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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群已經不見了,浩渺的雪海雄渾地起伏著,和遠方的山浪連在了一起。正北風變成了西北風,空氣中的狼味已經很淡很淡,似乎立刻就要消失了。大力王徒欽甲保停了下來,迷惑地搖晃著獒頭:狼呢,狼呢,哪兒去了?身後傳來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叫聲,似乎是一種嘲笑,又似乎是一種提醒:叫你別往前跑,你非要往前跑,迷失了目標是吧?你看獒王是怎麼做的。說著,朝著獒王岡日森格靠了過去。獒王岡日森格並沒有停止跑動,只是略微改變了一下方向,地形的起伏和風向的改變並不影響它的判斷,它知道狼群並沒有跑遠,就在前面不遠處的雪浪後面。它超過了大力王徒欽甲保,來到領地狗群的最前面,放慢速度,四肢彎曲,身子低伏著,用自己的形體語言告訴部眾:悄悄地跑啊,就像我這樣,別發出聲音來。
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都以為領地狗群已經放棄了追擊,便不再狂奔,漸漸停下來,一邊喘息,一邊咆哮。這是一種互不相讓的爭吵,多獼頭狼的意思是:這是我們的逃跑路線,憑什麼你們要來啊?上阿媽頭狼的意思是:誰搶先就是誰的,我們已經搶先了,你們就不能再和我們爭了。爭吵持續了一會兒,接著就是廝打,多獼頭狼直撲上阿媽頭狼:你連你妻子都敢拋棄,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話?在祖先遺傳的規則裡,兩匹頭狼的打鬥是絕對不允許別的狼參與的,誰失敗誰就得帶著自己的群體離開這裡,去尋找新的生存之地。上阿媽頭狼立刻應戰,撲上去,張嘴就咬。
都有同樣的橫暴和狡詐,都有同樣的力量和技巧,多獼頭狼和上阿媽頭狼的打鬥沒有幾十個回合是分不出輸贏的。大雪賓士的原野上,兩匹兇悍的頭狼你一嘴我一嘴地撕咬著,激烈得就像水流碰到了石頭,一會兒一個浪花,一會兒一個浪花。就在這時,獒王來了,領地狗群來了,等狼群發現的時候,已經離得很近很近了。兩匹頭狼的打鬥倏然停止。幾乎在停止打鬥的同時,上阿媽頭狼長嗥一聲,轉身就跑。它的狼群迅速跟上了它,嘩的一下,狼影鼠竄而去。多獼頭狼仇恨地望了一眼獒王岡日森格,咆哮了一聲,似乎是說:我們為逃命而來,更為報復而來,走著瞧啊。然後緊張而不慌亂地跑了起來,它的狼群似乎有意要保護它,等它跑出去幾米才跟了過去。
又一場瘋狂的逃命和追逐開始了,逃命和追逐的雙方都抱定了不進入昂拉雪山不罷休的目的,雪原上狼影和狗影的移動,就像降落的雪花一樣緊急。似乎喜歡遊蕩在冰天雪地裡的兇暴贊神和有情贊神突然顯靈了,它們不願意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就在這個時候把狼群趕進冰封雪罩的昂拉山脈,更不願意領地狗群只管抵禦外來的狼群而不去管管本地的狼群,風大了,嗚嗚地大了,從西北方向吹來的風突然把很多內容都包括了進來,除了寒冷和雪花,還有了遠方的資訊,那就是血腥的味道、好幾股本地狼群的味道、彷彿依稀還有多吉來吧和孩子們的味道。獒王岡日森格打了個愣怔:怎麼會是這樣?好幾種味道膠結在一起,就說明它們來自同一個地方,那是什麼地方呢?一想就明白了。哎呀不好,寄宿學校很可能出事了,那是個有許多孩子的地方,是它的恩人漢扎西居住的地方,是多吉來吧應該捨生忘死的地方。
獒王岡日森格驚叫了一聲,奔逐的腳步沒有停下,身子卻傾斜著拐了一個彎,朝著和狼群的逃逸大相徑庭的方向跑去。大灰獒江秋幫窮首先跟上了它。大力王徒欽甲保打了個愣怔,剛想問一聲為什麼,鼻子一抽立刻就明白了。身後的領地狗群遠遠近近地跟了過去,那些藏獒是知道獒王為什麼改變方向的,它們也聞到了西北風送來的訊息,那些藏狗暫時還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它們服從了,它們一貫的做法就是無條件地服從獒王。
只有一隻藏獒沒有跟著領地狗群改變方向往回跑,那就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它仍然追攆著狼群,全然不顧身邊同伴的紛紛離去,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這一刻,天然生成的剛毅頑強就在它苦累艱辛的奔逐中彰顯了不朽的風采,生命最優良的素質被它演繹成了寧肯累死也不放棄追殺的衝刺,似乎遊蕩在冰天雪地裡決定著生物命運的兇暴贊神和有情贊神,也無法抗衡一隻幼小藏獒表現力量、意志、精神和氣質的信念,也不能阻攔這隻小公獒在抵禦外來狼群時捨生忘死的最平凡最自然的舉動。
小公獒的阿媽黑雪蓮穆穆首先意識到孩子沒跟上來,停下來,嚴厲地吼叫著:過來,過來!接著小公獒的阿爸大力王徒欽甲保也停下了,獒王岡日森格也停下了,所有的領地狗群都停下了。徒欽甲保生氣地叫囂著,就要跑過去把小公獒趕過來,卻被獒王岡日森格跳起來攔住了。獒王的舉動似乎在告訴大家:也許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是對的,兩股狼群眼看就要被趕進昂拉雪山了,現在放棄,那就是功敗垂成。怎麼辦?獒王的大吊眼在長毛之中忽閃忽閃地望著領地狗群,在提出問題的同時,立刻由它自己的吠叫做了回答。吠叫是兩種不同的聲音,分別指揮著不同的領地狗,也就是說,它們要兵分兩路了。
分工瞬間完成:獒王岡日森格帶著大力王徒欽甲保等二十多隻奔跑和打鬥俱佳的藏獒,繼續追殺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直到把它們趕進昂拉雪山;大灰獒江秋幫窮則帶領大部分領地狗,去救援寄宿學校。獒王用碰鼻子的方法告訴江秋幫窮:我們把狼群趕進昂拉雪山後就去追你們,我們一定會趕上你們的。然後悶雷般地叫了一聲,朝著狼群,也朝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賓士而去。
兩個多小時後,獒王岡日森格帶著二十多隻頑強超群的藏獒,終於把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趕進了昂拉雪山深邃幽靜的山懷,又有幾匹狼慘死在了逃跑的路上。這時候獒王已經從狼的情緒和語言中知道,兩股外來的狼群來到西結古草原的目的,決不僅僅是為了吃掉一些牲畜,填飽自己的肚皮,也不僅僅是為了謀取一片領地,固執而頑梗地生存下去,它們有著更加兇險毒辣的目的,那就是報復,它們要把多獼草原的人和上阿媽草原的人強加給它們的滅頂之災,報復在西結古草原。既然這樣,兩股外來的狼群就一定還會出現在領地狗群面前,因為狼群對人的報復,必然會引發藏獒對狼群的報復,刻骨的仇恨和殘酷的搏殺不過是剛剛拉開序幕。好在兩股外來的狼群都是死傷慘重,飢餓難忍,勞乏得就像抽了筋斷了骨,它們需要休整,需要過幾天才能恢復足夠的膽量和力氣。也就是說,狼群暫時還不會有大的報復行動,作為必須扼制外來狼群的獒王,它可以走了,可以去追趕大灰獒江秋幫窮,去奔赴寄宿學校的危難了。
獒王岡日森格和大力王徒欽甲保默契地扭轉了身子,朝回跑去。另外二十多隻藏獒緊緊地跟了過去。獒王邊跑邊想:漢扎西的寄宿學校、寄宿學校的漢扎西,還有孩子們,可要好好的,好好的。夏天被狼咬死了一個孩子,秋天又被狼咬死了一個孩子,現在可不能再被狼咬死孩子了。多吉來吧,你是一隻勇猛無敵的藏獒,一定要保護好他們,我來了,我們來了,所有的領地狗都來了。
2
帳房東面,以斷尾頭狼為首的狼群一直靜悄悄的,這樣的坐山觀虎鬥自然是一種默契的體現,而默契來源於我們此前說過的那個也許就要出現的變化:未來的野驢河流域的草原上,只需要一股狼群、一個頭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由三股狼群、三個頭狼各領風騷。哪股狼群是這次圍獵的勝利者,哪股狼群就應該是未來狼群的主力。從這個默契出發,斷尾頭狼決不會率眾去幫助命主敵鬼,因為實際上它們並不希望自己的同類取得對多吉來吧的勝利,地球上的生存法則就是這樣,你首先不是跟你的敵人爭搶,而是跟你的同類爭搶。現在,不希望勝利的已經勝利,斷尾頭狼和它的狼群就更需要沉默了。沉默之後就是離開,它們要遠遠地離開,而且已經邁開了步子。但是且慢,情況好像正在發生變化,有一群野獸正在朝這邊跑來,轉眼就近了,都可以看到它們沿著膨脹起來的硬地面扭曲奔跑的姿影了。
它們是黑耳朵頭狼率領的狼群。它們一來就直奔帳房,聞出十二個孩子還在裡面,就把帳房擠擠蹭蹭地圍住了。斷尾頭狼發出了一陣狗一樣的吠鳴,兩個意思:一個是告訴自己的狼群先別走,你看你看它們居然要搶了;另一個是警告黑耳朵頭狼不要胡來,誰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食物就應該屬於誰。但它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警告是無益而可笑的,它們此時唯一應該做的,就是和黑耳朵頭狼的狼群一樣撲過去。它雖然不知道鷸蚌相爭,漁人得利這個人類的典故,卻本能地意識到別人的兩敗俱傷一定是自己得逞的最好機會。斷尾頭狼的叫聲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彷彿是對自己人的慫恿:我們為什麼要放棄呢?走啊,走啊,別人能搶,我們也能搶啊。它叫著,率領自己的狼群撲了過去。
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在這裡前仆後繼地打,憑什麼你們要來搶肉吃?帳房南面的狼群裡,首先做出反應的是命主敵鬼,它爛了屁股,裂了胯骨,疼痛得都走不成路了,卻還在那裡用嗥叫指揮著它的狼群:打敗多吉來吧並不是最後的勝利,吃掉十二個孩子才是最後的勝利,快啊,快去吃掉啊。但是命主敵鬼沒想到,這一次它的指揮絕對是一個失誤,它的狼聽到了它的聲音,就都把頭抬了起來,包括那兩匹健壯的公狼。
兩匹健壯的公狼已經朝著多吉來吧的喉嚨齜出了鋼牙,眼看就要你爭我搶地扎進去奮力切割了,突然又抬起了頭,望了一眼頭狼命主敵鬼和它身後的帳房,頓時就怒火中燒:不得了了,我們用數十條性命換來的食物,就要被別人吃掉了。它們盯了多吉來吧一眼,看它渾身的獒毛已經被鮮血染透,閉實了眼睛,一副氣息奄奄的樣子,便跳起來,在頭狼不斷嗥叫的催促聲中,朝著帳房奔跑而去。圍繞多吉來吧的所有狼都朝著帳房跑去。它們以為多吉來吧已是盤中之餐,吃完了人還可以回來再吃它,哪裡會料到,對方天生是一隻九死一生的藏獒,難以想象的艱難早在它的童年時代就已經給它的生命鍛造出了難以想象的皮實堅韌,死裡逃生對它來說不過是一次尋常經歷。
多吉來吧睜開了眼睛,骨碌一轉,看到身邊沒有一匹狼,便站了起來。它這一站,抵抗命運的意志、廝鬥搏殺的能量就又回來了,因為它看到帳房居然是完好無損的,甚至連門也是原來的樣子,環繞著帳房擠滿了狼,狼們正在自相殘殺,這說明直到現在帳房裡的十二個孩子依舊安然無恙。多吉來吧大義凜然地走了過去,張著大嘴,齜著虎牙,噴吐著由殺性分泌而出的野獸的黏液,奓著鮮血的重量壓不倒的頭毛、鬃毛和身毛,旁若無狼地走了過去。這時候它並不主動出擊,只是用它的磅礴氣勢、它的熊姿虎威震懾著群狼,它高昂著大頭,微閉了眼睛,似乎根本就不屑於瞅狼群一眼,只用一身驚心動魄的創傷和依然滴瀝不止的鮮血蔑視著狼群,健步走了過去。狼群讓開了,按照多吉來吧的意志給它讓開了一條通往帳房門口的路。
多吉來吧站在了帳房門口,面對著厚重的原野和一天傲慢的飛雪,比原野更厚重、比飛雪更傲慢地巋然獨立著,凝神不動。三股狼群依然糾纏在一起,不打出個一佛昇天二佛出世不罷休似的。但是透過雪簾能看清多吉來吧的狼已經不打了,斷尾頭狼和黑耳朵頭狼以及它們身邊那些健壯聰明的狼也已經不打了。命主敵鬼忍著傷痛,蹭著積雪爬過來,對自己的狼群拼命嗥叫著。狼們聽明白了,不光它這股狼群的狼,所有的狼都聽明白了:死屍復活了,活鬼出現了,大敵當前狼跟狼就不要死了。那個藏獒是咬不死的嗎?有了咬不死的藏獒,咱們狼就別想活著了。
狼們突然安靜下來,互相張望著,一會兒又開始走動,回到各自的群落中去了。一片寂靜,什麼聲音也沒有,就連狼的喘息也消失了,除了風雪的腳步聲,還在颯颯地爬過天地的縫隙。多吉來吧依舊巍巍然屹立著,心裡比遠方的冰山還要明白:狼群在密謀,在越蓄越多的仇恨的推動下,醞釀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集體殘暴,群起而攻之的時刻又要來到,更加艱難殘酷的打鬥就要開始了。
悄悄的,狼群動盪起來。斷尾頭狼帶著它的狼群從帳房東面包圍過來,黑耳朵頭狼帶著它的狼群從帳房後面包圍過來,屬於命主敵鬼的狼群從帳房南面包圍過來。這就是說,在堅固而悠久的野性和生存需要的推動下,從來沒有同心協力圍殺過獵物的三股狼群,現在要一起出擊了,儘管這樣的出擊並不意味著彼此配合,互相關照,但它們絕對會一起撲向這隻比世界上最兇猛的野獸還要兇猛一百倍的藏獒,一起撲向它們既定的目標——帳房裡毫無反抗能力的十二個孩子。
多吉來吧仰天長喘了一口氣,感覺到那種從未有過的巨大危險已經從天上地下紛爭而來,便看了看鬣毛上的黃色經幡,不由自主地邁開了步子。它疲倦地走著,走著,張著大嘴,吐著舌頭,沿著帳房緩慢地走了一圈,然後就跑起來。它其實已經跑不動了,但作為曾經是飲血王党項羅剎的多吉來吧,它的意義就是在極端的困厄之中超越自己的能力和體力。它環繞著帳房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似乎就要這樣跑下去了,直到把渾身的鮮血全部灑落在環繞著帳房的雪地上。紅了,紅了,鮮血把帳房圈起來了,那是浩浩大雪淹沒不掉的藏獒之血,是堵擋狼群撲向十二個孩子的防衛之血。
狼們愣怔著,四面八方的三股狼群三百多匹狼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愣怔,星星一樣密集的狼眼呆望著多吉來吧環繞帳房的奔跑。本來它們可以從任何一個地方衝過去,撕裂帳房,撲到孩子們跟前,但是它們沒有,它們對這樣一隻剛猛無比的藏獒有著與生俱來的敬畏,或者它們喜歡沉浸在愣怔之中,喜歡把愣怔演化成非凡的耐心,等待一個更加適合撲咬的機會。這個機會終於被斷尾頭狼首先捕捉到了,那一刻,就在它的前面,多吉來吧打了個趔趄,一個驍勇得超過了激雷超過了蠻力金剛的藏獒,一個有萬夫不當之勇的英雄,差一點摔倒在血色燦爛的雪地上。斷尾頭狼立刻嗥叫了一聲,向自己的狼群發出了準備撲殺的命令。
多吉來吧愣了一下,馬上挺住了,它穩了穩身子,也穩了穩意識,歪頭舔了舔那條依然飄搖不止的黃色經幡,再次頑強而蹣跚地跑起來。這次它跑進了帳房,它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幾乎無血可流的地步,再也沒有力氣用魔鬼似的跑動來威懾狼群了,只能來到孩子們身邊,用最後的堅忍和剛猛咬死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敢於把牙刀齜向孩子們的狼。它臥在了餓得沒有一點熱量和力氣的平措赤烈身邊。平措赤烈睜開眼睛看了看它,吃驚地想問:你怎麼進來了,外面是不是太冷了?但是他問不出來,張張嘴,又把眼睛閉上了。而他摟著取暖的狼崽卻依然沉睡在他的懷抱中,做著那個似乎永遠做不完的美夢:斷尾頭狼死掉了,阿爸阿媽和一直撫養著它的獨眼母狼活來了,它們輪番在它身上舔著,舔著。
帳房嘩啦嘩啦響起來,先是斷尾頭狼率領自己的狼群越過了獒血淋漓的防衛線,從帳房門口魚貫而入。接著黑耳朵頭狼的狼群和命主敵鬼的狼群也都撲了過去,一個個奮勇爭先地趴在帳房上,用利牙撕咬著牛毛擀制的帳壁帳頂,撕咬著支撐帳房的幾根木杆。帳房爛了,接著就塌了,密密麻麻的狼影烏雲一般覆蓋過去。孩子們驚恐萬狀地喊起來,但已經晚了,多吉來吧死命掙扎著咬起來,但已經無濟於事了。
3
小母獒卓嘎帶著父親躲閃著虛浮陷人的雪坑雪窪,順利來到了碉房山最高處的西結古寺。父親來到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前,聆聽著從一片參差錯落的寺院殿堂上面傳來的勝樂吉祥鈴的聲音,趕緊趴倒在勻淨的積雪中,一連磕了好幾個等身長頭。進入寺院後一直跟在父親後面的小母獒卓嘎突然跑到了父親前面,叫了幾聲便往前走,不斷地回過頭來,用眼睛招呼著。父親跟了過去。他們繞過飄著經旗、護衛著箭叢的八座佛塔,來到了西結古寺最高處的密宗札倉明王殿前。父親從門縫裡瞅進去,果然看到裡面搖晃著幾襲紅色袈裟,丹增活佛的身影在唯一一盞酥油燈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十分模糊,好像都不是人,而僅僅是影子了。父親推門走進去,立刻就有人喊起來:「漢扎西來了。」老喇嘛頓嘎殷切地說:「漢扎西你是來救我們的嗎?聽說天上會掉下吃的來,你看見吃的了?你有吃的了?」
父親打了個愣怔,他萬萬想不到,神佛的寺院,他一心求助的物件,倒來搶先求助於他了。他神情木然地朝著老喇嘛頓嘎搖了搖頭,走向盤腿打坐的丹增活佛,想告訴這位活在人間的救苦救難的神:「我是找吃的來了,丹增活佛你可千萬不要吝嗇,多接濟我們一些,寄宿學校已經三天沒吃沒喝了,誰知道大雪災還會持續多久,十二個孩子和多吉來吧的飯量大著呢,還有我,我也得吃啊。更要緊的是,藥王喇嘛得跟我走一趟,他去了念一遍《光輝無垢琉璃經》,用一點豹皮藥囊裡的藥,達娃就會好起來,我的學生就一個也不會死了。」但是父親最終什麼也沒說,因為打坐唸經的丹增活佛站了起來,對他嚴肅地說:「我知道寄宿學校沒有吃的了。都一樣啊,碉房山下的牧民沒有吃的了,整個西結古草原的牧民都沒有吃的了。很多人來到寺院找吃的,我說了,你們等著,我給你們好好唸經。我已經唸了一天一夜的經,念著念著你就來了。漢扎西你告訴我,寄宿學校除了學生還有誰?多吉來吧?岡日森格不在你那裡?領地狗沒有一隻在你那裡?怪不得我的預感不好了,越來越不好了,我想念一遍默記在心的《八面黑敵閻摩德迦調伏諸魔經》,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這可不是好兆頭啊。」父親聽著,心裡一驚,身子不禁哆嗦了一下,抬腳就走。丹增活佛緊跟了幾步,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西工委的人不會現在就回來吧?」父親牽掛著寄宿學校,著急得不想回答,支吾了幾聲,走人了。丹增活佛跨前幾步,一直目送著他,不停地念誦著祝福平安的經咒。
還是小母獒卓嘎在前面帶路,他們沿著來時的方向,朝山下走去。突然父親摔倒了,他走得很急,沒踩到小卓嘎踩出來的硬地面上,一腳插進浮雪的坑窩,便沿著山坡一路滑下去。小母獒卓嘎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從後面一口咬住了他的衣服,蹬直了四條腿,使勁往後拽著。它當然是拽不住的,自己跟著父親往下滑去。父親回頭看了一眼,喊道:「小卓嘎你鬆開我,快鬆開我。」小母獒卓嘎就是不鬆口,滾翻了身子也不鬆口。幸好碉房山的路是「之」字形的,父親滑到下面的路上就停住了。他回身一把抱起小母獒卓嘎,疼愛地說:「小卓嘎你這麼小,出生還不到三個月,怎麼能拽得住我呢,以後千萬別這樣,如果下面是懸崖,會把你拖下去跟我一起摔死的。」小卓嘎不聽他的,這樣的嘮叨在它看來絕對多餘,它是一隻藏獒,它天生就是護人救人的,這跟年齡大小沒什麼關係。它掙扎著從父親懷裡跳到地上,晃著尾巴飛快地朝前跑去。
前面是一座碉房,碉房的白牆上原來糊滿了黑牛糞,現在牛糞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了幾面和雪色一樣乾淨的白牆,但在父親的語言裡,它仍然是西結古工作委員會的牛糞碉房。父親望著小母獒卓嘎,喊了一聲:「別亂跑,回來。」小卓嘎「汪汪汪」地叫著不聽他的。父親突然愣住了,意識到小卓嘎不是在亂跑,它很可能聞到食物的味道了。又想起剛才丹增活佛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西工委的人不會現在就回來吧?」活佛的這句話肯定不是隨便問的,很可能是想提醒他:如果西工委的人不回來,牛糞碉房裡的吃的就不一定留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