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糞碉房裡真的會有吃的?父親知道,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和兩個工作人員半個月前就離開西結古草原去了州府。如今雪災了,班瑪多吉主任他們肯定回不來了。他們在牛糞碉房裡生火做飯,不可能一點吃的也不留下吧?小母獒卓嘎經過牛糞碉房下面的馬圈,沿著石階走到了人居前,衝著厚實的門,又是用頭頂,又是用爪子摳。父親用手撥拉著石階上的積雪,幾乎是爬著走了上去,發現門是上了鎖的,那是一把老舊的藏式銅鎖。父親先是用手掰,凍僵了的手使不出力氣來,只好用腳踹,冬天的銅是鬆脆的,踹著踹著鎖齒就斷了。小母獒卓嘎搶先跑了進去,徑直撲向了灶火旁邊裝著糌粑的木頭匣子,然後激動地回過頭來,衝著父親「汪汪汪」地呼喚著。父親用同樣激動的聲音問道:「真的有吃的呀?」撲過去,嘩的一下開啟了木頭匣子。
糌粑啊,香噴噴的糌粑,居然還有半匣子。好啊,好啊,父親的口水咕咚咕咚往裡流著,小母獒卓嘎的口水滴答滴答往外淌著,好啊,好啊,父親和小母獒卓嘎都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都有一種把頭埋進木頭匣子裡猛舔一陣的慾望。但是誰也沒有這樣做,當父親想要舔時,看到小母獒卓嘎以剋制的神態冷靜地坐在那裡;當小母獒卓嘎想要舔時,也看到父親以剋制的神態冷靜地坐在那裡。他們兩個就這樣互相觀望著,感染著,好一會兒一動不動。父親突然決定了:這糌粑自己不能吃,一口也不能吃,要吃就和孩子們以及多吉來吧一起吃。他望著小母獒卓嘎,於心不忍地捏起一小撮,遞到了小母獒卓嘎的嘴邊。小母獒卓嘎頓時伸出舌頭,舔了過來,但它沒有舔在父親的手上,而是舔在了地上,地上灑落了一小點,那是幾乎看不見的一小點,小卓嘎知道,要是不舔進嘴裡,那肯定就浪費了。
接著,小卓嘎做出了一個讓父親完全沒有想到的舉動,這個舉動很簡單,那就是假裝不屑一顧地走開。父親看著它毅然轉身,邁步離去的身影,眼淚差一點掉下來,多好的小藏獒啊,出生還不到三個月,就這麼懂事兒。父親揉了揉眼睛,把那一小撮糌粑擱到鼻子上聞了聞,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匣子,然後關好匣子蓋,抱起來就走,還沒走出門去,就想到了丹增活佛。這糌粑自己是不能全部帶走的。他又把木頭匣子放下,到處翻了翻,找出一個裝酥油的羊皮口袋,用一隻埋在糌粑裡的木碗把糌粑分開了,羊皮口袋裡是多的,木頭匣子裡是少的,少的自己帶走,多的送給西結古寺,要緊的是,誰去送呢?父親覺得自己是不能去了,他必須趕快回到十二個孩子和多吉來吧身邊去,丹增活佛說他預感不好,父親的預感也不好,越來越不好了。他喊起來:「小卓嘎,小卓嘎。」
小母獒卓嘎沒有走遠,就在石階下面等著父親。父親蹲下來,摟著小母獒卓嘎,親熱地舔了舔它冰涼的鼻子說:「現在只能靠你了小卓嘎,你把糌粑,送到西結古寺,交給丹增活佛,知道嗎?西結古寺,丹增活佛。」父親把羊皮口袋放到它面前,指了指山上面,山上面什麼也看不見,整個寺院都處在雪罩霧鎖之中。父親又說了一遍,又指了指山上面,小卓嘎好像懂了,一口叼起了羊皮口袋。小母獒卓嘎走了,它叼著羊皮口袋,幾乎是翻滾著來到了石階下面,抖了抖身上的雪,回望了一眼父親,吃力地邁動步子,走了。父親戀戀不捨地目送著它,直到它消失在雪霧中,才毅然回身,抱著裝糌粑的木頭匣子,踏雪而去。
父親沒走多遠就離開了路,他想順著雪坡滑下去,滑下去就是野驢河邊,比走路快多了。他坐在地上,朝下輕輕移動了幾米,然後就飛快地滑起來。滑呀,滑呀,揚起的雪塵就像升起了一堵厚實的牆,父親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覺得雪濤託舉著他,一股向下的力量推動著他,讓他騰雲駕霧一般毫不費力地運動著。突然他看清楚了,看清楚了身邊眼前的一切,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改變了滑翔的路線,來到面前的不是野驢河邊平整的灘頭,而是一個巨大的看不見底的雪坑。他來不及剎住自己,「哎喲」一聲,便一頭栽了下去。
小母獒卓嘎其實已經很累很累了,一離開父親的視線它就放下了羊皮口袋。它坐在地上喘息著,直到力氣重新回來,才又叼起羊皮口袋朝碉房山上走去。每一次停下來,小卓嘎都要把兩隻前爪搭在口袋上,流淌著口水,聞一聞糌粑散發出來的香味。它要是人,一定會說:真想吃一口啊。但它不是人,也就比人更自覺地信守著一隻藏獒的承諾:把糌粑送上西結古寺,送到丹增活佛面前。至於它自己的飢餓,那是不能用咬開口袋吃掉糌粑來解決的,儘管藏獒跟藏民一樣喜歡吃炒熟的青稞磨成的糌粑。
小母獒卓嘎幻想著像阿爸岡日森格和阿媽大黑獒那日那樣,勇敢地撲向野物填飽肚子的情形,越來越艱難地沿著山路往上移動著,停下來多少次,就要重新起步多少次,終於不起步了,也就來到西結古寺了。這時候,它已經累得挺不起腰來,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息著,似乎再也起不來了。而它面前的羊皮口袋,除了完好無損之外,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那是小母獒卓嘎的口水,它把自己的口水都流盡了。
西結古寺最高處的密宗札倉明王殿的門前,就要黑下去的天色裡,五個老喇嘛圍住了小母獒卓嘎,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它怎麼了。老喇嘛頓嘎問道:「你為什麼回來了?漢扎西呢?你不給他帶路他怎麼回寄宿學校去?」小卓嘎不吭氣,它連「汪」一聲的力氣都沒有了。老喇嘛頓嘎蹲下身子愛憐地摸了摸它,又捧起羊皮口袋聞了聞,驚叫一聲:「糌粑!」起身走向了丹增活佛。
4
已經晚了,來不及援救了,獒王岡日森格用悲慘的叫聲表達了它極其複雜的情緒:對自己的失望與指責、對狼群的憤怒與仇恨。它追上了大灰獒江秋幫窮一行,然後帶著領地狗群風馳而來,一刻不停,幾乎累死在路上,但還是晚了,帳房已經坍塌,死亡已經發生,狼影已經散去,什麼也沒有了,保護的物件沒有了,撕咬的物件也沒有了。嗚嗚嗚的哭嚎響起來,迴盪著,是獒王和所有領地狗對人類死亡的悲悼,也是對藏獒自身的檢討:多吉來吧,你是最最勇敢頂頂兇猛的藏獒,你怎麼沒有保護好寄宿學校?學校的孩子死了,而你自己卻活著。
多吉來吧還活著,它活著是因為狼群還沒有來得及咬死它,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就奔騰而來了。狼群倉皇而逃,它們咬死了十個孩子,來不及吃掉,就奪路而去了。它們沒有咬死達娃,達娃正在發燒,而它們是不吃發燒的人和動物的,它們本能地以為發燒是瘟病的徵兆,吃了發燒的人和動物,自己就會染病死掉。但不知為什麼,狼群也沒有咬死平措赤烈,平措赤烈是唯一一個沒有發燒而毫髮未損的人。平措赤烈坐在血泊中瑟瑟發抖,他被瘋狂的狼群咬死同伴的情形嚇傻了,沒有眼淚,沒有聲音,只有極度的恐怖深陷在黑汪汪的眸子裡。面對著跑來救命的領地狗群,他只管呼呼地哈著白氣,似乎忘了懷裡依然摟抱著那個用來取暖的狼崽。
狼崽乖覺地閉著眼睛,似乎也閉住了呼吸。它知道所有的狼已經離開這裡了,離開的時候它本來是要跳出人的懷抱跟它們去的,想了想又沒去,去了就是死啊,斷尾頭狼一定會咬死它,這個咬死了它的阿爸阿媽,咬死了一直撫養著它的獨眼母狼的惡魔,不咬死它是不罷休的。它不想死,當它意識到自己如果進入別的狼群也難免一死的時候,就假裝不知道狼們正在撤離,留在了平措赤烈的懷抱裡。它已經想好了,只要三股狼群一跑遠,它就跳出人懷,離開這裡,去野驢河邊那個阿爸曾經跟它嬉戲、阿媽曾經給它餵奶的地方,那兒有它出生的窩,還有阿爸阿媽埋藏起來的食物。
可是它沒想到,三股狼群還沒有跑遠,許許多多藏獒和藏狗就來了。它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心裡的害怕就像一隻鳥飛進了一個黑暗的深洞,越飛越深,深到地獄裡去了。好在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早已是淚眼矇矓,它們沉浸在極度的自責和悲憤之中,根本沒有心思走到平措赤烈身邊來,仔細看看他懷裡揣的是什麼東西。狼崽還活著,在它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死掉的時候,它吃驚地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活著。
到處都是帳房的碎片,被咬死的十個孩子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積雪是紅色的,有紫紅色和深紅色,也有淺紅色,偌大一片積雪都被染紅了,整個雪原整個冬天都被染紅了。獒王岡日森格一個一個地看著死去的孩子,不斷地抽搐著,都是它認識的孩子啊,他們怎麼就死在狼牙之下了呢?悼亡的悲哀和失職的痛苦折磨得獒王幾乎暈過去,它趴下去,再站起來,接著又趴下去,都不知道如何立足,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藏獒了。略有欣慰的是,它沒有看到它的恩人寄宿學校的校長漢扎西,沒看到就好,就說明他還活著。可是活著的漢扎西現在到底在哪裡呢?獒王岡日森格臥下來哭著,站起來哭著,後來又邊聞邊哭。狼群留下來的味道濃烈到刺鼻刺肺,它一聞就知道來到這裡的狼至少有三百匹,怪不得多吉來吧傷成了那樣,爬都爬不起來了,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多吉來吧知道自己還活著,也知道獒王帶著領地狗群來到了這裡。但它就是不睜開眼睛,它覺得自己是該死的,那麼多孩子被狼咬死了,自己還活著幹什麼。快死吧,快死吧,無邊的大地、飽滿的天空,每一片雪花都是它的恥辱。一隻藏獒,要麼死在勝利的血泊中,要麼死在失敗的恥辱中,反正是不能苟活,不能在無臉見江東父老的時候還去見江東父老,所以它閉著眼睛,一直閉著在血水裡浸泡著的眼睛。
獒王岡日森格甩著眼淚,四處走動著,好像是在視察戰場,清點狼屍,一邊清點一邊佩服著:不愧是多吉來吧——曾經的飲血王党項羅剎,孤膽對壘,單刀爭衡,竟然殺死了這麼多狼,十五匹,二十匹,那邊還有五六匹。它邊數邊走,漸漸離開了寄宿學校,沿著狼群逃遁的路線,咬牙切齒地走了過去。根據三種不同的氣味,岡日森格已經知道來到這裡的是三股狼群,三股狼群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逃跑了。它們是西結古草原野驢河流域的狼群,它們從來不會出現在一個地方,今年怎麼都來到了寄宿學校?是大雪災的原因嗎?不是,不是,好像不是,往年也有大雪災,往年它們可都是各自為陣,從來不遠離自己的領地。
獒王岡日森格加快了腳步。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還有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用同樣的速度跑過去,幾乎同時超過了獒王。獒王用眼神鼓勵著它們:跑啊,跑啊,誰首先追上狼群,誰就是好樣兒的。江秋幫窮和徒欽甲保頓時像利箭一樣奔躍而去。領地狗群新的一輪奔跑又開始了,湧蕩胸間的大悲大痛讓它們已經顧不得長途賓士的疲倦,顧不得去尋找獒王的恩人漢扎西,也顧不得去撫慰重傷在身的多吉來吧和恐怖未消的平措赤烈。報仇的衝動、雪恨的慾望,鼓動著它們,就像冬天鼓動著暴風雪,所向披靡地流淌在無邊的雪原上。它們抱定了一拼到底的決心,攢足了滅敵殺狼的力量,一個個狂奔狂叫著:狼群在哪裡?兇手在哪裡?風雪正在告訴它們:就在前面,和它們相距十公里的地方。
要消除十公里的距離,對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來說並不輕鬆,因為狼群也在奔跑。狼群知道,有仇必報的獒王必然會帶著領地狗群追攆而來,就把逃跑的路線引向了野驢河以南的煙障掛,那兒是雪線描繪四季的地方,是雪豹群居的王國,那兒有一條迷宮似的屋脊寶瓶溝,狼群唯一能夠逃脫復仇的辦法,就是自己藏進溝裡,而讓雪豹出面迎戰領地狗群。獒王岡日森格很奇怪:這麼大的草原,四通八達的西結古,三股狼群聚集到寄宿學校共同咬狗吃人,已經不好解釋,朝著一個方向共同逃跑,就更不可思議了。一定有一個不可抗拒的原因,迫使它們不得不違背狼界的習慣,去做一件連它們自己都不知道結果好壞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原因呢?獒王岡日森格一直奇怪著,又尋思這樣也好,要是三股狼群逃往三個不同的地方,那還得一股一股地收拾,等你咬殺了這一股,再去尋找另一股,說不定人家早就不見蹤影了。
岡日森格步態穩健地奔跑著,漸漸超過了跑在它前面的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又超過了跑在最前面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它不時地朝後看看,每看一次都會放慢一回腳步,等著後面的隊伍全部跟上來。領地狗群已經十分疲倦了,連續的打鬥和連續的奔跑讓它們又累又餓,體力嚴重下滑,生理上的每一種需要都在提醒它們:必須即刻找個地方好好吃一頓,美美睡一覺,但使命是至高無上的驅動,藏獒藏狗的天然稟賦不允許它們放棄追逐,讓狼群咬死了那麼多孩子,就已經算是徹底的丟臉徹底的失職,如果再放棄報仇那就等於是「活死人」了。藏獒是世界上最不願意成為「活死人」的那種動物,它們即使頃刻死掉,也不會在仇恨面前保持沉默,為了狼的殺性永遠是它們保持生命活力的原始基因。
獒王岡日森格始終保持著最快的速度,它是奔跑的聖手,是藏獒世界裡的「神行太保」,它也有點累,但不要緊,四條腿上勁健的肌肉每一稜每一絲都是力量的息壤。它跑著,不時地抬頭看看四周,就像欣賞風景那樣,神態怡然地瀏覽著雪色的山塬和漫天的飄風驟雪,不時地從胸腔裡滾出一陣雷鳴般的叫聲,那彷彿是宣言,是早已有過的祖先對狼的宣言。
領地狗群的前面,被追逐的狼群並沒有因為聽到了獒王的宣言而亂了陣腳。黑耳朵頭狼率領自己的狼群跑在最前面,下來是斷尾頭狼的狼群,最後是命主敵鬼的狼群。被多吉來吧撲成重傷的命主敵鬼已經跟不上自己的狼群了,殿後的這股狼群暫時沒有頭狼,但它們的逃跑一點也不凌亂,大狼在前,母狼和小狼在中間,所有的老狼和一些壯狼跑在最後面,老狼是用來做出犧牲以延緩追剿的,壯狼是用來和強勁的追敵拼死一搏的。狼是這樣一種動物,在一個群體裡,它們有自相殘殺的習慣,又固守著協同作戰、共同抵禦外敵的規矩,誰先死,誰後死,誰該死,誰不該死,似乎是早已由狼群法則確定好了的。
煙障掛已是遙遙在望,狼群放慢了移動的速度,漸漸停了下來,先是黑耳朵頭狼的狼群停了下來,接著是斷尾頭狼的狼群停了下來,命主敵鬼的狼群好像不想停下來,卻被紅額斑公狼用嚴厲的叫聲喝止住了。紅額斑公狼屬於斷尾頭狼的狼群,但這一路卻時刻關注著命主敵鬼的狼群的行動,並不時地衝它們吆喝幾聲,告訴它們要這樣不要那樣,好像要代替受了重傷而沒有跟上來的命主敵鬼履行頭狼的職責似的。所謂狼子野心啊,從來就是迫不及待的,是不會掩飾的。三股狼群靜靜地等待著,這裡是屋脊寶瓶溝溝口巨大的覆雪沖積扇,再往前,就是渾渾莽莽的雪線,就是雪豹的王國了。過早地靠近迷宮似的屋脊寶瓶溝,雪豹的攻擊就會對準狼群,等領地狗群到了再衝進屋脊寶瓶溝,雪豹的攻擊就是藏獒而不是狼了。真的會這樣嗎?黑耳朵頭狼認為肯定會這樣,斷尾頭狼認為也許會這樣,想取代命主敵鬼成為頭狼的紅額斑公狼認為未必會這樣。但不管是怎麼認為的,這都是狼的想法,藏獒是怎麼想的,獒王岡日森格是怎麼想的呢?
獒王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已經看到煙障掛了。煙障掛就像它的名字那樣,即使在大雪紛飛的日子裡,那山脈高聳的脊頂上,也是煙蒸霧繞的。這煙氣讓岡日森格驀然明白,它們已經進入了一個危機四伏的地方。它放慢腳步走了一會兒,漸漸停下了,回頭望了一眼領地狗群,突然臥了下來,似乎是說:休息吧,大家都累了。喘氣不迭的領地狗們紛紛臥了下來,馬上就要打鬥了,的確需要休息片刻。
獒王尋思,這裡是雪豹的王國,領地狗群從來沒有進犯過這裡,根本不是雪豹對手的狼群也不可能進犯這裡,可為什麼狼群把它們帶到了這裡呢?過於明顯的意圖讓它在心裡哼哼直笑:狼真是小看領地狗群了,好像我們都是傻子,根本就不知道闖入雪豹王國的厲害。我們怎麼可能和雪豹打起來呢,又不是雪豹咬死了寄宿學校的孩子。藏獒從來不會跑進別人的領地跟人家胡亂咬殺,我們的復仇也從來不是漫無目標的。走著瞧吧,看到底雪豹會跟誰打起來。獒王起身,抖了抖渾身金黃色的獒毛,威武雄壯地朝前走去。它要行動了,要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讓雪豹代替領地狗群去為西結古草原死去的孩子報仇雪恨了。
領地狗群轉眼離去了,平措赤烈依然枯坐在血泊中,他已經不再發抖,傻呆呆的臉上漸漸有了表情,那是悲慼,是噴湧的眼淚糊在臉上的痛苦和驚悸。狼崽這時睜開了眼睛,發現摟著它的那雙手已經離開它,正在一把一把地揩著眼淚,便悄悄地挺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爬出了平措赤烈的懷抱,又爬到了他身後。狼崽停下來四下看了看,感覺腥風血雨正在撲面而來,受不了似的趕緊轉過臉去,飛快地跑了。狼崽一口氣跑出去了兩百米,翻過一座低矮的雪梁又停了下來,它辨別著它要去的地方:野驢河上游的方向在哪裡?那個阿爸曾經跟它嬉戲、阿媽曾經給它餵奶的狼窩在哪裡?它轉著圈翹起小鼻子呼哧呼哧聞著,覺得四面八方都是野驢河的氣息,就不知道往哪裡走了。它徘徊著,發現不遠處的雪丘上突然冒出了一雙眼睛正在牢牢地盯著它,那是一雙狼眼,狼被雪花蓋住了,變成了一座雪丘,只露出一雙黃色的眼睛毒箭似的閃射著。狼崽渾身一陣哆嗦,驚怕地轉身就走。
雪丘動盪著,銀裝紛紛散落,狼站了起來,用一種喑啞短促的聲音叫住了狼崽。狼崽停下了,回過身去,警惕地望著狼。狼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看狼崽害怕地後退著,就晃了晃腦袋,似乎是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斷尾頭狼的人,但斷尾頭狼不喜歡你,想要吃掉你是不是?你不要害怕,它已經跑遠了,這個地方只有我,我不會吃掉你的。狼崽點了點頭,表示相信它的話,忽閃著眼睛奇怪地問它:你在這裡幹什麼?你為什麼不跑?那麼多藏獒剛才來過了,你不害怕它們咬死你?狼挪了挪身子,把屁股上的血跡亮給了狼崽,好像是說:我的屁股負傷了,我的胯骨斷裂了,我是一匹傷殘之狼,我怎麼跑啊?說著又朝狼崽靠近了些。狼崽這才看清楚,它就是那匹名叫命主敵鬼的頭狼,也是一匹分餐了它的義母獨眼母狼的狼,它嚇得連連後退,就要逃開,卻聽命主敵鬼聲音哀哀地乞求起來:你不要把我撇下,我就要死了,明天就要死了,我想死在野驢河的上游我自己的領地,你能不能帶我去啊?狼崽猶豫著:我為什麼要帶你去野驢河的上游?野驢河的上游在哪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命主敵鬼用鼻子指著說:就在那邊,那邊,你到我跟前來,我告訴你。狼崽說:你已經告訴我是那邊了,我為什麼還要走到你跟前去?
狼崽朝著野驢河上游的方向走去,命主敵鬼跟上了它。它們一前一後慢騰騰地走著。狼崽雖然害怕跟它在一起,但又覺得自己一個人走路也會害怕——害怕孤獨,更害怕別的野獸,就不時地停下來,等著一瘸一拐的命主敵鬼。命主敵鬼對它很客氣,每次看它停下來等自己,就殷勤地點點頭,全然沒有了頭狼那種悍然霸道的樣子,這讓幼稚的狼崽感到舒服,心裡的害怕慢慢消散了。
它們走了差不多一天,隨著黑夜的來臨,狼崽和命主敵鬼之間的距離漸漸縮小著,眼看就要捱到一起了。命主敵鬼不禁在心裡獰笑起來:得逞了,得逞了,自己立刻就要得逞了。它的詭計就是這樣:騙狼崽跟著自己一起走,再騙狼崽消除所有的警惕靠近自己,然後一口咬死這個活生生的食物。是的,狼崽是食物,而且是唯一的食物。命主敵鬼知道自己傷勢很重,已經失去了捕獵的能力,如果不能想辦法把食物騙到自己嘴邊,就只能餓死了。
幼稚的狼崽哪裡會想到這些,還覺得這樣挺好,它那失去依靠的心靈期待著的不就是一匹大狼嗎?蒼茫的雪原蒼茫的日子裡,有一匹和藹可親的大狼陪伴著自己,比什麼都踏實。它們繼續互相靠近著,距離只剩下微不足道的幾寸了。狼崽還不知道,自己在命主敵鬼眼裡早就不是一匹狼崽,而是一堆嫩生生的鮮肉了。名副其實地成為鮮肉的時間就在下一秒鐘,命主敵鬼正在咧嘴等待,只要狼崽再靠前半步,哦,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