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十 紫紅色的獒血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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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藏扎西了。父親和岡日森格幾乎同時驚叫起來。父親的意思是:「你好嗎,你怎麼會在這裡?」岡日森格的意思是:「曾經幫助過我的喇嘛,我知道你正在受難,我也會幫助你的。」父親搶過去,繞到他的後面,抓住他的雙手說:「好啊好啊,你的雙手還在,我請來了多獼總部的麥政委,他一定會保住你的手,一定會的。你要相信我們,要堅持住啊。」藏扎西騎在馬上,胳膊被牛皮繩牢牢捆綁著,黝黑憔悴的臉上是憂鬱到深秋、無奈到枯萎的表情。草原上的人,臉色和表情都是季節,環境的夏天就是臉的夏天,可是現在,夏天還沒有結束,藏扎西的臉就已經是深秋了,深秋過後是冬天,冬天是寒冷凋零的季節,是死亡的日子。他充滿悲傷地對父親說:「但願我一向敬奉的三寶保佑我,但願你們漢人的好心腸能夠暖熱西結古草原冰涼的石頭,我不想失去雙手的意思是我不想死,漢扎西你聽著,我不想死啊。抓住我的是牧馬鶴部落的騎手,那個身似鐵塔的人就是牧馬鶴部落的強盜嘉瑪措,你們一定要說服他,一定啊。」

父親點了點頭,怨恨地望了一眼強盜嘉瑪措,把藏扎西的話傳達給了麥政委。麥政委也點了點頭。但是他們都知道,說服強盜嘉瑪措和騎手們是很難很難的,至少在這個地方決不可能,因為他們已經上路了。

強盜嘉瑪措和他的騎手們是路過這裡,這裡是野驢河部落祖先領地的南部邊界,騎馬往南走二十分鐘,就是牧馬鶴部落的駐牧地礱寶澤草原了。強盜嘉瑪措本想借著仁欽次旦的帳房吃點糌粑喝點奶茶,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雪山獅子岡日森格和漢扎西以及另外一些漢人。有一種鬧鬨鬨的感覺告訴他,僅僅就抓獲藏扎西這件事情來說,這些漢人對他們是十分不利的。嘉瑪措吆喝著騎手們趕快上路,心說只要到了我們牧馬鶴部落,一切就由不得別人了。漢人的話我們聽不懂,漢人的意思也搞不明白,我們就按照草原的規矩辦,砍了藏扎西的雙手再說話。他們押解著藏扎西,跑步離開了父親和麥政委的視線。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喊叫著追了過去,沒追多遠,就又回來了。

父親說:「怎麼辦?我們跟上去吧?去晚了藏扎西的手就保不住了。」麥政委說:「藏扎西是為了草原的團結才落到這個地步的,他的手一定要保住,我們的人也一定要跟上去,這個時候要是縮手縮腳不出面,連這兩隻藏獒都要看不起我們了。」岡日森格聽著,會意地搖了搖尾巴。它已經能夠聽懂麥政委的話了,這是信任和依賴的結果,儘管對方並不信任和依賴它。藏獒的感覺總是比人準確而快速,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可以接觸誰不可以接觸,人還沒有個一定的判斷,它們就已經知道了。父親說:「那我們趕緊走吧。」麥政委說:「立刻就走,但不能讓這兩隻藏獒跟著我們,它們只會惹禍,到了牧馬鶴部落,要是再咬死人家的狗,那就不好收場了。」父親說:「岡日森格的目的是要帶我們去尋找它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要是我們去了牧馬鶴部落,它們就不一定跟著了。」麥政委說:「最好能這樣,但還是要防止它們跟上。」

這時仁欽次旦的老婆過來請他們去喝茶吃肉。她忙活了一上午,就是為了好好招待他們一頓。父親問麥政委:「還吃嗎?」麥政委說:「不吃了。」然後就說了一些多有打擾,感謝接待的話。仁欽次旦的老婆一句也沒聽懂,但她跟藏獒一樣,憑感覺完全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呀呀」地答應著,也知道客人要走了,一刻也不能停留了,回身跑進帳房,又跑了出來,懷裡揣著一些食物:肉、炒麵和酥油。她把大部分食物遞給了父親,剩下兩大塊好肉,塞進了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嘴裡。兩隻被當作客人的藏獒有禮貌地搖著尾巴,把肉放到草地上,輪番舔了舔她的衣袍。依然被拴在帳房前的三隻偉碩的藏獒,看主人居然招待了那隻來自上阿媽草原的獅頭公獒,十分不滿地吠叫起來。仁欽次旦的老婆聽懂了,走過去衝它們揮著手教訓了幾句什麼。它們不叫了,但六隻眼睛裡憤然不平的光波依然如火如荼地朝這邊湧蕩著。岡日森格知道自己在三隻偉碩的藏獒面前大咬大嚼有傷人家的自尊,很想棄肉不吃,又覺得這樣會辜負這家主人的一片心意,便叼起肉,帶著大黑獒那日離開那裡,躲到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享受去了。

麥政委說:「趕快行動,兩隻藏獒看不見我們了。」父親說:「沒用的,它們要是想跟著我們,鼻子一舉就跟上來了,根本用不著眼睛。」麥政委說:「不一定,風是朝我們前面吹的。」說著跨上了警衛員牽過來的馬。一行人匆匆忙忙朝著強盜嘉瑪措消失的地方走去。

這裡是牧馬鶴部落的駐牧地礱寶澤草原,礱寶雪山就在眼前列隊峙立。在草原人的意識裡,礱寶雪山的山神是一隻黑頸鶴,叫牧馬鶴;礱寶澤草原的戰神也是一隻黑頸鶴,也叫牧馬鶴。這兩隻仙鶴曾經是大英雄格薩爾王的牧馬神。格薩爾王騎的是一匹天馬,它奔走如飛,日行萬里,吃的是礱寶澤草原的甘露草,喝的是礱寶雪山的神目水,甘露草吃了讓它善良無畏,神目水喝了讓它高尚完美。這樣一匹來自神界的稀世之馬,誰來放牧呢?天神選擇了黑頸鶴。黑頸鶴姿形優美,儀態萬方,叫聲嘹亮,細心周到,能在綿延萬里的雪山裡找到最最甘甜的神目水,能在遼闊無邊的草原上發現最最鮮嫩的甘露草,能在高高的藍天上晝夜不停地監視地面防止惡獸傷害天馬,能讓天馬在百里之外聽到出征的召喚。後來,格薩爾王和他的天馬一起回到天上去了,天神為了感謝兩隻黑頸鶴的辛勞,就封它們做了礱寶雪山的山神和礱寶澤草原的戰神。礱寶澤草原上如今棲息著數萬只春來秋去的黑頸鶴,它們都是山神和戰神的後代。多少年以後,礱寶澤草原牧馬鶴部落的駐牧地成了中國唯一的黑頸鶴自然保護區。

遺憾的是父親現在並不知道礱寶澤草原牧馬鶴部落會是如此的美妙,當他看到遠遠近近到處都有翩然起舞的黑頸鶴時,心裡想的仍然是藏獒: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會去哪裡尋找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呢?它們沒有跟著我們,是不是表明它們對我們已經失望了?但是他很快發現自己想錯了,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不僅跟了上來,而且走在了他們前面。當他們一路打聽,來到礱寶澤草原的中心地帶,在鶴鳥清亮的鳴叫聲裡,遠遠看到一片白蘑菇似的帳房時,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已經等在他們前去的路上了。

離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不遠,還有一白一黑兩隻藏獒。父親和麥政委現在還不知道,那是殺氣騰騰的獒王虎頭雪獒和大黑獒果日,它們先去了仁欽次旦的帳房,沒見著岡日森格,就聞著氣味跟蹤到了這裡。

麥政委吃驚道:「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怎麼知道我們會經過這裡?太不簡單了,它們肯定能猜測到我們腦子裡的想法。」父親說:「你現在領教它們的聰明了吧?」又琢磨,人真是太笨了,怎麼就猜不透兩隻藏獒的心思——雖然岡日森格要去尋找它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但它肯定不想自己去尋找,至少暫時不想,因為它知道即使自己找到了也無濟於事,靠了它和大黑獒那日的力量保護不了主人,能保護主人的只有麥政委和他,所以它們必須牢牢跟定他們,千方百計說服他們跟它們走。父親的疑慮是:它們真的能找到七個上阿媽的孩子?雖然看上去它們不急不躁,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但萬一這是假象呢?

更讓父親和麥政委吃驚的是,當他們在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帶領下,以最便捷的路線走向牧馬鶴部落的頭人大格列的魔力圖大帳房時,居然看到了白主任白瑪烏金。和白主任在一起的,還有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和管家齊美以及幾個野驢河部落的騎手。白主任一見麥政委,就像藏獒見了分別已久的主人一樣撲了過來。當然他們不是嗅鼻子,也不是伸出舌頭互相舔一舔,而是緊緊地握手。白主任說:「麥政委辛苦了,一聽到牧人報告,就猜測可能是多獼總部來了人,想不到是麥政委親自來到了我們西結古草原。我們是先到了仁欽次旦的帳房,聽女主人說牧馬鶴部落的強盜抓住了藏扎西,幾個漢人跟了過去,就一路追攆,沒想到跑到你們前頭了。」麥政委說:「這有什麼想不到的,你和當地人在一起,他們熟悉這地方,自然就不會繞彎路了。」白主任過來跟父親握手。父親笑著說:「白主任,這次你可不能再把我送出西結古草原了,我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白主任尷尬地說:「就不要耿耿於懷了,我也是為你好嘛。這次我聽麥政委的,麥政委怎麼說我怎麼做。」說著話,白主任把麥政委介紹給了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和牧馬鶴部落的頭人大格列以及齊美管家和強盜嘉瑪措。

兩個頭人看到白主任在麥政委面前一臉謙卑的樣子,意識到漢人來了一個大官,趕緊把腰彎了下來,恭敬有加地說了一大堆問候的話。齊美管家添油加醋地翻譯著,弄得麥政委也生搬硬套了一些「英雄」「尊貴」「偉大」一類的虛文麗詞回敬了過去,然後說:「我是遠方飛來的小鳥,請你相信我。」索朗旺堆頭人歡喜地睜大了眼睛說:「你說的是我們藏民的話,我們當然要相信你了。」四下裡看了看又說,「這是個吉祥的地方也是個吉祥的時刻,我看到了尊貴儒雅的麥政委,還看到了神勇傳奇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看到了西結古草原的獒王虎頭雪獒和大黑獒果日,我們是不是應該顧及一下它們的存在,坐下來高高興興地說說話呢?大格列頭人,有茶沒有?有肉沒有?有酒沒有?有消乏的卡墊沒有?有歡樂的歌聲沒有?」大格列頭人知道索朗旺堆是在提醒大家儘快坐下來商量解決那些必須解決的問題,因為麥政委和白主任、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獒王虎頭雪獒和大黑獒果日,以及他自己和齊美管家,都不是無緣無故來這裡的,便笑著說:「有啊,有啊。」

這時人們看到魔力圖的大帳房前已經來了許多狗,對立的局面正在形成,一邊是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一邊是牧馬鶴部落的一群藏獒,而在一群藏獒的後面,是獒王虎頭雪獒和大黑獒果日。藏獒們又是拋頭又是奓毛地望著岡日森格,都是兇傲王霸的架勢,都是決然抗衡的姿態,似乎還沒有怎麼著,有的藏獒就已經目眥盡裂了。而且一點聲音都沒有,誰也不肯輕易吠叫一聲。這說明它們都把切齒的痛恨埋在了心裡,說明出現在這裡的都是純粹的藏獒,沒有一隻是喜馬拉雅獒種之外的喜歡叫囂的雜種藏狗。

父親緊張地說:「怎麼辦?」麥政委說:「漢扎西我交給你一個任務,你務必給我看好岡日森格,不要讓它有任何輕率的舉動。」又對白主任說,「我們馬上和他們商量,重點是解決藏扎西和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問題,你唱主角,原則是手不能砍,人不能殘,一個大人七個孩子都要安然無恙。」白主任說:「還是麥政委唱主角,麥政委口才比我好。」麥政委說:「這裡是你的地盤,你不來誰來?相持不下的時候,我再出面,這樣對我們有利。」

在下午陽光斜射的和平時光裡,魔力圖大帳房前的宴會開始了。魔力圖是一些抽象的跟藏文差不多的紅綠黃藍四色圖案,它們堆繡在能夠容納五十多人的白色大帳房的壁布和篷布上,用來降伏漫遊在草原上的各種精怪。圖案的辟邪物件都是固定的,一種圖案對付一種魔鬼,有引起麻風鼠疫口蹄疫的瘟鬼,有引起箭傷矛傷的血鬼,有引起雨災河災的水鬼,有引起震災石災泥災的土鬼,有引起各種不幸的夜叉鬼,有引起非命的獨腳鬼,有引起飢餓的餓鬼。據說居住在這樣的帳房裡可以百病不得,好活好死;在這樣的帳房前舉行宴會,可以攘除旁阻中擾,心情愉快,胃口大開,思路暢通,口吐蓮花。

宴會是豐富的,手抓肉、血腸、肉腸、面腸、羊肚卷、灌肺、肝片、奶皮、酥油、曲拉、酸奶、糌粑、奶茶、藥寶茶、自釀的黃燦燦的青稞酒,用棗紅色的桃木盤託著,在草地上擺了長長的一溜兒。褐紅色的檀香木碗是用金子鑲了邊的,那是用來喝茶的;黑褐色的沉香木碗是用銀子鑲了邊的,那是用來喝酒的。父親自從來到草原後,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麼豐盛的飯食,每樣都嚐了一點,不停地說著:「好吃,好吃。」他把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帶在身邊,也讓它們每樣嚐了一點。它們是吃過這樣的飯食的,但也湊趣地搖著尾巴:「好吃,好吃。」父親還給它們喝了青稞酒,心說要是你們喝醉了,就不會給我惹事兒了,打打殺殺是不好的,知道嗎?狗啊。

這時候,牧馬鶴的藏獒和獒王虎頭雪獒以及大黑獒果日都圍在宴會的四周。它們一邊流著口水,一邊監視著岡日森格和那些外來人。至於對大黑獒那日,它們並不放在心上,一個情迷心竅的叛徒,遲早是要受到懲罰的。它的同胞姐姐大黑獒果日倒是好幾次想走過來勸勸它,要它立刻回心轉意,最好現在就跟它回到獒王身邊去,但是都被獒王制止了。獒王虎頭雪獒用牙齒刺皮的動作告訴它:你不必理睬大黑獒那日,它已經死心塌地,已經不可救藥了。到底如何處置它,等我收拾了岡日森格以後再說。

宴會的尾聲就是議事。牧馬鶴部落的頭人大格列口齒流利地重申了上次部落聯盟會議的三個決定:一是堅決不放過七個上阿媽的仇家,必須執行砍手刑罰,然後趕出西結古草原;二是砍掉已經被逐出西結古寺的叛徒藏扎西的雙手,把他貶為哪個部落都不準接受的流浪漢;三是岡日森格必須用自己的兇猛和智慧證明它的確是一隻了不起的雪山獅子,否則休想活著待在西結古草原。在草原上,沒有哪一個人哪一隻藏獒可以不經過肉體或精神的征服,就享受榮譽,就獲得尊崇的地位。大格列頭人說:「部落聯盟會議的決定是神聖的,它得到了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的認可,得到了昂拉山神和礱寶山神以及包括礱寶澤戰神和野驢河戰神在內的所有部落戰神的認可,我們這些把來世寄託給佛神,把今世寄託給山神的人,只能照著辦。外來的朋友,你們是來幫助我們的,你們也應該像神一樣認可部落會議的決定,而不是從心裡滋生出反對神的念想否認我們的決定。」

白主任白瑪烏金聽了齊美管家的翻譯後說:「是的,我們是來幫助你們的,幫助你們從仇恨的泥潭裡拔出來。大家不能為仇恨而活著,仇恨的人都有一顆黑暗的心,我們為什麼不能把光明搬到心裡來呢?」大格列頭人說:「黑暗的心是上阿媽的仇家帶給我們的,而神給我們的啟示是,用黑暗掩埋黑暗。所以我們無論怎麼活著,都是按照神的意志活著。」白主任說:「草原上的人都是一家子,何必要用黑暗隔開呢?」大格列說:「上阿媽草原的人屠殺我們的時候,想過我們是一家子嗎?」白主任說:「過去的事情就不要追究了吧。」大格列說:「為什麼不追究?復仇是天啟神授的權力。」

麥政委有點急了,心想咱們不能淨說些冠冕堂皇的話,這樣說下去連我也不能接受,便對身邊的父親說:「你說說,說說你的想法。」父親說:「這裡都是大人物,有我說話的份?」麥政委說:「有有有,你說吧。」父親清了清嗓子,有點吭吭巴巴地直接用藏話說:「如果岡日森格能夠證明它前世是阿尼瑪卿神山上的雪山獅子,那它就是我們大家尊崇的神,神的主人是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又得到了威嚴的鐵棒喇嘛藏扎西的保護,難道你們執意要砍掉神的主人和神的保護者的手嗎?」大格列說:「岡日森格是不是神還不一定呢,我剛才說了,它必須用自己的兇猛和智慧證明它前世的偉大和仁慈,否則我們就不能相信它是一隻非同凡品的神性的雪山獅子。」父親說:「它已經證明過了,從昨天到今天,它一直都在浴血戰鬥,它具有一柱擎天的英雄氣概,是個了不起的勝利者。」大格列頭人驕傲地說:「它戰勝了誰都不算數,我們的獒王虎頭雪獒在這裡,獒王就是來收拾它的。神不會一見獒王就不是神了吧?」

索朗旺堆頭人插進來說:「對呀對呀,要是岡日森格能夠戰勝我們的獒王,部落聯盟會議當然可以考慮改變原來的決定。因為我們並沒有忘記,七個上阿媽的仇家是它的主人,藏扎西不僅保護過它的主人也保護過它。」這是一種妥協的說法,索朗旺堆頭人隱晦地表達了他和大格列頭人不同的立場。也就是說,他把部落聯盟會議的三個並列的決定巧妙地變成了一個帶有因果關係的決定,那就是岡日森格必須證明自己,而到底懲罰還是不懲罰七個上阿媽的仇家和藏扎西,則成了岡日森格失敗或者勝利的必然結果。白主任說:「這是不合適的,七個孩子一個大人的命運,怎麼能押在一隻藏獒身上呢?」父親拍了拍身邊的岡日森格說:「聽見了?關鍵是你了,你現在要決定八個人的命運了。」岡日森格深沉地點了點頭。

麥政委盯著索朗旺堆頭人突然問道:「你是不是說只要岡日森格戰勝了你們所說的獒王,七個孩子和藏扎西就都可以獲得赦免和自由?」索朗旺堆先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看大格列頭人說:「是啊是啊。」大格列哼了一聲,甕聲甕氣地說:「就算這是七個上阿媽的仇家和叛徒藏扎西最後的希望吧,但我可以肯定,羊毛不能飛上天,岡日森格戰勝不了我們的獒王虎頭雪獒,它不是神,不是來自阿尼瑪卿的雪山獅子,它只能讓你們後悔。尊敬的客人,你們來到了西結古草原,就是要吃夠這裡的肉,喝夠這裡的茶,部落的事情就不要管了吧,復仇是天經地義的,是草原的傳統,我們的祖先說了,在一切之上的,是神,在一切之下的,是人,在人和神中間的,是復仇。」

父親說:「我也是神啊,我救了雪山獅子的命,也救了大黑獒那日的命。西結古寺的丹增活佛說,這個把雪山獅子的化身帶到西結古草原來的漢人是個吉祥的人,你們一定要好好對待他。草原上的人說我是遠來的漢菩薩,是來給西結古草原謀幸福的。這就是神蹟啊,你們聽到了沒有?」索朗旺堆頭人說:「聽到了,當然聽到了,我在心裡早就給你點燈進香了。」說著恭敬地欠了欠身子。大格列頭人哈哈大笑:「我也聽到了,但我是個不怕佛祖呵罵的信徒,我要做的就是逼神顯靈。趕快讓你的岡日森格起來戰鬥吧,真正偉大的藏獒是不會在人的庇護下苟且偷生的。你看看我們牧馬鶴部落的藏獒,再看看遠道而來的獒王虎頭雪獒,它們可不是手心裡的瑪瑙牛糞牆圈起來的羊。它們生活在原野上也生活在我們心裡,我們對它們無比尊敬,但在表面上我們卻從來不親近它們,甚至都不會對它們說一句溫存的話。它們不是孩子,不是女人,不能天天抱著摟著。它們是野獸在黑夜裡奔走嚎叫,它們是冰山在寒風呼嘯的時候發光閃亮,它們是大水在巨石的攔截中翻滾浪峰,它們是森林大樹頂著天上的萬鈞雷霆,它們是坦蕩的荒野,是冬天的狂風暴雪,是大草原捏出來的自己的形象。它們可不能像你的狗一樣纏纏綿綿羞羞答答地讓人摟著摸著。」

大格列頭人陶醉在自己口若懸河的言談中。齊美管家滔滔不絕地翻譯著。人們都迷醉了似的呆望著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岡日森格的行蹤,它完全聽懂了大格列頭人對它的嘲笑,刺激得它幾乎暈過去。它悄悄溜出父親的摟抱,繞過宴會的人群,朝著獒王虎頭雪獒潛行而去。

獒王正在獨自享受一塊生牛肉。岡日森格悄然來到它後面,飛撲而去,一口從它面前搶走了它的肉。獒王愣了,定定地看著岡日森格大口吞嚥的樣子,既沒有撲過去奪回來,也沒有氣急敗壞地馬上投入戰鬥,甚至連一絲生氣的吠鳴都沒有。它知道這是對方的挑戰,是帶著極度輕蔑的戲弄。對方成功地朝它至高無上的尊嚴扇了一個響亮的耳光:你不是獒王嗎?獒王是不可冒犯的我知道,正因為我知道我才要搶奪你的肉。獒王虎頭雪獒之所以定定地看著,是因為它突然意識到對方的厲害在自己的想象之上:岡日森格從後面躡足而來時自己居然絲毫沒有覺察,這是不能原諒的,人家到了你的嘴邊你都沒有覺察且讓人家偷襲成功說明你已經輸了一招。更重要的是,對方剛才完全可以一口咬住你的喉嚨,但是對方沒有,說明對方是個君子不是小人,對方想正大光明地和你決鬥。一個渴望正大光明地活著或者死去的藏獒,一定是一個能力超強且非常自信的傢伙。這樣的傢伙,你只能讓它死掉,否則你自己就沒有臉面和勇氣活下去了。

獒王虎頭雪獒依然定定地看著,發現大黑獒那日邁著輕捷的步伐來到了岡日森格身邊。獒王了一下眼,便把眼光聚光燈似的打了過去。眼光一到,它也就到了,它在大黑獒那日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咬了一口。大黑獒那日就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媳婦,一聲不吭地後退著縮了起來。獒王咬得很有節制,既沒有咬斷骨頭,留下一個欺軟怕硬的罵名,也沒有毫無損傷,讓岡日森格感覺不到心痛——血從大黑獒那日的耳根裡滲了出來,這就是給你點顏色看看的意思,你搶了我的肉,我欺了你的妻,在尊嚴的打擊上,差不多是平手了。獒王虎頭雪獒和岡日森格都是藏獒裡的情種,知道挑戰尊嚴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傷害對方的妻子或者情人。

岡日森格吐出一口還沒有嚥下去的肉,過去心疼地舔了舔大黑獒那日耳根裡的血,放浪地吼了一聲,把舌頭上的血沫吼到了獒王臉上:你算什麼獒王,居然欺負一個姑娘,而且是一個可憐的瞎了左眼的殘疾姑娘。獒王虎頭雪獒把鬣毛豎起來又倒下去,冷笑著回答:誰讓你搶奪我吃的肉了,我吃的肉又沒惹你。說著朝前撲了一下,沒撲到岡日森格跟前就又停住了。獒王知道一場惡鬥在即,需要慎之又慎。

宴會結束了,在一天中礱寶雪山堆銀砌玉的最後時刻,在滿天的黑頸鶴嘎嘎歸巢的黃昏,人們來到了獒王虎頭雪獒和雪山獅子岡日森格對陣的地方。大格列頭人、索朗旺堆頭人、齊美管家和一直陰沉著臉一句不吭的強盜嘉瑪措,都自動站在了獒王身後,麥政委、白主任和父親以及所有的外來人,都站在了岡日森格身後。麥政委悄悄對父親說:「不愧是獒王,這麼威風,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威風的野獸,它不會突然撲過來咬我吧?」父親說:「為什麼會咬你?」麥政委認真地說:「因為我是這裡最大的官。」父親說:「不會,草原上的藏獒越是威風就越不會胡亂咬人,胡亂咬人的都是小嘍囉藏狗。」麥政委擔憂地說:「看來大格列頭人說對了,羊毛是不能飛上天的,岡日森格戰勝不了獒王。」父親說:「我也這麼想。」麥政委說:「怎麼連你也這麼想?」他看父親不回答,就果斷地轉身對白主任說,「我們不能把救人的法寶押在岡日森格身上,你趕緊回去,把西結古寺的丹增活佛給我請來。」白主任說:「恐怕來不及了。」麥政委說:「我會把砍手的時間拖延到明天。」然後對圍繞著他的部下說,「漢扎西用過的辦法,今天還能派上用場,到時候如果岡日森格戰勝不了獒王,他們非要砍掉藏扎西的手的話,我們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內就都要站出來,用砍掉自己手的舉動來阻止這場暴行。」父親假裝輕鬆地笑著說:「好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其他人都沉甸甸地點了點頭。

太陽站在了雪山頂上,滿地的陽光好像是雪山射出來的。獒王虎頭雪獒在夕陽下變成了一座雄偉的雪山,山崩而來的時候,岡日森格跳了起來。岡日森格本來是要躲閃的,但在跳向空中的一瞬間它又不躲閃了。它迎山而上。不怕西結古人對獒王的助威,不怕這巨石壓卵的態勢,岡日森格迎著獒王虎頭雪獒的進攻迎鋒而上。

2

早晨,梅朵拉姆敲響了牛糞碉房的門。四周密密麻麻都是狗,她的身邊蹭著她的褲子的也是狗。灰色老公獒緊傍著她,只要她敲開一條縫,它就會排闥直入。但是她沒有敲開一條縫,她只敲出了一片死寂。她知道里面肯定有人,因為門是從裡面閂死的。她踮起腳尖,想從窗戶裡看進去,但窗戶太高她夠不著,四下裡看著想墊個東西,但眼睛裡什麼也沒有隻有狗。她拍了拍灰色老公獒的頭說:「我能不能踩著你的脊背爬上去看看?」灰色老公獒也正在琢磨裡面的人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是不是死了?它望著梅朵拉姆秀美的臉龐,聽話地站在了窗戶底下。梅朵拉姆搖搖晃晃地踩了上去,不放心地說:「你站牢,可不要把我摔下來。」往裡一看,吃了一驚:李尼瑪怎麼一動不動地躺在地氈上。她喊著:「李尼瑪,李尼瑪。」身子一歪,掉下來趴在了灰色老公獒的脊背上。老公獒心疼地說:小心啊。

梅朵拉姆站起來,踹了幾下門,轉身就走,噔噔噔地跳下了石階。無論是藏獒還是其他藏狗,都給她讓開了路。它們都認識她,早就認識了,就像草原人早就認識了她一樣。她是漂亮的姑娘,漂亮的姑娘一到草原上就變成了仙女,誰不願意認識仙女呢?西結古草原的所有領地狗、所有看家狗和所有牧羊狗,都已經傳開了:來了一個仙女,她是漢姑娘,她叫梅朵拉姆。所以無論是見過她的還是沒見過她的,都不會咬她,哪怕知道她是槍殺了鐵包金公獒的李尼瑪一夥的,她正在幫助他。而梅朵拉姆也是見狗就熟的,她天生不怕狗,再兇惡的狗,第一次見面她都敢摸它的頭。她大大咧咧穿過了密密麻麻的狗群,不時地推著它們,摸著它們。有一隻黑獒痴迷地望著她不讓開,她因為走得急一下踢在了它的腿上,趕緊說:「對不起。」一臉傲厲神模樣的黑獒把尾巴蜷成拳頭,理解地衝她使勁搖著。她說:「你們走開,你們圍在這裡幹什麼?你們想吃掉李尼瑪是不是?那不行,他是我的同事。」終於穿過了遠遠近近排成陣勢的領地狗群,她奔跑而去。在這個生命攸關的時候,梅朵拉姆想到了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和藏醫尕宇陀。

半個時辰後,丹增活佛親自帶著藏醫尕宇陀和兩個鐵棒喇嘛疾步來到了牛糞碉房前,作為活佛他比任何人都在乎一個生命的存亡。梅朵拉姆被遠遠地甩在後面了。丹增活佛讓鐵棒喇嘛用鐵棒砸開了碉房的門,搶先進去一看,砸門聲已經把李尼瑪從昏死中砸醒了。

灰色老公獒趁機溜了進去,立刻被隨後進來的鐵棒喇嘛趕了出來。灰色老公獒沮喪地叫了一聲:完了,一切都完了。它知道只要西結古寺的喇嘛出面,李尼瑪就篤定死不了了。它徘徊在門口,望著天空喟然長嘆:難道我們的鐵包金公獒就這樣白白死了嗎?獒王啊,你在哪裡?我沒有完成報仇雪恨的神聖使命,怎麼向你交代?

藏醫尕宇陀蹲在李尼瑪面前,看了看他的舌頭,摸了摸他的脈搏,從豹皮藥囊裡拿出一顆用紫鹽花、熊結石、仙人姜、檀香、乳香、丁香等藏藥煉製成的「十六持命」,又拿出一小金瓶自制的被稱作「色花銷魂」的藏茵陳酒,讓李尼瑪用酒服了藥。丹增活佛問他有沒有必要背到寺院裡去,在琉璃護法白哈爾的關照下悉心治療。藏醫尕宇陀說:「還不需要白哈爾憤怒光芒的照耀,他是驚嚇所致,不要緊的,緩一緩就好了。」丹增活佛脫下了自己絳紫色的僧袍,裹在了李尼瑪身上。這就等於給他裹上了一層嚴禁一切攻擊的至尊鎧甲,任何一隻狗包括藏獒包括獒王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都不能追他咬他了。這時梅朵拉姆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長出一口氣說:「他還活著,他沒有死,那就謝謝佛爺了。」

光脊樑的巴俄秋珠幽靈一樣出現在了門口,他探頭望著裡面的人,看到李尼瑪居然裹上了丹增活佛的僧袍,便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梅朵拉姆回過頭來,一看到他便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問道:「這些狗是不是你叫來的?」看巴俄秋珠不回答,就又說,「其實狗都是好狗,就是讓你這個小男孩教壞的,我不理你了。」說著放開了他。巴俄秋珠仰起面孔,珠黑睛亮地望著她,突然響聲很大地跺了跺腳。梅朵拉姆說:「別炫耀你的靴子了,穿上靴子有什麼了不起。」巴俄秋珠忽閃著眼睛,好像理解了她的意思,說:「穿上靴子我就是男人了,男人可以當護法。」丹增活佛和藏醫尕宇陀抬起頭來不無吃驚地望著他。尕宇陀問道:「你要當護法?當護法幹什麼?」巴俄秋珠說:「當了護法我就能保護梅朵拉姆了。」丹增活佛和藏醫尕宇陀又都看了看梅朵拉姆。梅朵拉姆問道:「你們說什麼呢?」沒有人回答。尕宇陀揮揮手讓巴俄秋珠出去了。

領地狗們依然逗留著,但已經沒有了此前的亢奮和警覺,一個個疲累不堪地打著哈欠臥了下來,只等灰色老公獒一聲令下,它們就離開此地,或者去找吃的,或者去睡大覺。灰色老公獒走下石階,揚起鼻子前後左右地使勁嗅著空氣。它知道現在自己必須要做的,就是找到獒王虎頭雪獒,告訴它自己的失敗,也聽憑它嚴厲的處罰。它沙啞而短促地吼叫了幾聲,取消了領地狗群對牛糞碉房的圍攻,看著夥伴們陸陸續續走向了野驢河邊,便帶著滿腔仇恨不能發洩的頹喪和鬱悶,朝它確定的方向走去。

沒走多遠,灰色老公獒就聽到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眼一看,見是白主任白瑪烏金賓士而來,心想他回來了,他怎麼一個人回來了?看他急如星火的樣子,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但它沒有被自己的疑問拽住腳步,繼續往前走著,突然感到一陣心慌,一陣悸動,不由得奔跑起來。它奔跑的節奏忽疾忽緩,揚起的四爪如同鼓槌敲打著草原也敲打著自己的心:見到獒王虎頭雪獒,必須立刻見到獒王虎頭雪獒。獒王啊,你在哪裡?

牛糞碉房裡,白主任白瑪烏金給丹增活佛說起了發生在牧馬鶴部落的一切,請求他立馬跟他走一趟,去挽救藏扎西的雙手。丹增活佛搖了搖頭說:「藏扎西是斷魔護法的轉世,我去了又能怎麼樣呢?當贊鬼、敵鬼、誓鬼、刀鬼、損耗鬼、憤怒鬼和瑪姆女魔統統都來糾纏一個人的時候,我只有傾心向佛,在吉祥天母的法意中熱融那些冰涼的靈魂了。靜候變化吧,白主任,我現在要做的就是焚香獨坐,用無敵密法潛行天下的秘密力量,慢慢消除西結古草原上狼毒(一種能毒死牲畜的草)一樣狂生狂長的仇恨。」李尼瑪勉強翻譯著。白主任著急地說:「他可是你的弟子啊,他是為了草原團結才落到這一步的,你怎麼一點都不同情他?」丹增活佛說:「水的清澈就是河的清澈,山的聖潔就是石頭的聖潔,佛的行善就是僧的行善,你的同情也是我的同情。我要走了,神燈的光亮正在招搖著我,佛壇前的清淨無垢才是我的歸宿。」

白主任還想說什麼,丹增活佛不聽他的,帶著藏醫尕宇陀和兩個鐵棒喇嘛匆匆出了門。白主任追出門去,看他們不理自己,就回來洩氣地坐在了床沿上。屁股還沒坐熱,他又急急巴巴站了起來,叮囑裹著僧袍一臉慘白的李尼瑪和站在一邊同情地看著自己的梅朵拉姆:「守在這裡,注意安全,哪兒也別去。」說著,生怕李尼瑪再拿槍闖禍,便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摸出手槍,揣在了身上。他來到門外,跳上馬背,打馬就走。他牽掛著岡日森格和獒王虎頭雪獒打鬥的結果,覺得自己必須立刻向麥政委彙報:丹增活佛怎麼是這樣一個活佛,弟子就要殘廢了他都無動於衷,真是修煉到家了。

丹增活佛唸誦著咒經,走在碉房山的小路上,突然問道:「藥王喇嘛你在想什麼?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唸經?」藏醫尕宇陀說:「我在想岡日森格呢,不知道它到底怎麼樣了。」丹增活佛說:「你在為岡日森格擔憂嗎?那你為什麼不親自去看看呢?它現在最需要的恐怕就是你了。」藏醫尕宇陀說:「先見之明是佛爺的修持,我這就去了。」說著停了下來。一個鐵棒喇嘛飛快地跑向寺院旁邊的馬廄,給他牽來了馬。

丹增活佛來到西結古寺最高處的密宗札倉明王殿裡,盤腿坐在了白色萬字元的黑色卡墊上。他開始唸經,他本來還要像上次部落聯盟會議以後一樣,念一遍默記在心的《八面黑敵閻摩德迦調伏諸魔經》,想了想又放棄了,因為他意識到雪山獅子岡日森格和獒王虎頭雪獒的獅虎之戰已經有了結果,他不必再去為此費心了。他輪番念起了鄔魔天女經和馬頭明王經。唸經是為了預感,預感和平與戰爭,然後虔誠祈禱。

岡日森格迎山而上的時候,山一下子壓倒了它。獒王虎頭雪獒的第一次進攻就如此輕易地得逞了,這在父親和麥政委看來簡直有點開玩笑,心裡禁不住叫起來:岡日森格,你是怎麼搞的?而在他們的對面,牧馬鶴部落的強盜嘉瑪措高興地吆喝著:「獒多吉!獒多吉!」

只有岡日森格知道,獒王其實並沒有得逞,因為獒王沒有咬住它的脖子。它在倒地的時候,蹭著地上的草尖飛速轉了一圈,只讓獒王撲在了它的屁股上。而屁股是不莊重的,即使它離獒王的六刃虎牙很近很近,獒王也不肯屈尊啃咬一下。獒王是有身份的,它向來認為自己是銅筋鐵骨的漢子,是大家風範的領袖,必須堂堂正正地活著,輕易不打,一旦打起來就要打出個高風亮節來。況且面對藏獒的任何打鬥對獒王來說都是實施懲罰,以領袖的身份和王者之氣居高臨下地懲罰一個來犯者,就更需要光明正大了。所以對獒王虎頭雪獒來說,神勇陽剛地撲過去,一口咬住對方的喉嚨,是它的撲咬也就是獒王級別的撲咬必須堅持的風格。獒王的目的不僅是戰勝對方,更重要的是顯示自己山峰高聳的威儀並且留下經久不衰的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