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十一 岡日森格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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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傍晚,黑頸鶴一群一群地飛向了巢窩。到處都是牧歸的牛羊,炊煙正在嫋嫋升起。沒有找到強盜嘉瑪措和藏扎西的騎手們陸續回來了,焦急的還在焦急,失望的更加失望。牧馬鶴部落的營地上,魔力圖的大帳房前,大格列頭人和索朗旺堆頭人皺著眉頭走來走去。

剛剛到達的白主任白瑪烏金十分不滿地給麥政委說起丹增活佛拒絕來這裡的事兒。麥政委說:「你不要埋怨人家丹增活佛,他雖然沒有來,卻把藏醫派來了,這說明人家有先見之明,早就知道岡日森格死不了,活佛到底是活佛啊。」白主任這才看到藏醫尕宇陀正坐在草地上閉目養神,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愜意地臥在他身邊,也都是一副似睡非睡的樣子。父親告訴白主任,岡日森格已經抹過藥和吃過藥了,尕宇陀說它的傷沒有上次嚴重,骨頭都好好的,養幾天就好了。

白主任想到了西結古牛糞碉房裡的李尼瑪和梅朵拉姆,便說:「麥政委你說怎麼辦?我們就在這裡等下去?」麥政委說:「你看呢?」白主任說:「我看我們不能等下去,主要工作還是在西結古,我們要做通各個部落頭人的工作,讓他們派出騎手,把西結古草原所有能去人的地方都找一遍。」麥政委說:「我也是這個意思。」父親說:「我不能走,我得等岡日森格傷好了再回西結古。」父親尋思,從牧馬鶴到西結古,畢竟有一段很長的路,岡日森格很可能走不動,用馬馱著它,它太重,這麼長的路,不一定馱得動。更重要的是,盤踞在西結古的領地狗群肯定饒不了岡日森格,如果養不好身體,它憑什麼跟它們鬥啊?麥政委說:「那你就留下,一定要注意安全。岡日森格傷好後,立刻返回西結古。」

又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匆匆舔了「者麻」(碗中一半是炒麵和曲拉,一半是酥油和奶茶,一邊喝,一邊舔),麥政委和白主任一行以及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便向大格列頭人告別。伴隨著黑頸鶴的叫聲,大家都說著吉祥如意的話。麥政委說:「現在最應該吉祥如意的是藏扎西,大格列頭人,拜託了,你們要繼續尋找啊。」齊美管家翻譯著。大格列頭人說:「保佑藏扎西,這是神的意志,誰也不敢違抗。騎手們今天又一次出發了,我們不找到強盜嘉瑪措,不救出藏扎西是不罷休的。」索朗旺堆頭人也說:「尊貴的漢人你們放心,我們的心腸和你們的心腸是一樣的。要是我們的心腸不好,後世就會有苦無樂,災難連綿。到了西結古,我和齊美管家親自帶著騎手去尋找。」麥政委說:「好啊好啊,你還要說服別的部落的頭人,讓他們也派出人馬去尋找,爭取把西結古草原所有的地方都找一遍。」索朗旺堆頭人說:「這是自然的,放心吧麥政委,你的好心腸一定會感動西結古草原所有的部落頭人。」

藏醫尕宇陀也要回去,他沒顧得上舔「者麻」,抓緊時間給岡日森格抹了藥和餵了藥,又給父親留下了明後天的藥量,用手示範著仔細叮囑他這樣喂那樣抹。父親嫌留下的藥太少,比比畫畫地糾纏著要他多給一點。尕宇陀緊緊抱著他的豹皮藥囊,堅決不給。父親說:「為什麼?為什麼?不就是一點藥嘛。」尕宇陀說:「夠了,夠了,甘露多了就不是甘露,就是毒液了。」說著,生怕搶走了似的,趕緊上馬,搶先走去。

以後父親會知道,作為一個對生命抱有極大愛心的救死扶傷的藏醫,尕宇陀既是慷慨大方的,又是惜藥如金的,那些撒在岡日森格傷口上的白色粉末、黑色粉末和藍色粉末,是用巴顏喀喇山的山頂寶石、雅拉達澤山的金剛雷石、巴斯康根山的溫泉石,加上麝香、珍珠、五靈脂、邊緣冰鐵、雪朗水晶花、印度大象的積血、吐寶獸的脛骨等等,碾成粉末炮製而成的。那種塗抹傷口的糨糊狀的液體是用公母雪蛙、白唇鹿的眼淚和藏羚羊的角膠釀製而成的。那種黑乎乎的草藥湯則是由瑞香狼毒、藏紅花、藍水百合、尼泊爾紫堇、唐古特黑蘆薈、年寶山雪蓮、各姿各雅紅靛根等七種藥材煎熬而成。都是非常難得的藥寶,是他用幾十年的工夫尋訪、積累、配製出來的,用完了就沒有了,再要配製,就得等到下一輩子了。

藏醫尕宇陀沒走多遠,就被一個人攔住了。那人頭上盤繞著一根粗大的辮子,辮子上綴著紅色的毒絲帶和一顆巨大的琥珀球,琥珀球上雕刻著羅剎女神蛙頭血眼的半身像,身穿一件豔紅的氆氌袍,腰裡扎著熊皮閻羅帶,閻羅帶上繫著一串兒約有一百個被煙燻黑的牛骨鬼卒骷髏頭,更耀眼的是他的前胸,前胸上掛著一個銀製的「映現三世所有事件鏡」,鏡面上凹凸著墓葬主手捧飲血頭蓋骨碗的全身像。藏醫尕宇陀趕緊下馬,半是驚懼半是恭敬地問候了一句,牽著馬轉身就走。跟在尕宇陀後面的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以及幾個騎手,也都是一副驚恐疑懼的樣子,紛紛下馬,在索朗旺堆頭人的帶領下回避瘟神似的繞道而去。麥政委和白主任互相看了看:怎麼了,這是?

臥在魔力圖大帳房前的草地上,一直目送著他們的岡日森格突然站起來,悶聲悶氣地叫了一聲,煩躁不安地又是搖頭又是用前爪刨地。憑著它比人敏銳而準確的感覺,它已經意識到這個突然出現的人是必須警惕的,而警惕就是關於未來的擔憂——它對值得懷恨的一切都有超越時空的預感,這次也不例外。而大黑獒那日則表現得異常興奮,坦坦蕩蕩地跑過去,在那個人身上聞了聞,又跑回來,和岡日森格嗅著鼻子,好像在悄悄地說著什麼。岡日森格頓時也有些興奮,不顧傷痛地環繞著父親走來走去。

父親奇怪地問道:「這個人是誰啊?」沒有人回答,扭頭一看,剛剛還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大格列頭人正要躲到魔力圖大帳房裡去。父親大聲問道:「他到底是誰啊?你們怎麼都怕他?」一身豪烈之氣的大格列頭人這時縮著脖子說:「他的身子碰到誰,誰就會損失全部財寶,他的氣息撲到誰,誰的全家就會得麻風病,他的影子罩住誰,誰就會死亡。他身上沾滿了鬼氣、邪氣、晦氣、醃血汙之氣、奪命黑毒之氣,他就是送鬼人達赤,你難道沒有聽說過?」說罷身影一晃,就晃到帳房裡頭去了。父親差不多明白了大格列頭人的意思,疑惑地說:「他就是送鬼人達赤?」

送鬼人達赤追著藏醫尕宇陀,伸手要著什麼。尕宇陀不給,抱緊了他的豹皮藥囊快步走去,走著走著就跨上了馬背。送鬼人達赤想拽住馬,意識到自己的手是不能碰到對方的,便在馬頭前搖晃著,一個勁地企求著什麼。馬奔跑起來,他喊喊叫叫地追著,一直追到地平線那邊去了。

父親後來才知道,送鬼人達赤昨天從党項大雪山來到了西結古。他去寺院尋找藏醫尕宇陀,想得到一種名叫「十八老虎虛空丸」的藥,聽說尕宇陀去了牧馬鶴部落,就一路追蹤而來。他是步行,他已經告別了馬背上的生活,因為他多次試驗過,只要是他騎過的馬,過一段日子就會得病死掉。他不想害死更多的生靈,索性就不騎馬了。他請求萬能的藥王喇嘛尕宇陀給他一些「十八老虎虛空丸」,說有頂頂重要頂頂緊急的用途。尕宇陀不給,尋思你一個人人懼怕的送鬼人,要這種藥幹什麼?「十八老虎虛空丸」是用十八種獸藥、礦藥、草藥煉製成的可以斬斷人生一百零八種煩惱的高階丸藥,它有讓人失去記憶的作用,一般人是不能用的,只有那些修為圓滿、根性超人的密宗高僧,才有資格服用這種藥,才可以在服藥之後做到既消除所有煩惱又不會失去記憶。

送鬼人達赤追著藏醫尕宇陀一直追到了西結古寺,最終也沒有得到這種藥。氣急敗壞的時候,他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來:「瑪哈噶喇奔森保,瑪哈噶喇奔森保,我的飲血王党項羅剎不咬人了,它記得這是老祖宗老天神的稱名咒,一聽就害怕,就不咬人了。我要讓它忘掉,忘掉,趕快忘掉。」藏醫尕宇陀愣了:原來他是想用「十八老虎虛空丸」讓他的飲血王党項羅剎忘記老祖宗老天神的遺訓,不再懼怕「瑪哈噶喇奔森保」的咒語。飲血王党項羅剎到底是什麼,居然會懼怕「瑪哈噶喇奔森保」?尕宇陀有些緊張,看著送鬼人達赤嘟嘟囔囔走了之後,趕緊來到寺院最高處的密宗札倉明王殿裡,把達赤的話稟告給了一直在那裡打坐唸經的丹增活佛。丹增活佛聽了,跪拜著向鄔魔天女和馬頭明王的狂怒寶相借了法,匆匆忙忙下山來了。

半個小時後,丹增活佛在西結古工作委員會的牛糞碉房裡見到了麥政委和白主任。白主任說:「我們剛剛從牧馬鶴部落回來,麥政委說明天一早太陽出來的時候就去拜訪你,沒想到你親自來了,而且這麼快就來了。」丹增活佛雙手合十向麥政委點了點頭,麥政委趕緊回拜。丹增活佛說:「我不是來正式拜訪的,正式拜訪尊貴的客人是要帶禮物的,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帶,只帶了一個訊息,一個吉凶不明的訊息:可能,也只是可能,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在党項大雪山,在送鬼人達赤居住的地方。」披著僧袍站在一邊的李尼瑪趕緊翻譯。麥政委問道:「尊敬的佛爺,你怎麼知道?」丹增活佛說:「瑪哈噶喇奔森保——十萬獅子之王馭獒大黑護法的稱名咒出現了,這是圓寂了的密法大師彭措喇嘛以馭獒大黑護法為本尊的修為和傳授,是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帶到西結古草原來的。送鬼人達赤說,瑪哈噶喇奔森保咒得飲血王党項羅剎不咬人了。」麥政委說:「飲血王党項羅剎是誰?」丹增活佛說:「是我們草原的傲厲神主憤怒王。不過傲厲神主是福神,它本來就不咬人,咬人的只能是野獸。」麥政委說:「你是說送鬼人達赤那裡有吃人的野獸?」丹增活佛點點頭說:「是的,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很可能就在野獸的嘴邊。」麥政委也像面前的活佛那樣雙手合十,用只有信徒才會有的虔誠的口氣說:「救苦救難的大活佛,謝謝你了。」又望一眼白主任說,「趕緊出發,去党項大雪山。」丹增活佛說:「要去就得快去,我也去,我們的藥王喇嘛尕宇陀也去,保護寺院和草原的鐵棒喇嘛們都得去。」麥政委對白主任說:「你們西工委的大夫呢?也跟著一起去吧,以防萬一。」

梅朵拉姆要跟著麥政委和白主任去党項大雪山了。她的走牽動著兩個人。一個是李尼瑪,一個是巴俄秋珠。李尼瑪也想去,但是白主任就是不說讓他去的話。直到臨上路時,麥政委看了看身後說:「那個會說藏話的同志怎麼沒有來?」白主任這才走過去,板著面孔小聲對他說:「你乾的好事兒,我都不想看見你了,打死藏獒的賬還沒算呢,就又開始談戀愛了。告訴你,那種事情,沒有結婚是不能幹的。」李尼瑪頓時紅了臉。

穿上靴子的巴俄秋珠自以為已經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是仙女梅朵拉姆的護法神,當然要不緊不慢地跟上,不僅自己要跟上,還要讓所有的領地狗都跟上,好像他是將軍,帶領著一群雄赳赳氣昂昂計程車兵。他不時地喊著「獒多吉」,在狗群裡尋找獒王虎頭雪獒的身影,找了幾遍都沒有找到,就把大黑獒果日叫到了自己身邊,對它說:「你吆喝起來,讓它們都跟著我,不要落下,一個也不要落下。」巴俄秋珠現在還不知道前面的人要去幹什麼,只知道一定是一次非常重大的行動,因為連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和藏醫尕宇陀以及如同藏獒一樣威武雄壯的鐵棒喇嘛也要去了。

做小狗時被巴俄秋珠餵養過的大黑獒果日聽話地吆喝起來,但它的吆喝一點也沒有昔日遇到這類事情時的亢奮和激動,若斷似連的,好像有點應付差事。領地狗群慢騰騰地跟了上來,它們和大黑獒果日一樣,情緒沉浸在失去獒王虎頭雪獒的悲傷和仇恨中,久久拔不出來。所不同的是,它們比大黑獒果日更多一些清醒也更多一些迷惘:獒王虎頭雪獒死了,誰是我們的新獒王呢?難道就是那個來自上阿媽草原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按照鐵定的規律,戰勝了獒王的就應該是獒王,領地狗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毫不猶豫地敬畏它和擁戴它。但是,岡日森格來自上阿媽草原——那個吸引了西結古人全部仇恨的地方,即使領地狗們願意,西結古人和西結古草原願意不願意呢?人的意志必須服從,服從人對藏獒來說永遠是狂熱而情不自禁的生存需要。但是,從祖先開始,藏獒對規律尤其是誕生獒王的規律的遵守向來是嚴格的,它們骨子裡對強悍和力量、勝利和榮譽的崇敬,就跟人對神祇的崇敬一樣,永遠都是一股洪水般猛烈的衝動,這樣的衝動帶著原始的樸素,像萬年積雪一樣覆蓋了藏獒的整個發育史和每一隻藏獒生命的基本需求。

於是就迷惘。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正在迷惘,它們在獒王戰死之後面臨選擇新獒王的時候,全體有了一次無比深刻的迷惘。

父親沒想到,麥政委他們走後的第二天,岡日森格就不願意待在牧馬鶴部落的魔力圖大帳房裡養傷了。剛剛抹了藥和吃了藥,它就用牙齒拽著父親的衣服來到帳房外面,然後就和大黑獒那日一起朝前走去,走了幾步,看父親沒有跟過來,就又停下,用藏獒不常有的汪汪聲叫起來。父親走過去說:「我知道你待不住,你要去找你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可是你的傷還沒好,你行嗎?」岡日森格朝著不遠處的一隻亭亭玉立的黑頸鶴嬉戲地撲了一下,彷彿這就是回答。大黑獒那日也在旁邊用昂首闊步的姿勢使勁攛掇著:走啊,走啊。頭頂滑翔的黑頸鶴也在嘎嘎地催促:去啊,去啊。

只能走了。父親是人,是人就比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囉嗦。他向大格列頭人致謝道別。大格列頭人說:「我也要出發去尋找我們的強盜嘉瑪措和藏扎西了,天上的黑頸鶴告訴我們,好訊息正在前面等著我們呢。吉祥的漢人,多帶點吃的,慢慢地走啊。」父親帶了許多人和狗路上吃的,鞴鞍上馬,在前後左右一大群婆娑起舞的黑頸鶴的陪伴下,跟著兩隻藏獒朝前走去。

走了好一會兒父親才發現,這一路一直是大黑獒那日走在最前面。大黑獒那日帶著岡日森格和他,朝著遠方一座陌生的雪山,行走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他不知道大黑獒那日受傷的左眼看不見了以後,嗅覺變得格外發達,幾乎是岡日森格的兩倍,也不知道就在昨天,大黑獒那日見到送鬼人達赤後,就已經從他身上聞到了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氣息,也聞到了一股腥羶撲鼻的陌生藏獒的味道。它們本來昨天就想走,但為了岡日森格的傷只好休息一夜。一夜的休息是有效的,喜馬拉雅獒種得天獨厚的恢復能力加上藏醫尕宇陀的神奇藏藥,讓岡日森格一見初升的太陽就不由得衝動起來。它們今天是非走不可了,即使父親不跟來,它們也要走了。它們前去的地方,正是太陽昇起的東方——送鬼人達赤居住的党項大雪山。

2

後來父親才知道,送鬼人達赤之所以居住在党項大雪山,是因為高曠而蠻荒的党項大雪山的山麓原野,曾經是党項人的老家。

党項人是古代藏族人最為剽悍尚武、驍勇善戰的一支,也是最早組建猛犬軍團南征北戰的藏人部族。蒙古人席捲世界時,汗王曾頒令徵調党項人和党項人的猛犬軍團作為北路先鋒直逼歐洲。猛犬軍團擁有五萬多名戰士,都是清一色的藏獒,它們以敵方的屍體作為吃喝,鋪天蓋地,一路橫掃,建立了讓蒙古人驚歎不已也羨慕不已的「武功首」。汗王曾經慨嘆:「身經百戰,雄當萬夫,巨獒之助我,乃天之戰神助我也。」也就是說,党項大雪山的山麓原野是生長原始藏獒的地方。党項人雖然流徙了,但具有原始野性的党項藏獒卻依然存在。送鬼人達赤知道這一段祖先的歷史,也知道在格薩爾王的傳說裡,那些摧堅陷陣、不避斧鉞的戰神很多都是來自党項大雪山的藏獒,更知道党項藏獒是金剛具力護法神的第一伴神,是盛大骷髏鬼卒白梵天的變體,是厲神之主大自在天和厲神之後烏瑪女神的虎威神,是世界女王班達拉姆和暴風神金剛去魔的坐騎。而曾經幫助二郎神勇戰齊天大聖孫悟空的哮天犬,也是一隻孔武有力的党項藏獒。所以,送鬼人達赤住在了党項大雪山的山麓原野,豢養了一隻遺傳正統的党項藏獒。藏獒的名字就是他天天禮拜的傲厲神主憤怒王的名字:飲血王党項羅剎。

走了三天才不走了,不走的時候父親看到了党項大雪山。夕陽熔化成了流淌的雲翳,大雪山正在瘋狂地燃燒,殘雪斑斑的夏季草甸上,赫然出現了一座石頭房子和幾頂帳房,帳房前簇擁著許多人。父親愣了一下,走過去驚喜地叫起來:「麥政委,你們也來了?什麼時候到的?」麥政委說:「我們昨天就到了。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父親說:「我哪裡是來找你們的,我是跟著岡日森格來找它的主人的,你們見到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了嗎?」麥政委說:「還沒有呢,送鬼人達赤把他們藏起來了。」父親說:「他怎麼敢這樣,應該強迫他交出來。」麥政委說:「還不能強迫,我們得依靠活佛的力量,活佛會說服他的。」父親過去,見過了白主任、李尼瑪和梅朵拉姆,然後雙手合十,把腰彎成九十度拜見了丹增活佛和藏醫尕宇陀。丹增活佛回拜了一下說:「吉祥的漢人,我們又見面了。」父親用藏話說:「佛爺親自到了這裡,七個上阿媽的孩子肯定有救了。送鬼人達赤就是有一萬個理由,也得聽從佛爺你的。」丹增活佛說:「達赤進到大雪山裡去了,但願他能把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帶到這裡來。不過,他是一個呵佛罵祖的人,魔鬼居住在他的心上,聽不聽我的話還不一定呢。」

藏醫尕宇陀來到岡日森格跟前,蹲下來看了看它的傷口,埋怨地說:「你走路太多,舊傷上掙出新血來啦,我再給你上一次藥,今天晚上你可千萬不要胡走亂動了。」岡日森格趕緊坐了下來。它的確有些累了,脖子上肩膀上的傷口也隱隱作痛,聽尕宇陀一說,就覺得更累也更痛了。尕宇陀很快給它上了藥。它來到父親身邊展展地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好像它已經忘了它一路顛簸的目的是為了尋找自己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好像面前的一切包括吠叫而來的領地狗群都不在它的關注之內,它關注的只是把自己依託在冰涼的大地上,以最快的速度恢復體力。

領地狗們也是昨天和麥政委以及丹增活佛一起到達這裡的。一來就被一股瀰漫在四周的陌生藏獒的腥羶氣息搞得騷動不寧。它們判斷不出藏獒為什麼會有這種氣息,只知道它跟它們聞慣了的西結古藏獒的味道是不一樣的,既然不一樣,那就很可能是外來的藏獒,而這個地方——党項大雪山的山麓原野,是西結古草原的絕對領地,自然也是絕對不允許異類侵入的。它們想找到這隻散發著腥羶氣息的異地藏獒,但就是找不到,刺鼻的氣息附著在每一根草葉每一塊石頭上,哪兒都是濃濃烈烈的,讓它們在腥羶的瀰漫裡暈頭轉向,失去了找到源頭的能力。因此它們不得不在廣闊的山麓原野上到處遊蕩,遊蕩著遊蕩著,就驚奇地發現了岡日森格。

領地狗們吠叫著跑來,就像第一次見到岡日森格時那樣,氣勢洶洶地似乎要把它撕個粉碎。但是這一點它們已經做不到了,不是沒有能力,領地狗尤其是藏獒集體會合時的攻擊能力,往往是霹靂蓋頂無堅不摧的,而是沒有心力,心力就是仇恨的力量,這種力量正在不由自主地一點點消弭。因為它們突然意識到,獒王虎頭雪獒已經死了,而面前這個趴伏在地的金黃色的獅頭公獒,就是咬死獒王的那隻藏獒。連獒王都咬死了,為什麼領地狗群還要對它囂張呢?威武蓋世啊,名冠三軍啊,萬夫不當之勇啊,好生英雄了得啊,藏獒的語言裡並不缺乏這樣的詞,這樣的詞從祖先的血脈中流淌而來,在它們的骨子裡形成了一種牢不可破的崇拜的力量。

崇拜的力量讓領地狗們在快要接近岡日森格的時候突然停下了。它們依然吠叫著,但那已不是憤怒的詛咒,而是為叫而叫,為兇而兇。岡日森格聽出來了,所以它平靜得就像一塊岩石,連趴伏的姿勢也沒有改變一下。只有一隻領地狗是真心憤懣,那就是大黑獒果日。出於對獒王虎頭雪獒曖昧的感情,大黑獒果日暫時還無法從獒王之死的悲痛中緩過勁來,悲痛連帶著仇恨,它的仇恨的步伐情不自禁地直走岡日森格。岡日森格沒有理睬它,理睬它的是它的同胞妹妹大黑獒那日。兩隻姐妹藏獒以頭相撞,翹起前肢抱在一起扭打著,一人咬下了一嘴對方的獒毛,就氣呼呼地分開了。

天色突然暗淡下來,雪山由紅色變成了青色,黑夜就要籠罩山麓原野了。父親拿出從牧馬鶴部落帶來的風乾肉,給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餵了一些。大黑獒那日很想去捕食野獸,考慮到岡日森格的安全,就忍住了,胡亂吃了一點風乾肉,就去說服領地狗們:你們離遠點,離遠點,不要打擾了岡日森格,它要好好睡一覺呢,它已經好幾天沒有睡覺了。領地狗們雖然不習慣這樣的勸說,但還是扭扭捏捏地退後了一些。大黑獒果日生氣地喊叫著,但無濟於事,它不是獒王,它只是獒王虎頭雪獒的相好,大家並不一定非得聽它的。喊到最後,連它自己也無奈地退後了十幾米。大黑獒那日寸步不離地守護在岡日森格身邊,警惕的眼睛裡毫無睡意。父親走過去說:「你也睡一會兒吧,我來守著它。」說著一屁股坐了下來。大黑獒那日這才臥下,但它並沒有睡著,眼光始終在領地狗群和大黑獒果日身上掃來掃去。

這一夜,父親一直跟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待在露天地上。麥政委讓他到石頭房子裡睡覺,他沒有去。丹增活佛讓他到帳房裡自己的身邊睡覺,他也沒有去。於是,麥政委給父親拿來了自己的皮大衣讓他蓋上,丹增活佛給父親拿來了自己的羊皮褥子讓他鋪上。党項大雪山的山麓原野上,冷涼的夏夜裡,父親就像一隻真正的藏獒那樣,懷著對世界的警惕,一會兒睜眼一會兒閉眼地睡過了前半夜。

後半夜,領地狗群突然有了一陣騷動。吠聲暴起,就像天上扔下來了無數驚雷。接著就是奔跑,忽地過去,又忽地過來,黑色的潮水在沒有月亮的夜空下喧騰迴環。奔跑和叫囂、撲打和撕咬以最激烈的程度持續著。石頭房子和帳房裡的人都出來了,瞪起眼睛刺探著前面,依稀能看到黑色的背景上一個更黑的黑影在閃來閃去,閃到哪裡,哪裡就會出現一陣瘋狂的奔撲撕咬。人們猜測著:一隻極其兇暴悍烈的野獸闖進了領地狗群,它的力量與勇氣和藏獒旗鼓相當,所以爭衡就格外激烈、猛惡和持久。

突然李尼瑪大喊一聲:「危險,梅朵拉姆危險!」就見那更黑的黑影炮彈一樣射向了一頂離石頭房子五十步遠的白布帳房,那是梅朵拉姆的帳房。她是來這裡的唯一一個女人,大家就給她單獨支了一頂簡易帳房。帳房噗的一聲倒在了地上。更黑的黑影在帳房上跳起落下,吱啦吱啦地撕扯著夏季帳房那並不結實的白布。領地狗群潮水一樣朝那裡淹沒而去。

白主任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槍,朝上揮了揮,前走兩步,突然又把槍扔到了地上。李尼瑪神經質地渾身一抖,把槍撿了起來,就要朝前跑去。白主任白瑪烏金一把揪住他,吼道:「你要幹什麼?把槍扔掉。」說罷跳起來朝帳房跑去。李尼瑪扔掉槍跑步跟了過去。他裡面穿著制服,外面裹著丹增活佛的絳紫色僧袍,跑起來像一隻巨大的蝙蝠。突然,蝙蝠落地了——李尼瑪雙腿一軟,一個跟頭栽倒在地上。麥政委喊了一聲:「不好。」忘了自己是怕狗的,抬腳就要過去。警衛員一個箭步抱住了他:「首長,我去。」麥政委回頭對身後幾個他帶來的人說:「都去,你們都去。」

麥政委帶來的所有人都朝著帳房跑去,丹增活佛帶來的幾個鐵棒喇嘛以及光脊樑的巴俄秋珠也朝著帳房跑去。但是已經沒用了,在他們跑過去之前,早就有人第一個跑到了那裡,他就是父親。父親跑到的時候,更黑的黑影已經不見了,被利牙撕扯得四分五裂的帳房上,擠滿了尋找目標的領地狗。梅朵拉姆從撕裂的豁口中站了起來,奇怪地問道:「這是什麼野獸,怎麼光咬帳房不咬人?」父親問道:「它沒有咬你嗎?」梅朵拉姆說:「它在我身邊跳來跳去,一口也沒咬。」父親說:「咬一口你就完蛋了。」

領地狗們奔撲而去,更黑的黑影又在別處閃來閃去了。父親趕緊回到了岡日森格身邊。讓他奇怪的是,驚天動地的喧囂並沒有影響岡日森格的睡覺,它一眼未睜,好像已經不行了,馬上就要死去了,狗世間的任何鬧騰都牽動不了它的興趣了。而大黑獒那日卻顯得非常狂躁,幾次要衝過去,都因為牽掛著岡日森格而拐了回來。

翻江倒海似的一群對一個的剿殺持續了很長時間,終於平靜了。領地狗群匍匐在黑暗裡,就像消失了一樣鴉雀無聲。丹增活佛讓出自己的帳房要梅朵拉姆進去睡覺。沒等梅朵拉姆說什麼,麥政委就喊起來:「這怎麼行?你是神,我們是人,應該是人敬神,不能是神敬人。」李尼瑪翻譯著。丹增活佛說:「都一樣都一樣,神敬了人,人才能敬神。」麥政委說:「那就按年齡說吧,你和藏醫喇嘛年齡最大,理應住帳房。我們比你們年輕,就來個天當被來地當床吧。梅朵拉姆,你去石頭房子裡睡。送鬼人達赤的房子裡四面牆上都畫著鬼像,你進去後就把眼睛閉上,哪兒也別看。」梅朵拉姆說:「我不怕,我什麼也不怕。」說著走到石頭房子裡頭去了。

光脊樑的巴俄秋珠跟了進去,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就悄悄坐在了地上。他相信送鬼人達赤的房子裡到處都是鬼,他要守護著他心中的仙女梅朵拉姆,讓她安安穩穩睡一覺。梅朵拉姆發現了他,問道:「是你嗎,巴俄秋珠?你到炕上來睡吧,炕上暖和。」看他不動,她又說,「過來呀,小男孩。」他過去了,上炕躺在了她身邊。梅朵拉姆把大衣蓋在他身上,摸摸他的臉說:「閉上眼睛睡吧,有我在身邊,你會做個好夢的。」他於是閉上了眼睛。但是他睡不著,他聽著身邊的仙女梅朵拉姆均勻而溫暖的呼吸,生怕丟了她似的,默默地守著,守著。

麥政委和許多人都睡在了露天地上。父親再次躺到岡日森格身邊,諦聽著寂靜中夜色從深沉走向淺薄的腳步聲,漸漸睡著了。

天慢慢亮起來。當第一隻禿鷲嘎嘎叫著降落到山麓原野上時,父親警覺地掀掉大衣坐了起來。岡日森格依然趴臥在地上,一動不動。父親疑慮地摸了摸它的鼻子,好像沒摸到呼吸,吃驚地叫了一聲。趕緊再摸,又發現呼吸是有的,而且是順暢的,才放心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