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九 灰色老公獒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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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李尼瑪的槍聲讓西結古的寧靜譁變成一片狗吠。出事之前,白主任白瑪烏金讓李尼瑪脫下了華麗的獐皮藏袍,摘下了氣派的高筒氈帽,拔下了結實的牛鼻靴子,取下了昂貴的紅色大瑪瑙。李尼瑪十分不情願地穿上了自己的衣服,這是壓在枕頭底下用來換洗的最後一套衣服。他心說藏民的衣服多好啊,我為什麼不能穿?我已經把名字由漢人的李沂蒙改成了藏民的李尼瑪,穿上草原的衣服不就徹頭徹尾變成一個藏民了?我裡裡外外變成了藏民,西工委的所有人都裡裡外外變成了藏民,不是更有利於工作嗎,這跟貪財腐化有什麼關係?就算藏袍靴子氈帽瑪瑙很值錢,可如果一個人不知道它們值錢,還不是等於零。我總不至於拿到多獼市場上去換成錢吧?還有狗,白主任你不是說了嘛,要我做好狗的工作,讓狗重新認識我。我穿上藏民的衣服,領地狗們不就能重新認識我了?野驢河部落的齊美管家對我說過,只要我穿上他的藏香薰過的衣服,戴上他的佛爺加持過的瑪瑙,就沒有哪一隻狗敢於咬我了。我還聽說,狗是認衣服的。我穿上齊美管家的衣服,就有了管家的樣子和氣味,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包括那些獅虎一般的藏獒,就得聽我的了。一旦藏獒們都聽我們的號令,西工委的工作不就做好了一大半嗎?可是現在,你非要讓我脫掉,那就等於脫掉了團結,脫掉了友愛,脫掉了工作成績啊。李尼瑪滿心不服白主任白瑪烏金的訓斥,但表現出來的卻是服服帖帖的樣子。這是他的習慣,照他的說法就是:我把我跟領導的關係看成是藏獒跟主人的關係,唯命是聽是我的最大特點。

換下了齊美管家送給他的衣帽首飾,李尼瑪就該出門了。他要按照白主任的指令,把東西還給人家。一步跨出牛糞碉房時,他想起了那天被領地狗追咬的狼狽情形,頓時就驚魂未定地滿身肉跳。他回身進房,帶上了手槍。上級沒有給他配備槍,他帶上的是白主任的槍。白主任本來不想把槍給他,又一想萬一狗再咬他呢?這裡到處都是狗熊一樣壯實豺狼一樣不講理的藏獒,咬破了皮肉不要緊,咬出了人命給上級怎麼交代?畢竟李尼瑪是我們的人,在人與狗的矛盾中,我們不能一味地袒護狗啊。白主任把槍交給他時說:「嚇唬嚇唬就行了,可別真的開槍。」說這樣的話,證明白主任雖然來草原好幾個月了,其實並不瞭解草原,草原上的藏狗尤其是那些可怕的藏獒是隨便能嚇唬的嗎?你越嚇唬,它就越要往你身上撲。藏獒的眼睛,那些珠黑色的深黃色的暗紅色的玉藍色的灰白色的青草色的如火如電的眸子,正在遠遠近近地研究著你,你的嚇唬就是人家研究的結果:原來他是來送死的,送死的來了。

李尼瑪在口袋裡揣了槍,來到了原野上。原野是很安靜的,出事前的原野都是很安靜的。安靜得沒有了野驢河的濤響,沒有了風中草葉的低唱和空中鷹鳥的高鳴。最近的草岡就像最遠的雪山一樣悄然無聲。他先來到了工布家的門口,想叫上梅朵拉姆一起去。工布家的兩隻看家狗叫起來,那是一種從喉嚨裡顫動而出的哼鳴,一聽就知道不是衝著李尼瑪而是給自家主人的通報:來人了,來人了。工布的老婆央金走出帳房衝他笑著,看他怕狗不敢過來,就退了回去。接著,梅朵拉姆出來了。

梅朵拉姆不去,不跟他到原野裡去。她在原野裡遇到過金錢豹,遇到過荒原狼,差一點被它們吃掉,但原野的柔情和魅力一點兒也沒有減少。她在原野裡遇到了一個男人的強迫,雪山草地河流樹林的好風景就一下子消散殆盡了。那似乎是永不謝幕的驚恐,在她被草原的野風吹掉了貞潔之後,就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和她的夢。她已經不再有旖旎幻美的「姑娘夢」了,她在結結實實地考慮這樣一個問題:她被一個半愛不愛的人突如其來地奪取了貞操,她應該怎麼辦?恨他?恨他是不對的。愛他?愛他是不能的。一個男人追求一個女人的結果到底是什麼?一個女人屬於一個男人的原因到底是什麼?難道我要心甘情願嫁給他?在這些問題沒有想清楚之前,她是不可能再跟他單獨在一起了。她把原野的美麗荒廢在視線之外,用藏獒冰山一樣的冷漠和暴風雪一樣的果斷對他說:「我不去。」

李尼瑪心有不甘,情有不甘,被大草原催生而出的青春的朝氣勃勃地向上著,慾望之水突然就澎湃成了野驢河。他忍不住抓住梅朵拉姆的手,拽上她就走。她不走,跟著他踉蹌了幾步,往後墜著身子,使勁推搡著他。一直監視著李尼瑪的兩隻看家狗叫起來。

兩隻看家狗是純粹的藏獒,那決定著它們性格特徵的血脈牢牢地牽連著遠古的祖先心臟,而祖先是以好色聞名歷史的:它們因為長期和人廝守便有了人的眼光,人眼裡美麗的,在它們眼裡同樣也是美麗的。也就是說藏獒的好色與生俱來,公的母的都好女色,因此它們和女人的關係相處得最好,尤其是喜歡漂亮女人的餵養和撫摩。一個男人把一隻成年的生獒豢養成熟獒,大約需要兩個月,即使這樣它也不可能忘記舊主人而完全在感情上歸順你,而一個女人用不了二十天就能讓一隻生獒聽命於自己,漂亮的姑娘需要的時間就更短了,一個星期就能籠絡它並把它指揮得滴溜溜轉。而漢姑娘梅朵拉姆格外漂亮,她在工布家只住了三天,仙女一樣的容貌就感動了工布家的藏獒。它們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當成了自家人,就像光脊樑的巴俄秋珠一開始就把她當成了真正的仙女一樣。在草原上,美麗的姑娘可以享受仙女的待遇,這種待遇既可以來自人,也可以來自聰明的藏獒。

藏獒一叫,李尼瑪就不敢動手動腳了。梅朵拉姆趕緊回過身去,攔住了跑過來的兩隻藏獒。李尼瑪遺憾地搖搖頭,大聲說:「梅朵拉姆你聽著,你當我的老婆有什麼不好,我們結婚吧,就在這裡結婚吧。我等著你的回話,你必須給我回話。」梅朵拉姆驅趕著藏獒無聲地離開了那裡。李尼瑪氣惱地把懷裡的衣物扔到地上,又撿起來,愣愣地站著。他沒想到,這時候和兩隻藏獒一起用兇鷙的眼光盯著他的,還有光脊樑的巴俄秋珠。

巴俄秋珠躲在工布家帳房一側的牛糞牆後面,一直守望著他心中的仙女梅朵拉姆。仙女是不能拉扯,不能欺負,更不能佔有的。而這個厚顏無恥的男人居然什麼都做了。他無法忍受這樣的事情,心裡一遍一遍地喊著:「獒多吉,獒多吉。」突然他轉身就跑,穿著那雙羊毛氈子和大紅呢做靴筒的牛皮靴子,跑向了領地狗群正在聚會的地方。

李尼瑪多少有些傷感,為了一個姑娘不能像他愛她那樣愛他,他憂鬱地離開了姑娘的帳房,一個人走向了草原連線著昂拉雪山的灌木林。灌木林深處有幾頂八寶吉祥的彩帳,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一家和齊美管家就住在這裡。遺憾的是他還沒有走進灌木林,就碰到了一大群讓他骨頭酥軟的領地狗。

領地狗們認出他就是前天被它們在巴俄秋珠的唆使下追咬過的那個外來人。前天追咬過的,今天自然是可以繼續追咬的,因為在藏狗尤其是藏獒的意識裡,好人永遠是好人,壞人永遠是壞人。有幾隻心浮氣躁的藏狗首先叫起來,邊叫邊朝他迅速靠近著,眼看就要撲到跟前了,突然又停了下來。它們聽到了獒王的聲音,獒王讓它們停下,它們就停下了。

獒王虎頭雪獒用一種空飄飄的眼光研究著這個外來的漢人和他懷裡的衣物:衣物怎麼不是穿戴在身上而是抱在懷裡的?憑它的經驗,穿著的才是自己的,抱著的都是別人的,而別人的往往又是偷來的。他莫非是個外來的賊?他偷了誰的?但是獒王虎頭雪獒仍然沒有發出撲咬的指令,原因很簡單:它不想。它帶著幾個夥伴剛從昂拉雪山回到野驢河邊,需要休息,更需要把自己的心身沉浸在「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親切氛圍裡,享受大家殷勤的問候,並不希望讓撕咬一個外來人這種怒氣沖天的事情破壞了眾星捧月的和諧局面。

但是獒王的心思李尼瑪並不知道,也不知道研究一下領地狗群的陣勢——顯然不是進攻的陣勢而是團聚的陣勢。他甚至都不知道狗群有王,獒王是誰,當然也就不會面對獒王察言觀色了。其實他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轉身逃跑。狗群裡那些好事之徒會追咬他,但是並不會追上他,狂吠是為了震懾,而不是為了奪命,因為獒王虎頭雪獒空飄飄的眼睛裡是迷瞪瞪的安詳。領地狗們都知道,當獒王需要和平與寧靜的時候,任何過於激烈的逞能都會被獒王當作破壞祥和氣氛的冒犯記在心裡。作為一個必須和草原藏狗尤其是藏獒打交道的外來人,李尼瑪應該知道,即使你不會看狗的眼色行事,那也不能以為狗衝你叫就是想撕咬你。另外,除了逃跑此刻他至少還有兩種脫身的辦法是比較保險的:一是放下懷抱裡的衣物大步走開,狗群會把注意力集中在研究衣物上(誰的?好像是齊美管家的,咱們給他送去吧?)而放棄對他的追咬。二是穿戴上懷抱裡的衣物迎狗而去,狗群覺得你身上的氣味是它們聞慣了的和敬畏著的,自然就不會對你怎麼樣了。遺憾的是,可以做的李尼瑪都沒有做,不可以做的李尼瑪卻不假思索地做了。

他驚恐失色,他在發抖,他的腿軟了。他不是賊,但一看他那個畏葸不前的樣子就是典型的賊樣子了。賊頑固地抱著贓物,賊慌里慌張地在自己身上一陣亂摸,賊的神態裡有著所有行竊者的懼怕和蒼白,蒼白得好像等不及它們去咬他,就已經提前死亡。當然最最重要的,還是他一陣亂摸之後膽怯地掏出了槍。獒王虎頭雪獒黑黃色的大吊眼突然睜圓了,目光灼灼地盯上了他。槍誰不認識?上阿媽的人、騎兵團的人,他們來到西結古草原搶掠殺人的時候,手裡都有槍,有長槍也有短槍。獒王警惕地看了看遠方,發出了一陣洪鐘般的叫聲。這叫聲既是對李尼瑪的威脅,也是對眾狗的提醒:「注意啊,他有槍,我們要準備戰鬥了。」立刻響起一片狗吠聲。

但是戰鬥仍然沒有開始,李尼瑪還有機會收回手槍,轉身走掉。不幸的是,狗吠很快消失了,原野裡傳來另一種聲音:「獒多吉!獒多吉!」一聽就知道是光脊樑的巴俄秋珠發出來的。他人在哪裡誰也看不見,連目光敏銳的獒王也看不見,聲音卻越來越激烈:「獒多吉!獒多吉!」彷彿是一股從地層深處噴湧而出的泉水,頓時幻變成無數水花,以仇恨的形式灑落在了領地狗的身上。它代表了不可違背的人的意志,激發著領地狗的殺性,獒王虎頭雪獒不再猶豫了。它張大嘴,用最典型的藏獒之聲讓地上滾過了一陣轟隆隆的雷鳴。顯然這就是撲咬的指令了,小嘍囉藏狗們一擁而上。

槍響了,一隻領地狗應聲倒地。連李尼瑪自己也沒有想到,他是一槍斃命,而且打死的不是跑過來糾纏他的小嘍囉藏狗,而是一隻站在五十步開外根本就不屑於糾纏他的雍容大度的藏獒。它是一隻黑背黃腿眼睛上方閃爍著兩顆小太陽的鐵包金公獒,它謀深計遠,老成持重,在昂拉雪山和岡日森格剛剛進行了一場戰鬥,敗北迴來後元氣還沒有完全恢復,就被李尼瑪打死了。李尼瑪一槍打爛了西結古草原吉祥的雲彩。

接下來死掉的應該是李尼瑪。獒王虎頭雪獒饒不了他,所有的藏獒都饒不了他,那些喜歡在獒王面前表現自己的小嘍囉藏狗更饒不了他。然而他沒有死,他活下來的原因是草原的神靈沒有安排他死,也就是命不該死。一溜兒騎影恰到好處地從草原綠嵐升騰的高地上走來,不,不是走來,是飛來。要是他們走著來,李尼瑪就完了,藏獒置人於死地的速度是何等之快。他們是騎著馬賓士而來的,那些馬個個都是草上飛。

首先飛來的是藏扎西。他從頭人索朗旺堆的馬圈裡偷了一匹馬。這匹菊花青的兒馬經常被主人騎著去寺院,認得他這個昔日的鐵棒喇嘛,興奮得前仰後合。馬是爭強好勝的,一群好馬在一起時往往有一種競爭,你選了它或者騎了它,就意味著它的得寵和別的馬的失寵,它就會在別的馬跟前揚揚得意,會認為自己是好中之好的馬而對信賴它的人忠心耿耿。藏扎西是無意中偷到了它,但在它看來即使是偷也是千挑萬選的偷。菊花青在榮耀到來的衝動中很快理解了藏扎西的意圖,決定不管符合不符合頭人索朗旺堆的利益,它也要幫助偷它的藏扎西逃脫各個部落騎手的追蹤。它拼命地跑,速度快得超過了風,超過了那些追蹤者的吶喊。它馱著藏扎西逃脫了野驢河部落騎手的圍堵,又逃脫了野牛灘部落騎手的攔截,眼看就要逃脫牧馬鶴部落騎手的追擊了,突然聽到一聲吆喝,感覺到韁繩正在拽緊,馬背上的藏扎西蠻橫地命令它立馬停下。菊花青扭頭瞪著藏扎西極不情願地停了下來,餘奮未消地抬起前蹄刨了刨土,這才發現他們來到了一大群領地狗的中間,來到了一個外來漢人的身邊。外來的漢人就要倒在地上了,你擠我撞的領地狗一個比一個猙獰地準備咬死他。

藏扎西跳下馬背,揮著手,聲音剛猛地驅趕著領地狗。領地狗們認識他,並且知道他曾經是西結古寺護法金剛的肉身體現,是草原法律和寺院意志的執行者。雖然現在他脫去了象徵鐵棒喇嘛身份的紅氆氌袈裟,但它們仍然覺得他可以代表神的意志,隨意懲罰包括領地狗在內的所有生靈。領地狗們喊叫著,但都沒有再往前撲。幾乎將亮閃閃的牙刀插入李尼瑪身體的灰色老公獒無可奈何地後退了幾步,招呼別的藏獒簇擁到了獒王虎頭雪獒的身邊。它們表情複雜地望望死去的鐵包金公獒,又望望藏扎西,急切地希望這個自己必須服從的人不要多管閒事,趕快離開這裡。

藏扎西衝著李尼瑪喊一聲:「快跑啊,你怎麼還不快跑?」喊著,回頭一看,嗖的一聲跳上了菊花青沒有鞍韉的脊背。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牧馬鶴部落的強盜嘉瑪措風馳而來,橫擋在他面前,站在馬背上朝他丟擲了套馬索。藏扎西「哎喲」了一聲,知道自己已是無可逃脫,乾脆對準套馬索的圈套鑽了進去。轉眼之間,他被拉下了馬。菊花青兒馬一聲長嘶,揚起前蹄踢了一下強盜嘉瑪措的大黑馬,看到救主無望,便喪氣地跑到一邊去了。騎手們紛紛跑來,下馬圍住了藏扎西。準備受縛的藏扎西站起來,長嘆了一聲。為了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漢人,他終於成了牧馬鶴部落的強盜嘉瑪措的俘虜。

領地狗們驚呆了,包括聰明的藏獒,包括尤其聰明的獒王虎頭雪獒,都驚詫莫名地看著被綁起來的藏扎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2

李尼瑪丟掉了懷抱裡的衣物,不要命地往回跑去。他的腿依然有點軟,摔倒了好幾次,但每次他都能很快爬起來再跑。這是為了逃命,是生物本能的求生需要,但無意中也是為了承擔生還者的責任。他不知道開槍打死一隻藏獒的具體後果是什麼,只知道這在草原上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自己的錯誤也是非常大的錯誤。他急切地想見到白主任白瑪烏金,想告訴他自己終於沒有被西結古的領地狗咬死,是藏扎西救了他;還想從白主任那裡知道開槍打死藏獒這件事情到底會怎麼樣,雖然草原上的人愛狗如子,在他們眼裡狗命和人命是平等的,但總不至於殺狗償命吧?

牛糞碉房裡,白主任白瑪烏金的臉驟然綠了。在草原上人一生氣,臉就會變成綠的。這是因為空氣和地氣都是綠的,人生出來的氣也是綠的。白主任綠著臉在碉房裡急速踱著步子,突然停下來說:「就算槍是我允許你帶的,可我並沒有讓你開槍啊,我說沒說,讓你嚇唬嚇唬就行了,不要真的開槍,說沒說?既然說了,你為什麼不照著我說的做?」李尼瑪說:「我太緊張了,想不了那麼多。再說它們也太不講理了,它們是群魔鬼,我要是不開槍它們就會咬死我。」白主任說:「那也不能開槍,你首先要擺正個人和全域性的關係。你知道不知道?在草原上,打死一隻狗很可能就會釀成一場戰爭。萬一局面變得不可收拾,這個責任誰來承擔?我承擔不起,你也承擔不起。你說,現在到底怎麼辦?」

李尼瑪坐在地氈上,低著頭,兩手揪住自己的頭髮,後悔得直吸冷氣。他並不是後悔自己開了槍,他覺得在那種群狗圍攻的情況下,他沒有別的選擇,除非他希望人家把他咬死。他是後悔他跟梅朵拉姆的事情,如果沒有那天他對她的強迫,就不會丟失自己的衣服而穿上齊美管家的衣服從而導致今天的開槍事件,也就不會有領地狗群見他就咬的情形出現——真是奇了怪了,我跟這些狗這些藏獒怎麼就一點緣分也沒有,我並沒有得罪它們,它們怎麼就老是跟我過不去?他想不到這是因為光脊樑的巴俄秋珠把美麗的梅朵拉姆當成了真正的仙女,這個草原上的流浪兒絕不允許任何人用世俗愛情的一舉一動玷汙了仙女下凡的神妙之界高潔之境,他要想方設法維護,而能夠幫助他堅決維護這種神妙之界高潔之境的除了藏獒還有誰呢?

白主任說:「沒主意了是吧?老實說,出了這種事,我也沒辦法,現在就看人家的態度了。走吧,我帶著你去找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一方面賠禮道歉,一方面希望他能說服西結古草原的其他頭人饒了你。如果饒不了你,那我就只好向上級彙報了。你要做好一切準備,什麼可能都會發生。」李尼瑪抬起頭吃驚地望著他,結結巴巴地問道:「如果他們饒不了我,你會不會把我交給部落聯盟會議處理?我是不是就不能跟你回來了?」白主任嘆口氣說:「走吧,咱們騎著馬去,事情到了這一步,那就要死不怕鬼不怕了,我會盡最大努力挽救你,頂著,我和你一起頂著。」

然而,李尼瑪已是寸步難行了。他跟著白主任剛走下牛糞碉房的石階,就被追蹤而來的灰色老公獒碰了個正著,好像老公獒早就算計好他會在這個時候出來,一秒不差地把他堵擋在了石階前徘徊著幾匹馬的草坡上。

畢竟薑還是老的辣,經驗豐富的灰色老公獒已經意識到只要李尼瑪再次出現在原野上,就一定會是騎著馬的。它不能讓他騎在馬上,馬的奔跑會讓藏獒生氣,因為即使是能和豹子賽跑的藏獒也不能毫不費力地追上馬。萬一亡命者的馬是一匹競力十足的好馬,說不定就會跑出西結古草原而讓俠肝義膽的領地狗失去為鐵包金公獒復仇的機會。這是絕對不可以的,只要豪烈而老辣的灰色老公獒還活著,李尼瑪就別想騎到任何一匹馬上。不僅如此,老公獒還機智地把白主任和李尼瑪分開了。它知道一定會保護李尼瑪的白主任是不能咬的,白主任是外來人的頭,他沒有冒犯西結古草原的任何一個人一隻藏獒,藏獒就沒有理由去撕咬它。而藏獒的撕咬絕對是需要理由的,它們信奉的原則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而不是以牙還嘴以血還水。

灰色老公獒站在白主任和李尼瑪之間,無聲地張牙舞爪著,迫使李尼瑪急忙朝後退去,一直退上臺階,退到牛糞碉房裡去了。當門從裡面砰的一聲關死的時候,灰色老公獒做了這樣一個決定:我就守在門口,看你出來不出來,只要你出來,我就一口咬死你。與此同時,白主任白瑪烏金也做了一個決定:還是我一個人去找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吧,我代表西工委向他賠禮道歉,他還能不接受?非要處罰就處罰我好了,我料想他們也不敢把我怎麼樣,死者再重要也是狗,這跟打死人畢竟是不一樣的,況且是為了自衛,我們總不能面對野獸的血盆大口而不做任何反抗吧?兔子急了也要咬人嘛。這些不可一世的領地狗,霸道得有點過分了,說咬誰就咬誰。白主任看到許多壯實陰冷的藏獒陸陸續續跑來圍住了牛糞碉房,就喊了一聲:「把門閂好,千萬別出來,等我的訊息。」

白主任白瑪烏金在草坡上拉住一匹棗紅馬,搭上鞍韉,騎上去飛快地走了。他要去草原連線著昂拉雪山的灌木林會見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沒走多遠,突然望見迎面走來一隊人馬,走近了一看,中間一個為首的,正是索朗旺堆。索朗旺堆身邊是齊美管家,身後是牧人仁欽次旦和幾個騎手。他們要去仁欽次旦家的牧場,去看看神勇傳奇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和跟它在一起的幾個來路不明的漢人。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都很奇怪:岡日森格為什麼要跑到那裡去,那幾個漢人又是誰,是不是上阿媽草原的來犯者?那裡是高山草場,是野驢河部落祖先領地的南部邊界,是邊界就意味著搶奪,搶奪稍微一蔓延就是戰爭。現在戰爭雖然還沒有發生,但在以往的邊界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且一口氣咬死過五匹荒原大狼的牧羊狗棗紅公獒,卻已經被岡日森格送上了西天。索朗旺堆頭人搖晃著手中菩薩像骷髏冠金剛橛形狀的嘛呢輪,略微一想,就覺得兇悍蠻野的棗紅公獒在這個時候被咬死,一定預示著什麼。到底預示著什麼?他一時想不明白,他得親自去視察一番了。

索朗旺堆頭人一見白主任,立刻滾鞍下馬,彎著腰向他問候。問候的話沒說完,就見白主任已經牽馬來到跟前,同樣也是彎腰致意。索朗旺堆說:「我正在想,是不是應該去找找白主任白瑪烏金呢?想到你了,你就來了,真是獅子跟著獅子湊,藏獒跟著藏獒走,是草原的神明把我們牽連到一起了。」齊美管家把他的話翻譯了出來,白主任心裡一驚:莫非他已經知道李尼瑪開槍打死藏獒的事兒,是來向我們問罪的?趕緊說:「既然是神明的牽連,可見我們早就是朋友是兄弟了。」索朗旺堆說:「那當然,那當然。就因為是朋友我才想到了你嘛,我想和朋友一起去高山草場仁欽次旦的帳房,喝那裡的奶茶吃那裡的手抓。」白主任納悶了:「去高山草場喝茶吃肉?莫非那裡的奶茶和手抓格外鮮美?」齊美管家看到頭人索朗旺堆在朝自己點頭,就盡其所知地把原因說了出來。

白主任聽著,丟開了岡日森格咬死棗紅公獒的事兒,趕緊打聽那幾個漢人是幹什麼的。齊美管家說:「就是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我們才要去看看嘛。」白主任說:「模樣呢?他們是什麼模樣?」齊美管家又回頭向牧人仁欽次旦詢問,然後告訴了白主任。白主任一聽就明白:肯定是多獼總部的人。多獼總部的人來到了西結古草原,為什麼不來找我?為什麼會和岡日森格在一起?是不是漢扎西又回來了?因為在漢人裡頭只有漢扎西才能親近岡日森格。白主任說:「那我是一定要去了,現在就去嗎?可是,可是……」他沒有說出李尼瑪的事兒,心想就讓李尼瑪在牛糞碉房裡待著吧,反正他只要不出來就沒有什麼危險,那些領地狗又不能一直圍著,圍一圍,覺得沒意思了,就會自動散開。關鍵是人,只要草原上的人尤其是頭人放李尼瑪一馬,就什麼也不用擔心了。他尋思到了路上再說,或者見到了多獼總部的人再說,找個合適的機會,或許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