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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著,亂紛紛的雪花從天上下來,又從地下上去,無論是上去,還是下來,雪花的情緒都是那麼歡快、飽滿,這是草原的冬天最偉大的飽滿和最自由的歡快。就在永恆的大雪飽滿歡快的時候,血雨腥風出現了。
上阿媽狼群的所有狼都沒有想到,打鬥會是這樣開始的:從北端開打,從頭狼開打,從防止逃跑開打。這對一門心思準備向北逃跑的上阿媽狼群來說,無疑遭遇了當頭棒喝,用人類的戰術形容就是上兵伐謀。上阿媽頭狼不免有些心驚肉跳,看到領地狗群在一隻金黃色獅頭公獒的帶領下奔撲而來,立刻意識到獒王來了。上阿媽頭狼覺得這獒王偉岸、挺拔、高貴、典雅,就像一座傲視萬物的雪山,有一種來自天上的宏大氣勢,但讓它感到恐怖的還不是外形上的不凡,而是那看不見的智慧的火花:這獒王不僅識破了上阿媽狼群和多獼狼群準備分道揚鑣、各奔南北的意圖,而且採取了唯一能夠同時打擊兩股狼群的辦法,那就是來到上阿媽狼陣的北緣,斷然堵住它們的逃跑之路。一眨眼工夫,它的老辣而周全的佈置就成了必須立刻改變的愚蠢之舉。來得及嗎,立刻改變?恐怕來不及了。但上阿媽頭狼畢竟是一匹歷經滄桑而又老辣成性的頭狼,即便來不及改變戰術,它也要盡最大可能挽救它自己,挽救它的狼群。
上阿媽頭狼短促急切地嗥叫著,狼陣北緣的一角,密集到兩米一匹的狼突然靠得更近了,身貼身,肩靠肩,張大嘴巴,飛出牙刀,從嗓子眼裡呼呼地嘶叫著,保護著自己,也保護著頭狼。頭狼立在它們身後,瞪視著橫衝過來的岡日森格,差不多要把眼珠子瞪出來了,一副立刻就要跳起來迎接撕咬同時也要撕咬對方的架勢。岡日森格本來打算凌空躍過最前面的一排狼,把牙刀的第一次切割留在頭狼的脖子上,跑近了才意識到,也許是不可能的,這匹頭狼看上去體大身健,非同小可,且滿眼都是詭詐或者說是嫻熟的經驗,便迅速改變主意,低下頭顱,蹭著地面猛烈地撞了過去。沒有哪匹狼能經得起獒王的撞擊,倒地了,一倒就是兩匹,一匹是用頭撞倒的,一匹是用爪子撲倒的,接著哧的一下,又是哧的一下,兩匹狼的脖子幾乎同時開裂了。死去吧你們。岡日森格吼了一聲,這才一躍而起,直撲上阿媽頭狼。
上阿媽頭狼噌地跳了起來,兇惡的神情和尖利的牙齒都好像是撲上前去撕咬對方的樣子,柔韌的狼腰卻明智而彈性地彎過去,忽的一下掉轉了身子,等岡日森格的牙刀飛刺而來時,它的喉嚨已經安然無恙地離開了獒王攻擊的鋒芒。這時一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瘋跑過來擋住了獒王撲跳的線路,上阿媽頭狼蹭著母狼的身子跳起來,一頭扎進了前面密集的狼群,只讓岡日森格鋒利的牙刀飛在了它的大腿上。嗨,我怎麼咬在了狼的大腿上。岡日森格憤怒地想著,躍過那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眼光鋼針一樣盯著頭狼,再次撲了過去。
頭狼混跡在狼群裡,東竄西竄地把自己的部眾看作了擋箭牌。岡日森格緊追不捨,忽而騰空,忽而落地,每一次落地都會讓一匹做了頭狼擋箭牌的狼受傷或者斃命,幾次撲跳之後眼看就要咬住對方的喉嚨了,突然又收回牙刀停了下來,「鋼鋼鋼」地叫著,好像是說:好棒一匹狼,不愧是頭狼,居然躲過了我的六次撲咬。它尋思這麼棒的一匹頭狼是不能死的,它死了誰來和多獼頭狼對抗?生生死死的草原法則告訴它,制約狼群的,除了藏獒和藏狗,還有狼群本身,有時候狼群對狼群的制約往往比藏獒和藏狗更有效。尤其是頭狼之間的爭鬥,從來就是你死我活的,在狼的世界裡,它是超越了一切仇恨的最高仇恨。獒王這麼想著,吼叫著放跑了上阿媽頭狼,眼睛裡刀子一樣的寒光左右一閃,跳起來嘩嘩嘩地開始掃蕩別的狼。它的身邊,一左一右,是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兩個訓練有素的獒界殺手,把撲打撕咬的技藝發揮得淋漓盡致,每一個動作都利落而精確,如同精心設計的一道殺戮流程線,倒在地上的壯狼大狼身上,不是脖子上血流如注,就是肚子上洞口爛開。
擁擠在狼陣北緣的狼大約有七十多匹,而跟著獒王岡日森格搶先撲向狼群的藏獒,至少有三十多隻,七十多匹狼哪裡是三十多隻藏獒的對手,很快就是狼屍遍地了,好像天上飛的、地下鋪的,都是雪一樣零碎、雪一樣厚重的狼血。藏獒也有受傷的,獒血一落地,就和狼血分不清楚了,唯一的區別是,對狼來說,流血是亡命奔跑的理由,對藏獒來說,流血是更加生猛的藉口。準備北竄的上阿媽狼群這個時候不得不在頭狼的帶領下朝南跑去,沒跑多遠就碰到了多獼狼群的狼陣。
按照狼的世界永遠不變的古老習慣,狼陣是決不允許衝撞的,不管是作為異類的藏獒藏狗,還是作為同類的外群之狼,誰闖進狼陣就咬誰。潰散中的上阿媽狼群本來是想繞過多獼狼陣的,但領地狗群尤其那些藏獒追得太急,撲得太猛,它們慌不擇路,就像來到了河岸邊,撲通撲通跳進了深不可測的水裡,接著就是浪起波湧,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打起來了。
好啊,好啊,打起來就好啊。獒王岡日森格希望的就是狼跟狼打起來,只是沒想到它們的內訌會來得這麼快。追攆中的獒王停下了,沉沉地叫了幾聲,讓緊隨其後的領地狗群也都停了下來。領地狗們看著狼跟狼的混戰,叫著,喊著,多少有點驚詫地互相詢問著:照這樣打下去,還要我們藏獒幹什麼?
同樣驚詫的還有上阿媽頭狼,以它的經驗,它知道寧肯讓追上來的藏獒咬死,也不能闖入多獼狼陣。狼陣都是利牙的汪洋,它們會從四面八方刺向你,刺得你遍體鱗傷,然後讓你死掉,而藏獒咬你,只要是面對面的,往往會一口咬死,讓你少受許多痛苦。上阿媽頭狼嗥叫起來,告訴闖入多獼狼陣的部眾趕快出來,沒有闖入多獼狼陣的部眾跟著自己迅速繞過這裡。它邊叫邊跑,不斷回頭看著,發現自己的妻子那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就在自己身後,沒有闖入多獼狼陣的狼正在快速跟來,而那些不小心闖入多獼狼陣的狼卻已經無法出來,只能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上阿媽頭狼心裡恨恨的:好啊,多獼狼群,居然咬死了我的狼,咱們走著瞧。它越想越恨,越恨就越希望繞開這裡,因為只有繞開這裡,才會把多獼狼群暴露在藏獒面前,也才能保證自己的狼群安全南逃。上阿媽頭狼越跑越快,儘管它的大腿已經被獒王岡日森格的牙刀戳了一下,但並不影響它在自己的狼群危難存亡之際,履行一個頭狼的職責。繞過去了,馬上就要繞過去了,繞過去就是勝利,當上阿媽狼群和領地狗群之間橫亙著一個多獼狼群時,往南就不再是逃跑,而是行進了。
上阿媽狼群的舉動立刻引起了多獼頭狼的注意,它依然處在狼陣中間方圓二十步的空地上,不停息地嗥叫著,一邊指揮自己的狼群堅守陣地,咬死一切闖入狼陣的野獸,一邊警告上阿媽狼群不要繞過多獼狼陣向南逃跑,規則在領地狗群到來之前就已經確定了,多獼狼群向南報復人類,上阿媽狼群朝北雪恨畜群,可現在你們怎麼不遵守了呢?多獼頭狼完全明白,如果上阿媽狼群跟它們一起向南逃跑,那就意味著兩股狼群要互相競爭著把危險留給對方,把安全留給自己,這樣的競爭肯定是要打起來的,而且會一打到底。兩股外來的狼群一旦擺脫前來堵截的領地狗群,就會把佔領一片屬於自己的領地當作首要目標,這時候唯一要做的,就是徹底戰勝並最後吃掉同類而不是報復人類了。多獼頭狼不希望出現這樣的局面,一再地警告著,很快就發現它的警告毫無作用,上阿媽頭狼不僅不聽它的,反而帶著自己的狼群跑得更快了。
繞過去了,馬上就要繞過去了,繞過去就是它們的勝利。多獼頭狼仰頭觀望著,呼呼地吹了幾口粗氣,把飄搖的雪花吹得活蹦亂跳。它再次嗥叫起來,聲音顫顫悠悠的,已不是鼓吹堅守,而是攛掇逃跑了。嘩的一聲響,就像浪潮奔湧,是朝著一個方向的奔湧,多獼狼群整齊劃一地丟下了闖入狼陣沒有來得及咬死的上阿媽狼,丟下了狼陣中所有的狼都必須至死堅守的崗位,撤退了,逃跑了,去和上阿媽狼群比賽亡命的速度了。都是朝南,在兩條平行線上,都是朝向昂拉雪山的生命的野性展示,迷迷茫茫的平行線無盡地延伸著,上阿媽狼群想跑到多獼狼群前面去,多獼狼群想跑到上阿媽狼群前面去,跑啊,跑啊,不光是狼群的瘋狂,而是整個草原的瘋狂,是冬日大雪上天入地的瘋狂。瘋狂的逃跑後面,是藏獒以及所有領地狗更加瘋狂的追攆。
追上了,眼看就要追上了。獒王岡日森格把追兵分成了三路,一路由大灰獒江秋幫窮率領,追攆上阿媽狼群,一路由大力王徒欽甲保率領,追攆多獼狼群,另一路由獒王自己率領,處在兩條平行線的中間,作為兩路追兵的接應。最先被追上的是上阿媽狼群,畢竟它的頭狼是受了傷的,整個狼群也在和藏獒和多獼狼群的廝打中消耗了體力。
領地狗群的撲咬開始了,誰跑得慢誰倒霉,眼睛傷了,喉嚨穿了,被咬出血窟窿後跑不動的狼就要死了。大灰獒江秋幫窮一連撲倒了三匹殿後的狼,又大吼一聲,嚇得一匹母狼和一匹幼狼栽倒在地,渾身顫抖著再也站不起來了。江秋幫窮讓開了母狼和幼狼,所有的領地狗都讓開了母狼和幼狼,它們是獸中的君子草原的王者,不屑於也不習慣以雄性的驃勇悍烈面對年輕的母狼和孱弱的孺子。但是外來的母狼不瞭解西結古草原的王者之風,望著一個比一個兇悍的領地狗從自己身邊踏踏而過,腦子轟然一響,肚子一陣劇痛,哀號了一聲,便口吐鮮血閉上了眼睛。母狼死了,驚嚇讓它的苦膽砉然迸裂,只留下幼狼依偎在母親的屍體上瑟瑟發抖。
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跑到幼狼身邊,好奇而憤怒地吠叫著,一口咬住了幼狼的脖子,它是多麼想咬死這匹幼狼,多麼想使自己跟它的父輩們那樣,勇敢而激動地讓舌頭沾滿狼血。但是它很快鬆口了,只咬下幾根狼毛粘連在自己嫩生生的虎牙上。畢竟規則比慾望更強大,慾望是來自心理和生理的,是現實的需要,規則是來自遺傳和骨血的,是祖先的支配,祖先的遺傳規則正在告訴它:你要是咬死小的,等你長大了,你就再也無狼可咬了,而無狼可咬的藏獒也一定是衰落遲暮的藏獒。小公獒用吠叫發洩著對狼天然生成的憤怒,漸漸後退著,突然轉身,追逐別的狼去了。
就在部眾紛紛倒下的時候,上阿媽頭狼採取了一個引敵向鄰的辦法,它帶著自己的狼群迅速向多獼狼群靠攏,好像這樣就能把追兵全部甩給多獼狼群。岡日森格心想如此也好,三路追兵就可以合為一路了。獒王吼起來,吼了三聲,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就率領自己的隊伍,迅速橫斜過來,跑在了獒王的兩翼和身後。
岡日森格步態穩健地奔跑著,瀟瀟灑灑就像鷹的飛翔,沒費多少工夫就追上了上阿媽頭狼和它身邊的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只差一步就可以咬住頭狼的喉嚨了,但就是這一步的距離似乎永遠不能縮短,固定著,追了那麼長時間仍然固定著,不是獒王追不上,而是它還在思考那個問題:好棒的一匹頭狼,它要是被我咬死了誰來和多獼頭狼對抗?可它畢竟是一匹危害極大的壯狼,不咬死它對西結古草原對牧民的牛羊乃至對領地狗都會是巨大的威脅。獒王岡日森格就在這樣的猶豫中追啊追啊,突然不再猶豫了,決定立刻咬死它。距離陡然縮小,不是一步,而是一寸,一寸的距離就要消失,上阿媽頭狼斃命的時刻已經來到了。
小母獒卓嘎早就知道這裡有個藏馬熊冬眠的洞穴,洞穴被幹草和積雪覆蓋著,它曾經不止一次地鑽進去,趴臥在沉睡不起的藏馬熊身邊,感受它們的體溫散發出的暖融融的氣息。它覺得這是好玩的,是一種值得褒獎的勇敢冒險的行為,憑著它對藏馬熊氣味的神經質的反應,它知道身邊這兩個睡死過去的大傢伙是極其兇悍的,而在它和所有藏獒的性格里,挑戰兇悍便是最基本的特徵。但是小母獒卓嘎也知道,自己還太小太小,小得只能挑戰睡著的兇悍,而不能挑戰醒著的兇悍,所以當它在阿爸岡日森格和阿媽大黑獒那日以及所有的領地狗都離去的時候,當它遇到父親,又遇到狼群,必須按照一隻藏獒的職守保護父親,攆走狼群的時候,它是那麼自然地依靠著父母遺傳的聰明,想到了自己的無能,也想到了一個解救父親的好辦法。它帶著父親來到了河邊的高岸前,又鑽進一公一母兩隻藏馬熊一起冬眠的洞穴,用吃奶的力氣咬它們的肉,撕它們的皮,看到它們驚醒後怒然而起,便趕緊跑出來,機敏地把父親拽離了洞口。
兩隻藏馬熊一前一後衝出了洞穴,它們生氣啊,惱怒啊:誰攪擾了我們的睡眠,要知道我們在冬天是不醒來的。它們看見了狼群,也看見了父親和小母獒卓嘎。小母獒卓嘎悄悄靜靜的,也啟示父親悄悄靜靜的,因為它天然就知道悄然不動的結果一定是藏馬熊對他們的忽略。而狼群還沒有來得及意識到這一點,它們毫無理智地騷動著,為了想象中父親與小母獒的詭計而激憤而沮喪得放聲大叫。一公一母兩隻高大的藏馬熊氣得呼哧呼哧直喘息,以為咬醒它們的肯定就是這夥騷動不寧的傢伙,便揚起四肢衝撞而去。黑耳朵頭狼首先後退了,接著所有的狼都四散而去,等它們擺脫兩隻藏馬熊的追攆,重新聚攏到一起,尋找獵逐了大半天的父親和小母獒卓嘎時,發現他們早已離開被狼群追逐的危險之地,走到碉房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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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宿學校的帳房裡,躺在氈鋪上的平措赤烈剛喊了一聲「狼」,用一根細硬的狼須觸醒了他的紅額斑公狼就跑出了帳房,倒不是這一聲喊讓它受到了驚嚇,而是斷尾頭狼並沒有給它首先撕咬和首先吃肉的權力,它是前來偵察動靜的:帳房裡的孩子們到底在幹什麼?偵察完了,它就應該出去向斷尾頭狼報告了。斷尾頭狼看著紅額斑公狼,從它扭來扭去的姿勢中,明白了它的意思,正要向自己的狼群發出撲進帳房的訊號,就見對面不遠處,那匹像極了寺院裡泥塑的命主敵鬼的頭狼,那匹始終帶著一種深不可測的哲人表情坐在雪地上的頭狼,沒有任何過渡地一躍而起,直撲帳房,一直環侍在命主敵鬼身後的屬於它的狼群嘩的一下動盪起來,向著帳房包圍而去。
斷尾頭狼愣了一下:不是剛才說好了嗎?由我們首先行動,我們吃夠了你們再吃,怎麼你們不信守約定了?它連連咆哮著,想提醒命主敵鬼似的頭狼不要亂來,看對方絲毫不聽它的,便厲叫一聲,朝著命主敵鬼橫撲過去。轉眼之間,兩匹頭狼扭打在一起了,它們身後的兩群狼也對撞過去,一個對一個地廝打起來。其實荒原狼是不應該這樣的,儘管這兩群狼從來沒有一起合圍過獵物,但如果需要,它們並不在乎打破這種老死不相往來的習慣。可這次不行,當父親和十二個孩子以及多吉來吧被綿延不絕的大雪災鎖定為孤立無援的獵物時,冥冥之中的指令,那個只允許強者生存的自然法則,讓它們無比清晰地獲得了這樣一個啟示:變化就要出現了,野驢河流域只需要一股狼群,只需要一個頭狼,而這股狼群和這個頭狼,只能是這次圍獵的勝利者。本來斷尾頭狼以為,黑耳朵頭狼已經帶著它的狼群追逐著父親遠遠地去了,命主敵鬼也已經代表它的狼群公開表示了謙讓,這個勝利者篤定是它和它的狼群了,萬萬沒想到,就在獵物馬上就要到手的瞬間,謙讓的突然不謙讓了,戰爭首先爆發在了狼與狼之間,而不是狼與敵手之間。
狼群和狼群的打鬥其實就跟古老的人類戰爭一樣,決定勝負的並不是那些兵卒,而是將軍,頭狼對頭狼的勝利,才是最後的勝利。但是現在誰也沒有勝利,斷尾頭狼和命主敵鬼勢均力敵的打鬥沒有一天一夜是不會結束的。狼血正在濡染著雪地,命主敵鬼的肩膀爛了,斷尾頭狼的肩膀也爛了,命主敵鬼的臉上有了牙齒深深的劃痕,斷尾頭狼的臉上也有了劃痕。分開了,撲過去,再一次分開,再一次撲過去。地面上,血色越來越燦爛,有兩匹頭狼的血,也有狼群的血,源源不斷的,一片片積雪正在變成一堆堆紅色的晶體。難分難解的打鬥還在繼續,突然從天上傳來一個金屬般堅硬的聲音,所有的狼,包括斷尾頭狼和命主敵鬼,一個個都豎起耳朵,戛然不動了。那是一聲狼嗥,來自狼群的邊緣、哨兵的口中,緊張而恐怖。沒有一匹狼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出現藏獒了,一隻藏獒朝這裡跑來了。
狼群愣怔著,似乎大家都在想,一場兇吉難測的廝殺已是不可避免,飢寒交迫的狼群靠什麼和藏獒打鬥?體力呢?精神呢?按理說,體力和精神都在食物上,可是食物看不清楚了,已經來到嘴邊的食物突然又遠去了。酷似命主敵鬼的頭狼恨恨地朝前看著,看到了被多吉來吧咬死的兩具狼屍,深不可測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淺顯易懂了:還等什麼,早就應該吃掉它們了。它撲了過去,它的狼群緊跟著它,以同樣的速度撲向了同類的屍體。
斷尾頭狼尖叫一聲,似乎是後悔的樣子:晚了,我怎麼晚了?它帶著自己的狼群迅速衝上去,沒命地搶奪著,搶到一口是一口,決不能讓別的狼群獨吞了本該屬於它們的肉。三匹老狼是它這個狼群的,它派它們首先來和多吉來吧對陣,除了試探對方的兇狠程度、打鬥能力,更重要的是為了讓它們在這個關鍵時刻做出犧牲。三匹老狼已經很老很老了,它們一死就變成了食物,就能補充活狼衰弱的體力,有了體力才能保證狼群打敗藏獒,吃掉寄宿學校的人。想不到的是,自己安排的食物卻被命主敵鬼一夥搶先了,它怒不可遏,又毫無辦法,狼本來就是為搶奪食物而生的,草原上沒有一種生活會讓它們變得溫文爾雅。
兩具狼屍轉眼被撕碎了,狼群不是撕肉,而是在咔吧咔吧地斷骨扯筋,等撕搶到了骨肉的狼跑向遠方,躲在雪坑雪窪裡大口吞嚥的時候,那兒已經什麼也沒有了,連滲透了狼血的積雪也被舔食乾淨了。狼多肉少,很多狼急紅了眼,卻連一滴狼血也沒有舔到,氣得它們來回直跳。斷尾頭狼更是憤怒有加,它雖然搶到了肉,但遠遠不夠它填飽肚子,它覺得這是不能容忍的,死狼出自它的狼群,第一個滿足的只應該是它。它氣急敗壞地踱著步子,看到獨眼母狼坐在地上,用鼻子不無同情地指著它,便暴怒地叫了一聲:你怎麼沒死啊?我是要你去死的,你卻活得比我都安閒自在。它邊叫邊靠了過去,一口咬住了獨眼母狼已經被多吉來吧咬傷的喉嚨。
獨眼母狼痛苦地扭曲了身子,卻沒有掙扎著逃脫,它知道自己不死是不行了,頭狼和瘋狂的狼群以及越來越猙獰的飢餓,已經把它看成是一具活著的屍體了,它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少受一些痛苦的折磨,快快地死掉。斷尾頭狼似乎知道它的心思,迅速換了一下口,錯動著牙齒,飛快地咬斷了它的喉管,鮮血頓時滋滿了斷尾頭狼的臉。許多狼撲了過去。斷尾頭狼丟開還在無助地蹬踢著腿的獨眼母狼,眯著眼睛,向所有撲過來的狼發出了攻擊,不管是自己這一群的,還是命主敵鬼那一群的。
一聲驚怕到極點的稚嫩的狼嗥顫顫悠悠地響起來,那是狼崽的哭聲,彷彿也是它對這個世界的質疑:為什麼呀,為什麼對我好的,給我愛的,讓我感到溫暖的,就要這麼快這麼慘地死掉呢?獨眼母狼不是狼崽的阿媽,狼崽的阿爸阿媽都死了,是被斷尾頭狼咬死的,斷尾頭狼咬死了這群狼的前任頭狼,又咬死了對它一直憤恨不已的前任頭狼的妻子,現在又咬死了阿爸阿媽去世後一直撫養著狼崽的獨眼母狼。狼崽覺得世界或許就應該是這樣:身強的吃掉體弱的,年輕的吃掉年老的,但狼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這樣的事情感到悲傷和痛切,它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哭,想喊,總是一遇到流血和死亡心臟就咚咚大跳,身子就瑟瑟發抖,它覺得流血和死亡就像一片水,給別人的是狂喜和渴望,給它的卻是窒息和深悲。
狼崽深悲的哭叫一直持續著,卻絲毫沒有影響狼群搶食獨眼母狼的行動,狼越聚越攏,越搶越猛,甚至命主敵鬼都用上了和藏獒打鬥的技巧和力量來抗衡斷尾頭狼的攻擊。斷尾頭狼看到自己的攻擊毫無作用,便回過頭來,一口咬破了獨眼母狼柔薄的肚腹,奮不顧身地把嘴伸進去,在熱烘烘的肚子裡又吃又喝,那裡沒有骨頭,沒有皮毛,連韌性的筋條都沒有,有的只是血液浸泡著的綿軟的五臟,不用牙齒,僅靠吮吸和吞嚥就可以饕餮一番。命主敵鬼眼饞了,嫉妒了,忍不住撲過去,叼住斷尾頭狼的半個尾巴使勁往外拽著。斷尾頭狼回身就咬,兩匹頭狼又扭打在一起,打了一陣再去搶食獨眼母狼時,獨眼母狼已經不見了,連骨頭也不見了,只剩下一些狼毛在風中和雪花一起飛揚飄舞。
斷尾頭狼用兇狠的目光掃視著狼群,好像是在追查誰吃掉了獨眼母狼,最後眼光落在了依然哭叫不已的狼崽身上。似乎它認為是狼崽的哭叫破壞了它的狼屍之宴,它伸著脖子低著頭,把鼻子嘬成四道楞,邁著滯重的步態,以一種懲罰內賊的姿勢乖謬地逼向了狼崽。氣氛頓時凝重了,狼們都知道,斷尾頭狼要咬死並吃掉狼崽了。誰也不敢跟過去,跟過去就意味著你想和斷尾頭狼搶食,或者你想阻止它這種乖謬之舉,而此刻的狼們既不想吃掉一個弱小的同類,也不想衝撞了斷尾頭狼,就那麼冷漠地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近了,近了,斷尾頭狼和狼崽之間的距離眼看就要消失了。
狼崽不哭了,它盯著斷尾頭狼兇狠的眼睛,知道對方是來懲罰自己的,反而不怎麼害怕了,心臟不再咚咚地跳,身子也不再瑟瑟地抖,奇怪地想:我就要死了嗎?我就要被它吃掉了嗎?難道我們這些狼活著,就是為了讓它們這些狼吃掉?回答它的是命主敵鬼哲人似的一陣鼻息,似乎是在意味深長地告訴狼崽:「是啊,是啊,有些狼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吃掉別人,有些狼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被別人吃掉。」鼻息完了又是一聲嗥叫,它帶著金屬般堅硬的力量告訴所有的狼:藏獒來了,已經來到眼前身邊了,危險的時刻、血戰的時刻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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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獒王追上上阿媽頭狼,準備立刻咬死的時候,驀然一股黃風吹來,那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身子一歪,揳進獒王和上阿媽頭狼之間,淒厲地叫了一聲,唰地停下,橫擋在了岡日森格面前。獒王岡日森格一頭撞過去,把母狼撞翻在地上,張口就咬。但是它沒有咬住對方的喉嚨,而是咬在了對方的肩膀上——獒王口下留情了,甚至可以這樣說,如果不是來不及剎住撕咬的慣性,它都不想咬傷對方的肩膀,只想嚇唬嚇唬,讓它逃走。獒王尋思,它是母狼,已經懷孕,眼看就要生了。作為一個心智超群、生理健全的雄性的藏獒,它對所有的母性包括夙敵狼族的母性尤其是妊娠的母性都抱有一種發自骨髓的憐愛心情。
獒王岡日森格用兩隻前爪死死地踩住母狼,不讓它跑掉,它覺得母狼的丈夫那匹上阿媽頭狼一定會來救它的妻子,就故意用爪子揉動著母狼的胸脯,讓它發出了陣陣淒厲的叫聲。很失望,獒王岡日森格對狼太失望了,上阿媽頭狼居然逃跑得更快,任憑救了它的命的妻子如何慘叫,它都沒有絲毫試圖返回來營救妻子的意思,甚至連回頭看一眼的舉動也沒有,只顧自己活命去了。
獒王吐著舌頭仰頭觀望,領地狗群對兩股狼群的追殺正在進入最猛烈的狀態,雪粉就像迷霧,升騰在西結古草原的大雪災中,飛雪似乎小了,一片白色之上,狼影和獒影的奔騰叫囂,就像山洪的暴發,能夠沖決一切的,是生命驕橫恣肆的靈韻,是物種豪放不拘的神采。藏獒們正在勝利,以少勝多的領地狗群很快就要把兩股外來的狼群趕進綿延不絕的昂拉雪山了,那兒沒有牛羊,沒有牧家,那兒只有狼群和豹群,只要守住昂拉山口,不讓它們出來,就等於把它們趕進了一個死亡之地,狼與狼的戰爭馬上就會到來,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的你死我活,外來狼群和本地狼群的你死我活,還有狼和豹子的你死我活,都將變成一種有利於牲畜和牧民,有利於藏獒和藏狗的結果。岡日森格這麼想著,突然意識到自己憐憫一匹懷孕的母狼是不明智的,因為它很快就會死掉,與其以後讓它的同類把它殺死吃掉,不如今天此刻就結果了它的性命,讓它少受些飢餓、冷凍、仇恨、驚悸的折磨。它舔了舔母狼的脖子,再一次望了望前方,似乎還在期盼那個被妻子營救而去的丈夫回來營救它的妻子。但是沒有,荒茫的雪原上,依然是朝前奔逐跳躍著的狼群和領地狗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