳頭,咚咚咚地敲打著自己的頭說:「‘除狼’運動是趕早不趕晚的,我應該在秋天就搞起來,早早地把狼收拾掉。都怪我呀,我沒有把工作做好。」藏醫喇嘛尕宇陀說:「草原是佛光照臨的地方,是所有生命的天堂,它應該容納狼,不能把狼逼瘋了呀,逼瘋了誰也沒辦法。」鐵棒喇嘛藏扎西說:「狼瘋了,真的瘋了。」班瑪多吉說:「要是有一支槍就好了,我就能把這些瘋子全殺掉。」藏醫喇嘛尕宇陀說:「不行啊,你不能殺狼,你殺了狼,來世就會進入畜生、餓鬼、地獄的輪迴。在我們草原上,能殺狼的除了藏獒和獵人,再就是鐵棒喇嘛和藏醫喇嘛,可我和藏扎西從來沒有殺過狼。」

十憤怒王地的東邊,索朗旺堆頭人一邊甩著藏袍的袖子嚇唬著狼,一邊對夏巴才讓說:「我們藏民活著,一輩子就是為了唸經,唸經是為了來世,你知道不知道,只要你虔誠地念經,你的骨肉就會變成經,狼吃了你的肉就是吃了一堆經文,說不定它就會一心向善了,你感化了一匹狼,來世你就是一個人人尊敬的佛爺了。」狼群的夾擊越來越緊,緊到一躍就能咬住人。密不透風的狼影、雪白雪白的狼牙、鮮紅鮮紅的舌頭,讓人、讓風、讓整個雪梁都在打顫。夏巴才讓憤怒地說:「我還沒活夠,還要好好當縣長,為什麼要讓狼吃掉我?」說著,撲通一聲跪下,給一步步逼過來的狼群磕了一個頭,悲切地乞求道,「不要過來,千萬不要過來,我是一個父母官,我的子民還在雪災中受苦,我不能死啊。」索朗旺堆頭人望著他,長嘆一聲說:「糊塗的人啊,怎麼能給狼下跪呢,狼是不會同情你的。」

狼影在移動,前後夾擊很快變成了團團包圍。光壯狼和大狼就有至少六十匹的狼群閃爍著一片陰毒險惡的瞳光,靜靜地燃燒和膨脹著野蠻的嗜血的慾望,只等黑耳朵頭狼一聲令下,就會從四面八方一起撲向他們。索朗旺堆頭人面無懼色地左右顧望著,對身後的齊美管家說:「還站著幹什麼,坐下來吧,坐下來用你的經聲和狼說說話,讓它們在咬死你之前,不要帶給你太多的痛苦。」齊美管家說:「尊敬的頭人你聽著,最好的經還是由你來唸,你就不要管別人了,閉上你的眼睛吧,在豺狼面前唸經是要閉上眼睛的。」索朗旺堆頭人聽話地閉上了眼睛,而他的管家卻一步跨到他前面,風快地脫下華麗而陳舊的獐皮藏袍,摘下氣派而油膩的高筒氈帽,拔下結實而沾滿積雪的牛鼻靴子,取下脖子上佛爺加持過的紅色大瑪瑙,輕輕放在了頭人面前,然後坦坦然然地躺倒在了積雪的梁頂。

齊美管家朝著雪梁下面,也朝著密集的狼群滾了過去。夏巴才讓縣長大吃一驚,高叫一聲:「你要幹什麼?」回答他的是一個他立刻就明白了的事實:齊美管家要去死了,要去用自己的肉身挽救自己的頭人和別的人了。他把自己當成了一隻忠誠於主人的藏獒,全然忘掉了自己。他知道只要自己滾下去,狼群就會跟上他,也知道對狼來說,飢餓是兇猛的動力,要是狼先吃了他,也許就不會這樣步步緊逼他的頭人以及別的人了。即使狼群在雪梁下面吃了他再爬上樑頂繼續攻擊別人,說不定已經晚了,索朗旺堆頭人一行肯定會原路返回,迅速和另外兩路人馬會合。

狼群驚呆了,它們無法想象一個人會主動滾向狼群,而滾向狼群的目的,竟是為了讓狼群吃掉自己而不要吃掉別人。它們本能地以為這是一個詭計,嘩嘩地閃開,閃出了一個豁口。齊美管家滾過豁口,沿著雪坡滾向了雪梁下面,雪粉激揚而起,又匍匐而下。狼群齊刷刷地回過頭去,死死地盯著下面。齊美管家不見了,空氣騷動著,被他砸爛的積雪旋起一陣陣白色的塵埃,隨著股股勁風,緩緩地瀰漫著。齊美管家從掩埋了它的雪粉中掙扎著站了起來,很吃驚狼群居然沒有撲過來咬他,便咬緊牙關,試圖以逃跑的背影把狼群引誘過來。但是他已經跑不動了,腿骨嚴重受傷,疼得他慘叫一聲,一頭栽倒在地上。

就在這一刻,黑耳朵頭狼長嗥一聲,清醒地發出了一個撲上去咬死的訊號。頭狼當然仍然意識不到這個人主動滾下去是為了救活別人,它覺得這很可能是一次突圍,而突圍的結果必然是引來足可以抵禦狼群的人群或狗群。黑耳朵頭狼嗥完了就搶先挑起來撲了過去,狼群蜂擁而下,就像山體的崩落轟隆隆地覆蓋了雪梁下面的齊美管家。齊美管家喊叫著:「索朗旺堆,快走啊,索朗旺堆!」這是他的頭人的名號,就像一隻藏獒習慣於用吠聲呼喚自己的主人那樣,他作為一個忠心耿耿的管家,在臨死前發出的最後的聲音,只能是他服務了一輩子的頭人的名號,告別、悲傷、遺憾、戀戀不捨,或者還有對生活的怨恨和不滿,還有不能忠誠到底的喟嘆,什麼都包含在那一聲喊叫中了:「索朗旺堆,索朗旺堆,快走啊,索朗旺堆!」

高高的雪樑上,索朗旺堆頭人聽清了齊美管家的喊聲,咚的一聲跪下,也像他的管家一樣喊起來:「齊美,齊美,回來,你給我回來!」夏巴才讓縣長長嘆一聲,用兩隻大巴掌塗抹著自己的眼淚,拉起索朗旺堆頭人說:「走啊,趕緊走啊,聽齊美管家的,我們趕緊走啊。」齊美管家的喊聲漸漸衰弱了,沒有了,只有陣陣爭搶食物的撕咬聲隨風而來,狼群的內訌開始了。黑耳朵頭狼搶先吃了幾口,然後就開始維持秩序,它撲向那些在爭奪食物中十分有經驗的老狼,用利牙告訴它們:你們快死了,已經不中用了,不要再浪費食物了。又撲向那些兇狠的壯年狼,用肩膀的碰撞告訴它們:你們的食物只能靠爭搶,這是送到嘴邊的食物,你們不能吃,你們吃了送到嘴邊的食物,就不會去衝鋒陷陣、報仇雪根了。黑耳朵頭狼只讓母狼和幼狼吃,這是維護種群發展的需要,不管母狼和幼狼跟它自己有沒有關係,它作為頭狼都必須保證它們能有更多的進食機會。然而即使光盡著母狼和幼狼以及頭狼進食,一個人的骨肉也是遠遠不夠的,因為狼多肉少而引發的戰爭在母狼和幼狼之間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齊美管家連骨頭帶肉全部被它們填進了胃囊。

黑耳朵頭狼首先意識到時間已經耽擱得太久了,它舔著殘留在嘴邊的人血,抬頭望著雪梁的頂端,發現那兒已經沒有了人影,恍然覺得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趕緊嗥叫著招呼狼群跑上了雪梁。雪梁的一端,原路返回的那幾個人遙遙迢迢地移動著,已經是豆大的小黑點了。黑耳朵頭狼坐在自己的腿上,朝天直直地翹起鼻子,嗚兒嗚兒叫起來,所有的狼都學著它的樣子叫起來,它們是在通知別處的狼群:注意啊,這邊的人回去了。很快,它們得到了回應,南邊的狼群和西邊的狼群也用同樣的聲音傳達了它們的意思,很可能是:堵住他們,不要讓他們會合。黑耳朵頭狼跳起來就追,所有的狼都跟了過去。一陣撼天震地的奔跑,追上了,狼群馬上就要追上了。

索朗旺堆頭人和夏巴才讓縣長以及另外幾個人回頭看了看,知道自己是跑不過狼群的,乾脆停下了。夏巴才讓縣長說:「怎麼辦,難道我們就這樣死了嗎?喂狼的人是最最可悲的,我上一輩子造了什麼孽啊。」索朗旺堆頭人說:「這都是命啊,齊美管家救不了我們,誰也救不了我們,佛爺啊,藏獒啊,快來眷顧我們吧,我們就要死了,就要死了。」說著,放下一直背在身上的救災物資,從腰裡抽出了一把吃肉剔骨的五寸藏刀,迎著狼群走了過去。夏巴才讓縣長追過去一把拽住他說:「你要幹什麼,不要命了?」索朗旺堆頭人甩開他說:「不要管我,你們繼續往前走,齊美管家救不了的,我來救。」夏巴才讓說:「怎麼是你救我,應該是我救你啊,把刀子給我,我去跟狼拼了。」說著,他就要搶奪對方手裡的藏刀。索朗旺堆頭人蠻橫地推開了他,吼道:「你知道冬天的狼是什麼?冬天的狼就是魔鬼,必須給它們唸咒,你不會念咒,撲過去就只能當人家磨牙的肉。」夏巴才讓縣長說:「那你就不是磨牙的肉了?」索朗旺堆說:「我是帶咒的肉,鷹吃了有福,狼吃了有禍。」說著,又舉刀又唸咒地朝前跑去。狼群已經很近了,近得都可以把它們的呼吸吹送到人的肚子裡了。索朗旺堆頭人大叫一聲,衝著為首的黑耳朵頭狼撲了過去。

4

賓士的領地狗群停下了。獒王岡日森格站在雪樑上看了看,聞了聞,立刻就知道這裡是十憤怒王地的制高點,救援隊伍就是在這裡兵分三路的。它幾乎是憤怒地咆哮了一聲:為什麼要分開啊,分開就是死路一條。它想不到,人的低能的嗅覺無法讓他們探知方圓幾十公里到底有沒有人煙,他們分開是為了儘可能快地找到被雪災圍困的牧民,只覺得這裡,偌大一片雪原,一個牧民也沒有,你們不分開是一路人馬失望,分開就是三路人馬失望,人怎麼這麼笨啊,非要冒著危險千辛萬苦去多多地尋找失望。

那麼,領地狗群呢?必須以保護人的生命為天職的領地狗群,到底是分開還是不分開呢?岡日森格呼呼地喘著氣,用自己的聲音給自己做出了回答:不,不能分開。不分開它們就能十拿九穩地保護一路人馬,分開就連一路人馬也保護不了了。從空氣中飄來的氣息已經告訴它,狼的聚集空前眾多,每一路人馬都面臨著一股大狼群的襲擊,已經分成兩半的領地狗群只能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到一處。然而,這個準確的判斷帶給獒王岡日森格的卻是萬分沮喪,因為對它來說,放棄另外兩路就是放棄自己的一半職責,而古老的誓約曾經那麼牢固地把這樣一種信念根植在了它的骨血中:放棄職責哪怕是一點點職責就等於放棄生命,藏獒的生命只有在保護別人的時候才具有真正的意義,否則,活著也是死。岡日森格突然昂起了頭,狂猛地吼起來:不,我們不能死,所有的領地狗都不能做活著等於死了的那種狗。

獒王岡日森格吼了幾聲,便大膽地做出了一個必須超越藏獒生命極限的決定,那就是領地狗群既要集中力量,決不分開,又要有效地保護好分佈在東、南、西三方的每一路人馬。它跑起來,帶動著所有的領地狗跟它一樣瘋狂地跑起來。它們首先跑向了東邊,東邊的狼群和人群離它們最近,大約只有五公里。獒王決定:先近後遠,也就是先東後南再往西。

索朗旺堆頭人大叫著,把含在嘴裡的毒咒噴向了黑耳朵頭狼,然後舉刀便刺。黑耳朵頭狼往後縱身一跳,輕鬆躲過,機敏地繞了一個半圓,來到了索朗旺堆的背後,朝著前面一匹大黃狼詭譎地眨了眨眼。大黃狼鼻子嘬成鋸齒狀,跳起來,撲向了索朗旺堆頭人。索朗旺堆正要躲閃,只聽刺啦一聲響,背後的黑耳朵頭狼已經撕破了他的皮袍。與此同時,大黃狼的利牙來到了他的喉嚨前,他扭頭一閃,狼牙橫過來扎進了他的肩膀。他慘叫一聲,胡亂踢打著,卻引來更多的狼朝他瘋狂撲咬。夏巴才讓縣長跑過來了,咬牙切齒地詛咒著,朝著狼群拼命地掄起來,攪起一陣呼啦啦的風聲在雪梁之上回旋。另外幾個人也跑過來,像夏巴才讓那樣掄起了皮袍。

狼群退了。大家都很奇怪,就這麼把皮袍一掄,密密麻麻的狼群居然紛紛撤退了。撤退伴隨著黑耳朵頭狼緊張急促的嗥叫,嗥叫未已,撤退就變成了逃跑。彷彿是從地下冒出來的,一群猙獰到無以復加的野獸出現在了人群后面,狂濤怒浪般朝著狼群席捲過去。索朗旺堆頭人愣了,夏巴才讓縣長愣了:啊,岡日森格,獒王岡日森格。

獒王岡日森格並沒有因為人們抒情地喊了它幾聲而絲毫減緩奔跑的速度,它和它的領地狗群都沒有來得及看人一眼,就從索朗旺堆頭人和夏巴才讓縣長身邊呼嘯而過。它們知道爭取時間的重要,也知道領地狗群必須大量地咬死咬傷那些殺傷力極強的壯狼大狼,才能避免狼群捲土重來。獒王首先衝進了狼陣,緊跟在它身後的是大力王徒欽甲保。

撕咬轉眼開始了,首先咬住狼的是徒欽甲保,徒欽甲保一口咬在了大黃狼的喉嚨上,順勢一摁,又一爪踩住了大黃狼的肚腹。大黃狼用帶著氣泡的聲音喘息著,四個爪子拼命地朝空蹬踏,但顯然已是最後的掙扎,很快它就將是一具可以充當狼食的屍體了。好樣的徒欽甲保,岡日森格欣賞地瞥了它一眼,身子一斜,咬住了一匹狼,大嘴咬合的一瞬間,獒頭猛的一甩,也不管對方死了沒有,就又撲向了另一匹狼。撲啊,咬啊,瘋狂,猛惡,暴烈,恣肆,雪崩一樣奔騰叫囂著,所有的領地狗都跟獒王岡日森格和大力王徒欽甲保一樣,拼出了生命的本色,拼得血飛肉濺、風黑雲低,它們從狼群的這邊,拼向了狼群的那邊。

狼群招架不住了,儘管從數量上它們仍然佔優勢,但在這種以一當十的進攻面前,數量已經微不足道。再說它們壓根就沒有料到領地狗群的到來,排出的狼陣只利於進攻不利於防守,哪兒都是破綻,哪兒都是軟肋。黑耳朵頭狼明智地放棄了對抗,用尖叫招呼著狼群,以最快的速度,朝雪梁下面奔逃而去。獒王岡日森格邊跑邊叫,一方面是繼續威懾和驅趕狼群,一方面是告訴同伴大力王徒欽甲保:不要停下,不必戀戰,改變方向往南跑,南邊的人更加危險了。徒欽甲保立馬來了個急轉彎,四隻爪子在雪面上飛一樣飄動著,領地狗群秩序井然地跟了過去。岡日森格停下來,監視著雪梁下面潰散不止的狼群,用滾雷般的聲音恐嚇了幾聲,轉身就跑,一眨眼,就追上了領地狗群。獒王又一次跑在了領地狗群的最前面,它的姿影依舊矯健,速度依舊迅疾,萬難不屈、驕傲沉穩的風度依舊和毛髮一樣結結實實披掛在它身上。

狼去狗逝的雪樑上,被狼咬傷了肩膀的索朗旺堆頭人首先反應過來,對圍著他的那些人說:「走啊,我們快走啊。」人們朝回走去,生怕狼群再次追上來,咬著牙越走越快。但是南轅北轍的三路人馬畢竟離得太遠,一時半會兒會合不上,而狼群裡又有一匹足夠聰明的黑耳朵頭狼,它在看到領地狗群突然離去之後,第一個反應就是追上這些人,這些人依然沒有保護,狼群需要充飢也好,報復也罷,咬死他們的機會還像化不掉的積雪一樣存在著。很快,索朗旺堆頭人和夏巴才讓縣長一行,又一次被狼群圍住了。

丹增活佛、麥書記以及梅朵拉姆一行,靜坐在雪樑上,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而團團包圍著他們的多獼狼群,卻遲遲沒有下口咬噬。或許是因為丹增活佛的經咒起了作用,或許是因為它們是外來的狼群,還不習慣於在這片異陌的草原上囂張地報復人類,或許是因為它們意識到咬死和吃掉人的後果將使它們在新地區的生存變得更加艱難,或許是因為它們覺得人的靜坐包藏著詭計,而詭計是需要時間來識破的,或許是梅朵拉姆的存在讓它們詫異——這些外來的狼群,從來沒想過應該把一個如此美麗的姑娘當作食物。

狼群不斷調整著一層一層的包圍圈,離人最近的那一層狼只要待一會兒,就會被後面的狼換下去,換了一次又一次,換到前面的狼總會挨個兒把人看一遍,然後就仔細聽著他們的經咒,觀察著他們一個比一個淡漠的表情,好像狼是聽得懂經咒、讀得懂表情的。終於不再前後替換了,一直站在丹增活佛面前的多獼頭狼突然仰起頭,悲鬱地嗥叫了一聲。這是進攻的嗥叫,叫聲剛一落地,多獼頭狼就伸過頭去,像狗一樣舔了一下丹增活佛的脖子,似乎準備舔溼了以後再動牙刀。

但是,已經沒有動牙刀的時間了,狼群的後面,不太遙遠的地方,隱隱傳來了領地狗群的奔騰和叫囂。所有的狼都仰頭支起了耳朵,看看身後的遠方,又看看多獼頭狼。多獼頭狼絲毫不為所動,好像是說:現在還來得及,為了報復的撕咬只需要幾秒鐘就能達到目的。但是,它們為什麼要咬死這些打坐唸經的人和這個美麗的姑娘呢?在多獼草原,它們看到的打坐唸經的人和美麗的姑娘可都是從來不打狼的人。報復不打狼的人,並不是狼群非做不可的規矩。多獼頭狼離開人群,穩步走到雪梁的高處,望了片刻領地狗群奔來的方向,扭身跑下了雪梁。狼群跟上了它,轉眼消失了。

獒王岡日森格來了,領地狗群來了,它們從丹增活佛和另外幾個喇嘛身邊經過,從麥書記和梅朵拉姆身邊經過,噴吐著白霧,呵呵呵地問候著,腳步卻沒有停下。它們是來攆狼殺狼的,這裡沒有狼,這裡的狼已經逃跑了,留下的氣味告訴它們,來到這裡的是多獼狼群,多獼狼群怎麼變得這麼膽小,還沒有跟領地狗群照面,就逃之夭夭了。

梅朵拉姆站起來,感激地喊著:「岡日森格,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不理她,大敵當前,到處都是要命的危險,怎麼還能婆婆媽媽的。梅朵拉姆又喊道:「徒欽甲保,徒欽甲保。」徒欽甲保剛要回頭,就被獒王岡日森格在肩膀上飛了一牙刀。獒王連吼幾聲,意思是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得上這個,衝,快往前衝。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翻下了這道雪梁,又翻上了那道雪梁,奔西而去。它已經聞出來,也聽出來了,西邊的雪樑上,班瑪多吉主任、藏醫喇嘛尕宇陀、鐵棒喇嘛藏扎西和其他一些人,已經是狼嘴邊的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