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 狼來了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1

雪還在下,越來越大了。兩個時辰前,它們從碉房山下野驢河的冰面上出發,來到了這裡,這裡不是目的地,這裡是前往狼道峽的途中。狼道峽是狼的峽谷,也是風的峽谷,當狂飆突進的狼群出現在峽谷時,來自雪山極頂的暴風雪就把訊息席捲到了西結古的原野裡:狼災來臨了。狼災是大雪災的伴生物,每年都有,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今年最先成災的不是西結古草原的狼,而是外面的狼,是多獼草原的狼,是上阿媽草原的狼,都來了,都跑到廣袤的西結古草原為害人畜來了。為什麼?從來沒有這樣過。獒王岡日森格不理解,所有的領地狗都不理解,但對它們來說,理解事情發生的緣由,永遠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動,是防止災難按照狼群的願望蔓延擴充套件。堵住它們,一定要在狼道峽口堵住它們。

大黑獒那日死了,它死在前往狼道峽阻擊犯境之敵的途中。獒王岡日森格淚汪汪地站起來,就在那日身邊用四條腿輪番刨著,刨著。所有的領地狗都淚眼矇矓地圍起來看著獒王,沒有誰過去幫忙,包括那日的姐姐大黑獒果日,它們都知道獒王是不希望任何一隻別的狗幫忙的。獒王一個人在積雪中刨著,刨下去了一米多深,刨出了凍硬的草地,然後一點一點把那日拱了下去。掩埋是仔細的,比平時在雪中土裡掩埋必須儲存的食物仔細多了,埋平了地面還不甘心,又用嘴拱起了一個明顯的雪包,然後在雪包邊撒了一脬尿,這是為了留下記號,更是為了留下威脅:藏獒的味道在這裡,哪個野獸敢於靠近。所有的領地狗——那些藏獒,那些不是藏獒的藏狗,都流著眼淚撒出了一脬尿,強烈的尿臊味兒頓時氤氳而起,在四周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具有巨大懾服力的屏障。

岡日森格用眼淚告訴埋在下面的那日:我還會來看你的,我不能讓狼和禿鷲把你刨出來吃掉,等著啊,我一定會來的。然後它來到大黑獒果日身邊,用鼻子碰了碰對方的臉,意思是說:你能不能留下來?你留下來吧,現在是大雪災的日子,狼群是瘋狂的,是無所顧忌的,光有氣味的守護恐怕不保險。大黑獒果日立刻臥下了,好像是說:你不說我也會留下的,不能讓狼把它吃掉,人會找它的,人比我們還需要它,要是看不到它的屍體,人會一直找下去。

獒王岡日森格走了,頭也不回地走了。在這個狼情急迫的時刻,與生俱來的藏獒的使命感完全左右著它的想法和行動:狼來了,是多獼草原的狼,是上阿媽草原的狼,都來了,都跑到廣袤的西結古草原為害人畜來了,而它作為稱霸草原的一代獒王,如果不能帶著領地狗群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狼道峽口,擋住洶洶而來的狼群,那就等於放棄職責,等於行屍走肉。

岡日森格走著走著就跑起來。它的奔跑如同一頭金色獅子在進行威風表演,鬣毛挓挲著,唰唰地抖,粗壯的四肢靈活而富有彈性,一種天造神物最有動感的獸性之美躍然而出,讓漫天飛舞的雪花都相信,它那健美的肌肉在每一次的伸縮中,都能創造出如夢如幻的速度和力量。但就是這樣一隻山呼海嘯的藏獒,它的眼睛是含淚的,它全力奔向了自己的敵人卻沒有忘記自己的愛人大黑獒那日:走了,永遠地走了。

像一隻鵬鳥的飛翔,颯爽飄舞的毛髮如同展開的翅膀,獒王岡日森格不知疲倦地奔跑著,身邊是疾馳的景色,是暴風雪的嘯叫。而在暴風雪看來,獒王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才是真正揮灑不盡的暴風雪。緊跟在獒王身後的,是一隻名叫江秋幫窮的大灰獒,它身形矯健,雄姿勃勃,灰毛之下,滾動的肌肉鬆緊適度地變奏著力量和速度,讓它的奔跑看起來就像水的運動,流暢而充沛,有力而柔韌。下來是徒欽甲保,一隻黑色的鋼鑄鐵澆般的藏獒,大力王神的化身,它的奔跑就像漫不經心的走路,看起來不慌不忙,但速度卻一如疾風捲地。它黑光閃亮,在一地縞素的白雪中,煞是耀眼。離徒欽甲保不遠,是它的妻子黑雪蓮穆穆,穆穆的身後,緊跟著它們的孩子出生只有三個月的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也是挾電攜雷的疾馳,也是威武雄壯的風姿,無論是公的,還是母的小的,都在按照草原和雪山亙古及今的塑造,自由地揮灑著生命的拼搏精神和陽剛而血性的質量,不可遏制地展示著野性的美麗和原始的爛漫。

很快就要到了,狼道峽口開闊的山塬之上,狼影幢幢,已經可以聞到可以看到了,那麼多的狼,為什麼是那麼多的狼?所有的領地狗百思不得其解:往年不是這樣的,往年再大的雪災,都不會有這麼多外來的狼跑到西結古草原來。狼群分佈在雪岡雪坡上,悄悄地移動著,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應戰。這個多雪的冬天裡,第一場獒對狼的應戰,馬上就要開始了。

2

多吉來吧站在雪道上用粗壯的四肢輪番刨挖著雪,一會兒用前爪刨,一會兒把屁股掉過去用後爪刨,雪粉煙浪似的揚起來,被風一吹,落到雪道兩邊的雪坎上去了。兩道雪坎夾峙著一條雪道從寄宿學校的帳房門口延伸而去,已經到了五十米外的牛糞牆前。牛糞牆是學校的圍牆,將近一米的高度,已經看不見了,但是多吉來吧知道雪裡頭掩埋著一堵牆,它用前爪一掏就掏出了一個洞,三掏兩掏牆就不存在了。它曾經被送鬼人達赤囚禁在三十米深的壕溝裡,天天掏挖堅硬的溝壁,爪子具有非凡的刨挖能力,在一米多厚的積雪裡刨出一條雪道對它這樣的藏獒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兒。它想把雪道開通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遠方有更多的人,有充飢的食物和暖身的皮衣皮褥,還有救命的藏醫喇嘛和那些神奇的藏藥,這一點它和父親一樣清楚。

雪道繼續延伸著,多吉來吧刨啊刨啊,就像一個碩大的黑紅色的魔怪,在漫無際涯的白色背景上,瘋狂地揚風攪雪。父親站在寄宿學校學生居住的帳房門口,抬頭看了看依然亂紛紛揚雪似花的天空,哈著白氣對刨挖不止的多吉來吧大聲說:「我知道你能把雪道開到狼道峽那邊去,但是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多吉來吧你聽我說,我不能再等下去,我應該走了。」多吉來吧的回答就是更加拼命地刨雪,它不願意父親一個人離開這裡,離開是不對的,離開以後會怎麼樣,它似乎全知道。但是父親想不了這麼多,他只想到現在,現在他必須挽救帳房裡的人。帳房裡躺著十二個孩子,十二個孩子是十二條人命,其中一條人命已經昏迷不醒了,昏迷不醒的孩子叫達娃。

三天前達娃想離開學校回家去,父親不讓他走,說:「達娃你聽話,你離開這裡就會死掉的,你知道你家在哪裡?你家在野驢河的上游,很遠很遠的白蘭草原。」達娃不聽話,他為什麼要聽話?學校已經斷頓,聽老師的話就等於餓死在這裡。他悄悄地走了,三天前的積雪還沒有這般雄厚,只能淹沒他的膝蓋,他很快走出去了四五百米,等多吉來吧發現他時,他已經在危險中尖聲叫喚了。

危險來自狼,狼在大雪蓋地的冬天總會出現在離人群最近的地方,而且一齣現就是一大群,這一點多吉來吧比誰都清楚。它很後悔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達娃,它剛才睡著了,為了守護父親和父親的十二個學生它已經好幾個晝夜沒有睡覺了。它發出一陣沉雷般穿透力極強的吼聲,裹挾著刨起的雪浪飛鳴而去,幾乎看不清是什麼在奔跑。圍住達娃的飢餓的狼群,你爭我搶準備撲向食物的狼群,嘩的一下不動了,靜默了幾秒鐘,又嘩的一下轉身紛紛撤走,只有一匹額頭上有紅斑的公狼似乎不甘心狼群就這樣一無所獲地被一隻藏獒嚇退,撲過去咬了一口達娃才匆匆逃命。多吉來吧遠遠地看見了,盯著紅額斑公狼追了過去,一副不報仇雪恨不罷休的樣子,追著追著又停下了,似乎意識到這個時候最要緊的是救人而不是追殺,它用一種響亮而短促的聲音喊叫著,把父親從帳房裡喊了出來。

父親緊緊張張跑了過去,心想夏天死了一個孩子,秋天死了一個孩子,都是一個人離開寄宿學校後被狼咬死的,多少年都沒有發生的事情突然發生了,牧民們已經在嘀咕:「吉利的漢扎西怎麼不吉利了?不念經的寄宿學校是不是應該唸經了?讓孩子們學那些沒用的漢字漢書,神靈會不高興的,昂拉山神、礱寶山神、党項大雪山仁慈的雅拉香波山神已經開始懲罰學校了。」現在是冬天,狼最多的時候,可不能再死孩子了。父親看了看遠遠遁去的狼群,又看了看坐在雪中捂著大腿上的傷口吸溜著鼻涕的達娃,立刻埋怨地拍了多吉來吧一下:「你是怎麼搞的,居然讓達娃離開了學校,居然讓狼撲到了他身上。」多吉來吧委屈地抖了一下,揚起脖子想聲辯幾句,看到父親抱起達娃一副心疼難耐的樣子,頓時把委屈和聲辯全都丟棄了,趕緊跳過去,用眼神示意著,讓父親把達娃放在了自己身上。

多吉來吧把達娃馱回到了帳房,達娃躺下了,躺下後就再也沒有起來,一是驚嚇,二是飢餓,更重要的是紅額斑公狼牙齒有毒,達娃中毒了,傷口腫起來,接著就是發燒,就是昏迷。

這會兒,父親從帳房門口來到達娃跟前,跪在氈鋪上,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毅然決然地說:「走了走了,我必須走了,你們不要動,儘可能地保持體力,一點點也不能消耗。」十二個孩子躺滿了氈鋪,父親望著滿氈鋪滴溜溜轉動的眼睛,戀戀不捨地說,「你們挨緊一點,互相暖一暖,千萬不要出去,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出去,外面有多吉來吧,多吉來吧會保護你們的。」孩子們嗯嗯啊啊答應著。父親說:「不要出聲,出聲會把力氣用掉的,點點頭就行了。」說著脫下自己的皮大衣,蓋在了孩子們身上。那個叫作平措赤烈的最大的孩子突然問道:「漢扎西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父親說:「最遲明天。」平措赤烈說:「明天達娃就會死掉的。」父親說:「所以我得趕緊走,我在他死掉以前回來他就不會死掉了。」

父親要走了,就在這個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下了整整半個月,被雪災圍困的十二個孩子和多吉來吧以及他自己三天沒有進食,讓狼咬傷的達娃高燒不醒的時候,他猶豫再三做出了離開這裡尋找援助的決定。他知道離開是危險的,自己危險,這裡的孩子也危險。但是他更知道,如果大家都滯留在這裡,危險會來得更快,就像平措赤烈說的,說不定明天達娃就會死掉,為了不讓達娃死掉,他必須在今天天黑以前見到西結古寺的藏醫喇嘛尕宇陀。再說如果他不出去求援,誰也不知道寄宿學校已經三天沒吃的了。

父親走出帳房,拿起一根支帳房的備用木杆把帳房頂上的積雪仔細扒拉下來,然後把木杆插回門口的積雪,從門楣上扯下兩條黃色的經幡,沿著雪道走向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依然用粗壯的四肢刨揚著雪粉,看到父親走過來,突然警覺地停下了。父親說:「我走了,這裡就交給你了,我知道你是想開出一條雪道好讓大家一起走,但這是不可能的,孩子們已經餓得走不動了,更要緊的是,我明天不把藏醫喇嘛叫來,達娃就會死掉。」父親重託似的使勁拍了拍它,把一條黃色經幡拴在了它的鬣毛上,「這十二個學生就靠你了,多吉來吧,你在,他們在,知道嗎多吉來吧。夏天死了一個學生,秋天死了一個學生,可不能再死學生了。」說罷,踩著沒腿的積雪緩慢地朝前走去。

多吉來吧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父親揮動另一條經幡說:「放心吧,我有吉祥的經幡,經幡會保佑我。再說野驢河邊到處都是領地狗,岡日森格肯定會跑來迎接我的。」一聽父親說起岡日森格,多吉來吧就不跟了,好像這個名字是安然無恙的象徵,只要提到它,所有的危害險阻就會蕩然無存。多吉來吧側過身子去,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帳房四周的動靜,一邊依依不捨地望著父親,一直望到父親消失在瀰漫的雪霧裡,望到狼群的氣息從帳房那邊隨風而來。它的耳朵驚然一抖,陰鷙的三角吊眼朝那邊一橫,跳起來沿著它刨出的雪道跑向了帳房。多吉來吧知道周圍有狼,三天前圍住達娃的那群飢餓的狼,那匹咬傷了達娃的紅額斑公狼,一直埋伏在離帳房不遠的雪梁後面,時刻盯著帳房內外的動靜。但是它沒想到狼群會出現得這麼快,漢扎西剛剛離開,狼群就以為吃人充飢的機會來到了。

多吉來吧呼哧呼哧冷笑著:居然這些狼的眼睛裡只有漢扎西沒有我,居然狼們也敢於蔑視一隻曾經是飲血王党項羅剎的鐵包金公獒,那你們就等著瞧吧,到底是漢扎西厲害,還是我厲害。它看到三匹老狼已經搶先來到帳房門口,便憤怒地抖動火紅如燃的胸毛和拴在鬣毛上的黃色經幡,汪汪汪地叫著衝向了它們。

其實集結在這裡的狼沒有一隻是敢於蔑視多吉來吧的,它們有的先前曾遠遠地看見過這隻凶神惡煞般的藏獒,有的雖然第一次看見,但一聞它那濃烈刺鼻的獒臊味兒,一看它那悍然霸道的獒姿獒影,就知道那是一個能夠吞噬狼命豹命熊命的黝黑無比的深淵。但是所有來這裡的狼都沒有辦法放棄,飢餓的催動就是生命的催動,蜷縮在帳房裡的十二個孩子的誘惑,就是冬天的莽原上雪災的地獄中狼的天堂。許多狼已經很多天沒吃到東西了,冬天來臨之後,那些能夠成為狼食的野物冬眠的冬眠,遷徙的遷徙,生機盎然的原野一下子變得荒涼無比,而大雪紛飛的日子又把狼群的饑荒推向了極致,它們只能這樣:冒著死亡的危險走向人群。通常情況下,它們走向人群是為了咬殺屬於人的牛羊,但這次它們把目標直接對準了人——寄宿學校的十二個孩子。

誰也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為什麼狼群不去咬殺它們習慣於咬殺和更容易咬殺的羊群和牛群,而把果腹的慾望寄託給了最難吃到口也很少吃到口的人?為什麼這麼多的狼突然集結到了這裡?——開始是一群幾十匹,一天之後又來了一群,又來了一群,等到父親離開的時候,寄宿學校的周圍已經有兩百多匹荒原狼了。父親不知道四周埋伏著這麼多的狼,多吉來吧也不知道,他們只感到狼害的氣息越來越濃,卻無法預測那種血腥殘忍的結果:這麼多的狼要是一起撲過來,十二個孩子和他們的保護者多吉來吧將會是一種什麼情形呢?

好在荒原狼們沒有一起撲上來,似乎它們還沒有形成一起撲上去的決定,正在商量和試探,或者它們很難做到一起撲上去,因為跑來圍住寄宿學校的不是一股狼群,而是三股狼群。三股狼群的領地都屬於野驢河流域,它們各有各的地盤,從來沒有過一起圍獵的記錄,無論在散居的夏天,還是在群居的冬天。但是今年它們不同了,它們從野驢河的上游和下游來到了中游,就像事先協商好了,從東、西、南三面圍住了寄宿學校。

三匹老狼搶先來到了帳房門口,它們來幹什麼?它們明明知道僅靠它們的能耐萬難抵擋多吉來吧的撕咬,為什麼還要冒險而來?三匹老狼一匹站在雪道上,兩匹站在雪道兩邊踩實的積雪中,擺成了一個彎月形的陣勢,好像帳房裡十二個孩子的保護者是它們而不是多吉來吧。多吉來吧最生氣的就是這種帶有蔑視意味的喧賓奪主,它憤怒得噝噝吐氣,一邊甕甕甕地叫著,一邊噝噝噝地吐氣,這是一種表達,翻譯成人的語言就應該是:哎呀呀,你們的蔑視就是你們的喪鐘,你們是狼,你們永遠不明白藏獒的另一個名字就是忠於職守,更不明白為什麼你們動不動就會死在藏獒的利牙之下。

多吉來吧在衝跑的途中噗的一個停頓,然後又飛騰而起,朝著站在雪道上的那匹老公狼撲了過去。老公狼一動不動。藏獒撲向它的時候離它還有五米多,它完全可以轉身跑掉,但是它沒有,它似乎等待的就是多吉來吧對自己的撲咬。多吉來吧心裡一愣:它為什麼不跑?眼睛的餘光朝兩邊一掃,立刻就明白了:老不死的你想誘殺我。以它的經驗它不難看出三匹老狼的戰術:讓老公狼站在雪道上引誘它,一旦它撲向老公狼,雪道兩邊的兩匹老母狼就會一左一右從後面撲向它。多吉來吧不屑地「嗤」了一聲,眼睛依然瞪著老公狼,身子卻猛地一斜,朝著右首那匹老母狼砉然蹬出了前爪。這是三匹老狼沒有想到的,更沒有想到的是,多吉來吧的一隻前爪會快速而準確地蹬在老母狼的眼睛上。老母狼歪倒在地,剛來得及慘叫一聲,多吉來吧就扭頭撲向了還在雪道上發愣的老公狼,這次是牙刀相向,只一刀就扎住了對方的脖子,接著便是奮力咬合。老公狼畢竟已是生命的暮年,機敏不夠,速度不快,連躲閃也顯得有心無力,它想到自己已是非死不可,便渾身顫抖著發出了一陣告別世間的悽叫。多吉來吧一口咬斷了老公狼的喉管,也咬斷了它的悽叫,然後撲向了左首那匹老母狼。

老母狼已經開始逃跑,但是它那老朽的身體在這個生命攸關的時刻顯得比它詛咒的還要遲鈍,它離開踩實的積雪跑向疏鬆的積雪,剛撲跳了兩下,就被多吉來吧咬住了。死亡是必然的,眨眼之間,老母狼的生命就在多吉來吧的牙刀之間消失了。多吉來吧舔著狼血,一條腿搭在狼屍上,餘怒未消地瞪視著自己的戰利品——兩具狼屍和一匹被它蹬瞎了一隻眼的老母狼。

瞎了一隻眼的老母狼趴臥在原地,痙攣似的顫抖著,做出逃跑的樣子卻沒有逃跑。多吉來吧咆哮一聲,縱身跨過雪道,撲過去一口叼住了獨眼母狼的喉嚨。但是它沒有咬合,它的利牙、它的嘴巴、它的咬狼意識突然之間停頓在一個茫然無措的雪崖上——它聽到了一陣別緻的狼叫,那是狼崽驚怕稚嫩的尖叫,是哭爹喊娘似的哀叫。多吉來吧愣住了,嘴巴不由得離開了獨眼母狼的喉嚨,一個閃念出現在腦海裡:那或許是獨眼母狼的孩子,正在凝視母親就要死去的悲慘場面,感到無力挽救,就叫啊,哭啊。

多吉來吧哆嗦了一下,作為曾經是飲血王党項羅剎的它,天性裡絕對沒有對狼的憐憫,用不著同情一隻傷殘的老狼而收斂自己的殘殺之氣,但它畢竟是一隻馴化了的狗,它時刻遵循著這樣一條規律:跟著閻王學鬼,跟著強盜學匪。後天的教化曾把它扭曲成了送鬼人達赤的化身,又把它改造成了父親的影子,它在父親身邊的耳濡目染,讓它在內心深處不期然而然地萌動著對弱小、對幼年生命的憐愛。

多吉來吧抬頭看著洋洋灑灑的雪花,想知道那匹哀叫著的狼崽到底在哪裡,但是它沒有看到,只看到眼前的獨眼母狼在狼崽的哀叫聲中掙扎著站了起來,用一隻眼睛驚恐萬狀地瞪著它,一步一步後退著。多吉來吧輕輕一跳,卻沒有撲過去,眼睛依然暴怒地凹凸著,奓起的鬣毛卻緩緩落下了,一隻前腿不停地把積雪踢到獨眼母狼身上,好像是不耐煩的催促:快走吧,快走吧,你是狼崽的阿媽你趕緊走吧,再不走我可要反悔了,畢竟我是藏獒你是狼啊。獨眼母狼讀懂了多吉來吧的意思,轉身朝前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望了望隱蔽著狼群也隱蔽著狼崽哭聲的茫茫雪幕,突然掉過頭來,朝著多吉來吧挑釁似的齜了齜牙。多吉來吧疑惑地「哦」了一聲:它為什麼不逃跑?孩子在呼叫它,它居然無動於衷,非要待在這裡等著送死。突然又「哦」了一聲,意識到獨眼母狼原本就是來送死的,為什麼要逃跑?來到帳房門口的三匹老狼都是來送死的,不是送死它們就不來了。這麼一想,多吉來吧就驚訝得抖了一下碩大的獒頭,舉著鼻子使勁嗅了嗅北來的寒風。

寒風正在送來父親和狼群的氣息,那些氣息混雜在一起,絲絲縷縷地纏繞在雪花之上。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雪花,感到一根火辣辣的鋒芒直走心底:父親危險了,父親的氣息裡嚴重混雜著狼群的氣息,說明狼群離父親已經很近很近了。而三匹老狼之所以前來送死,就是為了用三條衰朽的生命羈絆住它,使它無法跑過去給父親解圍。多吉來吧高抬起頭顱,生氣地大叫一聲,心臟就像被滾燙的陰謀過了一遍,燒疼燒疼地催促著它:主人危險了,快去啊,主人危險了。它跳了起來,看到獨眼母狼朝它一頭撞來,知道這匹視死如歸的老母狼想繼續纏住它,便不屑一顧地從老母狼身上一躍而過。多吉來吧狂跑著,帶著鬣毛上的那條黃色經幡,跑向了狼群靠近父親的地方。這時候它還不知道,出現在學校原野上的,是三股狼群,一股狼群跟蹤父親去了,剩下的兩股依然潛伏在寄宿學校的周圍。學校是極其危險的,帳房裡的十二個孩子已經是狼嘴邊的活肉了。

飢餓難耐的狼群就在多吉來吧跑出去兩百多米後,迫不及待地鑽出隱藏自己的雪窩雪坎,密密麻麻地擁向了帳房。帳房裡,十二孩子依然躺在氈鋪上。他們剛才聽到了多吉來吧撕咬三匹狼的聲音,很想起來看個究竟,但是最大的孩子平措赤烈不讓他們起來。平措赤烈學著父親的口吻說:「你們不要動,儘可能地保持體力,一點點也不能消耗。」調皮的孩子們這個時候變得十分聽話,已經餓了三天了,沒有力氣調皮了。他們互相摟抱著緊挨在一起,平靜地閉著眼睛,一點兒也不害怕,外面有多吉來吧,多吉來吧讓他們天不怕、地不怕、狼豹不怕。

可是誰會想到,多吉來吧已經走了,它為了援救它的主人居然把十二個孩子拋棄了。狼群迅速而有秩序地圍住了帳房,非常安靜,連踩踏積雪的聲音也沒有。它們是多疑的,儘管已經偷偷觀察了好幾天,知道里面只有十二個根本不是對手的孩子,但它們還是打算再忍耐一會兒飢餓的痛苦,搞清楚毫無動靜的帳房裡孩子們到底在幹什麼。一種默契或者說狼群之間互為仇敵的規律正在發揮著作用,帶領兩股狼群的兩匹高大的頭狼在距離二十米遠的地方定定地對視著。片刻,那匹像極了寺院裡泥塑的命主敵鬼的頭狼用大尾巴掃了掃雪地,帶著一種哲人似的深不可測的表情,謙讓地坐了下來,屬於它的狼群也都謙讓地坐了下來。另一匹斷掉了半個尾巴的頭狼轉身走開了,它在自己統轄的狼群裡走出了一個s形的符號,又沿著s形的符號走了回來。

彷彿斷尾頭狼的走動便是命令,就見三天前咬傷了達娃的紅額斑公狼突然跳出了狼群,迅速走到帳房門口,小心用鼻子掀開門簾,悄悄地望了一會兒,幽靈一樣溜了進去。紅額斑公狼首先來到了熱烘烘、迷沉沉的達娃身邊,聞了聞,認出他就是那個被自己咬傷的人,卻沒有意識到正是它的毒牙才使這個人又是昏迷又是發燒的。它覺得一股燒燙的氣息撲面而來,趕緊躲開了。狼天生就知道動物和人得了重病才會發燒,發燒的同伴和異類都是不能接近的,萬一傳染上了瘟病怎麼辦?它想搞清楚是不是所有人都在發燒,便一個一個聞了過去,最後來到了平措赤烈跟前。它不聞了,想出去告訴狼群:「孩子們都睡著了,趕快來吃啊,只有一個發燒的孩子不能吃。」又忍不住貪饞地伸出舌頭,滴瀝著口水,嘴巴遲疑地湊近了平措赤烈的脖子。

一根細硬的狼須觸到了平措赤烈的下巴上,他感覺癢癢的,摳了一下,還是癢,便睜開了眼睛,愣了,接著就大喊一聲:「狼,狼!」

3

敞開的狼道峽口形如一個巨大的白色彎月,在雪花的遮掩下豪邁地朦朧著,天空正在呼嘯,雪原正在流淌,白色的浩茫中,那悄無聲息的,卻是最應該鬧騰起來的狼群。南邊是來自多獼草原的狼群,北邊是來自上阿媽草原的狼群,它們井水不犯河水,冷靜地互相保持著足夠的距離,因為對它們來說,這裡既不是本土,也不是疆界,不存在行使狼性中固有的領地保護權的問題。更重要的是,當它們不約而同地穿越狼道峽,來到這裡面對陌生草原的險惡和未知時,就已經意識到,它們的目的是共同的,敵人是共同的,犯不著一見面互相就起來,至少現在犯不著,現在是大敵當前——藏獒來了,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來了。

靜悄悄的,兩股狼群在雪霧的掩飾下一聲不吭地完成了各自的佈陣。這樣的佈陣既是古老狼陣的延續,也是頭狼智慧的體現,也就是說,雖然狼姓種族的許多陣法傳了一代又一代,是約定俗成的,但也往往體現著頭狼對事態的判斷和它採取的應對方式,其中不乏創意,不乏靈活機動的改變,所以兩股狼群的狼陣在大致相同的佈局中,又有了一些不同。

相同的是,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的佈陣用人類的語言都可以概括為散點式陣法,就是壯狼、弱狼、公狼、母狼、大狼、小狼插花分佈,遠遠看上去,零零散散一片全是狼,到處都是弱狼小狼,到處又都是壯狼大狼。它的好處是,如果敵手想要擒賊先擒王,或者採取凌強震弱的戰法,它就不知道哪兒是王,哪兒是強,如果敵手想從虛弱的地方尋找突破口進入狼陣,或者先吃掉弱的來他個下馬威,它就不知道哪兒是弱的,哪兒是突破口。散點式陣法裡,狼與狼前後左右的間距大致是五米,五米是個雙保險的距離,既可以在進攻時一撲到位,又可以保證逃跑時不至於你擠我撞,自相踩踏。還有一點就是,散點式陣法可以讓攻入狼陣的敵手在任何一個地方受到壯狼大狼的猛烈反擊,而把狼群的損失減少到最低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