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岡日森格卻不是這樣想的,它不是什麼獒王,沒有地位身份的負擔,不必做出正氣凜然的樣子以顯示大人物的莊嚴和偉大,它是一個備受歧視的外來者,它參與打鬥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救主人,而不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堂堂威儀。所以它可以卑鄙,可以詭詐,可以笑裡藏奸、綿裡藏針。它的宗旨是:不必氣貫長虹,只求咬死對方。
就在偉大的獒王壓倒了對方,卻不肯撕咬對方近在寸間的屁股的時候,不偉大的岡日森格身子一縮,伸出四個爪子,同時蹬向了獒王柔軟的肚腹,那是虎爪一樣的獒爪,那上面聚攢的力氣能把一頭牛蹬倒,能把兩張牛皮蹬穿。但是它沒有蹬穿獒王的肚腹,獒王把肚腹緊緊一收,躲過了對方致命的蹬踏,輕鬆地跳到了一邊,心想岡日森格的心地多麼卑汙啊,居然敢從下面進攻我,幾乎讓它得手。獒王虎頭雪獒慶幸地搖搖頭,再看岡日森格時,不禁大吃一驚:岡日森格已不在地上,而在眼前的空中了。
岡日森格實際上並沒有指望一蹬奏效,它指望的恰恰就是獒王的跳開。就在獒王跳開的同時,它飛蹦而起,也就是說它把站起和撲跳兩個動作變成了一個動作,速度快得好像它剛才根本就沒有被壓倒過。獒王已經來不及跳起來迎戰了,只好躲開,但它的躲開是依仗了動物迴避危險的肢體本能,而沒有得到大腦的指令,大腦的指令卻依然符合它一貫的做派:躲開不是獒王的行為,獒王的另一個名字就是勇往直前。所以獒王儘管本能地躲開了,但由於和大腦的指令發生了誤差,所以動作顯得慢了一點。岡日森格的牙刀直戳獒王的眼睛。
更加狼狽的是,詭計裡面還有詭計,這直戳眼睛的戰術依然是一個聲東擊西的詭計。獒王倏然一躲,頭就扭了過去,脖子就暴露了出來。岡日森格一口咬住的恰恰是它最想咬住的目標。破了,獒王的脖子破了,儘管撕破的地方不是喉嚨也不是粗大的血脈,儘管血不是突然滋出來,而是慢慢洇出來,但對獒王虎頭雪獒的威風和尊嚴仍然是沉重的一擊。
強盜嘉瑪措著急地喊起來:「獒多吉!獒多吉!」獒王從肚子裡吹出一股霸氣,吊眼一下子豎了起來。它決不能承受這樣的打擊,而決不能承受打擊的唯一辦法就是反擊。它往後一跳,似乎還沒有落地,就撲了過去。這是所有動物裡速度最快的一種撲咬,岡日森格從來沒有遇到過,它還沒有做出跳起來躲開的樣子,脖子就已經處在虎牙的威脅之下了。這是獒王虎頭雪獒特有的六刃虎牙,招惹了它的對手誰也不能不在它面前付出血的代價,雪山獅子岡日森格也不能例外。
岡日森格受傷了。它在開戰之前就想過,它決不能讓獒王的虎牙插進它的肉體,因為那是六刃的,插進來就不得了。但它還是沒有躲過去,它只來得及憑著機敏,順著獒王的撲咬順勢滑了一下,一滑就把脖子滑過去了。岡日森格被獒王咬住了肩膀,一陣皮開肉綻的噗嗤聲讓它明白,獒王就是獒王,不可能讓它徹底滑過去,儘管它滑脫的速度超出了獒王的想象。
獒王虎頭雪獒非常納悶:它明明咬住了岡日森格的脖子,怎麼流血的卻是肩膀?它不相信對方的脖子會滑過它的這一撲咬,但的確滑過去了,不愧是敢於和獒王分庭抗禮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的血從肩膀上往外流著,一流就很多,六刃虎牙的傷害比起兩刃和四刃的虎牙來,的確是加倍的。但在獒王看來,即使是加倍的傷害加倍的流血,也不能抵消岡日森格帶給它的血恥,因為它的血流在了脖子上,那可是獒王的脖子,是從來沒有利牙侵犯過的高貴而雄偉的脖子,是潔白的鬃毛雪綢一樣飄揚冰山一樣嵯峨的脖子。為了這不該血染的脖子,獒王虎頭雪獒又一次撲了過去。
岡日森格再一次受傷了,但仍然不是在脖子上,在另一邊的肩膀上。它現在已經知道自己能躲過脖子被切割就已經不錯了,完全躲過進攻的虎牙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對方是獒王,是名副其實的虎賁之將、爭鋒之秀。六刃虎牙撕裂的傷口很大,血流如溪,把岡日森格兩邊的粗腿都染紅了。
「獒多吉!獒多吉!」強盜嘉瑪措的助威亢亮地響起來。獒王虎頭雪獒的撲咬隨之而來,岡日森格奮身跳起。都是比拼,都是速度,但這一次在獒王是進攻,在岡日森格是躲閃。當躲閃的速度超過了進攻的速度時,岡日森格安全地落在了地上。獒王的大嘴因沒咬到什麼而空泛地一張一合著,虎牙一次次齜出來,彷彿充滿蔑視地說:有本事你跟我打呀,躲算什麼本事。
岡日森格繼續後退著,暫時離開了獒王利箭一樣一跳一撲的射程,歪過頭去默默地舔了舔自己的傷口。大黑獒那日走了過來,心疼地幫它舔著,血很快止住了。那邊,大黑獒果日也要幫助獒王舔幹脖子上的傷口,卻被獒王虎頭雪獒嚴厲拒絕了:別給我婆婆媽媽的。它是獒王,它高傲的心很難接受別人的幫助和同情。它目不轉睛地盯著岡日森格,深幽幽怒衝衝的眼光梭鏢一樣投在對方的喉嚨上,一派神秘難測的模樣,一派憤神張牙的氣度。它在盤算下一步的進攻如何開始,而這也正是岡日森格思考的問題。
但岡日森格的思考似乎並沒有帶給它智慧,因為智慧通常是通過冷靜來體現價值的。它突然表現得非常焦慮煩躁,來回踱著步子,猛地跳起來,朝獒王狂奔而去,又戛然止步。然後就是狂吠,就像小嘍囉藏狗那樣聲嘶力竭地狂吠起來。這完全是失態後的虛張聲勢,是作為一隻藏獒所極端鄙夷的無能之舉。獒王虎頭雪獒奇怪了,一般藏獒都不這樣,它怎麼能這樣?大概是被咬急了吧?大概是疼痛難忍吧?大概是瘋了吧?或者,啊,或者是疑兵之計。獒王警惕地看著它,越看越不像有什麼詭招,因為再詭的詭招也不能是自己咬自己吧?是的,岡日森格自己咬了自己一口。它顛前躓後地狂吠著,突然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腿上,頓時就一跳一跳地瘸起來。它邊瘸邊吠,吠著吠著眼睛就不看獒王了,就把鼻子指向了天空,就站立不穩地坐下去,戰戰兢兢地畏縮了身子。
獒王虎頭雪獒不再懷疑自己的判斷,獰笑了一聲,便風生水起,譁一下撲了過去,很輕鬆地把岡日森格撲倒了。它一口咬下去,雖然沒咬住喉嚨,但對方的脖子卻無可迴避地來到了它的大嘴裡。為了防止岡日森格的四隻爪子再次蹬踢自己,獒王這次沒有騎在它身上,而是把身子旋風一樣轉過去,和對方的身子連線在了一個平面上,這個連線的點就是它的鋒利的六刃虎牙。虎牙實實在在鉗在岡日森格的後脖頸上,歪躺在地上的岡日森格只能一次次徒勞地向空中蹬爪踢腿。
觀看打鬥的人們議論起來,都以為岡日森格的失敗已成定局。強盜嘉瑪措也不再吶喊助威了,高興地喝著酒。父親幾乎是流著眼淚說:「看來岡日森格靠不住了。」麥政委說:「是啊,要想改變局面,還是得依靠我們人。不過狗也好,人也好,都是要用鮮血換取和平的。大家要做好準備,我們下面的工作非常艱鉅。」獒王虎頭雪獒也以為岡日森格不行了,它現在咬住的是對方的後脖頸,只要一換口,它就能咬住脖子下面的喉嚨撕破氣管,或者咬住脖子一側的大動脈撕開噴湧的血閘。但岡日森格並不這麼認為,它等待的就是獒王的換口。它覺得獒王一定會換口,而且會輕易換口,馬馬虎虎換口,因為獒王以為它瘋了,已經在心裡輕視它了。它以生命為代價,換回來的就是獒王這次麻痺大意的換口。
事情果然就有了岡日森格需要的樣子:換口的時候,獒王並沒有謹慎地從皮肉裡一點一點挪動它那幾乎無敵於天下的六刃虎牙,而是採用了拔出虎牙再次揳入的痛快淋漓的辦法。遺憾的是它根本就沒有痛快起來,張開的大嘴來不及合上,拔出的虎牙來不及再次插下去,仰躺在地的岡日森格就噌的一下躥到了它的身子底下。這是等待已久的一躥,它決定了下面的打鬥要按照岡日森格的想法進行,而不能按照獒王虎頭雪獒的想法進行。岡日森格脊背上勁健的肌肉就像滑輪一樣推動著它,它渾身金黃的獒毛就像飛鳥的翅膀一樣推動著它,它粗蜷的尾巴伸直了就像一根支在地上的棍子一樣推動著它,它們共同努力幫助岡日森格完成了這天神佑助的一躥。
現在,岡日森格依然躺在下面,它的嘴對著獒王的小腹;現在,獒王依然騎在上面,它的嘴也對著岡日森格的小腹。不同的是,岡日森格結實的四爪在朝上用力蹬踏,而獒王同樣結實的四爪卻只能牢牢地踩住地面。騎在上面的獒王由於必須顧及對方四爪的蹬踏,一時不能馬上下口撕咬對方的小腹,況且撕咬小腹是不磊落不道德不符合王者風範的,到底咬不咬,它還得考慮一下。躺在下面的岡日森格卻什麼阻礙也沒有,來自心理的阻礙和來自敵手的阻礙都沒有。它在獒王的胯下毫不猶豫地翹起了碩大的金色獒頭,它面對可以撕出腸子的柔軟的肚腹拔出了白花花的牙刀。但是它並沒有下口咬在對方的肚腹上,這就是陰險詭詐或者叫智勇雙全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它一口咬住的是對方的雄性性證,是男根,是能夠讓獒王激情澎湃讓獒王傳宗接代的生命的寶劍,是獒王之所以成為獒王的立足之本。就像遭到了電擊,獒王虎頭雪獒慘叫一聲,倏忽而起,離開了岡日森格。
紫紅色的獒血嘩啦啦朝下流著,在明綠的草地上留下了一串殷紅的斑點。獒王叉開四腿站在地上,鉤頭一看,小腹那兒血肉模糊,一片空曠,抬頭一望,自己的立足之本正在岡日森格嘴上滴瀝。它狂怒已極,吼著,罵著,聲色俱厲地叫囂著,就像剛才岡日森格的失態那樣,就像一隻小嘍囉藏狗那樣:齷齪卑劣的傢伙,瘋狂變態的傢伙,陰狠惡毒的傢伙,你怎麼能這樣?罵著罵著就撲了過去。早有準備的岡日森格忽一下躲開了。接下來岡日森格叼著獒王的男根,炫耀似的東一飄西一閃,躲開了獒王的十多次撲咬,直到獒王幡然醒悟,慢慢地冷靜下來。
「獒多吉,獒多吉。」強盜嘉瑪措有氣無力地喊叫著。獒王虎頭雪獒好像沒聽見,呆呆地望著岡日森格的嘴,那兒有它安身立命的寶劍,那兒是一個血肉模糊的獒王。不,雄根不是獒王,獒王是我呀。我沒有了雄根我還是獒王,我還是獒王嗎?恐怕已經不是了吧?我已經不是獒王了我還活著幹什麼?恐怕也不會幹什麼,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走向死亡。那又何必活著呢?反正遲早都是死,遲死了就是多受些恥辱的折磨,早死了就是少受些恥辱的折磨。好吧,那就不受恥辱的折磨了,那就早死吧,立刻就死,決定了。
獒王虎頭雪獒大吼一聲,轟轟隆隆地奔跑著,以它固有的堂皇正大的姿態撲了過去。當然就跟它想到的一樣,它沒有咬住岡日森格,反而被岡日森格咬住了。岡日森格迎撲而上,就在空中,一口咬住了獒王的喉嚨。獒王大山一樣撲倒在地,胡亂掙扎著,用激烈的反抗挑逗著對方狂野的殺心。岡日森格心說我知道你的撲咬就是自殺,你不想活了。我成全你,我用最快的撕咬讓你最快地離開恥辱和痛苦。它使勁壓著獒王,砉然一聲撕開了獒王的喉嚨,溫暖的血和萬丈浩氣飛迸而出,雄偉的生命和一世驕傲飛迸而出,飛到天上就什麼也不是了。
太陽落山了。本來它是早就應該落山的,但獒王虎頭雪獒和雪山獅子岡日森格的戰鬥沒有結束,它只好現在才落山。它一落山,天就黑了。本來它是早就應該黑的,但是它現在才黑。天用霞色爛漫的光明,照耀了西結古草原上一隻不朽的藏獒一個偉大的生命走向死亡的悲烈一幕。幕前幕後的所有,天的眼睛都看到了,連藏獒的心和人的心也都看到了,然後就黑了。父親和麥政委死僵僵地立著,好像死去的不是獒王,而是他們。一陣黑頸鶴的鳴叫破空而來,像是在提醒他們:不能啊,不能這樣發愣。
3
滿天皎潔的月光傾灑而下,也沒有灑透牆一樣圍堵在遠方的黑暗。有一些人在黑暗中快速移動,有一些人依然逗留在魔力圖的大帳房前。逗留在那裡的人再一次坐在了草地上,表情沉重而嚴肅地說著話。
父親把傷痕累累的岡日森格和心疼地給它舔著傷口的大黑獒那日帶在身邊,有意無意地撫摩著它們說:「獒王用它的死給草原帶來了和平的福音,就憑這一點,我們也應該感謝獒王,對得起獒王。放了吧,你們把藏扎西現在就放了吧,同時也取消把他逐出西結古寺和貶為流浪漢的決定,還有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不僅不能砍手,還要給他們來去西結古草原的自由。」麥政委欣賞地看著父親,點著頭說:「對,這些事情都應該一次性解決。」齊美管家剛翻譯完,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就搶先說:「那當然那當然,草原上的人說話是算數的,大格列頭人,你說呢?」大格列沉默了半晌,傷感地說:「獒王沒死的時候我說得太多了,現在它已經死了,我還能說什麼?」父親用同樣傷感的口氣說:「獒王是昇天去了,你就當是好事兒,還是說說吧。」大格列頭人說:「看來岡日森格的前世真的是一隻阿尼瑪卿的雪山獅子,我見過的猛獒多了,從來沒見過它這麼會打會斗的,連我們部落的戰神牧馬鶴也在向著它了,那就聽神的吧。」說罷他回頭衝著月色喊起來,「嘉瑪措,嘉瑪措,你在哪裡啊我們的強盜嘉瑪措?」
強盜嘉瑪措沒有出現。當大格列頭人的聲音傳向遠方的時候,一個騎手飛奔而來。騎手跳下馬背說:「走了走了,強盜嘉瑪措已經離開這裡了。」大格列頭人問道:「他去哪裡了?是不是獒王的死讓他傷心了,他去給礱寶山神和礱寶澤戰神哭訴去了?你去告訴他,他是偉大的強盜,他如果能夠學會岡日森格的打鬥本領,他就會更加偉大。」騎手說:「我不知道強盜去了哪裡,我已經追不上他了。」大格列頭人說:「那就算了吧,你現在去把藏扎西帶到這裡來,讓他感謝神奇的岡日森格,感謝把神奇帶到西結古草原的這幾個外來的漢人。」騎手說:「恐怕不能了,強盜嘉瑪措帶著十個騎手已經把藏扎西綁走了。」大格列頭人忽地站了起來。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也站了起來。
大格列頭人著急地揮著手喊道:「快去快去,追。不,把所有的騎手都給我叫來。」騎手們很快來了,訓練有素地在頭人面前排成了隊。大格列頭人憂心忡忡地說:「我們的承諾是山,說出去的話就是射出去的箭,怎麼可以反悔呢?不講信用的不是人,是狼,人身狼心的人,怎麼還能見人呢?羞死了,羞死了。雖然復仇是天經地義的,但我們的祖先說了,在一切之上的,是神,在一切之下的,是人。人是神奴,必須服從神的旨意。神說了,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要砍掉的不是藏扎西的手。騎手們,我拜託你們了,趕快把不知輕重的強盜嘉瑪措給我找回來,趕快把藏扎西給我請回來。藏扎西原來是西結古寺的鐵棒喇嘛,曾經幫助過岡日森格,如今岡日森格勝利了,他說不定又要成為鐵棒喇嘛了,我們怎麼能得罪鐵棒喇嘛呢?去啊,快去啊。」馬蹄疾響,騎手們出發了。
一夜無眠。在牧馬鶴部落的頭人大格列的魔力圖大帳房裡,父親和麥政委及其部下都守衛在岡日森格身邊,因為麥政委突然有了一種擔憂:既然牧馬鶴部落的強盜嘉瑪措不服氣,他會不會悄悄摸進來暗算岡日森格呢?守衛在岡日森格身邊的還有大黑獒那日,它堅持不懈地舔著岡日森格的傷口,舔得癱臥在地的岡日森格似乎沒有了痛苦,漸漸睡著了。
午夜時分,大黑獒那日突然聞到了什麼,跑出帳房,和銜恨而來圖謀報復的同胞姐姐大黑獒果日打了起來。它們的打架往往是不分勝負的,做小狗的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打了幾下,互相略有皮肉的損傷,覺得這樣的交鋒好沒意思,就斷然分開了。大黑獒果日知道報復岡日森格是不可能的,只好銜恨而去,臥倒在獒王虎頭雪獒身邊,一邊默默流著淚,一邊舔著獒王那白雪皚皚的高貴而蓬鬆的獒毛,一直到天亮。
黑頸鶴的鳴叫嘹亮地響起來。新生的太陽悲慘地照耀著舊有的大地。大地上的藏獒之王虎頭雪獒已不再迎著太陽健步奔跑了。它的靈魂已經昇天,現在,骨肉也要昇天了。當一群天使和厲神渾然一體的禿鷲望見牧馬鶴部落的牧人點燃的桑煙,君臨這裡時,守了一夜的大黑獒果日最後一次舔了舔獒王的鼻子和被岡日森格撕爛的喉嚨,慟哭著離開了那裡。它要回到西結古去了,要告訴那兒的領地狗群:獒王死了。
禿鷲們沒有馬上吃掉獒王虎頭雪獒,因為有幾隻禿鷲飛來這裡時,看到地面上有一隻老公獒正在往這裡奔跑,那是失魂落魄、如喪考妣的奔跑,一看就知道是來奔喪來弔唁的。它們耐心地等著,一直等著。
大約中午的時候,牧馬鶴部落的魔力圖大帳房前,出現了灰色老公獒的身影。它是一路跑來的,累得一搖三擺,幾欲倒地。它沿著氣味的牽引直奔過去,穿過禿鷲讓開的甬道,悄悄地趴在了獒王虎頭雪獒威風依舊的屍體前。什麼聲音也沒有,連喘氣的微響都消隱在時間背後了。這是椎心泣血,悲痛到無以復加的表示。這樣過了很久,灰色老公獒說:獒王啊,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死了,我一路跑來就是不相信你已經死了。說著它站起來,發出了聲音。它嚎著,吠著,鳴著,叫著,顫聲嗚咽著,抑揚頓挫著,這是它老淚縱橫的哭聲,直哭得遠遠看著它的人也都流下了眼淚。父親揉著眼睛說:「真沒想到,藏獒跟人是一樣的。」麥政委感動地說:「不一樣,它們比人更實在。人會這樣哭嗎?人的哭很多時候是假的,尤其是哭喪。」
灰色老公獒哭夠了,走過來憤懣地望著父親和麥政委,望著他們身後的魔力圖大帳房。它知道咬死了獒王的仇狗岡日森格就在大帳房裡,它想衝進去跟它拼個你死我活,但面前的這些外來人,這些仇狗的朋友以保護人的身份緊緊把守在大帳房的門口。它恨他們,恨得咬牙切齒,但又毫無辦法,仇狗的朋友旁邊還有許多牧馬鶴部落的人,作為領地狗,它知道在牧馬鶴部落的領地上,沒有牧馬鶴人的指令,它不能隨便撕咬外來人。它轉過身去,最後望了一眼獒王虎頭雪獒,看到忍著飢餓等了它半天的禿鷲們已經開始清理屍體,便像小狗一樣嗚嗚地哭著走了。
白主任白瑪烏金沒想到奔跑的馬蹄會一下踩進鼢鼠的洞穴,馬一頭栽倒在地,把他高高地拋了出去。幸虧草原是軟綿的,只蹭破了臉上手上的皮而沒有摔傷骨頭。馬的傷害比較嚴重,腿雖然沒斷,但兩條前腿膝蓋上的骨頭都露了出來,只能牽著不能騎著了。白主任牽著馬急三火四地往前走,走著走著馬就停下了,怎麼拽也拽不動。他使勁拽了一下,馬突然瞪起眼睛,揚頭朝後一甩,反而把他拽了過去。他拍著馬脖子問道:「走不動了嗎?」馬的回答是驚恐地長嘶一聲,回身就走。這時白主任突然聽到一陣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從後面傳來,扭頭一看,不禁怪叫一聲:「哎喲媽呀。」就見一頭藏馬熊從容而來,離他只有十步遠了。馬掙脫了他的拽拉,瘸著拐著逃命去了。白主任驚慌失措地木在那裡,方寸大亂,不知道怎麼辦好。
藏馬熊還在呼哧呼哧朝前走,龐大的黑色軀體上一對火球一樣的眼睛正燃燒著吃人的慾火,嘴越張越大,舌頭越吐越長,朝裡彎曲的牙齒就像鋼刀一樣一根一根地豎起著。白主任本能地朝後退去,腳碰到了一堆鼢鼠挖出來的土丘,突然坐倒在地上。他爬起來就跑,發現已經跑不了了,一隻比藏馬熊小不了多少的灰色藏獒橫擋在他面前。
灰色老公獒的出現干擾了藏馬熊的注意力,就要撲過去的它突然又停下了。它望著人和藏獒,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它是一頭年輕的母熊,雖然經驗不多,但也知道狗是幫助人的,尤其是藏獒,會在人遇到危險時拼了命地保護人。但面前的情形卻有些不同,藏獒兇狠的眼睛並沒有盯住它藏馬熊而是盯住了人,好像人才是它真正的敵手而它藏馬熊根本就算不了什麼。藏馬熊眯縫起眼研究著人和狗的關係,看到藏獒已經開始向人進逼,不禁叫了一聲:不好,我發現的食物就要讓藏獒得到了。藏馬熊快步朝人走去。
後面是進逼而來的藏馬熊,前面是同樣進逼而來的灰色老公獒。白主任傻了:「別別別,別這樣,你不認識我呀?我住在西結古的牛糞碉房裡,我是西結古工作委員會的主任,我有一個藏族名字叫白瑪烏金。」說著手伸向腰窩,想把槍掏出來,突然意識到那樣會更加激怒藏獒,就又罷了。
灰色老公獒呼嚕嚕地悶叫著,用眼睛裡陰毒的仇恨之光告訴對方:正因為我認識你,我才不能放過你,我必須咬死你。這裡荒無人煙,除了你,沒有人知道是我咬死了你。灰色老公獒是弔唁了獒王后返回西結古的路上碰到藏馬熊也碰到白主任的。它知道豺狼成性的岡日森格是外來人帶到西結古草原的,獒王之死的血債不僅要記在岡日森格頭上,也要記在這些外來人頭上。岡日森格是來自上阿媽草原的仇家,袒護和幫助上阿媽仇家的人自然也是仇家,不咬死仇家咬死誰啊?但是且慢,前面還有一頭藏馬熊,藏馬熊要幹什麼?難道它也要吃掉這個人?是啊,它肯定要吃掉這個人,它已經走過來了,離人已經很近很近了,站起來一掌就能扇他個稀巴爛了。那麼我呢?我就不要撕咬了吧,把這頓美餐讓給藏馬熊吧,反正我又不吃人,我就是為了報仇,借刀殺人不是更好嗎?
灰色老公獒不再逼近了,獰笑著,把它的居心叵測毫不隱瞞地表現在了眼色中神情裡。它現在既可以幫助人打敗野獸,也可以幫助野獸吃掉人。它得意地選擇了後者,因為它滿腦子都是獒王之死的慘痛和為獒王報仇的衝動,它要用縱容藏馬熊吃掉外來人的辦法,不費吹灰之力地實現報仇的目的。它安靜地臥了下來,望著它一生都在拼命撕咬,它的祖祖輩輩一直都在發憤撕咬的藏馬熊,謙遜禮讓地晃了晃頭,覺得還不夠明確,又讚許地搖了搖尾巴,催促道:快啊,你看他正在掏槍,你怎麼還愣著?
似乎真的有了一種默契,藏馬熊立刻炫耀高大似的站了起來,猛吼一聲撲向了人,巨大的熊掌眼看就要扇在白主任身上了。白主任一聲慘叫,舉著槍,來不及讓子彈上膛,就癱軟在了藏馬熊巨大的陰影裡。但就在這時,灰色老公獒一躍而起,就像一把「具魔力」的飛刀,插向了毫無防備的藏馬熊的肚腹。肚腹頃刻爛了,血和腸子噴出來了。灰色老公獒把聚攢在身上的所有仇恨全部發洩在了這一次撲咬上,而撲咬的物件卻是一頭跟咬死獒王的岡日森格毫無瓜葛的藏馬熊。
藏馬熊狂叫一聲,一掌扇歪了灰色老公獒,巨大的身體傾頹而下,壓在了對方身上,又一口接一口地咬著對方所有能咬到的地方。灰色老公獒滿身都是冒血的口子,已是疼痛難忍,死就在眼前了。但視死如歸的灰色老公獒是不會因為自己受到重創而後退的,寶刀未老的利牙依然沒有離開藏馬熊的肚腹,依然瘋狂地切割著,掏挖著。腸子出來了,不是一根,是全部。力氣用盡了,不是一方,是雙方。終於,灰色老公獒和藏馬熊一起倒在了地上,誰也做不出任何劇烈撕咬的動作了。
搏殺來得猛烈,去得迅速,突然就平靜了。藏馬熊痛苦地蜷起身子,一陣陣地粗喘著,痙攣著,眼看就要不行了。渾身血汙的灰色老公獒掙扎著站了起來,望了一眼就要死去的藏馬熊,朝前走去,沒走幾步,就慢騰騰地倒了下去,從此起不來了。
白主任白瑪烏金跳了過去,蹲在了灰色老公獒的身邊。灰色老公獒望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所有的仇恨似乎都已經散盡了。白主任跪了下來,咿咿唔唔地說:「你不能死啊,你救了我的命,你千萬不能死啊。」灰色老公獒不聽他的話,過了一會兒就閉上了眼睛,就死了。死前它說:獒王啊,原諒我不能為你報仇,原諒我不能幫助野獸只能幫助人,因為我是狗。
白主任好不容易找到了驚魂未定的馬,四下裡一看,已經離西結古不遠了,也就是說他無意中又回來了。他想換一匹馬再走,便朝碉房山走去。
誰也沒想到他會回來,至少李尼瑪和梅朵拉姆沒有想到。所以當白主任從牛糞碉房的窗戶里望見他們兩個時,他們兩個依然擁抱在一起,而且是赤裸裸的擁抱。白主任沒想到他會看到這一幕,他是敲了門的,敲門不開,就順眼朝窗戶里望去。他是個大個子,窗戶的下沿正好對著他的鼻子。而裡面的人以為敲門的又是巴俄秋珠,巴俄秋珠一直在用胡亂敲門的辦法干擾著他想象中的李尼瑪對心中的仙女梅朵拉姆的欺負。李尼瑪抱定了不開門的決心,也不允許梅朵拉姆在敲門聲的催促下把衣服穿起來。巴俄秋珠畢竟是個孩子,李尼瑪是說不重視就不重視的。按理說,梅朵拉姆不應該在這種時候在這個地方脫衣解帶,她心裡不是極其的不願意嗎?但當李尼瑪這個剛剛從領地狗帶給他的驚怕中恢復過來的自覺丟盡了臉的男人,像報復領地狗,像撿回臉面那樣,比平時勇猛十倍地抱住她,強迫她的時候,她反抗和掙扎的力量並沒有超過他強迫的力量。她也不想用喊聲招來別人,因為那樣李尼瑪就完了,自己也洗不乾淨了。更重要的是,作為善良的同情心十足的仙女,她還必須面對哀求,她內心柔弱的防線最終被他苦苦哀求的潮水淹沒了,她的同情心在關鍵的時刻變成了李尼瑪的幫兇。再說又不是第一次,有個幾乎是真理的俗話就像梅朵拉姆和李尼瑪一樣赤裸裸地說: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白主任愣住了,悄悄地看著,不知道怎麼辦好。他完全沒想到他們會是這樣,覺得干涉了不對,不干涉也不對。他甚至都不如巴俄秋珠來得果斷,巴俄秋珠已經猜測到白主任為什麼會愣在視窗,想著美麗的仙女梅朵拉姆正在遭受李尼瑪的羞辱,就大聲喊起來:「達赤來了,達赤來了,送鬼人達赤來了,飲血王党項羅剎不咬人了,十八老虎虛空丸吃上了。」這聲音從下面衝上來,如雷貫耳,嚇得白主任渾身一陣顫動,低頭一看,這孩子居然就在自己腳下。他厲聲呵斥:「你在這裡幹什麼?」巴俄秋珠再次喊道:「送鬼人達赤來了,飲血王党項羅剎不咬人了,十八老虎虛空丸吃上了。」這是他剛剛知道的一個秘密,為了保護梅朵拉姆,他突然說了出來,希望能把裡面的李尼瑪嚇住。遺憾的是裡面的人和外面的白主任都沒有聽懂,更不可能知道這秘密裡頭隱藏著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行蹤,他只是覺得有些詞從這孩子嘴裡吐出來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力量,就說:「去去去去去。」
巴俄秋珠轉身跑下了石階,跑向了野驢河。白主任奇怪地望著他,來到牛糞碉房前的草坡上,把鞍韉從自己受傷的馬上換到正在吃草的李尼瑪的馬上,騎上去,快快地走了。
一路都是迷茫:他們兩個什麼時候搞到一起的?我怎麼一點也沒看出來?我也是個單身漢,怎麼就沒想到可以把同事當成愛人呢?嗨,晚了,來不及了,人家已經搶先佔領陣地了。好個李尼瑪,在這方面居然比我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