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三 大黑獒那日

藏獒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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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首先發現了三隻大牧狗和一個姑娘的是五匹壯狼和三匹小狼,這是一支以母狼為頭狼的狼家族。它們非常奇怪:這個時候居然有一個不是牧人的姑娘和三隻大牧狗出現在草原上,她和它們半夜三更要去幹什麼?似乎並不是為了滿足對食物的慾望而僅僅是一種好奇催動著這個母狼家族遠遠地跟上了姑娘和三隻大牧狗。差不多跟了兩個時辰,它們才停下來,畢竟飢餓比好奇更能主宰它們的行動。它們知道一個姑娘自然是無力對付它們的,但如果再加上三隻純粹的喜馬拉雅獒種的大牧狗,那就決不是它們這個五匹壯狼三匹小狼的母狼家族所能對付得了的。它們目送著姑娘和三隻大牧狗,告別似的嗥叫了幾聲,轉身走開了。就在這時,它們意外地發現,遠遠跟著姑娘和三隻大牧狗的還有一個人,是個小孩。小孩是唾手可得的。唾手可得的小孩已經被另一支以公狼為頭狼的狼家族盯上了。

兩支狼家族是互相認識的,冬天食物缺少的時候它們會在一個狼群裡混飯吃,到了夏天就以家族為單位分開行動了。分開不是絕對的,有時候也會有聯合,比如今天晚上。兩支狼家族心照不宣地會合到了一起,磨合了一會兒,又很快在家族頭狼的帶領下分開了。現在,一直跟蹤著孩子的這支四匹壯狼兩匹小狼的公狼家族繞開孩子,斜斜地插到前面去了。一直跟蹤著姑娘和三隻大牧狗的母狼家族悄悄地圍住了孩子。

這孩子就是班覺的兒子七歲的諾布。他以為自己是個男子漢,是男子漢就必須像藏獒一樣勇敢無畏地鑽進草原兇險的黑夜裡保護他的阿姐梅朵拉姆。他悄悄地跟著,一直跟著,從家裡跟到了碉房山,又從碉房山跟到了這裡。這裡是阿爸帶著他牧羊牧牛的草野,是狼群出沒的地方。現在他已經看到狼群了,狼群星星一樣的眼睛閃爍成了一溜兒。他知道狼的眼睛也已經看到了他。他停了下來,愣愣地望著,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母狼家族沒有馬上撲過來咬倒諾布。因為兩群狼商量的結果是,不光要吃掉孩子,也要吃掉那個姑娘,不然狼多肉少,狼群就會互相打起來。它們的計謀是利用孩子把三隻大牧狗引過來,等大牧狗一到,這邊的母狼家族就用嗥叫通知那邊的公狼家族立刻撲咬那姑娘。姑娘一定會喊起來,一喊就又把三隻大牧狗拽回去了。大牧狗回去後,看到的就只能是姑娘的屍體。這時候母狼家族再對孩子下手。三隻大牧狗肯定還會來到這裡,動作快的話它們會看到孩子的屍體,動作慢的話看到的就僅僅是血跡了。母狼家族的八匹狼警惕地望著四周,等待著三隻大牧狗的到來。

草原上能夠對荒原狼造成威脅的只有藏獒。藏狗的優勢是個體的威猛強悍,如果像人一樣一對一地抗衡,即使狼群中最兇惡的頭狼,也不是普通藏獒的對手。而且藏獒一個個都是視死如歸的,面對狼群的時候,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忍讓和逃跑。荒原狼的優勢則表現在群體奮發時的凝聚力和威懾力上,一旦和藏獒打起來,總是一群對付一隻或幾隻,更重要的是,它們對付敵手的狡詐陰險和保護自己的智慧遠遠超過了一般藏獒的理解能力,就比如現在,當它們試圖利用孩子把三隻作為大牧狗的藏獒引過來時,三隻大牧狗果然就奔騰而至了。母狼家族一邊後退一邊嗥叫,通知那邊的公狼家族立刻對姑娘下手。

三隻大牧狗遠遠地就聞到了狼的味道和小主人諾布的味道。兩種味道在空氣中的混合說明狼群和諾布已經很近很近,危險即刻就要發生。它們用叫聲威脅著狼群狂奔而來,慶幸地發現小主人安然無恙,便直撲狼群。

五匹壯狼和三匹小狼的母狼家族加快了撤退的速度,隊形由三匹小狼在前,五匹壯狼斷後變成了一匹壯狼在前,三匹小狼居中,四匹壯狼斷後。在前面領先撤退的那匹壯狼就是這支母狼家族的母性頭狼,它在前面掌握著速度,既不能跑得太快,離開獵物太遠,徒然消耗了體力,也不能讓大牧狗很快追上,形成一種面對面搏殺的局面。作為狼,它們的意識始終是明確的:自己的目的永遠是食物而不是搏殺,而獲取食物的目的又是為了儲存自己。為了「儲存自己」這個最根本的目的,它們能不搏殺就不搏殺,尤其是面對藏獒的時候,它們的態度變得格外功利而務實,決不會離開對食物的貪婪和算計而有任何虛妄的舉動。可是藏獒就不一樣了,藏獒的生存意義永遠超越著包括食物在內的任何功利目的,它們和狼群搏殺和陌生人搏殺和一切野獸搏殺完全不是為了吃掉它們和他們,甚至根本與自己的生存以及溫飽沒有任何關係,而是為了對人類(確切地說是主人)的忠誠和仗義,是為了帳房和領地的安全,就跟一個國家的軍隊那樣。所以對藏獒來說,搏殺並且奪取勝利就是唯一的目的。

三隻大牧狗的窮追不捨使它們和母狼家族之間的距離漸漸縮短了。母狼家族的隊形又發生了變化,前面領跑的換成了另一匹母狼,頭狼從領跑的位置換到了三匹小狼後面,它作為三匹小狼的母親現在的主要任務是保護並督促小狼快跑。頭狼的身後是三匹公狼,它們排成一線,隨時準備迎接藏獒的撕咬。整個母狼家族奔逃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然而,距離還是在縮小,白獅子嘎保森格彈性的四肢使它像風一樣席捲而去,右翼的新獅子薩傑森格如同磅礴的黑夜無聲地籠罩而去,左翼的鷹獅子瓊保森格變成了一隻真正的雄鷹飛翔而去。母狼家族因為三匹小狼的存在只能容忍距離的縮小。這樣的容忍幾乎就是對強大的藏獒天性的挑釁,三隻大牧狗火冒三丈,眼看狗牙就要碰到狼尾巴了。殿後的三匹公狼突然扭轉了身子,引導著追擊者跑向了一邊,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頭狼和三匹小狼頓時安全了。

終於,按照荒原狼的設想,姑娘喊起來了:「救命啊。」三隻大牧狗愣了一下,追擊的速度不由得放慢了。狗慢了,狼也慢了。在荒原狼的想象中,只要姑娘一喊,三隻大牧狗就一定會丟下孩子急轉折回,那孩子轉眼就會落入它們的魔口。逃跑的狼一個個回頭看著大牧狗,等待著對方放棄追擊的那一刻。然而沒有,狼們的聲東擊西並沒有得逞,三隻大牧狗很快又把追擊的速度調整到了最快。

狼們有些吃驚,居然藏獒變得比自己狡猾了。它們沒想到追擊自己的大牧狗中有一隻是特別優秀的藏獒,它叫白獅子嘎保森格。它是一隻年輕的公獒,它除了勇敢和耳鼻的靈敏,還有足夠聰明的大腦,這樣的大腦能夠準確判斷戰場的局勢,及時識破敵手的陰謀。更重要的是,大腦的經驗儲存和知識儲存以及遺傳的記憶使這隻藏獒具備了優越的思維能力。當它意識到這種優越的能力超拔在獒群之上時,它就按照天性的啟示自然而然變成了一隻表現欲特別強烈的野心勃勃的藏獒。它以為包括這次追狼在內的任何一次跟野獸的打鬥都不過是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而一隻具有領袖素質的藏獒,是決不會放過這種機會的。它告訴自己一定要咬住對方,一定要一口斃命,不然就連自己這一身雪白的獒毛也對不起了。它清楚自己是一隻漂亮的白色獅頭公獒,而在西結古草原,領地狗中的獒王好幾代都是白色的,這是神祇的安排,神祇對白色的藏獒特別關照,對它自然也不會例外。既然如此,那它就要試一試了,不是現在,而是將來,它幻想,不,已經不是幻想,而是希望,它希望獒王虎頭雪獒在智慧和勇敢方面都被它打敗,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成為一隻自由的領地狗,成為西結古草原威震四方的新一代獒王。

野心勃勃的白獅子嘎保森格首先追了上去,大頭一頂,一下子頂翻了被自己追逐的這匹健壯的公狼。等公狼翻了個個,起身再跑時,嘎保森格已經重重地壓在了它身上。公狼回頭就咬,嘎保森格用自己的虎牙迎接著狼的虎牙,犬牙交錯的瞬間,嘎巴一聲響,牙斷了,是堅硬的荒原狼的牙而不是更加堅硬的藏獒的牙。斷了牙的狼就好比失去了槍的槍手,被悍烈的白獅子嘎保森格一口咬住了後頸。

據說荒原狼的後頸上寄住著護狼神瓦恰,只要在荒原狼的後頸上咬出一個血洞,護狼神瓦恰就會少一根頭髮,等到頭髮全部失去,護狼神就會死掉,到那個時候草原上就沒有狼了;據說荒原狼的後頸是它的靈魂逃離軀殼的地方,一旦靈魂逃離,就會把狼的敗運帶給藏獒和養了藏獒的人,那樣人和藏獒就都要倒霉了,而咬住荒原狼的後頸,它的靈魂就無處可逃,就會憋死在軀殼裡,黴運就永遠屬於荒原狼了。所以草原上的藏獒在撕咬荒原狼的時候,總會把致命的一口留在對方的後頸上。荒原狼的後頸,是狼血泉湧的地方。

現在,白獅子嘎保森格一口咬住了公狼的後頸,公狼別無選擇地迎來了死亡。對方的死亡就是戰鬥的結束,藏獒是不貪吃的,即使狼肉很香很香。嘎保森格丟開死狼飛快地往前跑去。它追上了新獅子薩傑森格,追上了另一匹公狼,但它並沒有親自實施屠殺。它和公狼並肩跑了一會,然後超過對方半個身子,回頭一攔,張嘴假裝咬了一下。公狼趕快朝一邊躲去,逃跑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新獅子薩傑森格追了上來,一口咬住了公狼的後頸。嘎保森格戛然停下,高興得叫了一聲好。薩傑森格同樣是高興的,一邊把牙齒埋進狼肉享受著狼血溫暖的浸泡,一邊不失時機地朝它搖了搖感激的尾巴。嘎保森格叫了一聲,告訴它:「這沒什麼。」然後又朝前跑去。

嘎保森格知道一隻具有領袖素質的藏獒,不僅自己要勇猛廝殺,還要幫助同伴成就屬於它們的業績。如果你以為自己比別的藏獒高明,搶在別的藏獒之前殺了人家一直追攆的獵物,別的藏獒就會深深嫉恨你,因為自尊和自強是所有藏獒的天然稟賦,是藏獒活著的權利,是藏獒在草原上立於不敗之地的個性特徵,你損害了對方的這種權利,也就等於損害了你自己的威信,對方雖然不可能戰勝你,但它決不會追隨你。而一隻渾身充滿了領袖慾的藏獒,即使強大到無與倫比,也不可能拋棄自己的追隨者。藏獒代代相傳的古老而純粹的血液先知一樣告訴了白獅子嘎保森格:追隨是領袖的基礎,培養追隨者是做領袖之前必不可少的功課,獒王的地位有一半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有一半是依靠眾藏獒甚至小嘍囉藏狗們的擁戴。

白獅子嘎保森格全力奔跑著,跑到了最後一匹公狼的前面,掉轉身子迫使公狼改變了逃跑的方向。在後面緊追不捨的鷹獅子瓊保森格呼嘯而來,用肩膀撞翻了公狼,然後一口咬住了對方的後頸。

一眨眼工夫三匹荒原狼就被三隻作為大牧狗的藏獒活活咬死了。逃離危險的兩匹母狼和三匹小狼沒看見三匹公狼的斃命,但是它們知道三匹公狼(其中包括了母狼的丈夫和小狼的父親)都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它們站在高高的草岡上,拼命地悽嗥著,很久很久。尤其是那匹母性的頭狼,悽嗥裡充滿了失算後的懊悔和疑問:為什麼三隻大牧狗在聽到姑娘的喊聲後沒有轉回去救她?難道因為那姑娘是外來的,跟它們沒有主人和僕從的關係,它們就可以放任不管?

但是很快母性的頭狼就明白並不是這麼回事兒。前去包圍那姑娘的荒原狼聽到悽嗥來到了這裡,這支四匹壯狼兩匹小狼的公狼家族因為逃跑及時而沒有損兵折將。它們告訴哀慟中的母狼家族,就在它們迫使姑娘發出恐懼的喊聲並打算立刻咬死她的時候,一群黑壓壓的領地狗突然出現了。它們在一個叫做巴俄秋珠的孩子和他的六個夥伴的帶領下,從野驢河那邊奔跑而來。六匹狼的公狼家族哪裡是一群領地狗的對手,除了拼命逃跑還能做什麼?事實上,領地狗還沒有過河它們就已經逃跑了,不然肯定沒有好下場,整個家族全體滅亡在領地狗的掃蕩中往往是一瞬間的事情。

遺憾的是,這邊的母狼家族沒有聽到也沒有聞到突然出現的這群領地狗,它們按照事先的計謀繼續吸引著三隻大牧狗,而三隻大牧狗尤其是白獅子嘎保森格卻很快聞到了野驢河邊的變化。它們的嗅覺比荒原狼靈得多,不僅聞到了領地狗,也聞到了巴俄秋珠和他的六個夥伴的氣息。白獅子嘎保森格立刻告訴自己的兩個同伴:領地狗的氣息已經出現,獒王虎頭雪獒是所向無敵的,我們沒有必要再為漢姑娘梅朵拉姆擔憂了。

深夜的草原上,母狼家族的倖存者和公狼家族的成員全體嗥叫著,為死去的三隻公狼悲憤地致哀。遠方的狼群聽到了,也此起彼伏地發出了同樣的嗥叫。到處都是悽告,是哭聲。護狼神瓦恰變成了風,嗚嗚地吹。

漢姑娘梅朵拉姆得救了。她一天兩次死裡逃生,身體和心靈都有點支撐不住了。她在見到領地狗群以及巴俄秋珠和他的六個夥伴的一瞬間,兩腿突然一軟,坐在了地上,雙手捂著臉,無聲地哭起來。巴俄秋珠一直守在她身邊。他知道美麗的仙女梅朵拉姆是為他而來的,她為他差一點被狼吃掉。他很感動,感動得都有些發抖,也很內疚,內疚得恨不得一頭撞到岩石上去,但臉上卻毫無表情,像個什麼也不懂的傻子。這樣過了很久,梅朵拉姆站起來說:「走吧。」突然又沒好氣地喊起來,「你怎麼還沒穿靴子?腳上都劃出血來了,傷口感染了怎麼辦?得了破傷風怎麼辦?」巴俄秋珠愣了一下,轉身就跑,用藏話喊道:「上阿媽的仇家,上阿媽的仇家。」他的六個夥伴和一群領地狗呼啦一下跟了過去。

很快他們見到了諾布和保護著諾布寸步不離的三隻大牧狗。他們停留了一會兒,狗和狗說著話,人和人說著話。白獅子嘎保森格在見到獒王虎頭雪獒的一剎那,恭敬地豎起了尾巴,然後走過去,謙卑地聞了聞獒王尊貴而雪白的獒毛。獒王虎頭雪獒伸出舌頭舔了它一下,以表示自己對它的厚愛。而對新獅子薩傑森格和鷹獅子瓊保森格,獒王只是用眼睛問候了一聲:「好長時間沒見了,你們好啊?」薩傑森格和瓊保森格走過來,在五步之外停下,敬畏地朝它低下頭,用鼻子沙沙沙地噴著地上的草。獒王有禮貌地回噴了一鼻子氣,然後扭頭望著嘎保森格的嘴,矜持而讚賞地眨了眨眼睛。

白獅子嘎保森格知道自己的嘴邊有一些殘留的狼血,這是一種光榮的印記,儘管這樣的光榮印記對一隻身經百戰的藏獒來說如同舔了一口涼水一樣平常,但它還是故意顯露在了獒王虎頭雪獒的面前。獒王知道它是故意的,也知道這隻跟自己同樣聖潔雪白的藏獒有著非凡的勇力和過人(狗)的聰明才智,是個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角色。所以它給足了它面子,即使面對把狼血留在嘴邊作為炫耀這樣淺薄的舉動,它也沒有不屑一顧。作為一隻獒王它本能地欣賞有能耐的同類,就像大王欣賞英勇頑強的將軍一樣。為了這種欣賞,它大度地原諒了它已經隱隱感覺到的嘎保森格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貌似謙卑的傲慢和自負。它以為有一技之長且不成熟的藏獒都這樣,況且白獅子嘎保森格還不是一技之長,而是多技之長。它這樣想是因為它很自信,它簡直太自信了,太覺得自己的智慧和勇力無獒能敵了。所以當它身邊的灰色老公獒提醒它,嘎保森格也是一身雪白,你看它嘴上留狼血的樣子,簡直就沒有把你放在眼裡時,獒王虎頭雪獒只是笑了笑,似乎是說:嘎保森格一身雪白又怎麼樣,我已經有預感,它的存在永遠不會是對我作為獒王的挑戰。

獒王虎頭雪獒率先離開了那裡。全體領地狗和三隻大牧狗都跟了過去。它們毫不猶豫地認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已經去了碉房山,西結古的碉房山於今夜恥辱地遭到了上阿媽的仇家的侵略。它們恨得咬牙切齒,引導著以巴俄秋珠為首的七個西結古草原的孩子,像水流潺湲的野驢河,嘩啦啦地衝破了越來越厚重的夜色。

梅朵拉姆追上了巴俄秋珠,嚴肅地說:「你不能去打架,你和他們都是貧苦牧民的孩子,互相打壞了怎麼辦?再說你雖然叫巴俄秋珠,但你還不是真正的巴俄(英雄),你沒有權利命令他們離開西結古草原,草原是大家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巴俄秋珠的黑眼睛一閃一閃的,他能猜到她的意思,但不知道如何反應,只能一聲不吭,把所有的話憋在腦子裡:阿爸被上阿媽草原的人打死了,立志報仇的叔叔也被上阿媽草原的人打死了。阿媽嫁給了送鬼人達赤,送鬼人達赤是不吉利的,不吉利的人不能給阿爸和叔叔報仇,能報仇的就只有他了。他一定要報仇,不報仇就不是男人,就要被頭人拋棄被牧民嗤笑被姑娘們瞧不起了,草原的規矩就是這樣。

巴俄秋珠朝前跑去,轉眼就把他眼裡的仙女漢姑娘梅朵拉姆落在了後面。梅朵拉姆回顧身後,發現連諾布和三隻大牧狗也被巴俄秋珠裹挾而去了。她不禁打了個哆嗦,連連呼喚著諾布和三隻大牧狗,快步跟了過去,走著走著就發現,黑暗中的碉房山已經被自己踩在腳下了,就好像碉房山突然倒塌了似的。到處都是遊躥的狗影和炸響的狗叫。她喊著:「諾布你在哪裡?嘎保森格,薩傑森格,瓊保森格,你們在哪裡?」

2

岡日森格一直嗚嗚嗚地哭著,邊哭邊朝門口挪動了幾步。父親來到它身邊,撫摩著它,吱扭一下推開了門。就跟他想到的一樣,黑色的背景上出現了七個黑色的輪廓,那是被父親帶到西結古的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他們來了,他們看到岡日森格站在門裡,就不顧一切地撲進來,爭先恐後地抱住了它。岡日森格嗚嗚嗚地哭著,是悲傷,也是激動。父親吃驚地問道:「你們居然還沒有離開西結古?你們怎麼知道它在這裡?」

大腦門的孩子嘿嘿地笑著。他一笑,別的孩子也笑了。臉上有刀疤的孩子撫摩著岡日森格的頭比畫了一下。大腦門立馬伸出了手:「天堂果。」父親說:「我知道你們跟我來西結古是因為我給了你們幾顆天堂果,那不是什麼天堂果,那就是花生,是長在土裡的東西,在我的老家,遍地都是,想吃多少有多少。但是在這裡,我沒辦法給你們,我帶來的花生已經吃完了。你們還是走吧,這裡不是你們待的地方。」大腦門把父親的話翻譯給別的孩子聽。刀疤站起來指了指岡日森格。大腦門點點頭,對父親說:「我們要和它一起走。」父親說:「岡日森格的傷還沒好,現在走不了。」刀疤猜到父親說的是什麼,用藏話說:「那我們也不走了。」大腦門點點頭,所有的孩子甚至連岡日森格都點了點頭。父親說:「你們只有七個人,而且都是孩子,你們不怕這裡的人這裡的狗?快走吧,回到你們上阿媽草原去吧。」大腦門說:「我們不回上阿媽草原了,永遠不回去了,一輩子兩輩子三輩子都不回去了。」父親吃驚地問道:「為什麼?難道上阿媽草原不好?」大腦門和刀疤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告訴父親:「上阿媽草原骷髏鬼多多的有哩,吃心魔多多的有哩,奪魂女多多的有哩。」父親說:「不回上阿媽草原,你們想去哪裡?」刀疤又一次猜到父親說的是什麼,用藏話說:「岡金措吉,岡金措吉。」大腦門對父親說:「額彌陀岡日。」父親說:「什麼叫額彌陀岡日?」大腦門又說:「就是海里長出來的大雪山,就是無量山。」父親問道:「無量山在哪裡?」大腦門搖搖頭,望了望夜色籠罩的遠方。所有的孩子都望了望遠方。遠方是山,是無窮無際的大雪山,是四季冰清的莽莽大雪山。父親說:「你們去那裡幹什麼?」沒有人回答。

大黑獒那日來到了門口,歪著頭,把那隻腫脹未消的眼睛抬起來,望著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它知道他們是岡日森格的主人,看在岡日森格的面子上它不能對他們怎麼樣。再說他們是喊著「瑪哈噶喇奔森保」來到這裡的,瑪哈噶喇奔森保,這來自遠古祖先的玄遠幽秘的聲音,彷彿代表了獒類對人類最早馴服和人類對獒類最早調教的某種訊號,是所有靈性的藏獒不期而遇的軟化劑,一聽到它,它們桀驁不馴的性情就再也狂野不起來了。

大黑獒那日臥在了門口。它的眼睛和肚子都還有點疼,很想閉著眼睛睡一會兒,但忠於職守的稟性使它無法安然入睡。它把下巴支在前肢上,靜靜地望著前面。很快,它就變得焦躁不安了,扇著耳朵站起來,輕輕叫喚了幾聲。發達的嗅覺和聽覺告訴它:危險就要來臨了。讓它深感憂慮的是,岡日森格還不能自由行動,那個給它餵食伴它療傷的漢扎西也無法保護他自己,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不合時宜地來到了這裡——儘管他們可以憑著「瑪哈噶喇奔森保」的神秘咒語阻止領地狗的進攻,但對前來複仇的西結古的孩子,那神秘咒語是不起作用的。

如果他們打起來,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辦?偏向岡日森格,按照它的願望保護它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保護他們就意味著撕咬西結古草原的人和狗,這是要了命也不能幹的事情。或者做出相反的舉動,遵從西結古的孩子的旨意,撕咬七個上阿媽的孩子?那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是「瑪哈噶喇奔森保」的佈道者,是岡日森格的主人。而岡日森格是多麼有魅力的一隻雄性藏獒啊,年輕漂亮,器宇軒昂,是所有美麗大方、慾望強烈的母性藏獒熱戀的物件。

大黑獒那日離開門口朝前走去,走過了僧舍前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衝著黑夜低低地叫喚著。它已經看到它們了,那些和它朝夕相處的領地狗,那些被領地狗攛掇而來的寺院狗和牧羊狗,正在悄悄地走來。它們知道目標正在接近,這時候不需要聲音,所有的偷襲都不需要聲音,所以就輕輕地走來。西結古寺突然寂靜了,整個西結古草原突然寂靜了。只有大黑獒那日的聲音柔柔地迴盪著,那是一種問候、一種消解:你們怎麼都來了?有什麼事兒嗎?它悠悠然搖著尾巴,儘量使自己顯得氣定神閒,逍遙自在。

狗們有些疑惑:這不是大黑獒那日嗎?這裡明明瀰漫著生人生狗的氣息,它怎麼沒事兒似的?它們在獒王虎頭雪獒的帶領下停在了離它二十步遠的地方,一個個回應似的搖著尾巴,等待著大黑獒那日的解釋。大黑獒那日步履滯重地走了過去。憑著它和獒王虎頭雪獒之間比較親密(是夥伴的親密而不是雌雄的親密)的關係,憑著它在領地狗群中的威望,它相信它的解釋不可能一點效果也沒有。它的解釋就是讓它們看到它身上正在癒合的傷口,聞到它身上彌散不去的漢扎西的味道和岡日森格的味道,讓它們知道它跟漢扎西跟岡日森格已經是親密無間了。至於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他們是岡日森格的主人,親近岡日森格就必然要親近它的主人,這難道不是常識嗎?

許多領地狗明白了大黑獒那日的意思,恍恍惚惚覺得它的選擇也應該是它們的選擇,可以不必劍拔弩張了,回吧,回吧,去野驢河邊睡覺去吧。它的同胞姐姐大黑獒果日走過來憐愛地舔了舔它的傷口,然後就「回吧回吧」地叫起來。但是寺院狗和三隻大牧狗並不買它的賬,它們既不認同大黑獒那日的威望,也不像大黑獒那日那樣存有「愛江山更愛美男」的私念,靜悄悄的狗群裡突然響起了一陣蒼朗朗的鳴叫,這是噓聲,是對大黑獒那日的責備。大黑獒那日嗚嗚嗚地回應著,意思是說:看在西結古草原的面子上,你們就聽我一次吧。領地狗和寺院狗以及三隻大牧狗你一聲我一聲地叫著,都把眼光投向了獒王虎頭雪獒。它們知道,到了這種時候,是進是退的決定權應該在獒王手裡,獒王怎麼說,大家就會怎麼做。

獒王虎頭雪獒一直盯著大黑獒那日。大黑獒那日乞求著來到了獒王跟前。獒王聞了聞它的鼻子,看了看它身上的傷口,又舔了舔它受傷的眼睛,然後奮然一抖把渾身雪白的獒毛抖得嘩啦啦響。這就是說,它不想走,至少不想馬上就走,因為還有人類,人類才是這次行動的主宰。在這樣的主宰面前,藏獒能夠選擇的並不是進退,而是聽話。最兇猛的藏獒往往也是最聽話的走狗。大黑獒那日明白了獒王的意思,沮喪地離開它,穿行在領地狗的中間,哀哀地訴說著:聞聞我身上的味道吧,那是漢扎西和岡日森格的味道,我跟這一人一狗已是彼此信賴的朋友了,你們就饒了他們吧,七個上阿媽的孩子是岡日森格的主人,你們也饒了他們吧。

不會有狗聽它的了,連同情它的那些領地狗也立馬改變了主意,因為巴俄秋珠和他的夥伴攆了上來。他們一起喊著:「獒多吉!獒多吉!」喊得狗們一個個亢奮起來,然後又喊著:「上阿媽的仇家!上阿媽的仇家!」狗叫突然爆響了,狗群就像決堤的潮水,朝著僧舍洶湧而去。大黑獒那日望著狗群,渾身抖了一下,突然跟著它們跑起來。它吃驚自己居然跑起來了,而且速度也不慢。它的傷口還沒好,左眼和肚子讓它難受得又是咬牙又是吸氣,但是它畢竟可以四肢靈活地跑動了。它跑到了僧舍門口,堵擋在臺階上,衝著黑暗的天空,憋足力氣叫了一聲。

父親的動作太慢了,他沒有來得及關上門,野心勃勃的表現欲極強的牧羊狗白獅子嘎保森格就首先撲進了僧舍,接著是新獅子薩傑森格和鷹獅子瓊保森格,接著是灰色老公獒和大黑獒果日等幾隻兇猛的領地狗。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猛乍乍地喊起來:「瑪哈噶喇奔森保,瑪哈噶喇奔森保。」

也是白獅子嘎保森格,首先愣了,它幾乎撲到了站在前面保護著岡日森格的刀疤身上,但卻沒有下口咬住他。那個聲音太奇怪了,奇怪得讓它感到彷彿聽到了遙遠的主人隱秘的呼喚。可面前的這個人它明明不熟悉,氣味和形貌都不熟悉,怎麼會發出記憶深處那個遠古主人的聲音呢?它用幾乎和對面的刀疤一樣高的身體橫擋在孩子們跟前,呼呼地悶叫著,但已經不是撕咬前的恐嚇與威逼而是詢問了:你們是誰啊?難道是我最早的主人,是我上一輩子的主人,是我父親母親或者祖父祖母的主人?回答它的依然是「瑪哈噶喇奔森保」。

所有撲過來的藏獒都愣著,都情不自禁地朝後退去。趁著這個機會,父親跳到門口,把大黑獒那日連抱帶拉地弄進了僧舍。在他的意識裡,對手的朋友也應該是對手,大黑獒那日已經是岡日森格的朋友了,自然也就是領地狗群的對手,難免不遭對方的攻擊。大黑獒那日掙扎著,它似乎並不願意接受父親的呵護,更希望自己在這個非常時刻保持中立的姿態,只對著天空不偏不倚地叫囂。

「那日,那日。」狗不叫了,人開始叫。巴俄秋珠的聲音讓大黑獒那日的耳朵猛然一扇,它掙脫了父親的拉扯,奮力朝外跑去。黑暗中巴俄秋珠滿懷抱住了它,伸出舌頭舔了舔它的眼睛,又趴在地上舔了舔它的肚子。就像久別重逢的親人,大黑獒那日的尾巴使勁搖著,差不多就要搖斷了。父親擔憂地喊起來:「那日,那日,那日快進來。」但是來到父親面前的不是大黑獒那日,而是裹著紅氆氌的鐵棒喇嘛藏扎西。藏扎西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拿著鐵棒,一進門就把七個上阿媽的孩子撥拉到了門口,然後用自己魁梧的身子擋住父親和岡日森格,口氣平和地說:「你們已經跑不掉了,還是出去吧,一對一是不可避免的,一定要使勁啊,你們的命運就掌握在你們自己手裡。」

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出去了,藏扎西緊跟著也出去了。僧舍外面,在門口的臺階和嘛呢石經牆之間的空地上,擠滿了狗影和人影。西結古寺的十幾個鐵棒喇嘛和十來個聞訊趕來的牧人舉著火把,鶴立雞群地矗立在一群狗和一群孩子之上。加上諾布一共八個西結古的孩子憤怒地面對著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狗群又開始狂叫了,但並沒有撲過去,它們似乎已經意識到,只要撲過去,就又會被密咒似的「瑪哈噶喇奔森保」的聲音擋回來。

彷彿是故意說給父親聽的,鐵棒喇嘛藏扎西大聲用漢話說:「我們按照規矩辦,孩子對孩子,七個對七個,大人不算數,狗也不算數。上阿媽的要是輸了,一人留下一隻手,滾出西結古草原,上阿媽的要是贏了,我們一人送你一隻羊,囫圇身子滾出西結古草原。」他剛說完,就有喇嘛和牧人舉起了手,鐵棒嗡嗡嗡地響,火把嘩啦啦地流。

父親來到了門外,看到火把照耀下的西結古草原的孩子一個個像一團燃燒的火,每一張臉都是金剛怒目的樣子;看到火光裡鶴立雞群的並不都是鐵棒喇嘛和牧人,還有梅朵拉姆。梅朵拉姆,三更半夜,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父親喊了她一聲,但她沒有聽見。她也在喊人,她喊的是巴俄秋珠,她要阻止這場打鬥,就想把巴俄秋珠喊到自己身邊來。但巴俄秋珠沒聽見,美麗仙女的聲音他居然沒聽見。梅朵拉姆又喊諾布,喊了諾布又喊嘎保森格、薩傑森格、瓊保森格。諾布過來了,接著新獅子薩傑森格和鷹獅子瓊保森格也過來了。最後過來的是白獅子嘎保森格,它慢騰騰的,不斷地回頭張望著,顯得極不情願。但它明白自己必須聽從梅朵拉姆的,因為它是跟她出來的,她雖然只是家中的客人,但從尼瑪爺爺一家對她的態度中它知道,她也應該是它的主人,更何況還有諾布。作為一隻家養的藏獒,它掂得出輕重,守在諾布和梅朵拉姆跟前,保護他們的安全才是最最重要的。